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报』


——被誉为『要塞都市』的葛克拉,在佛拉基亚帝国中可以排入五大都市之列。

葛克拉位于露格尼卡王国与卡拉拉基都市国家这两个邻国的边境地带。城市背靠大山,防壁之内坐落着多座坚固要塞,是强大的防御重地。

然而,十数年前,魔女教『强欲』大罪司教独自袭击葛克拉,将这座都市坚不可摧的传说击碎。

这次袭击造成了重大的损失,要塞都市的数千名常备兵和被誉为佛拉基亚帝国最强武士的『八腕斗神』库鲁刚遇难,多个要塞遭到了毁灭,这被记录为帝国历史上一次空前的灾难。

从那时起,深深的伤疤刻印在要塞都市上,直到现在,都市的恢复和功能的恢复都还不尽完满,而且国家间的紧张关系一直处于高位维持。

「这些,就是王国目前掌握的要塞都市状况...」罗兹瓦尔站在大要塞的会议室窗边,这座要塞雕琢于毗邻的基尔德雷山腰,罗兹瓦尔俯瞰着城市全景,微笑着说道。

在城市内,有足够大的避难所,并储备了丰富的物资。命悬一线杳杳从帝都逃来的难民和士兵们被接纳在此,在这里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息。

放眼望去,实现这一景象的是一些不久前建立的要塞,而在这些建筑物中,不存在任何在建的项目。

「听到的消息和现实差距很大啊……在帝国内部,据说那个要塞都市还在重建阶段呢。」

外国人不明了状况也罢,即使是帝国的人民,他们也并不清楚堡垒城市的真实状况。假如有国家只听到堡垒城市还在建设中,就盲目地采取行动,那么他们将面对的是已经做好完全准备的帝国。

真是的,如果是为了战争,帝国甚至使用自身的丑闻,真是叹为观止。

这时,突然——

「连盛名在外的王国第一魔法师,都是这样的认知,看来,我方的信息管制运作得很好。」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留下明显的弱点让人看,是吗?真是的,帝国的周密程度让人不得不佩服。」

在罗兹瓦尔的身后响起了心底的回应声,罗兹瓦尔耸了耸肩,转过头来。正面,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帝国宰相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

他就是在之前的连环龙车袭击中,以他的奋战为我们找到了突围的一线生机的人。

他曾一度从龙车上摔下来,人们都怀疑他能否生存下来,但在最紧要关头,一直在追赶我们的法兰黛莉卡及时出手相救,所以他才能在这座城市的城堡中与我们相遇。

然而,由于情況早已陷入困境,他并没有完好无损地返回。

「您的身体如何?烧伤的范围,似乎相当广吧。」

「谢谢你的关心。谢天谢地,有治愈者她在,我的性命才会得救。虽然动作上有些不便......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好运了吧。」

「是这样吗?」

贝尔斯提兹在用一只手撑着拐杖,脚步拖沓。无论治愈魔法有多么强大,要达到超越由个体体质而定的恢复力的上限,那简直就需要奇迹。

遗憾的是,贝尔斯提兹的奇迹只够他保住性命。不过,这位老人似乎把这一切都看作是一件非常巨大的奇迹。

总之——。

「人员伤亡已降到最低,未失去重要战力便能进入要塞都市,实属侥幸。宰相行动不便虽令人遗憾,可已不能指望更好的结果了。」

如此说的,是与罗兹瓦尔一起进入会议室的塞琳娜。她坐在中央圆桌的一席,指尖描过自己脸上的伤痕,替贝尔斯提兹拉开了邻座的椅子。

对这种出乎意料的细心,贝尔斯提兹给予了一礼,并坐到了椅子上。

「德拉克洛伊高级伯爵,你的话虽然有些鲁莽,但举止确实是很体贴……我该如何评价你呢,真是让人难以决定。」

「别想那么复杂。这两方面都是我。如果这个要塞真的倒下了,我肯定会一边抱着那像枯树一样的宰相逃跑,一边毫不犹豫地吐槽这努力的困扰。」

「我明白了。虽然这让我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这种直率反倒使得塞琳娜的魅力更为复杂,而应对她的贝尔斯提兹的态度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改变。

屍飞龙的出现,以及那由『毒姬』所带领的袭击。加上『礼赞者』赫鲁贝尔制止的『三首』巴尔格伦的突然现身,诚然,这真是最糟糕的事件。

然而,包括贝尔斯提兹的回归在内,从整体阵容来看,都可以说奇迹般地达到了落幕的时刻。

然而,关于这场奇迹的发生方式,的确存在一些引发争议的部分。

「说来,真的确定吗?拉米娅殿下,已不会再次复苏?」

对于坐在圆桌旁的贝尔斯提兹的问题,罗兹瓦尔注意到了其中隐含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热情,但他并没有像塞琳娜那样无礼地追问下去。

罗兹瓦尔点了点头。

「敌方将『不死王的秘术』与复元魔法混合的术式,看来已经找到解开的方法了。拉米娅・戈德温公主,正是被这一方法切断了复苏的手段。……不,这种情况该说——」

「若说她得到了拯救,或许有些傲慢。」

塞琳娜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罗兹瓦尔言辞中犹豫不决的部分。

就这一点,罗兹瓦尔也没有明确的答案。他无法断定,作为殭屍复活的生命,是否欢迎这样的存在。

如果要说出他个人的想法,那么他并不认为生命的复苏本身是恶。然而,作为殭屍复活的状态——

「——可以说,她被拯救了,也可以说,被释放了。」

「噢?你这么说,还真是让人惊讶,宰相大人。」

在贝尔斯提兹的言词中,塞琳娜扬起眉头,似乎感到很有兴趣地嘀咕着。面对她的目光,双手扶着杖尾的贝尔斯提兹深深地吐了口气,

「老朽不认为,拉米娅殿下会认可那样的状态。殿下想必也知道,自己已然败北。……那是一次她并不想要的机会。」

「那么,被讨伐,也是她的心愿?可她分裂成那么多人来袭,这又有些说不通了。」

「……即便如此,老朽仍认为,殿下的本意另有所属。」

贝尔斯提兹低垂着眼睑,他沉重的低语里有无法隐藏的愿望。

那种,贝尔斯提兹的心情,罗兹瓦尔感觉像是能理解。可是不巧的是,似乎根本没传达到把脸颊搁在手上的塞琳娜那里。

不管怎样,这也包含在谈话焦点之中的重要内容。

「敌人强大,形势混乱。现在的情况危险,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才行,我们没时间内耗,对吧,昴君?」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罗兹瓦尔短促地笑了笑,朝着会议室的入口喊了这句。

恰好开门探头的黑发少年,皱着苦涩的脸,如此回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因为处在紧急状况,之前没有说清楚,现在让我们来分享一下信息。这位,路伊,也就是丝碧卡,曾经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啊—哦!」

在大要塞的会议室,一开始,昴就大大方方地宣布了丝碧卡的真实身份。

对此,那些在连环龙车事件中已经了解状况的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坦白。而从帝国来的那一方人们的反应也如预料之中。

他们首先惊愕得目瞪口呆,然后无论是真实的还是玩笑,反应都是一致的,也就是爆发了怨气。

「你在说什么!大罪司教!?这是不可能的!你清楚现在我们在要塞都市吧!?这个城市曾经一度被大罪司教攻陷过!!」

将平日就很响的嗓音又拔高,大吼的,是哥兹・拉尔冯。

哥兹在连环龙车的防卫中作出了巨大贡献,尽管他的伤势还未完全恢复,但他还是参加了会议。他的愤怒,可能代表了所有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的共同心声。

然而,这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恶作剧。

「雷格鲁斯那混账在这里闹过,我也听说了。不知道能不能算安慰,可那家伙已经被我们收拾了,先别管他吧。」

「无论那个应该被唾弃的凶人做了什么我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大罪司教这个被诅咒的头衔所带来的罪病!你到底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懂。」

哥兹的怒吼仿佛掀起了风,让人产生会被吹飞的错觉。可昴一步也没退,正面作出回答。连哥兹也没料到,孩子模样的昴会直面自己,顿时「唔」地睁大了眼。

「容老朽说一句,可好?」

然后哥兹的气势稍微减弱,接着举手的是贝尔斯提兹。帝国宰相用线一样狭窄的眼睛看着昴和他身边的丝碧卡。

「你故意把这件事说出来,说明你认为她的存在和技能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是必须的。那么,我可以理解为这与刚才从殭屍的束缚中解救拉米娅大人有关吗?」

「嗯,没错。这样一来,事情讲得更快,帮了大忙。毕竟,我们真的不能再让贝尔斯提兹你死了。」

一直从谈话的流程中推测大概情况的贝尔斯提兹,听到他的确认后昴也点头认同,并不禁这样说道。

在连环龙车的战斗中,贝尔斯提兹独自面对拉米娅,不惜生命的将她和她的分身从『避风的加护』中排除出去。尽管如此,这个行动本身完全是他的独断,险些让他丧命。

「我求你,别让聪明人也被帝国的风气影响。用生命去做成事情,可并不伟大」

「这一点上的看法各式各样……至少,我认为用我自身的生命换取的东西并不多。我明白了」

贝尔斯提兹说,能让步的地方就让步,不能让步的地方就坚决反对。

昴也有同样的想法,看来在生命价值观上要走平行线了。但昴并无让他们英勇牺牲的意思。

「那么?既然你肯定了宰相的推断,便不必怀疑,这个身为大罪司教的女孩,对尸人确有奇效。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嘛,具体的解释有点困难……」

塞琳娜搭着脸颊在圆桌上,对丝碧卡的敌意不如好奇心。她的自然提问,让昴瞥了一眼丝碧卡。

昴望着眨动蓝眸的少女,将两人交握的手抬了起来。

「我认为丝碧卡用『暴食』的权能可以吞噬知道名字的对方的特殊力量……那样就可以使无限复活的殭屍的术式失效了。」

「什么嘛,这解释太含糊了。如果你不详细地告诉我,我只会感到不安,没办法放心呢。」

「我也想,给出更有说服力和具体性的说明啊!」

昴这含糊的力辩,却遭到本应是同伴的安娜塔西娅毫不留情的追击。

但是,被攻击是理所当然的,被攻击也无可避免的必然会受到致命伤害。然而,事实上昴无法给出更靠谱的说明。

「不管怎样,昴的判断确实奏效了。那女孩的权能,让棘手的殭屍公主逃了回去。那次撤退,并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虚张声势。」

「我也同意碧翠丝的看法。并且,留在那个地方,竭尽全力为主人争取撤退时间的『剪定部队』……我难以相信他们的战斗是妥协的产物。」

「你们两个都回答得很感情用事。但是,这只是根据情况的证据……只有当我们确信其效果时,才能使用这种危险的强力药剂。你们明白了吧?」

「这个……当然,我觉得我已经理解了。」即使有碧翠丝和尤里乌斯的援助,安娜塔西娅的正确论述的合理性依然无法动摇。她在说的正确之处,从现在开始必须说服的帝国方反应也是明显的。应该保护的是帝国,但是要看承受此事风险是否与大罪司教相匹配,坦白说,这是一个难以决断的问题。

『星咏』乌比尔克所说、足以对抗『大灾』的两道光,其中一人的生存已几乎无望。实际上,能依赖的只剩丝碧卡。碧翠丝等人冒死调查,得知殭屍的猛攻来自『不死王的秘术』与复元魔法的应用之时,昴便想到丝碧卡或许能派上用场。

以『暴食』的权能,干涉殭屍的灵魂——具体怎样施行,又怎样产生了结果,如前所述,昴并不清楚。然而,被丝碧卡权能针对的拉米娅・戈德温,其『名字』,昴他们并未忘记。身为她同父异母兄长的埃布尔,也一样。

离去的拉米娅并没有表现出失忆的样子。因此,她并没有被『记忆』吞噬。——那么,丝碧卡究竟吞噬了什么呢?

在现状下,只能竭力列举所有的荒论,如命运、因果、角色,还有当时的异常状态等等。

当然,他也理解安娜塔西娅的指责,即这么做缺乏说服力。

「不过,如果这个孩子能制止其他的『殭屍』,那就非常重要了,我还是这么觉得。」

昴刚经历苦心的情绪后,坐在圆桌一席的艾米莉娅降低眉头,发出上述观点。对于艾米莉娅的言论,安娜塔西娅眯起浅葱色的眼瞳。

「艾米莉娅,我并不是不懂你的感受。我也不想看到这『大灾』引起的骚动,也渴望那种『可能会赢』的措施。但是,大罪司教的力量不能随便……」

「不,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你说的也对……但我更希望解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变成『殭屍』的问题。」

「你想,解决殭屍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变成『殭屍』被操控,我感觉糟透了。包括埃布尔,他应该不希望这样与自己的妹妹相见。还有,米迪娅姆。」

艾米莉娅垂下长睫,提及不在这里的米迪娅姆。她缺席,主要并非被排除在会议之外,而是眼下的精神状态。——原因,是在连环龙车上最后遭遇的那名尸人。

受到丝碧卡『星食』攻击的拉米娅,失去增殖之力,正走向毁灭。应她的呼唤,尸飞龙及骑着它的尸人飞龙骑士,将她接走。那人与弗洛普、米迪娅姆兄妹,似乎生前就有交情。

受到身边之人变成殭屍的震惊,米迪娅姆现在正在要塞的一间房间里,没有露面。这是一个连平日里总是乐观向前的米迪娅姆也无法忍受的情况。

昴虽然内心也深感痛苦,但他并没有像艾米莉娅那样时刻关心她。所以当听到艾米莉娅的话,不禁为之一惊。

他只注视着殭屍的威胁,却忽视了那带来的悲伤,对此他感到内疚。

「……与艾米莉娅大人的想法稍有不同,但那些殭屍确实棘手。说到底,他们是以不自然的方式复苏的。若连一点异常都没有,才未免过于顺利了。」

奥托说道,而这时昴正为艾米莉娅的意见感到羞愧。

他一直静观其变,此刻他倚着要塞的墙壁,仰望着天花板,说道,

「殭屍们并非仅仅是被复活的存在。我们确实见到了大量的殭屍……一部分是同一个女性的复制品,但即使忽略这一点,我们也看到了许多殭屍。我不认为他们在生前全都恨皇帝。至少......」

「没错,至少是这样。」

「无论如何,这是不可能的吧。」

对于奥托提出的疑问和辩白,昴他们只得点头。即使埃布尔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个任性而冷酷的皇帝,但他绝对是一个被人们尊敬的皇帝,这是毋庸置疑的。

昴在游历帝国的过程中,也实际看到并听说过这样的事实。因此——

「文森特阁下,以及对佛拉基亚帝国的攻击意识,我认为可以视为是在变为殭屍的过程中被诱发或者放大的。」

「所谓的洗脑吗……我觉得这个看法挺合理的。」

「……我是从正在战斗的士兵们那里听说的。似乎在战友战死之后,他们会立刻变为殭屍,再开始攻击人们。」

「直到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一变成殭屍便来袭击,吗。奥托先生的推断,看来不错。」

「……嗯。」

提出自己看法的奥托,冷淡地回应了表示赞同的尤里乌斯。昴为这隔着一层壁的态度皱起眉,可尤里乌斯与安娜塔西娅似乎毫不在意,自然地接受了。

总而言之——

「奥托的意见,恰好在你们来之前,我也与宰相及德拉克洛伊伯爵讨论过。依此看来……先别露出那么嫌弃的表情嘛。」

「把罗兹瓦尔和内政官的关系挖掘放在一边,宰相大人也持有类似的观点。对吧?」

罗兹瓦尔和塞琳娜二人把话题的注意力引向了贝尔斯提兹,他点了点头。他双手架在杖上,用看起来很难解读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参会的每一个人,然后说:

「考虑到拉米娅阁下的品行,她是不会希望有第二次的生命的。更何况,她也绝不可能去计划用第二次生命来否定第一次的生命之死。」

「那么,她是被洗脑,然后满怀热情地来攻击我们的吗?」

「老朽认为,应如此看待……当然,也可能是复苏后无法反抗,便索性尽全力,试一试如今的帝国,是否还有留存的价值。」

「这样的话,佛拉基亚皇族......!」

「这种劲头,现在还是免了吧……」

贝尔斯提兹以一种很自豪的方式表示,即使在正常情况下也不会做的判断,只要还有正常的成分存在,也不能否定会做出异常的判断。

在任何情况下,似乎都有共识认为殭屍的思考是不正常的。

「复苏的殭屍,无一例外都与我们为敌。所以,正如艾米莉娅碳所说,哪怕早一秒,也想让敌人的殭屍袭击停止。为此,丝碧卡的力量不可或缺。就现实而言,这点不能退让。」

「那么多的殭屍啊?每一个都会需要费很大的工夫去对付吧?如果考虑到实际问题,我想那也是无法忽视的。」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去做。我可不是打着只吃美食、把其他都丢掉的主意才会握住她的手的。」

昴牢牢地握住了丝碧卡的手,这不仅仅是象征,他是真心如此,他这么对奥托宣告。却被奥托疑虑地看着,仿佛要透视他的内心。面对这样无情的质疑,丝碧卡并未退缩,反而握紧了昴的手,对她唸出了「啊呜啊-呜!」那声充满力量的呼喊,仿佛要告诉人们她已经下定决心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听到丝碧卡的回答,奥托轻轻出了口气,接着说:「我要先说清楚,哪怕你能说服我,也没什么用。实际上是否要把她纳入我们的计划,我是没那个决定权的。」

「也许你在会议上没什么话语权,但在我们这群人里,你的存在感很强。至少,如果连自己人都不能说服,又怎能去说服别人呢?」

「是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更严格一些才对?」

奥托苦笑着,摇摇头表示无奈,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打算收回他之前的话。

想来,在连环龙车的战斗中,让丝碧卡对拉米娅使用『星食』时,奥托便已做好了与昴拉同一根绳的准备。只是昴不愿不确认这件事,就这么含糊地混过去。

「看你好像已经放心了,可我还没被好好说服哦?」

「嗯,那么,安娜塔西娅,你会因何事而感到满意呢?」

即使内部的共识已经达成,半内部的安娜塔西娅却仍然是一道障碍。

至少,在这个帝国,立在共生共死立场上的她,响应着昴无奈的提问,她轻轻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

「其实我希望你自己思考这个问题,但你如果困不解答,比起总是在那儿嘀咕,我宁愿你真实地去做。首先,确定她能做什么,然后如果可以,再考虑做了之后的影响吧。」

「能做的事,以及做了之后的影响……」

「『能做的事』应该是指阻止『殭屍』再次复活,对吧?但是,『做了之后的事』又是指……」

「你和艾米莉娅都清楚,『暴食』的能力到底会导致多么糟糕的后果。」

听到安娜塔西娅冷静的提醒,昴的呼吸顿住,艾米莉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无可避免地,他们必须认真面对这个问题。

『暴食』的权能,纵然受害者有世界之广大。就连此会议室,就有艾米莉娅和尤里乌斯,遑论堡垒中的雷姆。—— 若从影响环境的角度看,人人都可以说是『暴食』的受害者。而敢于利用这充满风险的权能,估量其潜在的风险显然也成了必然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大家对那个女孩的事情,没有人遗忘吧?」

「是呀。可也没人认为,她什么都没吃。或许不是『名字』,也不是『记忆』。但吃下的那个东西不断累积,那女孩,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就是……」

「不能保证她不会变回原来的那个孩子吧?你不是一直很担心这一点吗,菜月君?」

安娜塔西娅的无情追问,对此昴只能选择沉默。他能做的,只有毫无根据的、情感化的祈祷。不再是路伊・阿尔尼普,而是被赋予新名字——丝碧卡,并选择了一个不同的生活方式的女孩。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希望这个被她从小就拥有的权能,能被更多的人称之为「正确」,并引向正道。

「安娜塔西娅大人,这是无法验证的事情。当然,我认为不能忽视警戒……」

「我也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在谋划什么。那么至少,我希望能有确信,这条危险的道路会给予我相应的回报。」

「这是认定丝碧卡小姐的权能已经发挥过效果的意思了?」

尤里乌斯触摸了下眼睛下方的伤疤,安娜塔西娅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然后她看向昴和丝碧卡两人,

「不清楚价值的物品,没人会拿去商议交易。至少,如果不知道它怎么发挥效果,那么任何说辞都会失去力量。」

「说得好。」

拉米娅的袭击已经停止,她已经成功击败了对方,这点可以猜测得到。然而,其他的证据只剩下行为和存在都显得可疑的乌比尔克 —— 他作为『星咏』所发出的宣言。在无法消除顾虑的情况下,安娜塔西娅已经十分让步了。

至少,得让所有人都能确信,丝碧卡的『星食』对殭屍确实有效——

「——很遗憾,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验证。」

此时,扑面而来的低声破坏了昴所处的困境。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刚出现在会议室入口的黑发痩身的人 —— 本该是会议的主角,但却迟到的埃布尔。

在弗洛普的陪同下,还有出乎意料地带着贾马尔的他悠闲地前进,不停下脚步,直接坐到了圆桌的空位上。

然后——,

「怎么了,一脸傻眼的样子。」

「你迟到得如此理直气壮,让我吃了一惊。我们说好先开始,你到底在做什么?」

「有事须尽快确认。催促赶往要塞都市,大半正是为此。——我要弄清那大傻瓜留下的话,其真正含义。」

埃布尔答得毫无愧色,昴却犹豫了,没有继续追问。

他能想见,埃布尔口中的『大傻瓜』,应是那个在相互欺瞒中胜过他、让他活了下来的臣下。

然而,另一方面,他对于急着来到要塞都市的原因感到好奇。

「那个,埃布尔先生告诉我们的那个故事,是让你这么急着来到这个城市的原因吗?」

「当然,接纳难民的最佳位置也是事实。」

「不要拐弯抹角,能直接告诉我们吗?刚才你说的没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米莉娅和安娜塔西娅两人开始向埃布尔发问。

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有同样的疑问。在众人质疑他发言真意的目光下,埃布尔眯起一只眼,拍了拍圆桌。硬木桌砰的一声,强行引导了昴他们的注意力到他的手上。

「直说吧。我想在这座要塞都市确认的,是位于此处的神域……超越常理的四大之一,帝国大精灵『石塊』的所在与状态。」

「四大,还有大精灵……你是说,四大精灵?」

「没错。」

突如其来的意想不到的信息,使昴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与四大精灵相关的事情,无论是初到异世界还是结了契约成为精灵术师后,他都曾听说过。

然而,在这个世界中,最强大的精灵 —— 一般来说,糊涂话连篇的灰鼠色猫竟挤进了他们的行列,虽然有些让人怀疑其可信度。

「所以,在帝国,你已经确定了『石塊』穆斯佩尔的所在位置了吗!」

「那,那是不是很惊人?」

「那当然了。都市国家的『杀人魔』,圣王国的『圣兽』无一不是在各自的国家中集结了不动摇的信念和敬畏,『石塊』也不例外,同样拥有巨大的力量。」

「若能与四大精灵建立协力关系,那可真是国家大事……比起要塞都市仍在重建的谎话,重要得多呢。」

尤里乌斯与安娜塔西娅接连说明其重要,昴只能惊讶地眨着眼。

然而,既然没有人纠正他们,且艾米莉娅和碧翠丝都显得相当得意,那么他们的认识无疑是正确的。

问题是——

「既然『石塊』在要塞都市,是不是意味着大精灵也在这片土地上?确实,如果我们能借用它的力量,那将会是一个大援助……」面对源源不断涌现的敌人,仅仅依赖丝碧卡的『星食』是无法应对的。

当然,在『星食』发动之前,能用来阻挡殭屍猛攻的战力,越多越好。又或许,正如帕克比现在的艾米莉娅更专精于大范围攻击,『石塊』也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遗憾的是,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刚刚,皇帝陛下也提到我们没有时间,你们还记得吗?」

「弗洛普先生?」

对于昴前向的想法,轻轻摇头的弗洛普阻止了他。

与米迪娅姆一样,他总是保持着明朗并积极前行的态度,但现在他却紧紧地抿着嘴,以一副严肃的样子发言。

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与埃布尔同行的他看到了与皇帝相同的景象。比昴他们更早地,与他们分享了结论的弗洛普的表情显示出——

「你们所期待的『石塊』无法提供帮助。相反,『石塊』的存在已经成为敌人……『大灾』的利益所在。」

「这是什么意思,大精灵是——」

「大精灵已落入敌手。想来,『大灾』能不断唤起坟墓中的尸人,正是利用了它那超乎常规的玛那。因此,敌人才源源不绝。」

「......」

「然后——」

对于这份最糟糕的报告,瞪大眼睛的昴,望向准备继续说下去的埃布尔,他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然而,这并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决心。

在这个会议室紧张的气氛中,埃布尔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

这就是——

「我说过无休止地涌出,但这并不准确。无论『石塊』拥有的玛娜有多么庞大,它终究会耗尽。当它耗尽时,帝国的大地就会迎来终焉。—— 因为『石塊』所守护的神域、支持佛拉基亚大地的力量将失去,无法避免崩溃的命运。」

—— 这是一则来自噩梦的消息,揭示了真正撼动帝国的『大灾』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