『执行者』
「――咕、咿嘎啊！」
将刺进侧腹的刀子拔出来的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贯穿脑髓。
视野一片猩红，连吸气和吐气的方法都忘了，内脏也痛得扭曲翻搅——但也就短短几秒。紧接着，大脑恢复运转，他顺从那指令般的本能，狠狠地、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险之又险，勉强算是成功生还——
「好，按计划来……！」
「我是不让你死，但你就不能去死一死吗？」
昴确认自己还活着时，耳边就传来菲利斯近得像在耳语的诅咒般低语。话虽如此，他也清楚自己做了理所当然会挨骂的乱来之举，所以对方生气也无可厚非。
昴险些送命，菲利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双臂已从肘部斩断，断下的前臂仍被剪刃钉在墙上。他却顾不上先接回自己的手臂，仍在优先救治昴。
说实话，从战术角度看，理想状况是更利落些的救出戏码——
「菲利斯的手臂被钉住，还有敌人增援，这些都出乎意料……本来我还以为，对我来说这算是零风险的稳妥方案来着。」
「哪里稳妥了？昴君和『白羊』酱都差点死掉耶？」
「可你不是在吗？所以我才判断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我又不是莱因哈鲁特。」
「――？我也不是莱因哈鲁特啊？所以才说彼此都得吃点苦头。」
面对握有治愈魔法这一最强王牌的菲利斯，昴却还硬要说什么「彼此」，这话多少有点逞强了。不过就算再怎么奢求也无济于事，他干脆利落地放下念头，昴就用昴手里现有的牌去拼。
当务之急是――
「——库珥修小姐！把梅尔蒂酱送过来！」
「拜托了！」
梅尔蒂也被刺伤了，和昴一样，必须立刻接受治疗。
昴侧腹还未痊愈，忍着伤口的牵扯痛大喊。库珥修应声卷起一阵风，托住倒地的梅尔蒂，轻轻将她送向昴。
梅尔蒂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昴背着菲利斯，腾不开手，只能——
「――不可视的・神意」
用第三只手臂接住飞来的梅尔蒂。她腹部的刺伤触目惊心，却还是看着抱住自己的昴，勉强开口。
「……作战，成功了呢。」
「啊，够拿主演女主角奖了。――菲利斯！」
「用不着你说啦，你们两个大笨蛋！」
梅尔蒂忍痛逞强的笑容，让昴也竖起拇指回应。
昴将梅尔蒂抱在身前，看着背后的菲利斯开始为她治疗。随后，他重新亮出眼下可用的另一张牌。
「――『柯尔・雷欧尼斯』，再启动＆全开！」
他刚才几乎已经断气，权能因而中断。现在，他重新发动了它。
『小小的王』再次运作，将同伴承受的负担转移给昴。库珥修她们无法自行压住的情绪『决堤』——也就是莉可丽丝的『无名指』造成的异常，由昴集中承受。有菲利斯在背后施救，他能接过来的，也不止这份异常。
「——咳、啊」
「——诶！？等下，你做了什么！？怎么突然又快死了啦？！？」
「哈……只是把两个人的伤害……一起算上了而已……耶——……！」
好痛，好难受，但作战顺利得让人超——级开心。
消极与积极在昴体内交织翻涌，明明正在治疗重伤，却被一股想要蹦跳的冲动驱使着。干脆就被驱使到底，跳起来算了。怀里抱着的梅尔蒂和背上的菲利斯，两个人都因失血而轻了些。就这样扛着到处蹦跶似乎也行。
「……难道你把库珥修大人她们的异常也接过来了？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又是你和碧翠丝酱弄出来的什么古怪魔法？」
「别说古怪啊……碧翠子的创意……一直都很可爱……」
「吵死了，闭嘴！——现在连那个也一起治。」
昴被混杂的情绪拉扯着。背后的菲利斯将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眼凝神，像是借着玛娜探查他的身体。
一边要给昴和梅尔蒂两人治疗重伤，一边还要查明另一种病的原因，这简直像是在同时施展荒唐的高难度杂技——但对于菲利斯，只有「他一定能做到」的期待。
两人份的『无名指』干扰都已经转移到昴身上。他把这份异常交给菲利斯处理，同时——
「——库珥修小姐！加油！」
为了不让敌人靠近这边，仍在灵活周旋的库珥修那里，昴朝她送去声援。
库珥修从天花板的破洞落入地下后，正与那个挥舞半片大剪的男人——里博恩——激烈交锋，将他牢牢挡在治疗中的三人之外。
按理说，就在不久之前，她也应该正被情绪的爆发侵蚀着内心才对――
「――是，昴大人！」
她一边这样回答一边挥剑，身上却有种紧绷的丝线松开般的从容。
老实说，这变化让人措手不及，担心与看热闹的好奇心几乎要一齐抬头，所幸还是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管怎样，此刻发生在库珥修身上的变化，正给予她积极向前的力量。
证据就是――
「——喝！呀！」
库珥修踏步斩出，里博恩举起剪刃格挡，却被巨大的冲力震飞。他在半空翻身，双脚抵住身后的墙面，才止住退势。还未站稳，接连斩来的风刃便已追到。
风刃又准又快，毫不停歇地压向里博恩，让他无暇反击。
除了库珥修本身的剑技之外，再加上『风读的加护』支援带来的优异续航，她在这种地下空间规模的战场上所展现的压制力堪称拔群。
若再把『龙之眼』带来的短时间战斗力增幅也算上，在昴所知的强者之中，她的实力也足以稳稳挤进上位。
这一轮几乎不给对手喘息机会的猛攻，终于将局势扳向库珥修——
「能让你得逞吗！」
「——！」
伴随咆哮，一边击碎风刃一边飞来的，是一枚高速旋转的银色圆盘——不，那是被掷出的单刃剪。
面对正面逼来的刚猛一击，库珥修以一记上挑斩将其挡下。
库珥修上挑挡开飞来的剪刃，风刃连击也因此短暂中断。里博恩抓住这个空隙，蹬墙跃起，在半空接回武器，又斩碎了天花板破洞周围的石料。大块瓦砾顿时倾泻而下——却没有声音。
「糟——！」
无声无息的崩塌，就像是忘了补上真实感便交付出来的噩梦。
明明有着如同大地震中倒塌大楼般、根本笑不出来的质量砸落下来，那份严重性却怎么也传不过来，甚至让人觉得像是在被人戏弄。
「————」
倾落而下的庞大天花板，不是风之刃能拦截的。
库珥修快速闪避坠下的瓦砾，随即消失在扬起的粉尘中。昴看不见她，便控制不住地担心。替同伴接过的情绪干扰也在他身上叠加，几乎要逼得他当场哭喊——
「那点程度库珥修大人怎么可能会有事！别小看人了！——还有，昴君也是！」
「——噢」
话音刚落，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便止住了。那阵难以承受的情绪狂潮迅速退去，昴终于能短短喘出一口气。
菲利斯治好了那份异常，昴终于摆脱了莉可丽丝的『毒』。
而且，正如菲利斯宣言的那样——他也确实漂亮地摆了『无名指』一道——消失在喷烟彼端的主君，同样没有脆弱到会被飞来之物压扁。
「————」
库珥修破开烟尘，跃入半空，将仍在坠落的瓦砾当成踏脚石。她一次次蹬踏落石，向天花板攀升，宛如坠落的画面正在倒放。
里博恩将剪刃钉在天花板上，像壁虎般倒挂着移动。库珥修借着四周的静音，从他的视线死角迅速逼近。
最后一步，她重重蹬开一块大碎石，扑向里博恩——偏偏这一脚突然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当然，那声音也把她从死角接近的意图传进了里博恩耳中——
「——莉可丽丝！烧了她！」
指令飞出的瞬间，原本在倾泻而下的落下物中已看不见踪影的莉可丽丝——甚至可能早被压扁的『无名指』之声，从尘埃深处传来。
那是仿佛歌颂欢喜与情爱的、带着热度的艳丽嗓音——
「不该互相触碰的两个人却碰到一起，很危险吧。——那样才好！」
刹那间，本应在半空中逼近里博恩的库珥修，却在离得尚远处挥剑斩出。
那不是风刃，而是意在取消敌方攻击的一记魔法斩。
斩断魔法发动前的征兆、阻止其成立——这是『龙之眼』所能施展的神技。
那是为了阻止在库珥修与里博恩之间发生的现象——然而，本该被斩断的敌意却没有断绝，绚丽的火焰在昴他们头顶绽放开来。无声无息。
「什——」
在昴眼中，库珥修那一记魔法斩堪称完美无缺。
可是，明明以那套剑技成功将『黑狗』的魔法彻底封死，却没能阻止莉可丽丝放出的那团五彩斑斓的火焰——不是红色，而是蓝、绿、紫、金，宛如烟花般的光彩。
「到——此——为——止——！！」
爆风将库珥修掀得向下坠去。里博恩却借同一道爆风加速，扑向失去平衡的她。
他高高抡起的单刃剪刀直逼库珥修纤细的腰肢，仿佛要将其斩断——除去里博恩的叫喊声之外，这场厮杀就像被按下静音键一般，是一幕毫无真实感的景象，让昴的思考在白热之中高速旋转起来。
「————」
手牌应该已经凑齐了才对——回想梅尔蒂说过的话，『爱之子』们的能力是一人一个；『无音』与『绕远路』都很好理解，唯独莉可丽丝的『无名指』，在这之前就已经展现出格格不入的力量。
单纯说那是解除情感抑制的力量，根本解释不通。那股力量与『愤怒』大罪司教的权能也不是一个路数，却理应能用同一套说法，去说明刚才引发爆炸的力量。
那爆炸不是魔法。事前完全没有任何蓄力。硬要说的话，那更像是陷阱被触发后的现象，而里博恩也隐约像是掌握了会发生什么。
一定说得通。一定有答案。
思考思考思考 应用应用应用 追究追究追究 看破看破看破——
「——！」
眼睛充血、口腔里涌起猛烈的干渴感，与此同时，那气味也擦过了鼻腔。轻轻掠过昴嗅觉的是一股像臭鸡蛋般的恶臭——之所以能察觉到那气味的源头是什么，多亏了义务教育时代的昴是个热衷实验的小鬼。
「库珥修小姐！别砍，起风！」
在喊出这句话之前，究竟把多少时间分给了思考。
回过神来，里博恩已逼近到几乎追上空中的库珥修。就这么下去，里博恩的刀刃险些就要触及库珥修——在那一瞬间，风吹起了。
那恐怕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库珥修大概也不是经过思考才采取的行动。
她从空着的那只手中放出狂风，来不及瞄准，只管把周围的空气卷走。气流恰好扑向飞来的里博恩——金黄色的爆炎，顿时在他身边炸开。
「咕啊啊——！」
里博恩猝不及防，被爆炸正面击中，翻滚着摔向地板。
目送这一幕，昴不由得攥紧拳头，掌心传来触感——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好、好厉害……昴先生，你是怎么——」
「『无名指』、『无名指』吗……说得可真贴切！」
无数爆炎怒放般炸开，其间夹杂着飘来的恶臭——那正是硫磺的气味。
硫磺般的气味、不同颜色的火焰，以及完全没有奏效的斩魔——昴将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推断出了『无名指』的作用。
若是魔法，本该已被库珥修斩断。既然如此，那就不是魔法——
「答案很简单，是化学！把不该混进空气里的成分到处撒出去，就是这种力量！」
某些药物会在人类面临危机时，强化体内促使心与身切换到战斗状态的脑内物质作用。莉可丽丝的异能会引发类似的效果，通过将对方强行推入兴奋状态，令其情绪的束缚被解开。
结果，负面情绪会将负的色彩染得更浓，正面情绪也同样会让那股势头与热量愈发强烈。这就是『决堤』的真面目，而刚才那场爆炸，原理也一样。
莉可丽丝是凭借化学物质的生成与反应，引出所期望效果的异能持有者——
「元素系嗑CP怪——也就是说，那家伙明明那样，居然还是个理科女！」
「理、科、女？那是……我的爱称？给我取爱称，也就是说你爱我……？我也……！」
「昴君真是差劲，花心鬼。」
「这也太冤了吧！」
被煤尘遮住、看不见的对手误会了一通，转头还要被菲利斯追责。
实在是对昴极为不利的局面，但这份不走运还在继续——
「注意到多余的事的……是你这家伙啊……！」
挨了同伴的误伤后，他转向昴，脸上沾满煤灰。
里博恩意识到，是昴揭穿了『无名指』的能力，而昴也是对面阵形的核心。他立刻蹬地扑来，将目标从库珥修转向了昴。
为了阻止他，昴下意识想要出声——
「——给我闭嘴！」
「————」
这一声令下，声音被封住，昴也好，菲利斯也好，梅尔蒂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份『无音』或许正是与昴最不相称的。毕竟，用言语把对手耍得团团转，正是昴擅长的几种迂回手段之一。要是这一招被封死，他几乎就等同于束手无策。
只不过——
『——不可视的・神意』
这一次，里博恩或许该让昴把话说出来，再决定是否堵住他的嘴。
从昴胸口笔直伸出的黑色魔手扑向的，并不是正面逼近的里博恩——而是重叠在一起的昴他们正后方，那条连接地下与上层的楼梯方向。
那正是昴走进地下、随即被梅尔蒂刺伤的入口。楼梯间与大厅之间有一扇门，梅尔蒂进来时，已经将它关上。
而这里是库格尔施莱伊巴城——曾经，碧翠丝与『强欲魔女』一同度过时光的，她的老家。
也就是说——
「——啊？」
魔手推开的门，其另一侧的景象，让里博恩睁大了那双赤红的眼眸。
门后出现的，是另一个戴面具的男人。碧翠丝借助『柯尔・雷欧尼斯』的联系，确认了昴的位置，再用『机遇门』，将城内另一处的『黑狗』送到了这里。
『——我爱你啊，碧翠——』
「休想说出口！！」
里博恩一声怒吼，连昴对搭档的感谢与爱意也强行截断。他再次抹去了这片地下空间中的一切声音。
随之诞生的『无音』广泛支配了地下。奔跑而来的里博恩脚步声、昴他们的呼吸与呼喊、乃至现身乱入者的第一声——全都空虚地黯淡下去。于无声之中。
然而，就在那『无音』里，昴高高举起自己的手——
「――――」
昴不再说话，抬手指向里博恩，再用竖起的拇指划过脖子，示意『黑狗』动手。下一瞬，绿色火焰毫不迟疑地喷出，从正面吞没了里博恩。
「嘎啊啊啊啊——！」
将熊熊火焰一刀两断，咆哮的里博恩撕开火幕冲出。全身带着灼伤，却怒目如烈火般燃烧，挥起单刃剪刀，突击而来。
『黑狗』已越过昴他们，迎面一脚踢向里博恩的躯干。里博恩及时用武器的柄挡住脚跟，猛烈的冲击无声扩散开来。
「就这样多少次——呕嘎！？」
他还在得意，斜扫而来的击杖已重重抽中他的脸。
梅尔蒂从昴身前跃起，挥出了蓄足力量的反击。
「咳——」
鼻骨与门牙被打断，里博恩仰身后翻，躲开追击。退开时，他又扫倒了梅尔蒂。『黑狗』只得扶住她，没能继续追上去。
然而，退开的时间不过转瞬，里博恩的安息并未到来。
「——卡尔斯腾公爵，库珥修・卡尔斯腾。」
「你这……！」
声音来自里博恩退去的方向——就在他背后。库珥修已将绿发整齐束起，立在那里，堂堂报上自己的名号。
里博恩像被弹起般抬头，他展开『无音』的领域，试图把她拽进自己的范围里。——但那只是徒劳的抵抗。
「————」
无需凭借声音，疾风便飒然掠过，金色的目光在半空中描出轨迹。
里博恩举起剪刃迎击，库珥修一剑将它拨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剑锋顺势直取他的面门——
「——果然，库珥修大人好厉害。」
正如菲利斯感慨地低语，那一闪便决定了胜负。
剑刃划过双眼，里博恩捂脸惨叫。静音消失了，那声败北的惨叫响彻地下，传遍城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咯哈哈哈哈！看样子你们被收拾得够惨啊！一个个破破烂烂满身是血，还有一个连两只手都没了！忘性也该有个度、有个限吧——！」
「请、请别用那种说法……『黑狗』！昴先生也好、『青蛇』先生也好，还有『翠丽』小姐，大家都是拼了命才……！」
「没事，没关系啦，梅尔蒂酱。大概那家伙也觉得尴尬吧。因为自己一不小心中招，结果在关键时刻来晚了。」
昴对提出抗议的梅尔蒂耸了耸肩。听到这话的『黑狗』随即用狐疑的声音道了句「梅尔蒂……？」。
他把面具换成怒相那一张，视线在昴与梅尔蒂之间来回打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还挺亲热的嘛。连梅尔蒂这种名字都告诉你了，你趁我不在就凑上去套近乎了吗？你这恶女！」
「我、我才不是什么恶女……！」
「都说了别这样！我们刚才可是靠着就算不说话也能互相理解的团队配合才拿下胜利的啊。你反应得不错啊，『黑狗』。」
「咯哈哈，纯属偶然啦——因为你那可爱又惹人疼的小不点事先叮嘱过我！不然的话，穿过门就到了个陌生地方，还给我来一句『请便』，谁应付得了啊！」
「……是啊。对碧翠子我可真是抬不起头来啊。」
大概是在给『黑狗』施治的同时，她也一直留意着与昴之间契约的通路，只要那边有所动静，就能立刻做出回应——事先都替他准备好了。
于是，昴刚被菲利斯从濒死中救回、重新发动『柯尔・雷欧尼斯』，碧翠丝便抓住已经解除『绕远路』的时机，循着联系，用『机遇门』送来了援军。
「真的帮大忙了……同伴闹翻、战力散得七零八落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你这么一说，就更显得是我的过失太大，我只有无地自容。」
库珥修垂下眼睫这么回答，昴「啊……」地一声，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那带着几分柔顺、透出娴静的态度，和这两个月里她所展现出来的那种朴实刚健、过去的库珥修・卡尔斯腾并不相同。——虽然他当时几乎濒死，没能细致把握，但这似乎也并非从现在才开始的变化。
说到底，他原以为是被夺走『记忆』之前的库珥修回来了——可看来，其实是她在扮演那副模样。
而且，恐怕其理由就是——
「——库珥修大人，您受伤了。请让我为您治疗。」
说着，菲利斯主动提出要为经历了一场大打出手的库珥修进行治疗——在与他相对之际，这想必也是库珥修基于自身的考量而做出的选择。
明明该是心知肚明，菲利斯却并不触及那一点。库珥修为此皱起眉头，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菲利斯那副惨状，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急促地说道：
「你……！」
「比起我，你的手臂才更……！不赶紧接回去的话！」
「请别这么慌，斩断它的可是库珥修大人您啊？」
「所以我才这么说！刀口应该不差，可是能接得上吗！？」
既然特意把这事往后拖，想必也早就有了之后能治好的打算。然而菲利斯并不明说，只是任由库珥修焦急下去。
即便还谈不上恢复如初，却仿佛能从那里感到两人曾经的那种温度——至少，是接近在普利斯提拉时的那种感觉。
然而，就在那儿——
「……喂喂，你们这是在和和气气什么呢，啊？」
有个声音像从地底涌上来般带着诅咒，硬生生给这股胜利的气氛泼了盆冷水。
昴他们猛地回头，视野之中，那踉跄着起身的，是把单刃剪当作拐杖的里博恩——双眼被斩、视力尽失，本该早已丧失战斗能力的男人，此刻却让面容因憎恶而扭曲，敌意与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别再这样了，住手！你那『无音』的把戏已经被看穿了！你只能把看得见范围内的声音开关掉吧。所以，你没法抹掉从背后传来的声音。现在你眼睛也被弄瞎了……」
「那又怎样啊！？我可不是能就这么退下的立场！莉可丽丝！把疼痛消掉！托尔内尔！别磨蹭了，赶紧把『绕远路』重新张起来！」
里博恩一边飞溅着唾沫，一边用单刃剪粗暴地敲打地面，将命令朝同伴吼了过去。
确实，若是莉可丽丝的能力，靠肾上腺素压下疼痛也并非做不到。然而，她没有回应这份呼喊。失血与伤势累积得太多，不是昏过去了就是已经死了，身体早已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余力去实现他的要求。
而那始终不现身的第三人，也丝毫没有要应声的迹象。
可悲的是，里博恩已经落到只剩等人补上最后一击的地步了。可『爱之子』的立场，再加上他本人的性子，绝不允许他投降。
他明知没有同伴支援，却仍将那张淌着血泪的脸转向这边。
「这样啊……那也无所谓。你们所有人，我一个人全都宰了——」
「——不，到此为止。你们做得太过头了。」
——刹那间，传入耳中的，是地下至今为止谁都不曾发出的声音。
「——」
在惊愕得倒抽一口气的昴等人面前，一道影子从天花板的大洞中坠落下来。
那影子轻巧落地，仿佛插进了这边与里博恩之间，背后护住满身是血的他，与昴等人对峙。
修长纤细的身形、黑色的帽子，腰间佩着一柄仿新月的弯刀——那副模样，昴见过。不仅是昴，库珥修与菲利斯想必也见过。
昴曾想过，或许会有像这样彼此相对的一天。
可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以守护『爱之子』们的姿态现身。
现身于此的，是『神龙教会』的牧师，也是菲尔奥蕾的护卫，那位文雅的男子——
「——蒂加。」
「——」
被喊出名字，文雅男子——蒂加・劳雷昂眯起一只眼，皱起了眉。
毫无疑问，那名字确实是他自己的，不会有错。所以，蒂加脸上浮现出疑惑，并不是因为名字，而是因为呼唤他的人是谁。
叫住他的，既不是昴，也不是库珥修，更不是菲利斯。
「——梅尔蒂酱？」
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望向喊出蒂加名字的那个人——梅尔蒂的模样。
梅尔蒂用双手捂住嘴角，睁大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蒂加。她眼里映着动摇，而那动摇背后，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巨大喜悦。
「——？」
然而另一边，蒂加似乎对梅尔蒂那汹涌的情绪毫无头绪，只是带着疑问，看着她用那样的眼神望向自己。
蒂加的闯入，以及这股复杂的气氛，让一阵古怪的沉默在场中蔓延开来。
紧接着——
「——蒂加，你认识的姑娘吗？」
说着，一股细小的气息从蒂加的肩头探出身子。——那是一只尾巴蜷成一团、长相既可爱又有些傲气的松鼠般精灵。
带着陌生精灵的蒂加，对那精灵的提问摇了摇头。
「应该是不认识的人。」
「——！」
「可那姑娘看着就像认识你啊。而且……不会错的。那边那个块头大、打扮古怪的——他才是我的契约者。」
「啊啊？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那只又小又矮的精灵！」
随着蒂加的回答，梅尔蒂的表情蒙上阴影，而精灵的话也引得『黑狗』当场反弹。
这群人之间飞来飞去的尽是些摸不清缘由的箭头；但最先忍不下去的，比起昴他们，反倒是处在被庇护位置的里博恩。
「你这混蛋，『执行者』！你想干什么！这里本该由我们来做——」
「——时间到了，情况变了。我也没打算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可谁让你们闹得那么高调。」
「你说的『高调』，我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的朋友。」
昴插进与里博恩的对话，蒂加微微挑起眉。
「我的朋友」——对这句带刺的称呼，蒂加扯了扯嘴角。——那笑看起来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自嘲，让昴皱起了眉。
然而，还不等昴把疑问说出口，蒂加便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所谓高调，到底发生了什么——答案是——，
「这座城，从异空间里跳到了这边来。——如今，已经成了整个王国瞩目的焦点。」
——那是打破了四百年的沉默，库格尔施莱伊巴城飞上天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