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
――说到底,关于「爱之子」,我们所知的一切少得令人焦躁。
那是「色欲」大罪司教卡佩拉・埃梅拉达・露格尼卡直属的集团,据说他们本人并没有自己隶属于魔女教的意识,而是始终把自己认作卡佩拉的部下。与如今在露格尼卡王国各地引发的「替身人偶」事件的执行犯又是不同立场;被算作「爱之子」的,似乎仅限于卡佩拉麾下被挑选出来的一小部分存在。
而那一小部分「爱之子」被选中的条件――
「――拥有别人都没有的,特别的力量。妈妈……那个人说,这是孩子们的「才能」。因为特别的自己,就该配得上特别的孩子……」
「越听越是渣滓理论,而且贴合得过头,反而让人发毛。那,「白羊」酱,你说「爱之子」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这依据是什么?」
「是从正在发生的事情推测出来的。我们的心无法压制住、以及声音消失……这些显然是分别发生的两件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一个人同时拥有多种力量――那种多能力者?」
「绝对没有……我也不敢把话说死,但我觉得『爱之子』更不可能单独行动。——为了不让对方逃走,他们彼此都被迫互相监视着。」
连对这个疑问的回答里,都被卡佩拉那股丑恶涂抹得满满当当,令人反胃。
不过,昴自己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毕竟一听到「拥有多种异能」,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莱因哈鲁特,或是『暴食』的大罪司教那种级别。两者都属于规格外,还是善与恶的极端存在,要说这种人到处都是反而更难想象。
能力一人一个——就像加护或权能那样,总之先这么提醒自己。
「这么一来,『那我到底算什么』的疑问就开始掐住我的脖子了,不过先不管。『白羊』,你对这次来的『爱之子』有没有什么头绪?」
「对不起。其实就连『爱之子』彼此之间也几乎没有交情……我也只认识一位年纪比我大的女性,她曾说过自己是非常不容易死的体质。」
「不容易死……嗯,那也算异能。可对眼下的线索……对了!既然『白羊』你也是『爱之子』,那你应该也有一项拿手本领吧——」
「——!」
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突破口——昴正这么想着,眼前的「白羊」却倒吸了一口气。她圆圆的瞳孔微微颤动,脸颊也绷紧了;昴见状,立刻察觉到自己选错了话题。
她对自己拥有的异能并不抱好感。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正因为那股力量,她才会被卡佩拉盯上,如今也被迫置身于并非所愿的立场之中。
「那、那个……『灰星』先生,我……」
「不,抱歉。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我们还有能做的事。」
听着她那沙哑的声音,昴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身后那条在无声中被压垮的通道。越过瓦砾的另一侧,应该有碧翠丝在——虽然已经和她们走散了,但——
「深呼吸……然后集中!——『柯尔・雷欧尼斯』!」
将吸入的气息大口吐出,昴把意识集中到胸口,发动了「强欲」的权能——用以锁定同伴的位置、感知其存在的「柯尔・雷欧尼斯」。理想状态当然是能把相隔遥远的艾米莉娅她们也一并感知到,但以昴的能力,那只是奢望。
所以现在,就先满足于只掌握库格尔施莱伊巴城内同伴的位置吧——
「——碧翠子和『黑狗』在一起。单独行动的是库珥修小姐,而且离得很远;远处还有两个人在一起,是拉塞尔先生他们吗。剩下的……」
从光的色泽里大致把握到距离与动向,再加上能感受到那是同伴存在的缘故,便能确认城内碧翠丝她们的相对位置以及平安无事。
就这样一一确认每个人的安危、不断叠加起安心感——然后,找到了那个。
「——菲利斯」
在与昴他们、与所有同伴都被切断、唯独被孤零零地拉远的那一点,确实感知到了菲利斯的存在。虽然那光很微弱、很纤细。
「在、在啊!是菲利斯!那家伙,那家伙还活着!」
「咦,这确实是非常好的消息,可是为什么『灰星』先生会……?」
「其实我有种像传感器一样、能感知同伴位置的力量!所以我想确认大家在哪里时,也发现了菲利斯。他平安……不,算不算平安很可疑。反应相当虚弱。不过,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能会合!」
见到那道显现的曙光,昴用力攥紧了手,紧到指甲都嵌进掌心。
在『死亡回归』的里斯阿塔特节点、在那个时间点,菲利斯已在无声无息间被从昴他们的队列里带走了。最坏的情况下,里斯阿塔特节点或许已经为时已晚。
那种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而昴无法承受。
「可、可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菲利斯所在的地方……在下面?该死,我早该让碧翠子给我画张城堡地图!总之,现在就去救——」
「请冷静一点,『灰星』先生!光靠我们不行的!」
面对生死未卜的菲利斯毫无反应,昴正要拔腿冲出去,却被张开双臂的『白羊』拦了下来。她直直盯着差点踉跄的昴,说道:
「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但是,请冷静。『黑狗』和『翠丽』都不在的情况下,我们就算摆出迎战的架势,也只会被干掉而已!」
「这……啊,该死,正论!我一上头,又看不清状况了……!」
在焦躁导致视野狭窄的昴面前,『白羊』泼来了一盆言语的冷水。视线是清明了,可问题的严重程度并没有改变,只是应对的顺序得调整。
「『白羊』,你能打吗?我就只有点小聪明,还有鞭子能用那么一点。」
「我、我会一点杖术,还有魔法也会一点!」
「拿这点手牌硬打太鲁莽了……那就去和还停在原地的碧翠子和『黑狗』会合。脚程快的库珥修小姐,我们也追不上。」
「——明白了。那么,靠『灰星』先生的力量,是能知道地点的吧?」
「啊,走吧!虽然我也不认路,但就是这边!」
昴不让注意力散乱,一边维持着『柯尔・雷欧尼斯』,一边带着『白羊』领头跑了起来。
菲利斯的安危依旧令人不安,但此刻也只能相信这是最好的选择。迅速与碧翠丝她们会合,让『黑狗』恢复,然后前去救出菲利斯。要是可能的话,也想把库珥修和拉塞尔他们一起带上,集合所有人再出发。
当然,人多聚在一起,反而可能无法对抗那种仿佛情感『决堤』般的现象,因此这是否真是最善之策,也很难说——
「——?」
一边这么想着奔跑的昴,因突如其来的违和感而皱起眉头。
在这座陌生的城中,他绕开崩塌的墙壁与地板塌空的走廊,朝着自己感应到的碧翠丝她们的光芒,理应正沿着尽可能最短的路线疾驰而去。当然,他也一边警戒着——途中若遭遇敌人就糟了。
是这么打算的——
「那个,『灰星』先生……有件不太好开口的事……」
「……别说。……不,还是说吧。我也想正视现实。」
面对『白羊』怯生生的开场,昴露出苦涩的表情,提出这样的要求。
听他这么说,『白羊』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让身体微微绷紧——,
「——这里,我们刚才也走过一次。我们在原地打转。」
「对吧!我也觉得明显就是这样。那根折断的柱子,刚才也见过。」
在尽头的T字路口往左一拐,被破坏的柱子塌下来堵住了通道。类似的景象并不少见,但这一次毫无疑问是同一处——因为本该一路直奔而去的我,与碧翠丝之间的距离却怎么也没缩短。
「难道说,不只是消去声音的『无音』和让情绪上冲的『决壊』,还要把人弄成『迷子』吗?该不会『爱し子』全员都来了吧……!」
这话带着一股冲动,但普利斯提拉那次大罪司教齐聚一堂的事也确实发生过,因此也不能当成笑话随便否定。可万一真是那样,和那时相比,我们这边的战力也太寒酸了。至少,真希望拉珍斯能去和莱因哈鲁特还有托阿雷德会合。
「我也跟加菲尔换一下,把尤里乌斯和罗兹瓦尔也带过来。干脆再把塞西当外援叫来,直接掀桌……」
「就算是『爱之子』倾巢而出……我觉得也不太像,不过如果对方打算在这里做个了断,那就不好说了。再说,还有通往研究室的暗门这回事,所以也不能排除我们被这座城的机关耍得团团转的可能……」
「要真是那样,比起城堡安保问题,碧翠子也太优先聊回忆了,简直像在乱选。还有两件事让我在意——都和库珥修小姐有关。」
昴竖起两根手指,『白羊』眨了眨眼,说:「『翠丽』小姐?」
一听到「迷途的走廊」,昴最先想起的,是当初在罗兹瓦尔宅邸里,碧翠丝设下的那个会让人无限循环的小路般走廊恶作剧。那终究是一种障眼法,但若是库珥修的『龙之眼』,恐怕一眼就能看穿。
除此之外,在『决壊』带来的不和中与『黑狗』冲突、将他斩倒之后,库珥修去找菲利斯,便沿着原本的路线跑了回去——那也很奇怪。
「要找菲利斯,就该往回走才对。那家伙是被『无音』掳走的,因为他走在队伍最后……而且,菲利斯现在也在地下,在那边——我是这么想的。」
位置关系微妙得让人难以把握,但「柯尔・雷欧尼斯」说,菲利斯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城堡深处、昴他们前往的地点更靠近入口一侧的地下。
就算库珥修因为「决壊」而热血上头,这点程度她也该能判断出来才对。
「可他往前跑了。库珥修小姐也没觉得不对劲。要是现在我们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明明以为自己正朝目的地前进,却怎么也接近不了——被扰乱了。距离感与方向感都被。自以为在奔跑的阿雷尔,正和旁边那个阿雷尔并肩奔跑着。
正因如此,昴他们——不,恐怕伙伴之中谁都到不了目的地。
「……喂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太阴险了吧。」
从已发生的事情推测对方的能力,单独拆开来看并不算多可怕的能力,可在使用的场面与相互配合之下,竟能把恶心人的程度追求到这种地步吗。
不愧是卡佩拉的孩子们,要论让人讨厌的事,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啊,不过『白羊』酱本来就是那样,另说,另说。『黑狗』那家伙的评价先保留就是了……」
「——也许,我们该重新审视一下前提。」
「诶?」
「就这么毫无章法地想要会合,肯定是到不了的。得在某个地方,我们也得使出能用的手段才行……『灰星』先生。」
一直捂着嘴沉思的『白羊』猛地抬起头来。「是!」她气势太猛,把昴都吓了一跳。接着,她双手比划着整座城——
「你能感觉到同伴所在的位置吧?谁都行。试着指给我看。」
「——好。那边有碧翠丝。『黑狗』也在。」
昴心想她大概有什么主意,便依照『白羊』的指示,朝自己感到光的方向指去。确认了那个方向后,『白羊』点头道「明白了」,然后——
「那就朝那边走走看吧。预备——走!」
「喂,你突然这么说——啊?」
被『白羊』毫无预兆地催促,昴慌忙迈出一步。——然而,他迈向的方向,却与自己指着的、碧翠丝所在的方位完全相反。
那种无可置疑的异常动作,让他不由得喉头咕咚一响。
「难道说,是这样一直把脑子的线路给弄乱了吗?要真是那样……」
「——不,这次请你闭上眼睛试试。然后,朝你感觉到『司书』小姐存在的方向走走看。」
「——?闭眼?可那样就会有变化吗……」
不可能吧——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闭上眼,将意识集中到「柯尔・雷欧尼斯」上。朝着依旧待在「黑犬」旁边的碧翠丝,他从眼皮背后的黑暗中迈出脚步——
「——果然。」
听到「白羊」的声音,昴睁开眼,确认自己的所在。
移动的不过一步之遥,然而这一步,和先前踏向错误方向的那一步不同,是朝着确实能感受到碧翠丝的那一边迈出去的。
「那、哪里不一样了?难道是那种从眼睛里进来的迷惑……」
「大概是「灰星」先生的力量输出,已经压过了现在的「迷子」。加护、魔眼、异能之间的力量关系,是很严格的……」
「异能……对了,「柯尔・雷欧尼斯」是权能。」
既然能在能力之间的力量关系上压过对方,权能就能把对方力量的效果直接抹掉。
闭上眼,把「柯尔・雷欧尼斯」百分之百地集中起来的话,「迷子」造成的无法抵达目的地的阻碍,就能突破——
「大功一件啊,「白羊」酱!这样就行!好,这次你可跟紧我!」
「啊、请等一下!虽然好像是能行……」
「不,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从这里开始追回来——可恶呃噗!」
终于抓住了突破口,昴顺势闭上眼睛,打算果敢地追着碧翠丝的光前进——可他的身体却正面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整个人在走廊上狼狈地翻倒出去。
额头和鼻子狠狠地磕了上去。翻倒的瞬间,连受身都没来得及做。
「嘎啊啊……该、这也是当然的……墙也好、柱子也好,根本不会消失……!」
「对、对不起!我没赶上……!」
「不、不是,你没错。是我不对。是我脑子……可恶,那怎么办。」
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被『迷子』迷惑的方法,这里依旧是个尽是死胡同和绕路的圆珠笔城堡,这点并没有改变。要避免重演刚才的悲剧,就只能让闭着眼的昴胆战心惊地一边摸索墙壁和地面一边前进——
「我可以在后面给你指路,告诉你前面路况,也许多少能帮上点忙……」
「可那也一样还是会磨磨蹭蹭吧。而且被折腾得迷了这么久,跟碧翠子她们的距离也拉开了。要追上去……」
「——现在,已经不能说是现实的选择了吗?」
『白羊』追上昴思考的结论,开口这么问。昴点了点头。
眼下,想尽快与碧翠丝她们会合的理由依旧没变,可就算用上找到的办法,也依然无法准确判断赶到会合地点要花多久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
「——库珥修小姐的行动变了。这是,在战斗……!」
先前还在城内迅速移动的库珥修忽然停下脚步,开始做出不只是奔跑的动作。光的变化与热量的起伏清晰可感,昴从中嗅到了她正在战斗的气息。更何况,他连她是在和谁交手,都隐约有了答案。
因为——
「离得不算远,却听不见打斗的声音。」
昴朝着能感知到库珥修存在的方向转过头,从那边感受到由日式庭园带来的、近乎寂然的——过于安静的空气。毫无疑问,库珥修正在与『无音』战斗。
不自觉地,昴把手按在自己的腹部,想起了那把从背后将他贯穿、刀身宽阔的利刃。那是『无音』的武器,这一点并不难想象。
「——」
一瞬间,两种念头在昴脑海里迸出火花。
库珥修既在与敌人交战,就该立刻赶去支援——这正当得不能再正当。
可若对手是『无音』,那昴他们的存在反倒会成为拖累——这念头屈辱得让人咬牙。
「——对手要是『无音』,我们这边也没法配合。」
若是能靠默契呼吸,无需言语也能彼此配合的关系,那情况另当别论。可惜,昴与库珥修之间还没到那种程度,更何况两人的实力本就不在一个层面。
因此,贸然会合反倒可能成了资敌之举——这正是让昴在这一刻对与库珥修会合犹豫不决的原因。
而让昴这么想的理由还有一个——
「——从这里的话,离菲利斯很近。」
没错,就是这样。依靠『柯尔・雷欧尼斯』的反应,在昴闭上眼睛的引导下,能抵达的现实距离之内,就有库珥修与菲利斯两个人。
库珥修正在与敌交战;菲利斯则可能已被敌人控制住,或是负伤无法行动而被丢在原地。无论哪种,都是不同性质的危机。
不过,若说有什么值得斟酌的,那就是——此刻在菲利斯身边,并没有『无音』。
在『无音』正被库珥修牵制住的现在——
「而且,有菲利斯在,己方的安全度会大幅提升。要是能和『黑狗』会合,应该也能立刻回到战线。所以……」
「所以,你的意见是该去救『青蛇』先生,对吧?」
面对昴这番理论上的武装,『白羊』收紧那张可爱面孔上的唇线,陷入沉思。
她的顾虑我明白。说到底,昴和「白羊」都是非战斗人员,就算硬来把菲利斯救出来,也不过是非战斗人员变成三个,离战力提升还差得远。即便「无音」不在,敌人至少还剩下「决壊」和「迷子」。归根结底,要怎么对抗他们,像样的对策依旧没能找到。
要是想规避风险,就该哪怕多花时间,也以与碧翠丝她们会合为目标才对。
「——可是,一点风险都不敢冒的路上,想要的东西也一样拿不到。」
「灰星」先生……」
「老实说,我也清楚自己是在提很难的要求。「白羊」你那边也有你自己的理由,才不得不加入「六枚舌」吧。肯定是不能失败的事,对吧?但是……但是!」
害怕失败、停步不前的话,就连关键的时刻,也会变得迈不出那一步。
这一点,昴在数也数不清的失败里学会了,并且每一次都被那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懊悔与不甘击垮。
正因为是这样的昴,才说得出口。——该来的时刻,一定会到来。
「就在这里,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骨气吧。好让我们能抬头去面对那些重要的同伴。」
「——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知道把人卷进同一处险境,究竟值不值得。
只是,我明白,要是在这里不做出选择,我一定会后悔到恨不得去死。
而对昴的话,「白羊」以坚定的神情点头回应——
「我也要选择。——为了让我能够面对那个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总是,总是总是,总是总是总是,这样想着。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争气?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中用?
那折磨着自己的「为什么」之声怎么也消不掉。——那也不过像自我安慰一样的东西。
「真的,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
一醒来,刚理解到自己所处的状况,羞耻感就让我恨不得去死。当然我死不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法轻易夺走这条命。
这就是惨得让人想诅咒的、菲利克斯・阿盖尔的特技。
「——喂,我啊,总是总是这么想,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突然间,仿佛在诅咒自己似的,那道尖细的声音从正面清清楚楚地传来。随意一瞥,站在那里的,是个戴着黑帽、穿着黑裙的长发女子。
她在自己脸前合起双手,用梦游般的眼神望向菲利克斯。
「右手和左手啊,会不会让人觉得,它们就是为了这一生都能这样紧紧贴在一起才诞生的,命中注定的存在呢?右脚和左脚就不一样。因为它们不会像这样啪地贴在一起吧?所以,脚并不相爱……可是,右手和左手就不一样!」
「――――」
「不对,你等一下?再看仔细点,不只是手,连手指也能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啊。拇指也好,食指也好,中指也好!连小指也是!明明还是小指呢!」
也不知道到底哪里这么开心,女子红着脸,呀呀地扭着身子。那副态度实在让人火大,忍不住想给她泼点冷水。
「……天生就没有一只手的人也有啊。因为受伤,失去手或者手指的人也一样。」
「――――」
虽说是极端的说法,但归根结底,先抛出这种早就极端到底的论调的人,是她才对。
说不定会触到对方的逆鳞,吃个苦头。即便变成那样,只要能引起对方的注意也无所谓——他心里还多少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劲头。
然而——
「……那个,太棒了」
女人非但没生气,反而陶醉般吐出滚烫而暧昧的气息,望向菲利克斯的眼眸湿润起来。接着她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就在原地转起圈来。
「因为爱这种东西,障碍越高就越会燃烧!身份差距!种族不同!年龄、性别、伦理、道德、法律!全部全部,都是让爱燃起来的引爆剂!然后,最大的障碍到底是什么呢……呵呵、呜呵呵,知・道・吗?」
「——」
他在一瞬间就后悔自己泼了这盆冷水。
这是一条再怎么深挖也挖不出什么正经东西的矿脉。或者说,是挖到了一眼只会涌出毒的泉水——而「毒」这个说法,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大偏差。
「……你啊,一直在对我做什么吧。这个,是什么?」
「做什么……是指手臂的事吗?要是那样的话,那可不是我,是里博恩干的哦。真是个粗暴的家伙。像那样的里博恩,我觉得更适合心胸宽广、沉稳可靠的年上,或者反过来,比自己更需要照顾的年下!怎么样!?」
「不是手臂的问题。是你想对我的脑袋动手脚这件事。」
「啊,是那个?呵呵,别误会。我可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做。这城堡里的人我全都……啊!难道说,你希望只有自己被特别对待?不过要真是那样,就是喜欢我咯?我也是!」
面对那双做着梦似的眼睛、喊着爱的女人,菲利克斯放弃了还能进行正常对话的希望。
更何况,也没有蠢到会把底牌亮给敌人的人。事实是,菲利克斯能感觉到有外来的干涉正作用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身体则在持续将其修复。
缠绕在菲利克斯肉体上的特殊术式,会让一种始终把身体状态维持在最佳的魔法持续发动。借此,即便是连菲利克斯自己都未察觉的异变,也能通过肉体与欧德的变化来应对并恢复。
而此刻,他似乎也正处在不断治愈那女人施加过来的、某种古怪力量的状态。
不过,这股力量也有缺陷——那就是菲利克斯自身肉体的脆弱。
「――――」
周围的人无视着那个扭来扭去的女人,这里想来确实是在库格尔施莱伊巴城内,却是个毫无印象的空间。看起来像城堡或宅邸里常见的那种回廊平台一类的地方,可高高的墙上连一扇窗都没有。恐怕是在地下。
而在这地下,菲利克斯成了囚徒——双臂被高高举起,竟被字面意义上的「串刺」钉住,像是被缝在墙上一样。
「真不甘心,但这收拾人的手法……满分。」
如前所述,菲利克斯的肉体会不断恢复到完好状态,可再怎么说,身体被刀刃贯穿还放任不管,是不可能让伤口自己愈合的。
而被串起双臂吊着的菲利克斯,也并不具备能把那东西硬生生拔出来、重获自由的身体能力。
正因为如此,他只能一直沦落在这种宛如供人观赏的境地里——
「别摆那种表情嘛,菲利克斯。可爱的脸都要毁了哦?而且,而且呢?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呀。」
「哈?为什么?」
「其实呢,现在这里已经变成超级难让人靠近的状态了!大家都只能『绕远路』,路上肯定也会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忍不住哭出来的。不过不过,要是有人能跨过那些障碍来到这里的话……那就是你的命中注定哦!这朵『无名指』的彼岸花莉可莉丝可以向你保证!燃烧的爱,会把你包裹起来的!」
本来没打算继续搭话,却因为条件反射回了话,结果还是被迫听她拖拖拉拉地说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妄言,得到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个女人的名字,莉可莉丝而已。
更糟的是,莉可莉丝口中的「希望」,对菲利克斯来说毫无疑问就是「绝望」。
「……骑士当人质,真是最糟。」
就算作为骑士的实力不足,只是个摆设般的称号也好,理应守护他人的立场,却落到只能等着别人来救的境地,这除了噩梦没有别的。更何况,这还会变成拖累那个绝对不想拖累之人的结果,那就更是如此。
而对菲利克斯来说,最难以忍受的是——
「——要是来的人是莱因哈鲁特之类的,我根本一点都不在意啊。」
他甚至很想用快要死掉般的声音说出来,可菲利克斯的喉咙和舌头却完好无损,没法那样。毕竟,把它变成这样的魔法,是他自己施加的。
他也不知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对方轻轻「哈」地像是吐了口气般笑了笑。
「看起来比想象中精神多了,我也就放心了,菲利斯。」
是不想掩饰,还是故意为之,又或者只是情绪正高涨,他一路踏得鞋跟声格外清脆。那个眼神灼灼发亮的少年,几乎像在跳舞似的现身于楼梯平台。
在宽阔空间最深处、被钉缝在墙上的菲利克斯,少年——菜月・昴从地下入口处凝视着他,同时狠狠瞪向站在被吊着的这边脚下的利科莉丝。
接着,他仍旧目光锐利,啪地一下指向她——
「呀哈哈!总算见到你了,『爱之子』!老子可一直盼着这一天,等得心痒痒,就想亲眼看看你们这张脸!」
「——」
昴猛地瞪大眼,把那股气势十足的声音一翻,劈头盖脸放出狠话。菲利克斯却皱起眉头。就算是他平时那种强撑的精神头,也未免过了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如果此刻发生在昴身上的状况,和菲利克斯的身体一直不断自愈的东西源于同一个原因,那他大概就明白利科莉丝在做什么了。
她在散播。——在空气中,散播能让人发狂的「毒」。
将那字面意义上的「毒妇」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莉可莉丝,像是被昴那番狠话吓得瑟瑟发抖似的抱紧自己的身子——
「果然!我就知道!和我想的一样!菜月你爱着菲利克斯呢!不然的话,你不可能跨越托尔内尔的『绕远路』来到这里的!和我想的一样期待的一样祈祷的一样梦见的一样一样一样一样一样尊贵——!!」
她当场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因超越极限的狂喜而扭动着身子。
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昴毫不掩饰自己被吓到的神情,摆出握鞭的架势。看样子,是做好了要和莉可莉丝狠狠干一场的觉悟——
「……碧翠丝酱呢?」
「碧翠子在跟我分头行动!不只是碧翠子,大家都一样!不过放心,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有可靠的同伴!首先是鞭子!」
「鞭子!你打算用来做什么!?那也是爱吗!?我可以在旁边看吗?还是说,我也一起?那是爱?如果是爱我也可以哦!」
「还有勇气!到了关键时刻就靠这家伙!然后,还有压箱底的——」
他大概是想说「还有」。
面对昴和莉可莉丝凑在一起闹得沸反盈天的这幅噩梦般的景象,菲利克斯甚至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所以才会这样。——在下一瞬间发生的事,让人根本来不及理解。
「——说的压箱底,是指我吗?如果是的话,对不起。」
昴正大声嘶喊着,忽然,他背后冒出一道身影,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身体。——不,不是抱住。只是看起来像抱住而已,实际上不同。是整个人撞了上去。
为什么?因为那样就不会脱手。因为能刺得更深。——用双手握着、在腰间蓄势的锋利匕首,才能巧妙地剜进昴侧腹的要害。
「白、白羊……?」
昴看着刺进自己侧腹的匕首,以及紧握着匕首的那个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叫出了那个称呼。因为昴和菲利克斯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噗」的一声,昴从口中溢出一大口血,跪倒在地。她——『白羊』用从未见过的冰冷目光俯视着跪地的昴,说道:
「——我选择了。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