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乞求宽恕』


肩膀与大腿被挖开的伤口流着血,急促的呼吸带着热气,苍白的脸色说明,生命的倒计时正在继续。

必须立刻进行救治,停止那倒计时,否则生命将处于危险之中。

即便如此,只要施展治愈魔法,就一定能够救下他。这是一定能够挽救的伤势。

「为什么,为什么……」

被炸碎的磨坊旁,残火在断木上闷烧,散发着焦臭的烟。帝都的积水缓缓上涨,昴却不得不在这里与『敌人』相对。

没错,现在已经只能称他为『敌人』的托德・芬格。

――『敌人』,他并不想这样称呼托德。

自从初次见面以来,昴一直被托德搞得狼狈不堪。他试图多次杀掉昴,实际上也确实夺走了昴的生命,不断地将死亡和恐怖深深地刻入他的记忆中,培养了深深的恩怨。

每次,昴都会通过『死亡回归』对抗托德发起的攻击,最终使他造成的惨剧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德拉克之民』的森林遭到焚烧,全族因此覆灭;在古拉尔的奇袭中,弗洛普被杀了不止一次;攻打同一座城的市政厅时,他又尝到了走在绳索上、绳索却被点燃一般的恐怖。

最恶劣的是在『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大屠杀。无论是坦萨、伊德拉、赫莱茵、维茨、古斯塔夫,还是努尔爷爷,他都杀了孤岛上的许多同伴,但昴甚至扭转了这一切。

昴并不是想将托德的所作所为抹去。

只是事实上,当昴通过『死亡回归』努力保护他所珍视的东西时,托德造成的事情就被抹去了。

昴把托德视为敌人的原因,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内心。

而现在,他们被迫从遭受前所未有灾难的帝都撤退,为了保护自己的未婚妻,托德展示了与昴他们联手、共同作战的姿态。

事实上,如果没有托德的协助,面对泛滥的殭屍,他们需要多少次尝试才能找到有效的应对措施,又需要多少次尝试才能实现全体脱出呢?

就像那个单眼的战士,和那场与殭屍的战斗一样。

他们需要托德的帮助才能击败变形成怪物的敌人。双方都明白,如果失去了任何一方,他们都不可能存活下来。

所以,他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只差一步,他就能将那些无法释怀的感受压在心底,继续与托德同行。

尽管如此――,

「为什么……!」

「别假装无辜了。你也预感到了,所以才能防住刚才的攻击。你并不是对杀意做出反应,只是一直在警戒着对吧?」

对于昴颤抖的声音,托德闭上了满是血丝的右眼。

他像在应付不讲道理的孩子,望向空中那把斧头——托德只能看见斧头悬浮,昴却看得见拘住它的黑手。

在昴的心中,斧头就是托德的象征。

被它砸中头部的经历不只一次两次。即使从托德手中夺走,仍无法安抚自己的心,昴咬紧了后牙。

他说得一点不错。昴一直在警惕着托德。

所以,转身背对受伤的托德时,昴便发动了『不可视之神意』,护住自己的头。他想,若托德出手,一定会瞄准能够确保杀死他的头部。

但是,他希望托德不要这么做。

他希望一切都能平静下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

「失败了,失败了。我完全被你的计谋所利用」

「不是的……」

「终于和其他人分开,碍事的敌人也解决了,我以为正是机会……你可真会演啊。」

「不是的……」

「你是不是希望,刚才的爆炸能把我也一并炸飞?如果是这样,那你的计划就失败了,你一定很遗憾吧」

「不是的!我,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合作……!」

「――别再撒谎了」

那句冰冷的斥责,让昴喉头猛地一缩,发出短促的声响。

托德闭着一只眼睛,他那无暖意、无湿度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昴。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评估昴的色彩。

托德已经完成了对昴的评估。这就是现在的原因。

「你应该也在心底明白。我们是无法理解彼此的」

「――――」

「我积极地怀疑别人,你消极地信任别人。不论说多少话,我们的价值观都不同。」

托德不断调整站位,围绕着悬浮在空中的斧子警惕地盯着昴。昴紧紧咬着嘴唇,透过漂浮的斧子,痛苦地盯着托德。

托德说我们无法理解彼此。昴不停地思考,这真的是事实吗?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你打算如何对付殭屍......」

「还不肯认命啊。只要出了帝都,总能想办法。多亏和你们合作,卡秋娅已经到了城墙边。之后,没有你反而更好。」

「为什么!我并没有伤害卡秋娅的意图!我也不想和你争斗!然而!」

「——可是,你觉得自己有权选择救不救卡秋娅,对吧?」

「啊……?」

面对昴怒吼和激动的态度,托德冷静地反问。他的问题像是冷水浇在了昴的头上,昴的脸颊僵硬了。

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

这根本与昴的主张不符。谈什么选择不选择,他从来没想伤害卡秋娅。这种指控,完全错了方向。

然而,昴的思绪被中断。

――托德没有错过这一瞬间。

「——我不会向你乞求宽恕。」

昴犹豫的瞬间,托德低下身体,冲向昴。

距离骤然拉近的威胁,让浑身细胞都在尖叫。昴立刻命令伸在空中的『不可视之手』,要将手中已经握住的斧头扔向托德。

但是――,

「啊,疼疼疼!?」

突然,昴右腿的痛感像火一样燃烧,昴的视界变得一片红色。

昴的右腿,大腿上插着一把刀。

那是刚才还在托德手里的刀。就在扑来之前,他趁昴思考停顿的空当掷出,正中目标。

疼痛打散了思绪,本要掷斧的『不可视之手』也停住了。托德夺回悬空的斧头,一记正踹重重轰在昴胸口。

「唔...」

昴被刺中的脚无法稳住身体,他的身体痛苦地向后倒去。后脑和背部狠狠地撞击地面,昴的思绪变得一片混乱。

脚疼,胸疼,头疼,背疼,还有即将落在眼前的斧子的刀刃――。

「啊啊啊啊!」

昴疯狂地叫喊,把黑色的手挡在即将落下的斧子的路上。

过度使用的『不可视之手』从昴胸口伸出,拦住了逼近鼻尖的斧刃。为免那震颤的刀锋继续落下,他也伸出自己的双手,三条手臂一齐抵抗杀意。

为了把这把互相抵抗的刀刃放下,握着斧头的托德也全力推进。

腿疼,被踹中的胸口疼,撞过的背疼,头也疼。可若斧头刺进脸里,就会比这一切更痛,痛得要死。

「真是,顽强得要命……差不多,也该死了吧……!」

「不,我……绝对,不要啊……!」

托德把手放在斧头的背面,用全身的重量想要杀死昴。

昴用三只手,包括『不可视之手』来抵抗,但是,他孩子般的双手和除了看不见之外没有其他优势的能力,无法推开托德。

这看起来无疑是一场滑稽可怜的斗争。

大批士兵,战士,他们用自己的技巧和武器在帝都鲁普加纳进行着激烈的攻防战,正当局势达到紧要关头时,昴和托德的战斗却显得如此低级,如此不堪。

没有精炼的技术,没有特别的武器,没有压倒性的杀手锏。

从佛拉基亚帝国的标准看,这只是一场低水平的生死斗争――

这就是菜月・昴和托德・芬格,这两个无法理解彼此的人的决战。

「你真是自相矛盾!你总是以自己随时可以去死的态度生活,又把别人的生命放在自私的天平上,然而当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你又拼命抵抗。真让人毛骨悚然!」

「不要,说出那样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随时可以去死。我从来没有把别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我不想死!」

「去死!」

「我不要!」

托德的眼里只有漆黑、冰冷的杀意,仿佛要将昴狂跳的心脏冻住。斧刃在两人之间一寸寸僵持,可如此惨烈的较力,也不可能永远持续。

因为——

「咕,咯……」

昴忍住喉咙里的呻吟,耳朵边开始流血。这是因为过度使用了『不可视之手』的副作用。这种副作用正在侵蚀昴的身体,发出危险的信号。然而,他别无选择。否则,他的脸将被落下的斧头劈开。

「看来你的那个奇怪的手段,也快到极限了。」

面对昴那令人畏惧的表情和流血,托德也理解了『不可视之手』的副作用。如果继续这样拖下去,昴肯定会先达到极限。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些什么——这就是他当时的想法。

「——!?」

就在他们为了那把致命的斧头而争执的时候,他们的意识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夺走。

昴一行已经远离帝都中心。轰鸣来自遥远的城市深处,水晶宫后方蓄满水的池壁——那是它终于到达极限、崩溃的断末之声。

巨响中,裂纹遍布止水墙,涌入帝都的水量与水势暴增。在这个没有海的世界,滔天大浪却汹涌而来,推过帝都,震动城区,余波也涌到了两人厮杀的地方。

然后——

「呃,啊啊啊——!!」

「——!」

就在那一瞬间,托德的注意力被轰鸣声分散,昴则倾尽所有力气。

他竭力挪动仰躺的身体,暂且忘记腿上插着刀的痛楚,拼命侧翻,用『不可视之手』将斧刃引向头边的地面。

托德也无法抵抗这股力量,他的斧头落在昴的头旁边,他也倒在了地上。

「哈,哈……呼,哈…」

就这样,昴继续滚动,远离了托德和斧头。

脚上插着的刀一次又一次地碰到地面,剧痛四溢,但为了远离那令他害怕的东西,他哭着忍耐着痛楚,继续滚动。

终于,在滚了十几次、甚至二十次之后,昴的身体撞到了建筑的残骸上,被迫停了下来。他试图用手支撑身体,从额头流出的血液不断滴落,他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看到了那个。

「……真是个讨厌鬼。」

托德跪在地上,满脸恶狠狠的说道。他回过头来看昴,他的左肩上深深地插着斧头。

「——」

当昴决死地躲过斧头的那一刻,托德却意外地倒在了斧头上。

斧刃很深,劈开锁骨,陷进身体内部,严重得仿佛可能伤到心脏。然而,托德擦着嘴、吐去血沫,却全无濒死的虚弱。

他太过强韧了。即使在作为诱饵与殭屍战斗时,身体在爆炸中受伤,甚至连自己身上插着斧头,他仍然镇定自若。

昴终于明白了托德态度背后的原因。

那就是——

「——被你看到了。失败,失败。」

托德的语气中没有了轻浮和自信,只剩下明显的不悦。

他对于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对于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的失误,对自己,更对对手,都感到强烈的愤怒。

怒火中烧的托德粗暴地从自己的肩膀上拔出了斧头。拔出的瞬间,伤口猛地喷出一大股血——然后,血流马上就止住了。

这是在战斗和狩猎中,为了不让伤害过分影响战力,他们种族进化出来的恢复力。昴在这个异世界中也多次见证过这种恢复力。

尽管他的外表和昴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血液流淌的实质是截然不同的。

他是亚人。更准确地说——

「——你是半兽人?」

「接近了。但这还不是完全正确。」

在昴惊讶的面前,托德眯起眼睛,半路肯定了他的怀疑。面对昴困惑的目光,托德给出了剩下的半个答案。

他冷酷地扭曲着脸,眼中闪烁着血色的愤怒——

「——我是人狼。」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这个世界中,有一些仅仅存在就被厌恶和避忌的存在。

半精灵在这些遭到忌讳的存在中,尤其突出。人们把他们当作曾险些毁灭世界的『魔女』的同类,这份不幸,各国皆然。

此外,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不长毛的亚人种被认为是不吉之物,而在古斯提科圣王国,头发和眼睛越接近黑色,就越被认为是精灵所厌恶的。

同样,在各种各样的亚人种混杂生存的佛拉基亚帝国,也有两个被厌恶和避忌的种族——土鼠人和狼人。

据说,古时的土鼠人和狼人曾背叛帝国最受爱戴的女子,导致她死亡,因此背上了永世不得宽恕的罪。

结果,土鼠人被迫抛弃了故土,挖掘土地逃离国外。而不知道如何逃跑的狼人则被追杀到灭绝为止,被一网打尽。

这个帝国的愤怒也影响到了其他国家,如果在自己的国家发现了土鼠人或狼人,他们会被送过国境到帝国处决。这就是所谓的屠杀土鼠和屠杀狼的历史。

在现代,土鼠人们利用自己的能力,隐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土下生活,而狼人的幸存者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假装自己是犬人,只有在全世界,只有被誉为卡拉拉基都市国家最强的『礼赞者』赫鲁贝尔公开宣称自己是狼人。

那个一直追杀狼人的帝国,其国徽具有讽刺意味,是一只被剑刺穿的狼。

在帝国中,剑狼既是最应受到尊敬的事物,同时,那些因为害怕被剑刺穿而逃跑的狼,也是最应被唾弃的事物。

因此,在这个世界中,狼人的存在,以及继承了狼人血脉的半兽人 —— 即『人狼』的存在,也一直背负着永不可宽恕的诅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狼……」

昴因为托德的宣言而哑口无言。托德从自己的肩膀上拔出斧头,转动着在手中。

他们曾多次冲突,托德的未知秘密被揭露,昴无法确定知道这个秘密后应该感到快乐还是痛苦。但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对于耳中回荡的『人狼』这个词,他感到了本能的厌恶。

——昴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狼人被排斥的历史。

昴不知道,帝国为何憎恶狼人和土鼠人;不知道古时被他们背叛的女子名叫爱丽丝,也不知道那位爱丽丝便是尤尔娜・米希格蕾。更不知道,她深爱的皇帝,并非文森特・佛拉基亚。

他对背景事情一无所知。

尽管一无所知,昴的灵魂理解了。——被称为『人狼』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异质。

「你的反应,和我预想的有点不同。你看上去对我是半兽人感到惊讶,但却对我是人狼并不感到吃惊。」

托德盯着沉默的昴,皱着眉头,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不过,这样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战斗了,对吧?人狼应该被绞死,这种诅咒已经流淌在我的血液中。你也是——」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对你……」

昴不能说他从未想过要杀掉托德。

但这并不是因为托德的血液,也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因为他的行为与昴不相容,只能选择冲突。

尽管如此,托德现在的话语——,

「不要把你成为我的敌人,说成是因为你的血液的原因。」

「————」

「我们之间的冲突,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不是因为你的真实身份,也不是因为你的血液激起了我!」

昴咬紧后牙,把拳头猛地压在地面上,努力抬起身体。

脚上刺入的刀带来的剧痛在全身肆虐,反而让他的意识更加清晰,煮沸在胸中的愤怒也变得清晰。

「你竟然,自作主张地变成人狼……!」

「喂喂,自作主张?这不是,你能指示我的事情……」

「闭嘴!为什么,你会这样!」

托德没有一次按照昴的想法行事,每当昴抱有积极的情绪,他就会做出反作用的行为,每当昴保持积极的情绪,他就会引发负面的问题。

他救下卡秋娅,帮忙护送雷姆一行,也与昴合力击倒了强敌。转眼却又要杀昴、斥责他的想法,到最后,竟还是个人狼。

「为什么!」

「别对人的出生指手画脚。这就是命运。也许我的母亲曾和一只狗睡过。说起来,我家后院一直住着一只大狗,也许,那就是我父亲?」

「那是两回事!对出生指手画脚的是你!」

「————」

「我和你这样对峙……」

昴不知道托德作为人狼是怎么度过他的一生的。

他也不想知道。如果知道了,他可能会找理由原谅托德。所以,他并不想知道。昴不想因为无奈的理由而原谅托德。

所以——,

「——我决定了」

昴挤出声音,怒火和痛苦让他的思维几乎混乱,他呢喃道。

听到昴的呢喃,托德眯起眼睛。即使没有言语,沉默也在催促昴说出他的决定。

顺从这个催促,昴说出了他的决定。

「我,不会杀了你。我不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

「————」

对于昴平静的声明,托德没有回应。

然而,他并没有保持沉默。——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托德用没有斧头的手抓起头发,嘲笑地张开嘴巴。即使头发和额头被血污染,他也张大嘴巴大笑。

然后,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地摇摆着头,

「你才是怪物。比那个殭屍,远远更像怪物。」

比以往更清晰的情绪在他的眼睛里燃烧,他用这种情绪凝视着昴。

那是深邃的杀意,隐藏在这背后的感情,昴第一次隐约看见了。他已经在镜子里看见过这种感情很多次了。

那是恐惧。——对无法理解的,带来『死亡』的东西的恐惧。

「更糟的是,你连自觉都没有。你在筛选生命,自由决定谁该救、谁该死。讨好你、露出肚皮顺从你的人,你就喜欢;不这样的人,你根本不在乎。我倒是不介意讨好任何人,也不介意露出肚皮……」

「————」

「跟那种可以随随便便决定别人生死的家伙,我怎么可能会相处得来?」

——这就是托德・芬格的最后通牒。

「————」

托德吐出那番话,身形便伴着骨骼的轧响,一点点改变。

破烂的帝国军服下,伤口渐渐合拢,肌肤覆上了与发色相同的兽毛。鼻梁前突,嘴张得仿佛裂开,整齐的白牙变得锋利尖锐。他的外表,化作了一头凶猛的兽。

就像他宣称的那样,他是个人狼。

他两脚站立,两只手操作工具,他的凶暴的牙齿能咬碎对手的生命。这种变化——不,是他真正的面目被暴露出来。

「去死」

他简短地,再次通过语言表达了他的意愿,然后托德朝昴迈出了步伐。

他的步伐大而猛,后脚蹬地的速度如同爆炸。他的目标是斩杀昴,对于这个他无法理解的恐怖对象,他将敌对,他决心不让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活下来。

昴也明白这点,他的斗志爆发了。

「—— 『不可视之神意』」

昴低语的同时,人狼形态的托德挥起战斧,扑了过来。

昴用胸前的黑手举起瓦砾,撞进斧刃的轨迹。在斧头越过托德头顶、落下之前,便将它击向另一侧。

「——」

但是,即使斧头不在,现在的托德还有其他的武器,他有尖牙。

昴已经用『不可视之手』防住了斧头,现在他无法依靠这个能力来防御那些尖牙。

于是,昴用自己的手,拔出了插在脚上的刀。

「啊,呜呜啊啊啊!!」

在难以适应的剧痛中尖叫着,昴举起了双手,把拔出的刀子卡在了扑过来的托德的牙缝中。

尖锐的牙齿被刀子阻挡,再次把昴推倒在地的同时,人狼的嘴巴滴下了唾液,一滴滴地湿润了昴的脸颊。

「——嗷!」

「啊啊啊啊啊!!」

如此这般,牙齿被逼近,逼近昴的脖子。

昴在痛苦中尖叫,他拼命抵抗。

「我……我不会杀你……!」

就在他快要被杀的时候,就在牙齿快要割开他的颈部的时候,他喊出来了。

将被夺走性命的人,竟还对想夺他性命的人,说出这种矛盾的话。

即使就这样被压倒、被咬断脖子,即使死亡后被送回这场战斗中的任何时刻。

即使托德因昴不知道的缘由,厌弃、怨恨这个世界,也要将他视为这样的人——

就在那一刻。

「——就到此为止吧」

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就像在撕扯昴的灵魂。

野兽的呼吸,地面微震,帝都各处的混乱仍在继续,这个地方成了一个由各种声音随心所欲地肆虐的地狱。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世界中,那个声音却没有被任何事物所干扰。

仿佛,就好像菜月・昴的存在,是为了与那个声音共鸣一样。

「唔——」

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压在昴身上,正准备让牙齿接触他生命的托德,被一股从侧面来的强烈冲击打飞了出去。

「――――」

人狼化的托德被弹飞,视线中映入的是飞舞的冰碎片——与之相关的,是一个由冰构成的巨大锤子。

这把足有一抱的冰锤,托德被它全力击飞。

白衣少女双手挥尽冰锤,长长银发随之扬起。那道侧脸,美得惊人。

「——艾米莉娅。」

这个名字瞬间闪过他的脑海,昴不自主地重复出声。

少女回过头。——闪烁的紫紺色眼睛与昴的黑眸相对。她的眼睛如此美丽,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孩子,过来!」

「嗯?」

他是忘记了呼吸,还是屏住了呼吸,呼吸被强行中断。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比它的外表看起来要有力得多,强行拉过昴,把他抱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抱起了浑身是血和泥的昴,然后艾米莉娅轻轻地弯腿,

「嘿!」

与她的呼喊声同时,她跃起,然后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建筑物的墙,又向上跳了一次。然后她跳上了那栋建筑物的屋顶。抱在她怀里的昴,双眼瞪圆,反应过来的理解还在慢慢追赶。

他看到下面,艾米莉娅降落的建筑物下的街道被一股恐怖的洪流冲走,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

「太危险了……差点就被洪水吞没了。」

面对这一震撼的景象,艾米莉娅松了一口气。

艾米莉娅的反应似乎并没有传递出太多的紧迫感和悲剧感,但粉尘爆炸后的磨坊遗址,以及托德拖着殭屍走过的街道,全部被洪水吞噬的绝望感令人叹为观止。

如果稍微晚一点,正如艾米莉娅所说,昴可能也会被洪水吞噬。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他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那家伙在哪!?」

托德被艾米莉娅击飞之前,几乎已经咬死了昴。

如果他没能逃脱,他也可能会被洪水吞噬。如果被那样的水流吞噬,即使是托德,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顾不得腿疼,昴急忙四下寻找,看向被浊流吞噬的帝都街景。连自己究竟希望找到托德,还是不希望找到,他都说不清。

「冷静点,你在找谁……哎呀!你的伤口很严重!需要立刻处理……」

艾米莉娅察觉昴腿上的重伤,原本想将他放在地面,便匆忙改为扶他坐在屋顶边缘。

「稍等一下!我马上会找一个能用治愈魔法的人……」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如果再不行动……」

「你也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脚——」

昴打断了她的话,试图站起来,这让艾米莉娅皱起了眉头。然而,她的呵斥并未完成,就被打断了。

她的大紫色眼睛瞪大,映入眼中的景象震撼人心。

昴坐在屋顶的边缘,一只人狼正从他背后的水雾中显现,张开大嘴,试图咬住昴的脖子。

「————」

一旦咬住,便会被拖进洪流,或者颈骨当场被咬碎。无论哪一种,眼前的艾米莉娅都赶不上。

托德的执念甚至对抗洪水,试图咬断昴的生命。

在那一瞬间——

「——那个人……」

猛烈的脚步声在屋顶上回响,伴随着风的呼啸。

筋疲力尽的昴,以及刚要走开的艾米莉娅,都无法阻止托德这一扑。

冲进来取代他们的,是一位淡蓝色眼睛中满是怒意的少女。

「不准碰他——!!」

随着这声吼叫,她用尽全力挥出了斧头。

那是人狼扑来时,昴击飞的战斧。不知怎样的因缘,让它落入少女手中,如今又回到了正要咬住昴的主人身上。

「——噗」

斧刃重重击中了左肩——正是方才已被砍出深伤的位置。第二记攻击迎上人狼的冲势,将庞大的身体轰进了浊流。

在掀起巨大的水浪和水柱后,这次,人狼——托德・芬格,沉入了水底。

「哈,哈,哈……」

少女粗重地喘着气,将昴的头抱在胸前。随后,颤抖的手松开,战斧落进水里,她也原地跪下。

然后,少女——雷姆的淡蓝色眼睛,和昴的黑眼睛,直接对视。

「看起来,你没事。」

「……我并不,没事。」

雷姆眼角稍稍放柔,露出些许安心。昴则磕磕绊绊地回答。

然后他向后望去,寻找被雷姆一击击入水中消失的托德的身影。——找不到。这次,应该是真的找不到了。即使找到了,他也应该……

「——」

一股强烈的遗憾和苦涩在心中涌上,昴用手紧紧抚着自己的胸口。

昴与托德,终究什么也没能相互理解。昴希望被理解的,托德觉得无须让人理解的,全部都没有。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遗憾。遗憾得如同心被撕裂一般。

就这样,抱着无尽的遗憾——

「雷姆!太好了。快帮这孩子治疗伤口!我,我要尽快找到昴……」

「等等!就是这孩子!就是他!他自称是菜月・昴……」

「啊!?这孩子是昴!?但是,他看起来好可爱……?」

在昴的面前,他的力量在屋顶的边缘慢慢消退,救了他的两人——艾米莉娅和雷姆,正在为他而慌乱。

看着她们在自己面前,如此交谈,他不禁思考,这种场景,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

「托德这个,大傻瓜……」

以这份不甘与败北感作结,昴的意识骤然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