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爱你』


—— 站在小山之上,那个男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日落已有一阵,少有灯火的穷僻村庄,抵不住夜色。

更何况,多数壮丁都受了伤,篝火也比平常少。少女眼中,站在黑暗里的男人,显得格外奇异。

一群猖獗的野贼,继对附近的村庄疯狂侵袭之后,又将爪牙指向了他们的故乡,夺取牲畜食物,导致许多男人受伤,村子损失严重。

即便如此,村子没有覆灭,已是不幸中的幸事。而站在丘上的男人,也促成了这份幸运。

那次,野贼攻击农村,抵抗的男人们伤亡惨重,女人和孩子们纷纷被俘。

少女也面临被卖掉,甚至遭受更为惨痛的命运。就在这时,小山上的那个男人和从都城派来的士兵出现了。

他们迅速包围了野贼,丝毫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将他们全都剿灭。

之后,他们为保护村庄、协助重建,在村边驻扎。行动利落的士兵们,让村子拥有了比遭袭前更加坚固的围栏。

等到男人们的伤口愈合,村子即将迎来暂时的安宁。

少女和成年女性一样,忙于照顾伤员,为士兵们准备食物,照看村子里的孩子,忙得团团转。在她这些工作告一段落,准备回家的路上,她发现了站在山丘上的男子。

这个默不作声、凝视黑夜的男子,有些可笑。

他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里凝视,简直是无意义行为的极致。在无情的帝国,不产生结果的行为是无价值的。

然而,在少女眼里,这个男子一点也不可笑。

她觉得他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好像正在确认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非常想知道,他到底想看什么。

「与其凝视漆黑一片,不如数天上的星星,让心情平静下来,怎么样?」

不知何时,她就这样对男子背影说道。

男子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到这个让她有些自豪。

这就是少女和国王相遇的故事,一段被反复讲述的童话故事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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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的重逢,是无法预料的。

这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巧合的奇妙,这无人能说。

暴露在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的佛拉基亚帝国,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了解到了『大灾』全貌。复活为殭屍的死者们的军队,将所有生者都投入了混乱之中。然而,也有那些品尝过这无法避免的混乱后,努力站起来的人。不论他们肉体上如何,但在精神上他们是强者,而在常人眼中他们是英雄和杰出人物。通常,这样的强者在物理上也很强大,而他们的行为大大影响了帝都的命运。

对生者造成最糟糕突袭的『大灾』一击,其造成的破坏却远远低于预期。然而,即使这意味着生者们的顽强抵抗,也并不意味着最好的结果。因为本应被视为英雄和杰出人物的存在,竟比从最初的混乱中挣扎着站起来还要早、就被这第一波突袭吞噬。

「——唔……」

轻轻的吐息溢出唇间,意识缓缓苏醒。长睫下的眼睑颤动,像畏惧黎明的太阳般,慢慢将世界映入眼中。蓝眸眨了一次,又一次——刹那,泡沫般的梦啪地破碎,意识清晰地落回现实。

「――嗯?」

她急忙撑起身子,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地方。

有着高挑天花板的房间,无论是墙壁和地板的材质还是手艺人的手工,都是一流的。在这间高级的房间里放置着与之相配的高级家具,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十分高贵的环境。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这个事实进一步加深了她对现状的理解,但这个理解的事实本身就很异样。

如果与前一刻的记忆相比,这是一种太过不自然,悖诞性极强的事实。

「我本应在帝都参加战斗……」

她回想起来,实际上她应该在帝都参加战斗。

随即涌上来的,是天地都被染成赤红的世界里,与奇迹般重逢的女儿一道,为安抚那哭闹的孩子而四处奔走的记忆。

那时的境况确实令人焦头烂额,但是她的尝试应该算是成功了。

然而,她现在却在这样的地方。这个事实太过不可理解了――。

「――衣服。」

她思考到这里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胸口摸到的手感与平常有所不同。

低头看向被褥里的身体,她穿着的并非熟悉的和服,而是一袭以优质布料制成、同样昂贵的蓝色礼裙。

她整理好的头发已解散,发饰和耳饰也似乎被摘下了。那些都是她无可替代的东西,在无意识的时候放手绝对是不应该的——

「——你醒了吗,吾心之星。」

正当她打算起身离开病床去寻找的丢失的饰物时,听到了这个声音。

「——啊……」

这个声音突然轰炸了她的耳膜,没有夸张地夺走了她大脑中所有的活动。声音的来源是房间的入口,那里摆放着各种典雅而华丽的家具,足以吸引人的眼球。然而,这些全部都没有进入她的眼中。就像她的耳朵被夺走一样,心也被带走了,意识也被带向那边。那是因为这对于她 —— 对于尤尔娜・米希格蕾 —— 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

尤尔娜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站在入口的人影,躺在床上。那里站着的是一个小巧的身影。这个人的身高明显低于身为女性的尤尔娜,给人一种像孩子一样细腻的感觉,然而他的面孔却如刺般锐利,像个体面男士。他的绿色头发接近黑色,长度到肩膀,脸上的深沉的表情和不悦的眼睛,都让人感觉到他并不欢迎别人靠近,这似乎真实反映了他的性格。

然而,尤尔娜深知,实际上人们中充满的只是对他的恐惧,并非他自己主动与人疏离——甚至,他从未尝试对自己保持距离。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全然否定了这种疏离。

因此,尤尔娜才会明白自己现在为何处在这里。

她瞭解这一切,故询问道:

「……是陛下吗?」

「说话变得奇怪了。但余准许。凡与你灵魂相关的一切,余皆准许。」

尤尔娜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追问,身材矮小的男人如此回答。

虽然他的回答简短径直、无情陌人,声音中却充斥着比应有的更多的感情,足以让人窒息。

那是一种痴迷,几乎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界限,这种痴迷的源头是爱。

眼前的男人深深地爱着尤尔娜・米希格蕾。

这并非因为尤尔娜拥有专精于被『爱』的能力,才看得出来。那份感情强烈而鲜明,即使换了旁人在场,也会一眼看明白。

当然,其他人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可能性,几乎接近于零。

因为这便是——

「相隔近三百年的相会。余不许任何人,打扰余与你。」

「————」

「让余好好看看你的脸。纵使容貌变了,余也想在近处,看你眼中的光。」

男人缓步走近。那句话,让尤尔娜的心脏颤动。

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何种情感。当然,她对这个不可能的重逢感到喜悦,有冲动想要扑入他的怀抱。

然而同时,不可这样做的理由,也积了三百年。其中最近几十年的岁月,正是让尤尔娜没有冲动行事的最大理由。

因此,望着走近的男人,尤尔娜怀抱相反的情感,颤动着嘴唇——

「——尤加尔多・佛拉基亚陛下。」

她的喊声让眼前的人停住脚步,尤尔娜紧抿住嘴唇。

如果被如此称呼,他停下了脚步,那么就不会有误会。本来就不可能有误会。其他人也许会误认他,但尤尔娜决不可能。尤尔娜——不,准确的说,这个自爱丽丝开始的灵魂,不可能误认被称为『荆棘之王』的尤加尔多。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这是久远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中被流传下来的童话,同时也是一段真实存在于历史上的往事。

这是一个被世人熟知的故事,侧述了名为爱丽丝的少女与被称为『荆棘之王』的佛拉基亚皇帝的相遇、分别,以及悲剧的结局。而那个名叫爱丽丝的灵魂,并未升入天堂,反而牢牵在帝国的大地上,无数次的转世轮回,便是尤尔娜・米希格蕾。而那个让爱丽丝的灵魂绑在帝国大地上的,正是被称为『荆棘之王』的皇帝 —— 尤加尔多・佛拉基亚。由此,这便是未曾描述过的『爱丽丝与荆棘之王』之续。

「哎呀,恐怕这无法算作一个美丽的故事。」

尤尔娜慢慢摇头,压住胸中的冲动。与不情愿地分离的尤加尔多重逢,的确称得上她长久的夙愿。某种意义上,此刻正是夙愿成真。

然而,结果却非如此。尤尔娜心中渴望的重逢,并非这般模样。

「我不想看到阁下带着这样的面孔和眼神。」

面对这仿如戏弄的命运的残酷,尤尔娜带着一份悲痛的愤怒看向尤加尔多。那个她深爱的帝王,他停下了脚步,接受了尤尔娜的注视。他那青白色的皮肤与金色双瞳,已经与尤尔娜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举世翻变的差距。

具体的来说,他究竟遭遇了什么还无从知晓。但确实能确定的是,尤加尔多的形态非同寻常,这决不会对自己以及自己心爱的孩子们产生任何积极影响。尤加尔多,那个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复活,摇身一变的他——如果这个自己醒来的陌生地方真的是水晶宫的一间房间,那最糟糕的可能性也将在脑海中浮现。可能会发生一些前所未有的事情,导致帝国的存在方式发生变化。

「陛下,您究竟遭遇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想与他诉说的话,如流不尽的泪水。然而,尤尔娜甩开那些心绪,试图问出必须弄清的事情。

可是——

「——吾心之星。」

尤加尔多竖起一根手指,封住了她的问话。并非那个手势本身有封口的力量,而是随着手势而来、紧紧刺痛她心脏的剧痛,让她说不下去。

「呵……咳咳……」

尤尔娜心中的痛苦如同穿心之箭,憋在她的嗓子里,她只能发出呻吟。她本能地摸着胸口,而当目光落在那里时,可以看到一个在刚才还没有出现在她的裙子上的描绘——一片灰色的荆棘。

那根棘刺在尤尔娜的胸心翻滚,穿过她洁白的肌肤,直至内心深处。

棘刺直刺她的心脏,剧烈的疼痛贯穿她的全身,但即便她试图用手去接触,她的指尖也只是穿过了它,无法触碰到那棘刺。

剧痛将思绪染白,尤尔娜脑中闪过尤加尔多的异名。历代佛拉基亚皇帝,因统治方式或成就的霸业而获得种种称呼;尤加尔多的,则是『荆棘帝』。

正如字面意义,尤加尔多用荆棘的痛苦束缚并驯服他人。

以植入他人身体、却无法触及的荆棘,尤加尔多使帝国子民臣服。他是凭痛苦与恐惧,将帝国疆域扩张成如今模样的大帝。

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的折磨,尤尔娜的喉咙颤抖,如同喘息一般。

她随即想起。——在帝都的那场战斗中,与普莉希拉一同制服哭闹的亚拉基亚之后,自己犯了怎样的失误。

完全没有什么好说的。

尤尔娜被突然出现的尤加尔多的身影震惊,无法躲避荆棘的束缚。于是,抱着被束缚住的尤尔娜和失去意识的亚拉基亚,普莉希拉不得不面对尤加尔多,以及他身后众多的金色眼睛的怪物。

「——普莉丝卡,她平安无事吗?」在剧痛中,这个问题被提出。

只有在强大的情感超过痛苦时,受苦的呻吟才能形成有意义的问题。痛苦并未有丝毫减轻。尤加尔多坚决不放松荆棘的束缚,无论对方是尤尔娜或是爱丽丝都是如此。尤加尔多的行为并非出于怒火的发泄或是惩戒。

对尤加尔多来说,使用荆棘束缚他人如同呼吸一般。就像人们用两脚行走一样,尤加尔多也是用荆棘束缚他人。无论对方的悲鸣还是鲜血,都只是他与他人接触的方式。

因此,与他一同存在就意味着必须忍受这种痛苦。意识到这一点,尤尔娜甚至还露出了微笑,并提出了这个问题。

「当时与我一起的那两人,平安无事吗?」

「若说与你同在之人,余并未看见。余眼中唯有你一人——吾心之星。」

「这样,是吗……」

对她反复提问的回答,尤尔娜没有得到自己期待的答案。

但是,看着因此声音变得低落的尤尔娜,尤加尔多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双眸微微一眯,

「……不过,『魔女』将活人带入了城中。或许也有你说的人。」

听到尤加尔多这样补充,尤尔娜微微倒吸一口气。

尽管尤加尔多眼睛的颜色与记忆中的深蓝有所不同,他的黑色眼球里宿着金色的光,但那深情的眼神和拙劣的关心,依然让她联想到了他。与此同时,一种与荆棘不同的疼痛紧紧地束缚着她的心。

她边感受着这种疼痛,边说道:

「那么,我有一事,想恳求陛下。」

「请求?」

「……那个,所谓的『魔女』……您说的那个『魔女』让进入城堡的人,他们是否是我那两个伙伴?我想要确认这一点。」

普莉丝卡与亚拉基亚,她想确认两人的安危。

对尚未全面了解的现状,尤尔娜认为首先需要确认的就是他们两人的安全。

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

「――你会放弃死亡吗,吾心之星?」

尤加尔多发出的话语,再次穿透尤尔娜的胸,带来了另一种痛苦。

「――――」

尤尔娜默不作声,抬起头看着尤加尔多。

面对尤加尔多的话,尤尔娜瞬间无言以对。她毫无办法回开这就是胡扯之类的话。这明明就是犀利的刺中了尤尔娜的真心。

灵魂被束缚在帝国大地上,每逢死去,便以另一副身体、一个新的名字复苏。——经历了无数次轮回的尤尔娜,亦即爱丽丝,心中所抱的愿望。

那一切,都被尤加尔多・佛拉基亚看透了。

「……血脉,果然骗不了人。」

同样的事情,文森特・佛拉基亚也看透了。

因此,尤尔娜选择与文森特联手,投身从叛徒手中夺回帝都的战斗。固然,毁灭的魔都也占了很重的分量;可自己的真心,究竟更偏向哪一边?

单是对这个问题犹疑,尤尔娜便觉得,自己已不够坦诚。

所以,尤尔娜对于尤加尔多的问题表示赞同。

「若能救下那些孩子的命,我的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余会听取你的愿望,吾心之星。」

尤尔娜忍着痛苦微笑,尤加尔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重新迈开方才停下的脚步,来到尤尔娜面前,轻轻伸手触上她的脸颊。手势虽温柔,指尖却冰冷;靠近多少,荆棘便深刺多少。

「稍候。」

他把手从正在体验着心灵和肉体的痛苦的尤尔娜身上放开,说完这句话后,尤加尔多就转身了。他的行动,一旦决定,就会非常快速。尤尔娜怀着这样的感慨,向走向房间门的尤加尔多的背影提出了问题。

「我原来穿的和我头发和耳朵上的装饰都去哪儿了?」

「并非余喜欢的趣味。但那是装点你的物件,余留着。」

尤加尔多指向床边的架子,然后简洁地回答了尤尔娜,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就这样离开房间,这种淡漠无疑是尤尔娜所熟知的他。在他在世时,他就是这样,像被时间逼迫一样,总是过得急急忙忙的。

对于尤加尔多,爱丽丝想告诉他,即使不赶忙也没关系,于是她并行在他的身边。。。

「……倒像个柔弱的小姑娘了。」

尤尔娜慢慢地摇了摇头,从床边走开,伸手向架子伸去。

抽屉一拉开,尤尔娜的和服和腰带就精致地被叠放在那里,连同装有发饰和耳饰的小钱袋,一阵安慰的呼吸溢出来。

也许是这份安慰太巨大了——

「——啊」

细弱得不像她的声音溢出喉咙,与此同时,滚烫的泪滑过脸颊。

「呜」

尤尔娜身体前倾,紧紧咬着牙,忍住泣声。

她不该流泪。这是一个强力的诅咒,它可以将精心打造的『极彩色』,也就是魔都的女主人尤尔娜・米希格蕾,拉回到只是一个乡村少女爱丽丝的地位。

回到爱丽丝的身份意味着,她只能把所有的爱凝聚在一个事物上。

这意味着忘记过去三百年来,成为某人的孩子,某人的父母,某人的妻子的每一天。

「为何,为何是现在,阁下……」

她想保留这个自己——仍能爱着普莉丝卡、魔都的居民,以及活在帝国中的许多人。

胸口不断彰显存在的荆棘之痛,却试图让她将这一切遗忘。

这股让人痛苦得几乎要发狂的,却如此怀念的甜蜜痛苦,让尤尔娜害怕得无法自已。

怕得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