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姬』
——就在佩特拉・雷蒂一巴掌打肿菜月・昴的脸,弗洛普・奥克尼尔的爆炸性发言令米迪娅姆・奥克尼尔陷入混乱的同一时刻。
「——果然,他们还是没有等到我们到达啊」
一边咬着烟斗,一边将脸抬向天空,这个都市国家最强的忍者懒洋洋地呢喃着。
本就有些溜肩的狼人——赫鲁贝尔,此刻双肩更松垮了。他盘坐在龙车屋顶,在流动的夜景中守望着静谧的夜。
就在刚才,连环龙车本身就曾被袭击。
多亏了先于赫鲁贝尔察觉到袭击的孩子们,才得以化险为夷,但那样的偶然不会总是发生。不让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是赫鲁贝尔的职责。
「那之后,小安娜盯我的眼神可严厉得很。我也得挽回一下呀。」
因亲戚的关系而早就相识的少女,为了此次帝国之行,付出了非同寻常的代价。
请赫鲁贝尔同行,并取得都市国家使者的身份。——本以为这里藏着足以点燃商人之魂的商机,谁知,她为的是寻找失踪的朋友。
她不愿表现出自己的弱点。当然,她绝不会口头说出来。
「正因为如此,熟悉的中年大叔得伸出援手才行」
说着,赫鲁贝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将多辆龙车连接,以众多地龙一齐牵引的连环龙车——这是将『避风的加护』那不讲道理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技术结晶,着实符合帝国的贪心作风。
即使如此,赫鲁贝尔对这种不自然的事物并不习惯。
景色流动,车轮嚼着凹凸不平的道路,但风和摇晃却感觉不到。在卡拉拉基 ,地龙的绝对数量较少,兽车更为普遍,摇晃和缓慢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然后,说到不习惯的不自然之处——
「真是的,动起来的尸体也相当可怕……飞龙也会变成『殭屍』啊」
赫鲁贝尔将手指探进和服的缝隙,懒洋洋地搔着肚皮,嘀咕着。
眯成细线的眼睛望向夜空,映入其中的是一群尸化的飞龙——『尸飞龙』。它们雄壮的身躯与张开的双翼上,裂痕触目惊心。
像掩盖星辰的黑云一样厚重的群体,缓缓地逼近连环龙车。
「——麻烦的是,有一只在里面啊」
赫鲁贝尔如此评价,这种气息混入了屍飞龙的群体之中。
感受到这令人恐怖的敌人的气息,拉动龙车的地龙们也开始感到不安。
地龙虽然被人类视为忠实的朋友,但并不意味着它们会被驯化到失去野性。一旦感受到逼近的威胁,它们便会感到危机,甚至会害怕。
作为一项发明,连环龙车确实了不起,但这样的危机时刻却时常存在。地龙本身就是一种共感性很强的生物,一头若感到恐惧,整个情绪就会迅速传递下去——
「——!!」
赫鲁贝尔正担忧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夜幕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撕裂般的嘶鸣。
这并不是逼近的威胁发出的,令地龙们惊慌失措的致命一声。
嘶鸣的源头来自于先头车辆,是连环龙车的引导者,数十头地龙中最重要的角色,正在全速奔跑的一头漆黑地龙发出的叫声。
「嘿,看来这里有个很有男子气概的家伙呢。」
正是这一声嘶鸣,由黑色地龙的机智所发出,抑制了地龙们因恐惧而扩散的情绪。
这样一来,地龙因恐惧而弃守职责、使连环龙车分崩离析的最坏事态,便能避免。赫鲁贝尔正感叹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等等,那黑色地龙,原来是雌的。不是男子气概,而是少女气质啊。」
他那狭长的眼睛罕见地睁得大大的,轻声笑着说,「哈哈」,赫鲁贝尔轻轻笑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以轻松的步伐走向继续奔跑的龙车外部 —— 走向那空无一物的空间,并向天空跳跃。
为了拦截,为了阻止即使是『礼赞者』也承认棘手的强敌靠近。
这个强敌究竟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喂喂喂喂,那是什么东西!?」
昴贴着通道的窗框望向窗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正是在客房与雷姆和路伊 —— 不,与丝碧卡的谈话结束后,与一直担心等待的艾米莉娅等人汇合、报告的过程中,被佩特拉扇了一巴掌的时刻。
「这是替我打的,还有一点点,是替奥托先生打的!」
昴吃了一记物理惩罚后,正咀嚼着她们的担忧和将来还要继续操心的忧虑,重新站稳脚跟。
突然的、仿佛击碎夜空的咆哮响起,昴等人都紧贴在窗户上。
「那是黑色飞龙……不,比飞龙要大得多!」
「那个大小,不是飞龙能有的。肯定是,龙级别的吧。而且……」
「——那条龙,竟然有三个头!」
昴与碧翠丝并肩趴在窗边,艾米莉娅也在两人上方探头望着窗外。如她所喊,那副骇人的姿态,不仅让昴,就连这个世界的人也觉得异样。
在夜景中,与连环龙车平行飞行的是一条可怕庞大的黑龙,挥舞着巨大的身躯和三颗头。
那雄壮的巨体和展开的巨大翅膀上布满裂痕,三双金色的眼睛即使在夜空中也在强烈地声明它的存在,确凿地证明了它的真实身份。
「龙殭屍……!!」
「有三个头的黑龙……莫非是,『三首』巴尔格伦?」
「你知道它吗,姐姐大人!」
依然把脸颊贴在窗玻璃上的昴等三人转头望向后面的拉姆。拉姆双手抱肘,用她的淡红眼睛盯着窗外的龙,
「那是曾在帝国与王国的边境上的城市肆虐的恶名昭彰的邪龙。」
「果然是吗!这样有外号的独特怪物都很强悍,这是常识啊……」
「那是『亚人战争』结束数年后,险些将商业都市烧成焦土的龙。而且……」
「而且,什么?还有其他事情吗?」
「——。那场战斗,夺去了前前代家主,也就是罗兹瓦尔大人祖母的性命。」
一瞬间的犹豫之后,拉姆的话让昴等人屏息。
当听说身边的人的亲属成为牺牲者时,敌人的威胁顿时变得更加鲜活。更何况是罗兹瓦尔的祖母,她不可能是弱者。
那样惊人的邪龙,现在是由赫鲁贝尔先一步压制住了——
「那个,那边的狼人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坦萨也挤了过来,与大家隔着正中的昴望向同一扇窗。窗外的攻防,让她难掩惊讶。
她惊讶之下的说法,乍听像说错了,其实没有。
战斗中的赫鲁贝尔的身姿,被她称为『狼人们』,这个描述是正确的。
因为——
「赫鲁贝尔先生,有三个人左右……」
「不,昴,是四个人。一直有一个人在龙的背上,好像在削减它的翼」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确切的人数并不是问题……」
作为都市国家最强的忍者,赫鲁贝尔在一瞬间击溃了斯芬克斯的致命攻击。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实力与预期相符,而现在昴他们所看到的攻防战,同样展示了相当出色的战斗能力。
事实上,赫鲁贝尔正以忍者的方式分身,与邪龙进行空中战斗。
这种高速的战斗,使得和赫鲁贝尔不熟悉的坦萨产生了错觉,以为由多人组成的忍者团体『礼赞者』是都市国家最强的真实身份,这也无可厚非。
无论如何——
「呜哇!」
「邪龙并不是唯一的敌人,我想我们最好与大家汇合。」
高声叫喊的丝碧卡和与她牵手的雷姆提出了汇合的建议。
尽管最好能在更为平静的情况下与大家分享关于丝碧卡的处理方式,但情势既然已经发生了变化,就不容奢侈了。
「对,没错。……现在我们要去找大家!埃布尔他们也应该在行动了。立刻就——哎!?」
「昴!?」
正要听从雷姆等人的建议,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
在这期间,昴突然感受到胸口如同被灼烧般的疼痛,打断了他的话语,正蹲下的他的身体被艾米莉娅扶住。
但是,感受到这种异常的不只是昴。
「……你没事吧?」
「被、被你这鹿姑娘扶住,多么屈辱啊……」
「连碧翠丝大人都……巴鲁斯,发生了什么?」
和昴一样,突然感到疼痛并摇晃的碧翠丝,对于急忙支撑她的坦萨的手臂显得不满。
在旁观这一情景的拉姆的询问下,昴回答说:「我、我也不知道」,
「突然的,胸口就开始疼了……啊哇!?」
说着,昴拉下自己的衣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艾米莉娅和拉姆看到了与昴相同的东西,也皱起了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胸口出现了一道红色、像鞭痕般隆起的伤痕——而且,并非普通的伤痕。
「这是什么……谁的,眼睛的形状?」
「啊,果然看起来像那样吗?这个,像眼珠子的标记啊……等等,碧翠子!你那边是……」
「……贝蒂身上也有,同样的标记」
昴胸前的印记,大约与缩小后的手掌一样大——是一幅简化了的、眼睛形状的纹样。
同样的印记,似乎也刻在了碧翠丝身上。坦萨探头查看她拉开的裙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只有我和碧翠子吗?其他人都没有任何事情吗?」
「下流。」
「我只是单纯担心啊!?这种状况、这种身板,我才不会说下流话呢!?」
确认其余人身上都没有那枚仍在隐隐作痛的印记后,昴伸手揉着印记,皱起了脸。
这在现在的情况下显露的异常信号。当然,这明显是与昴他们敌对的人所为,但其目的却不得而知。
或许,是因为昴和碧翠丝通过契约相连,所以对其中一方所施加的东西也在另一方的身体上显现了。
「没用,再怎么想也弄不清楚。让知识渊博的人来检查才是最好的。总之,现在就要从这里……」
「啊啊啊!!」
「――不行!」
正要再次提出从这个地方移动的建议,却再次被打断了。
丝碧卡和雷姆一脸惊慌地,将并排站着的昴等人一下子从原地推开。突如其来的行为,然而这确实是正确的。
因为——昴他们的正上方的屋顶被突破,跳入的敌人的大剪刀,猛烈地撕裂了就在刚才昴他们所站立的地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边境伯!」
「老爷!」
两人同时表达了对他的关切,罗兹瓦尔只能苦笑。
这两人既不肯坦然接受他的关照,对他也没有丝毫信赖。然而,此刻的担忧却货真价实。那份善良的本性不言自明,也让他清楚,他们都是艾米莉娅阵营的人。
—— 这和罗兹瓦尔那无法与人们真心交往的本质截然不同。
「……嗯,是被刻上印记了么?」
罗兹瓦尔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自己衣服的胸前。
看着发出痛感的胸口,红肿的伤口显露出眼睛状的纹路。罗兹瓦尔突然解开胸口的举动,让覆盖着脸庞的佩特拉的双眼惊讶地摇曳。
奥托也看着那印记,脸色阴沉地说道:「这是……」。
「边境伯,您说是印记?难道是……」
「没错,正是那个。——这可能是被视作敌人的证明,或是被确定为目标的证据。无论哪种,都不是值得欢迎的事情。」
「敌人,或者目标么?」
奥托的目光稍稍投向旁边的佩特拉,她马上察觉了他视线的意图,摇摇头表示否定。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奥托和佩特拉身上都没有这种纹样出现。
虽然这本身是值得安慰的事——,
「这个纹样,究竟有什么效果呢?」
「——可能是慢慢侵蚀生命,也可能读取目标的思想。还有,就是随时掌握对方所在的位置吧。」
「您是故意从最坏的可能开始说的吧。那么,最有可能的,是用来追踪位置的印记?」
「正是如此,你们真是太优秀了。」
罗兹瓦尔闭上眼睛,对奥托和佩特拉的冷静判断表示肯定。
他们的判断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最危险的侵蚀生命之类的诅咒,毕竟不是远程就能刻印的东西,所以甚至都不必纳入候选。
不过,哪怕只能追踪位置,这印记也已足够棘手。
「为免我方的行动被完全看透,或许该考虑分头行动。也得支援外面的赫鲁贝尔先生。你们先与我分开……」
「——不,看来已经太迟了。」
说完这句话,奥托立即拉近了身边的佩特拉。
佩特拉一惊,睁大了眼。刹那间,一道庞大的身影撞碎她身旁的窗户,冲进连环龙车的通道。
那是一具全身被黑色盔甲覆盖、手持大剪刀、散发着凶恶气息的敌人 —— 一个殭屍。
「——!」
佩特拉强忍住悲鳴,她在奥托的怀抱中指向敌人。
在这危急时刻,少女试图先发制人的勇敢行为值得称赞。罗兹瓦尔迈出一步,比敌人挥起大剪刀的动作更快地将手指刺了进去。
他将手刀猛地刺入覆盖敌人脸部的头盔缝隙,用指头直接戳入对方的眼窝,然后开始念咒。
「戈亚!」
瞬间,头部被膨胀的火焰爆破,连同铠甲一起从内部爆裂开来。
尽管敌人来势汹汹,他却没让对方有任何动作。罗兹瓦尔自认为已出最优的一手,回头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同样装备的士兵,接二连三地从车顶、通道闯进车内。
连环龙车本身,顷刻间化作奔驰的战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埃布尔酱,这边这边!快点!哥哥也快跑!」
「事实上,我已经用全力在跑了,妹妹啊!」
一边用力大喊,担任殿后的米迪娅姆用双剑击退敌人的攻击。
蛮刀与大剪激烈地碰撞。受她保护的两名男人——文森特与弗洛普,在交锋的空隙间穿行,躲避着敌人的猛攻。
虽然一看就觉得他们狼狈不堪,但除了他们受伤和非战斗人员以外,还有其他原因。
「皇帝陛下,你还好吗?千万别告诉我你被下毒了!你一定要履行我们的约定啊!」
「……哼,如果要担心的话,至少隐藏一下你的野心。太不敬了。」
「虽然你周围都是野心家,皇帝陛下,但世上还有不是出于野心接近你的人哦!」
一边扶着肩膀,弗洛普这样胡言乱语,文森特冷笑了一下。
文森特的表情露出一丝刺痛的痛苦。突如其来的疼痛和红色伤痕就像侵蚀文森特肉体的棘一样。
紧接着,米迪娅姆正在拖延的敌人的袭击,文森特确信自己遭遇了与过去相同,甚至更麻烦的攻击。
那就是——
「那胸口的伤口的疼痛是……」
「可恶,那是我的兄弟之一,帕拉迪奥・马内斯克的魔眼。那家伙,在『选帝仪式』中失败死亡,但现在看来他也复活了。」
「魔眼……!它的效果是?」
「原本只能将声音传递给知道位置的对象,但死后提高了精度。」
一边回答弗洛普的问题,文森特想起了曾经被自己杀死的兄弟。
帕拉迪奥在争夺皇位的兄弟中是个强者,但因为对自己魔眼的力量掉以轻心,并未充分发挥,这成了他的败因。
他万万没想到,死后竟会有所改进。
「……不过,死了的人也不容易改变自己的存在方式。命令帕拉迪奥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在背后。」
「但是,如果是你的兄弟,那帕拉迪奥这个人也是皇族吧?即使变成了殭屍,让他听从命令的人……」
「――大致上,我能猜到。如果帕拉迪奥要服从,那么只能是前皇帝德赖森・佛拉基亚,或者他自己会屈服的人。」
虽然符合条件的人中有文森特自己,但考虑到对方与殭屍为伍,他首先从候选名单中被排除了。
作为确定已死之人,先帝、亦是生父的德赖森浮上候选。那失踪的妹妹的面容,也闪过脑海,却不值得纳入考虑。
然而,考虑到米迪娅姆对付的敌人的装扮,实际上敌人只有一个 ――
「――是拉米娅吗?」
能够满足使帕拉迪奥臣服的条件,率领着装备着大剪的凶恶兵士——『剪定部队』的存在,除了拉米娅・戈德温之外别无他人。
将『选帝之仪』中自己高度评价的三位兄妹之一,推定为眼前之敌,文森特紧紧攥住了隐隐作痛的胸口。
就在此时——
「死人们都给我滚开啊!!」
一声粗野的吼叫响起,文森特他们前方的白刃正在肆虐。
他们看到,窗户被破开,一群殭屍冲入车内,而从文森特他们相反方向赶来的兵士 —— 一名有癖发戴眼罩的男子正将殭屍们切割成尘土。
那名兵士气喘吁吁地注意到文森特他们后,
「喂!你们快来帮忙!我妹妹在里面累倒了……」
「不,应该是你来帮我们。」
「啊?你在说什么……皇、皇、皇、皇帝陛下!?」
想要粗鲁地逼近的男子,注意到文森特的真实身份后尖叫起来。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终于从那些不知礼数、毫无敬意的人所带来的郁闷中出了一口气,文森特用下巴指向身后。
「和后方的人协作,阻止敌势。你的妹妹,由这个人带出来。」
「是、领命!上等兵贾马尔・奥雷利领命!」
「尽忠吧,贾马尔・奥雷利。你的表现将决定帝国的生死。」
「――!」
文森特的一声令下,独眼的贾马尔战栗不已。紧接着,他如野兽般发出猛烈的吼声,飞越文森特和弗洛普的头顶,加入到背后奋力的米迪娅姆身旁,开始抵抗殭屍。
「眼罩君!与你一同战斗的米迪娅姆是皇妃候选人,务必温柔对待她!」
「我还没答应呢~!」
弗洛普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缺乏紧张感的米迪娅姆的回应。
此时弗洛普跳进了贾马尔的妹妹所在的房间,并把正坐在轮椅上惊慌失措的女性带了出来。
女人紧紧抓着轮椅,眼中充满痛楚地涌出泪水,
「什、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那恐怕,是现在帝国中所有人都在想的事情吧。」
听到女性哀叹现状的声音,文森特深感同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无论情况变得多么糟糕,现在在这里停下连环龙车的脚步是绝对不行的。
一旦停下,要让龙车再次启动,需要多少时间呢?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
「——已无片刻余裕。我们必须抵达城塞都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现在让龙车停下脚步,就会被更多的敌人围攻。连环龙车的机制是以『避风的加护』为前提的。如果在没有庇护的情况下开始行驶,恐怕难免翻车」
「我就觉得太方便了呢,原来这是个相当大的缺点啊」
在连环龙车受到攻击,敌我混乱的情况下,针对是否应该停下龙车的提议,塞琳娜暴露了连环龙车的缺陷。
听到这些,安娜塔西娅也明白停车是不现实的。
「即便不是这样,地龙已经跑了将近半天了……一旦停下脚步,今晚肯定来不及再出发了」
「敌我之间的数量差异也是个问题。填补这个差距的毫无疑问是龙车的机动力。如果失去了这个优势,我们的命运将和老迈的贝尔斯提兹宰相一样步向末路」
「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老头子也别一直让人说去!」
「德拉克洛伊高级伯爵就是这样的性格。何况,此次『大灾』解决之后,老朽被处刑,也是顺理成章……」
「别做那么狗屎的觉悟啊!」
对塞琳娜轻浮地、似是非是地评价,贝尔斯提兹用完全没有轻浮感的语言回应,加菲尔对这番争论大声吼道。
新的敌人袭击发生在安娜塔西娅和加菲尔同在一室的时候。本来加菲尔是想和艾米莉娅她们汇合的,但是——
「真是难为你了,叫你过来给我们帮忙,加菲尔君。但是,多亏了你,我和塞琳娜小姐都得救了呢?」
「啧……大将他们有拉姆和艾米莉娅大人跟着,不用担心。奥托大哥倒是让人担心……」
「即使变得感情化,理智也不会消失。奥托是个商人,即使不担心也能自己解决。所以……」
加菲尔懊恼地咬着牙,挥动那外表并不显得特别粗壮、却力道惊人的手臂,迎击闯入车厢的大剪猎兵。
一拳打倒,一拳打飞,一拳压碎,猛烈地击打着,一瞬间就以凶猛的气势剿灭了猎兵。
接着,击倒、粉碎、化作灰烬的殭屍,在与安娜塔西娅同在车厢一侧的非战斗人员贝尔斯提兹眼中,他的眼线更加细了。
「『剪定部队』……看来,拉米娅殿下果然来了。」
「拉米娅・戈德温殿下吗。我倒想有幸见她一面。」
「是吗?她是个怎样的人?」
「宰相比我更清楚。毕竟,那是他曾拥戴为皇帝的人。」
同样握着波浪形剑刃的塞琳娜耸了耸肩,安娜塔西娅便将视线转向贝尔斯提兹。
那位不否认塞琳娜话语的老人,用他难以读懂的细目点了点头,
「她是足以担任佛拉基亚帝国皇帝的女性。若同一代没有文森特・埃布尔克斯和普莉丝卡・贝尼迪克特,皇帝便会是她吧。」
「或许作为殭屍复活,来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宰相大人,如果重新宣誓忠诚,或许能够被饶恕呢?」
「——。遗憾的是,老朽与拉米娅殿下都是败者。这么做,不合帝国的规矩。」
贝尔斯提兹轻轻地摇了摇头,塞琳娜眯起一只眼,叹了口气。
贝尔斯提兹严肃的回答似乎并没有受到塞琳娜的喜欢。虽然安娜塔西娅能感觉到他们曾主仆之间的复杂情感,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安娜」
突然,思索中的安娜塔西娅的耳边响起了呼唤,她抬起了头。
呼唤来自安娜塔西娅的颈部,那只假扮成狐狸围巾的艾莉多娜。只是稍微转了转眼,艾莉多娜的黑眼便指向了客舱的入口。
「——安娜塔西娅大人,我回来了。」
跟随那个视线的瞬间,从门的另一侧出现的正是尤里乌斯。
神情凛然的尤里乌斯,一手握着骑士剑,另一条手臂夹着一个纤瘦的男人。那正是安娜塔西娅命他分头去接的人。
这个人摇动着灰色的长发,扬起一张惋惜的脸,
「真是的,突然之间的事情让人困扰啊。胸口又热又疼,还被这位剑士先生晃来晃去,真是糟透了。」
「别嚷嚷地抱怨,感谢我和我的骑士大人不是更好吗?说不定这些人的目的就是你呢?」
「哎哎!?」
眼睛瞪得圆的,正是被关押在后面车厢的『星咏』乌比尔克。
这位在帝国里受到推崇的人,据说是与『大灾』战斗的帝国不可或缺的情报源。正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杀害,才派出尤里乌斯。
「要是让加菲尔去的话,他总是东张西望、三心二意的,总爱走岔路。」
「我可是一直在战斗着啊!别胡说八道!」
「是吗?要不是我让你去办事,你早就去外面援助赫鲁贝尔了吧?」
「嗷……!」
被说中了心事,加菲尔低低地吼了一声,獠牙震颤。
虽然连环龙车接连遭受敌人的攻击,但最大的威胁并未靠近,那就是赫鲁贝尔独自阻挡着邪龙。
时而传来激烈的龙吟,以及仿佛劈开天空的巨响。若非都市国家最强者,根本不可能拖住这世界上最强韧的生物。
「加菲尔,感谢你守护安娜塔西娅大人她们。我向你的勇敢致敬。」
「闭嘴!跟大将一样,本大爷也不怎么喜欢你这种人!」
「那真是可惜了。我本以为能像与昴一样,和你成为朋友的。」
「啊啊啊啊啊!!」
面对尤里乌斯毫无修饰的话,加菲尔大吼着挥拳。他与尤里乌斯交错而过,联手击碎出现在彼此身后的尸人。
尽管加菲尔不愿承认,但两位一流战士之间的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一直这样也只是治标……虽然不想让连环龙车停下,可一旦停下就全完了。总得设法改变局面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呜呜呜呜——!」
随着一声粗犷雄壮的怒吼,黄金的锤矛被挥舞了出来。
横扫的冲击穿透了身披厚重铠甲的殭屍,一扫而过,从龙车上弹射出去的敌人落地前便化作尘埃。
然而,就算一下子解决了多人,敌人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
「该死该死该死!居然敢耍这种小聪明!!」
被伤痕和胡须覆盖的严肃脸庞涌现怒意,哥兹・拉尔冯如狮子般怒吼。
哥兹的视线中,一群屍飞龙在空中飞翔,足下抓着的殭屍不断投掷到连环龙车上。
这豪快的运输方式,是敌兵登上连环龙车的最恶劣手段。
被投掷下来的敌兵,并不是都能攀附上连环龙车。
相反,近半数的兵士被屍飞龙扔下,直接落到地面上,其冲击力将复活的肉体化作尘埃,不断重复着这一暴行。
然而,对于活着的士兵来说,这无疑是自杀行为,但对于死去的士兵来说,则变成了一种无需惧怕损耗的高效运输方式。
而实现这一切的——
「——是拉米娅阁下的『剪定部队』啊!」
为了保护连环龙车的首辆车厢,也是最关键的位置的地龙,赶来的哥兹怒视着空中那些携带着最恶劣殭屍组合的屍飞龙。
『剪定部队』是佛拉基亚帝国中执行大清洗的凶恶集团。
他们全员身着面目不可辨的铠甲,手持巨大的大剪刀,为了主人的霸业剪除不必要的人类。——因此得名剪定部队。
这个集团名垂帝国史册,是因为当时年仅九岁的皇族女子 —— 拉米娅・戈德温,将反叛的中级伯爵的部队全部剿灭。
被清洗的受害者经历了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当然,这种凶行,连亲手执行的人也得承受极大的负担。不知那年幼的公主用了什么手段,竟让所有部下都执行了命令,造就这支忠心如铁的凶恶部队。
她对士兵内心的掌控有多深,此刻的战术就是证明。——死去之后,侵蚀他们灵魂的拉米娅之毒,依旧没有消退。
于是——
「——哎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还记得我的可爱野兽们,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意料之外的战栗划破了天空,甜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刹那间,哥兹顾不得姿态,猛地举起锤矛,正面弹开那道赤红的轨迹,向后跃去。紧接着,手中的锤矛燃起火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阳剑』的光芒,是要照亮一切的。
「竟亲临战场……!拉米娅・戈德温殿下!!」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以我的身体,这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咬紧后牙,怒视正前方的哥兹,他的视线中,那妖艳地微笑的则是高贵的殭屍。
血一般的红色豪华裙装,目不暇接的璀璨宝饰,这些美丽的装饰品的价值被她身上的华贵美貌所压倒。这是佛拉基亚皇族所特有的天生美貌。—— 然而,这一切都被她苍白的皮肤和诡异的金色眼瞳所抹去了影子。
曾在『选帝之仪』中与文森特・佛拉基亚争夺帝位,甚至可能成为女帝的『毒姬』拉米娅・戈德温,低头望着自己被哥兹反击击碎的半身,仿佛借此昭示,她已不复从前。
但是,即使是其他的殭屍遭受了化为尘埃的打击,拉米娅的身体却并未走向崩溃,反而修复了裂缝,恢复了原状。
「这身体……」
「即使被打碎、被摧毁也不会消失的不死之身……虽然吹嘘起来听上去很方便,但其实也没那么好用呢」
拉米娅平静地抚摸着修复的部位,用那只手扛起『阳剑』,仿佛是治愈的证明。她怀中那把未衰的宝剑的耀眼光芒甚至显得有些冒渎。
看到这一事实的哥兹皱起了眉头,拉米娅轻轻呢喃着「讨厌呢」,
「在水晶宫里并没有机会好好谈话,你可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拉尔冯二将」
「咕……」
「啊,现在是一将对吧。我听说了。文森特大哥复活了『九神将』制度,真像他的作风呢」
拉米娅的一只手抵着自己的下巴,唇角微微一撇。
她的动作和言辞无疑是哥兹生前所熟悉的拉米娅的风采,对于这种复现的殭屍的手法,他感到恐怖和愤怒。
然而,对方并未理会他的内心感受,拉米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哥兹的金色盔甲,
「『九神将』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一个以力量为标准的晋升机制罢了。那些空头白痴的棋子多么容易使用,这可是再合适不过的手段呢」
「……诚然,阁下复活『九神将』的背景,是想为此次的『大灾』准备对抗手段。这一点,我也同意。」
「这么说来,你似乎有异议?」
「恕我冒昧!」
拉米娅的发言中,似乎包含着对文森特思考的称赞。
据说,在『选帝之仪』中与文森特对立之前,拉米娅一直很亲近他。生死虽隔开了两人的道路,那份信赖,却未在死后消失。
然而——
「拉米娅殿下,您对于自己死去期间的事,知道多少?」
「真是奇怪的问题呢。——很遗憾,我对死去期间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正在重新了解都发生了什么。你也可以讲给我听呀。」
「那么就有一件事!请原谅我的冒犯,我想纠正一下!」
「――――」
「如拉米娅殿下所料,如今的『九神将』个个身手出众,尽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强者……可是,绝无一人,是好使唤的棋子!」
身穿黄金铠甲的哥兹胸怀昂扬,大声豪言。
如果文森特复活『九神将』,是为了准备与『大灾』战斗,期望他们成为听命的棋子,那么可以说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每一位一将都是个难缠的家伙,绝非容易对付的人物。
「拉米娅殿下,帝国的优秀,并不像您所想的那样,全都集中在陛下一人身上!」
「――。那么,这是在侮辱文森特兄长吗?」
「不!不是!并非如此,拉米娅殿下!」
眼眯成一条线,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的拉米娅的话让哥兹摇了摇头。
对文森特的感情令拉米娅动怒;哥兹同样容不得对皇帝的辱骂与失礼。不过,自放弃帝都的决定之后,他的立场有了些变化。
这一切,影响他的并非他自身的改变,而是文森特的改变。
「陛下说了——有赖你的奋战。」
「……你是说什么?」
「拉米娅殿下,您所认识的文森特・佛拉基亚陛下,确实优秀!但是!如今!陛下还在追求更加优秀,为此不断改变!!」
「――――」
「佛拉基亚帝国将不断地取得更多的发展!为了这一目的,不能再让那些曾经死去的人们拖我们的后腿!!」
在希望皇帝完美无缺这一点上,哥兹与拉米娅是同类。但两人决定性的差别,在于是否知晓这九年时光的流转。
那些停滞不前的人,将被时光的步伐所遗弃,这是个事实。
「不曾停步的智者!会超越停步之人的期待与预想,朝着更远的前方迈进!这便是我佛拉基亚帝国的顶点,皇帝陛下!」
挥舞着燃烧的前端的战锤,哥兹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
直到刚刚,尽管她的外貌已经改变,哥兹仍然受到作为佛拉基亚皇族的拉米娅的敬爱所束缚。――然而,那束缚被更强烈的忠诚所粉碎。
「哦哦哦哦――!!」
哥兹怒吼一声,挥舞的战锤划出半圆,猛地击向拉米娅。
以哥兹无双的剛力来说,他全力一击的打击,即使对方是『九神将』之一,也不可能轻易阻挡。更何况是拿着『阳剑』的女人的纤细手臂。
事实上,拉米娅甚至没有尝试用手中的『阳剑』挡下哥兹的一击。
「脑子不聪明,倒是很能说嘛,拉尔冯一将。——你还真让我有些佩服,所以,就告诉你吧。」
她的薄唇微动,拉米娅注视着哥兹,露出妩媚的微笑。
她的身姿直接承受了挥舞下来的战锤的尖端的打击,毫无抵抗地像陶瓷一样被打碎,破碎成粉末般飞散。
在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中似乎有着某种教诲,然后被打得支离破碎,无法修复。
当然,考虑到之前的军事会议。即使殭屍被击败,借助王国魔法师们找到的核虫等媒介,重新复活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然而还是……」
在这里击败拉米娅,局势应该会有所改变。
如果『剪定部队』没有公开的指挥者,指挥官的有无 ―― 不,能力差异会让自己方占有优势。
这个,哥兹的确信是――
「――你听着呢,拉尔冯一将?」
「——!?」
再次,那甜腻的声音掠过耳畔的瞬间,哥兹的战锤挥向了身后,击穿了途中出现的敌影的躯体,伴随着陶器破裂的声音将人体上下分隔开来。
被弹开的身体飞散,哥兹看到了这一幕,屏住了呼吸。
他反射性地攻击并打倒了的对手,化为尘埃消失,因为那张脸竟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张脸本应刚刚被哥兹自己击倒的。
「不同寻常地,你说了些聪明话,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呢。」
「不可能……」
面对这不应存在的异常景象,握着战锤的手不禁开始颤抖。
这究竟是由于愤怒引起的,还是由于其他情感引起的,连哥兹自己也无法判断。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是一种亵渎。
这是对『狮子骑士』哥兹・拉尔冯忠誠的佛拉基亚帝国的亵渎――。
「「「——这可是,被留在过去的我们,与你们之间的灭绝战争呀。」」」
如此说着,本应被粉碎的拉米娅・戈德温向哥兹露出了微笑。
――手持无数的『阳剑』,无数的『毒姬』拉米娅・戈德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