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模式』


「——昴大人与碧翠丝大人,已落入自称阿尔德巴兰之人的手中。痛恨。目前正以艾米莉娅大人为中心,筹划应对之策。报告。」

接到借『忧郁』权能赶来的柯林特的报告,罗兹瓦尔为之一震。理智上接受这些事实,与感情上接受它们,竟是两件难度相差如此悬殊的事。

这里是跋利耶尔宅邸——曾属于已故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宅邸,而普莉希拉从她已故的丈夫莱普・跋利耶尔那里继承了这处宅邸,如今再次失去了主人。

罗兹瓦尔此刻与普莉希拉的侍从修尔特同行,暂时离开了艾米莉娅等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柯林特是在宅邸的一间房中出现,并带来了这个消息。

——说实话,昴提出把伤心的阿尔带到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提议,罗兹瓦尔是一点也不乐意接受的。

因为从佛拉基亚帝国回收昴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虽然雷姆也一同被传送过去,但罗兹瓦尔向来不愿自欺欺人。他的目的只是带回昴,而雷姆的安危则只能放在其次。

雷姆归来,全阵营自然都高兴。但想到耗去的时间,罗兹瓦尔无法乐观。必须尽快行动,赶上那些为王选而必须实施、却已经延误的举措。——他刚这么想,昴便提出了去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请求。

应优先处理何事,这是罗兹瓦尔想说服昴的重点。然而,昴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最终他的提议得到了批准。不过,这个决定并非没有好处。

「拜托您,请照顾好阿尔大人……」弯下头的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侍从修尔特,忠诚的他一直在普莉希拉的庇护下成长。

尽管他仍是个孩子,但修尔特智慧过人,一直努力变得强大。虽然普莉希拉的死令他震惊,但他仍努力用瘦弱的双腿支撑自己,不让已故的主人的名声受损。他与阿尔关系亲密,并一直为阿尔的伤痛而担忧。

昴对阿尔的关怀,恰巧赢得了修尔特的心。

让修尔特对艾米莉娅阵营心生好感,并让他欠下一份人情,对今后的王选战略——如何处理领主之位空缺的跋利耶尔领地——也会大有裨益。

王选开始,艾米莉娅与普莉希拉成为竞争对手,却在角逐中相互认可,成了心意相通的朋友。普莉希拉死后,由继承其遗志的艾米莉娅支援、引领她庇护下的领民。——要让这套说辞成立,深受普莉希拉宠爱的修尔特不可或缺。

艾米莉娅也曾表示,「希望在王选结束后能与普莉希拉成为朋友」,因此适度的润色在情理之中。因此,罗兹瓦尔虽不情愿,但还是让昴他们前往普雷阿迪斯监视塔,而自己选择陪同修尔特返回跋利耶尔领地。然而,这一步却失策了。

「昴他们……那么,加菲尔呢?加菲尔到底怎么样了?为了保护昴他们,加菲尔可跟着一起去了。」

「遗憾的是,加菲尔败于阿尔德巴兰的计策,身负重伤。昏迷。本想期待『地灵的加护』,可受伤地点是奥古利亚沙丘……充满瘴气的土地,反让效果弱于预期。薄弱。」

「加菲尔……」

在思索中的罗兹瓦尔身旁,与他一同前往跋利耶尔领地的法兰黛莉卡听到柯林特讲述加菲尔的状况,神情黯然地低下了头。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对加菲尔未能完成任务的失望或沮丧,而是因加菲尔仍然活着的安心,以及对他所经历痛苦的深切担忧。

罗兹瓦尔对加菲尔的生还感到放心,但仍旧有疑惑——

「……真是难以理解啊。本来阿尔德巴兰的实力应该远不如加菲尔。当然,加菲尔在精神方面还不够成熟,因此可能是心智被攻击,从而被对方抓住了空隙。」

「……如果是加菲尔的话,这种可能性最大。那孩子,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温柔不是该被责备的事。即便是为约束自己,也不必故意挑选严厉的说法。指出。」

「你这人,偏偏在这种时候……」

柯林特的关心之语让法兰黛莉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咬紧了牙齿。两人的交往始于十多年前,法兰黛莉卡离开了『圣域』到罗兹瓦尔身边工作,但一旦产生了隔阂,便难以弥合。

起初,法兰黛莉卡将柯林特视作兄长,事事追随着他,称呼他为『兄长』。可是,自从法兰黛莉卡开始长高后,两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虽说了解内情的罗兹瓦尔对柯林特持同情态度,但对突然被疏远的法兰黛莉卡来说,这种状况难以接受。因此,她不断地对柯林特表现出厌恶,说不清到底是为何。

不管怎么说——,

「柯林特,依你的态度来看,该不会是加菲尔陷入了无法单纯指责的境地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神龙』波克肯尼卡的龙壳,臣服于阿尔德巴兰。随着这件事,『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大人已经出发前去镇压。速行。」

「——『剑圣』大人?但如果是这样……」

「莫非,阿尔先生连莱因哈鲁特也打败了?」

「准确地说,应是封住了他的行动。更正。此外,王都也已接连发生各种问题,急需借助老爷的力量。进言。」

听了柯林特的话,罗兹瓦尔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碧绿的眼睛中充满了茫然,法兰黛莉卡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难以消化,而罗兹瓦尔心中的感受与她大体相同。

与她不同的是,尽管面临让人措手不及的信息泛滥,罗兹瓦尔仍然拥有选择的余地。也就是说,这或许是时候履行和昴之间的约定了。

———

在昴正式受封为骑士之前,也就是『圣域』的事态平息时,罗兹瓦尔向他说明过自己的想法与立场。菜月・昴若立誓拾起一切,那么今后只要有所遗漏,罗兹瓦尔就会毫不留情地出手,逼他重来。——烧毁昴不愿失去的事物,也舍弃此刻这个罗兹瓦尔所生活的世界。

「至于普莉希拉大人,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是否将普莉希拉纳入昴所言的『全部』之中,是一个令他踌躇不定的难题。

然而,从最终的政敌普莉希拉的死亡来看,罗兹瓦尔判断这对想要在王选中脱颖而出的艾米莉娅来说是有利的风向,因此认为这场死亡是不在约定中的例外。更何况,从传闻中得知普莉希拉的死,罗兹瓦尔也不认为有必要去颠覆这种结果。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死,是她本人选择的结果。只要这不涉及罗兹瓦尔的不可或缺的人选,他认为尊重这种选择无可厚非。

然而,听闻现在昴所处的状况,罗兹瓦尔心中顿感不安。根据柯林特的消息,目前似乎没有显著的伤亡,但考虑到阿尔的境地,这种状况只是时间问题。早晚都会到来。既然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应该让昴重新来过。

如果需要推他一把,罗兹瓦尔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但——

「——碧翠丝。」

想到和昴一同被捕的碧翠丝,罗兹瓦尔燃起了微弱的希望。并不是因为她是掌握阴属性力量的大精灵,也不是因为她是由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使者『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创造出的至高存在,更不是因为作为昴的契约精灵,她怀着强烈的情感和决心去保护他。

那是罗兹瓦尔极难理解、也极难接受的感情,却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他就是想相信碧翠丝。

「——边境伯大人,请您去吧。」

这句话的发声者既不是法兰黛莉卡,也不是柯林特。而是修尔特。

为了商讨跋利耶尔领今后的发展动向,他同席在屋敷的会客室中。

在柯林特通过『压缩』进行瞬间移动出现,又向他们报告情况后,修尔特一度发出「哎?」「啊」的惊呼声。

但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小孩脸上,先前的弱不禁风已被掩盖,或者说隐藏。

他所遮掩的那不可言说的『面具』,被称为勇气与觉悟。

「阿尔大人做的事,我代他道歉。因此,恳请您阻止阿尔大人,别让他再做更危险的事了。」

「修尔特大人……」

「我没问题的。为了普莉希拉大人,屋里的大家都会帮我的……所以,拜托了!」

修尔特深深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法兰黛莉卡转身看向罗兹瓦尔,眼中充满了对修尔特愿望的祈求,希望他能回应这份请求,并表达出自己也愿意成为他的助力。然而——

「若要最大限度地满足修尔特的愿望,就不能让法兰黛莉卡留下。尤其是如果阿尔带着『神龙』的话,那就更不行了。」

「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于那件事,我打算亲自应对。举手。」

法兰黛莉卡皱起眉头,不明白『神龙』和自己有什么关联。然而,在她的疑问得到解答之前,柯林特率先发言,提出自己的意愿。

对这一切感到困惑的法兰黛莉卡越发迷茫,而罗兹瓦尔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清楚柯林特的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含义。

罗兹瓦尔原以为,无论如何劝说,柯林特都不会再作出那个决定。迎着他的目光,柯林特微微一笑,说道:

「一份耀眼得无与伦比的灵魂,以『别再当旁观者了』的一脚,踢中了我的后背。艳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似乎能够回溯一段已经逝去的时间。虽说那段时间并不算长。」

「………」

就在罗姆爷说出口的瞬间,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情感的沉默。艾米莉娅那双如宝石般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雷姆一眨一眨地,那清澈如湖水般的眸子闪烁不停。

而拉姆则显得明显疑惑,梅莉也一边玩弄着她的辫子,一边歪着头说道:「我可听不太明白呢。」她的反应和艾米莉娅不相上下。

如果柯林特在场,他或许会更加冷静地接受罗姆爷的这个报告。

然而,罗兹瓦尔等人的接待任务已经委托给了刚带雷姆和拉姆来的他,于是没能看到他的反应。

只不过,在心里还未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能不和罗兹瓦尔一起听到这个消息,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时光倒流,这个……」

『——『死亡回归』。』

佩特拉的声音微颤,身旁抱着手臂的『昴』如此低语。她随之点头,却实在没有心思,为与心上人想到同一个答案而心动。

那是与阿尔交锋过的罗姆爷推断出的,阿尔使用的超乎常理的力量——权能。

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他打退了加菲尔和艾莎。

在奥古利亚沙丘,虽然借用了『神龙』的力量,却与莱因哈鲁特打得旗鼓相当。

仅凭三人之力突破了由罗姆爷指挥的菲鲁特阵营的五百人大军。

最终更是在王都,从暴怒的艾米莉娅手中巧妙地带走了『暴食』的罗伊・阿尔法德。

这一切都是阿尔所犯下的罪行,而这些罪行的成功,终于与他拥有的同样权能联系起来。

是有可能的。——如果阿尔和昴一样,也是『死亡回归』的使用者的话。

『阿尔那家伙也和我一样,是异世界人。那他觉醒相似的力量可能性就很高。再说了,在异世界小说中,这样的套路早已是惯例。居然毫不考虑这个可能性,真是太迟钝了……!』

「所以,阿尔先生和昴是一样的吗?」

『啊,很有可能。不,也许同样是时间跳跃能力,阿尔的那种却更好用。力量不完全相同,也是这类故事的惯例;品味其中的差异,本就是异世界故事的乐趣之一。』

「因为性命攸关,所以什么约定俗成或者乐趣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阿尔的一个秘密,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处理这个秘密,对吧?」

『嗯,是的,没错……不过,我们解开了不少谜团。这确实让阿尔有机会逃脱莱因哈鲁特,或者设下陷阱……能做到吗?能不能做到呢?难道有了『死亡回归』就能对付莱因哈鲁特了?感觉可能要死上百次吧?』

知道阿尔可能掌握着时间循环权能后,『昴』不禁感到为难。

老实说,佩特拉并不觉得被周围人捧得高不可攀的『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有多么了不起。

虽然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她没有直接见过他,但莱因哈鲁特的强大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因此他能做到与实力相符的工作并不令人惊讶。

相反,那些面对原本力不能及的敌人时,仍能全力以赴超越期望的昴,更令她感到敬佩。

因此,昴对自己的评价低于莱因哈鲁特,这让佩特拉心里有些不快,她希望昴能更加自信,挺起胸膛展现自己。然而,如果因此被更多人认识到昴的优秀,反而又是个麻烦事。

「嗯,我觉得现在的阵容已经完美了——由我、艾米莉娅姐姐、雷姆姐姐,还有碧翠丝和帕特拉修组成。即使有谁后知后觉地被昴的魅力吸引,也不可能轻易突破我们这道难以攻克的防线。」佩特拉充满自信地想着。

眼下唯一值得担心的,或许是昴因为太过温柔,而对对方倾斜了感情。不过,在佩特拉心中,依然相信无论如何,昴都会把艾米莉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尽管这一点对佩特拉自己来说也是个不小的烦恼。

不管怎样——,

「如果罗姆爷还保持着理智,而且他的眼光没出问题的话,那就麻烦了。」

「那小丫头说的话虽有点意思,不过你能理解就好。正因为如此,阿尔德巴兰才能突破我们的防线。在王都艾米莉娅被突破,也是因为他的这个权能吧。」

「那个,抱歉。我还是不太明白……」

拉姆和罗姆爷这两个聪明的人似乎要继续讨论下去,但艾米莉娅打断了他们。在艾米莉娅身旁,雷姆也可爱地点头,

「我也是,和艾米莉娅大人一样。时光倒流,是什么呢?姐姐,那究竟是……」

「是啊,刚苏醒的雷姆状态还没恢复,罗姆大人解释得不够清楚。——看看这个吧。」

「那是,金币吗?」

拉姆轻轻走上前,将手中的金币展示给艾米莉娅和雷姆。金币上刻有那只『神龙』波克肯尼卡。拉姆仔细地让她们看清金币后,突然转动手腕,让它向地面落去。

佩特拉看到金币坠落的轨迹,立刻明白了拉姆的意图。金币落地,通过它展示时间轮回的妙用——,

「危险!真是的,拉姆还真是粗心大意啊。」

「姐姐有时候意外地会犯些小错,但这也是姐姐的魅力呢。」

然而,在金币掉落之前,艾米莉娅已迅速出手将它捡起。她将金币还给拉姆,雷姆在一旁说了些既像安慰又像鼓励的话。

拉姆接过金币,脸上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神情。

『我猜拉姆是想借此说明:如果事先知道会掉,就不会让它掉下去……』

「也许吧。不过正好可以让拉姆姐姐向艾米莉娅姐姐和雷姆姐姐解释一下。我可没时间跟两人聊天,我还得考虑阿尔的问题呢。」

尽管对拉姆有些歉意,但佩特拉还是决定把对艾米莉娅和雷姆的解释任务交给她。与此同时,佩特拉的心思却全在如何应对阿尔身上。她迫切地希望能多了解阿尔的权能细节。如果能够推翻昴之前的判断就好了——,

「佩特拉,你还好吗?」

「梅莉……」

当拉姆和罗姆爷忙于向艾米莉娅和雷姆解释时,梅莉轻声问候佩特拉。

尽管梅莉对时间循环的理解有限,但此刻,她关注的显然是佩特拉的状态,而不是阿尔的权能。

她轻轻伸手触碰佩特拉的额头,低声感叹道:「真温暖。」

「从塔里一路奔波到这里,我一直没提,但我可是知道你在塔里读过书的哦。」

「嗯,是的……感谢你没有告诉艾米莉娅姐姐她们。」

「……只是因为不想让姐姐们担心,我可以这么相信,对吧?」

「嗯,当然可以!」

佩特拉握住梅莉放在额头上的手,用双手紧紧握住。正如梅莉所说,佩特拉确实有些发烧。不过,她认为这更像是因为思考过度而引起的,而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

眼下佩特拉已经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不仅仅是佩特拉自己的,还有她脑中同时处理着属于『昴』的情感和思绪。

虽然这是因为佩特拉对他的深厚感情,但仅仅是读了昴的『死者之书』就让佩特拉如此费神。

而像艾莎那样读了十册以上的人实在是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创造出需要这种非常之人才能驾驭的大图书馆的人,被认为是那座塔的设计者——弗琉盖尔,他的思维必定也不是常人所能及。他大概是那种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别人也能做到的人,这种思维方式好坏参半,总是让佩特拉感到不安。

然而,佩特拉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座大图书馆,或许自己会有许多事情都无从得知。

佩特拉心中所渴望的,确实就在她所能了解到的事物之中。只要那份渴望能够继续燃烧,她就不愿停下前进的脚步。即便等一切结束后,她的大脑会因此沸腾也是如此。

「而且啊,我有个想法。」

「……想法?是什么呢?」

「如果罗姆爷爷说的没错,而且阿尔先生的权能正如我所想的那样……」

『佩特拉?』

梅莉和『昴』看着用手指轻轻抵住唇、低下目光的佩特拉。两人虽无法察觉彼此,却因为相似的困惑反应而让佩特拉忍不住想笑,虽然此刻并不应该笑,但她还是开口说道。

「——我或许知道阿尔先生的弱点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把莱因哈鲁特的母亲弄得沉睡不醒的,竟然是莱因哈鲁特那家伙吗。」

菲鲁特有些不甘地吐露出这句话,为自己这样的迟疑感到苦恼。倒不是因为那是与莱因哈鲁特有关的事。不,某种意义上说也正是因为如此。

自从初次相遇以来,菲鲁特一直被莱因哈鲁特搅乱了节奏,面对他参与的事件时,菲鲁特常常难以做出属于自己的判断和决断。

这不仅仅是因为莱因哈鲁特总是用力量阻止她的决定,或许更深的原因,是在偷盗之事中第一次被他看到泪水造成的影响。

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莱因哈鲁特对许多事情都选择了放弃。这让菲鲁特对全面接受他感到犹豫不决,同时也是莱因哈鲁特没有真心把什么托付给菲鲁特的原因之一。

菲鲁特内心存有贫民街的哲学,那就是『要坚强地活下去』,这是真理。

不论出生何处,也不论自己是谁,她坚信唯有这种精神能够在任何时候生生不息。

若依循这一哲学,莱因哈鲁特并没有坚强地活着。无论作为狮子、龙还是作为人,莱因哈鲁特都是不彻底的。

然而,如果这一现状的部分原因就在菲鲁特方才意识到的事实之中,那么——

「不对,这样一来就说不通了。」

菲鲁特对自己刚刚想到的假设立刻予以了否定。

菲鲁特怀疑莱因哈鲁特与他那沉睡不醒的母亲——卢安娜・阿斯特雷亚有关,但如果莱因哈鲁特自己知道这个真相,他的行为就显得有些不合逻辑了。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莱因哈鲁特故意隐瞒事实的可能性,即他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责任藏在心底。

「那不可能。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才做不来这样的事呢。」

菲鲁特大概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形容莱因哈鲁特的人吧。

那些对『剑圣』抱有理想和梦想的人,恐怕要对这样的评价提出抗议了。

然而,在菲鲁特的阵营中,把莱因哈鲁特当成『废柴』几乎已经司空见惯。

与莱因哈鲁特交情深厚的菲菈姆和格拉西丝姐妹,常常用亲切的毒舌让他为难。

而加斯顿、拉珍斯、汉巴里这三个与敬意无缘的家伙,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对莱因哈鲁特进行毫不留情的奚落。

阿斯特雷亚家的领地事务上,经常发表意见的艾莎总是不止一次地感叹「之前是怎么做到的……」,而对『剑圣』没有好感的罗姆爷爷,从一开始就对莱因哈鲁特保持着冷淡的态度。

而在这个世界上,对莱因哈鲁特最多加以贬损、奚落,并将所谓的理想骑士的称号踩在脚下的,无疑是菲鲁特。

阵营众人的这些话,莱因哈鲁特都承受了下来。承受着,他会做些什么?——他会笑。笑得实在开心。仿佛只有那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曾放弃。

「哪怕那家伙能隐藏真实想法,也无法用谎言露出那样的笑容。」这是菲鲁特的结论,和那些对莱因哈鲁特抱有过高期待的人不同,她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因此,除了菲鲁特,只有阵营中的人、与莱因哈鲁特亲近的骑士朋友,才能如此评价他。而且——

「觉得那家伙无法隐瞒心事,或许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我也想把这个理由加进去。」

菲鲁特挠了挠头,眼前的亨克尔正单膝跪在地上,刚才被打中鼻子的他全身变得苍白无比,紧紧握住被扔回来的剑。

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惨白,指尖和手都在颤抖。菲鲁特可以清楚地从亨克尔摇摆的蓝色眼眸中看出,驱动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若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这种情感,那就是绝望。

那是不得被人知晓的秘密,被人知道后无可回避、无处可逃的绝望。

浓重得令人窒息的绝望烙印在亨克尔身上,将他完全压制,逼到绝境。

亨克尔那过于悲惨的模样让菲鲁特几乎产生了他会被绝望直接吞噬的错觉。然而,也许亨克尔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如果绝望能轻易夺走他的生命,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啊、呃、是、唔,」亨克尔嘴巴一张一合,不断发出无法成形的话语。看着亨克尔如此反应,菲鲁特微微眯起了赤红的眼睛,她在星空下思索着这个男人与莱因哈鲁特之间的关系。

菲鲁特决意参加王选,并选莱因哈鲁特为自己的骑士。

对菲鲁特来说,莱因哈鲁特是被誉为『剑圣』的世界最强骑士,也是将菲鲁特与罗姆爷拆散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个企图将她打造成一个懂礼仪、穿着华丽礼服和高跟鞋的可恨之人。

尽管心里怀有这些成见,菲鲁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听莱因哈鲁特的事情,但有些事还是无可避免地传入她耳中。

在阿斯特雷亚家中,莱因哈鲁特到底是怎么被对待的,世人又是如何看待他的,尤其是关于先代『剑圣』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之死的种种传闻,以及莱因哈鲁特继承『剑圣的加护』正式被承认为『剑圣』的原因——他八岁时阻止了三国奸雄策划的王国入侵事件,这一事迹以及加入骑士团前后的经历中,他曾被亨克尔・阿斯特雷亚所操控的污点,这些事情一直流传不休。

对于这些话题,莱因哈鲁特从未有过多的解释,菲鲁特也未曾深入追问过。

然而,如今菲鲁特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明显,尤其是关于莱因哈鲁特曾听命于亨克尔这一点。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亨克尔的苦战又是什么呢?

菲鲁特没有去调查莱因哈鲁特,但为了了解与阿斯特雷亚家主权有关的事情,她确实调查了亨克尔。

虽然亨克尔的名声不佳,但许多人指责他在骑士与父亲的角色上皆不合格。

然而,亨克尔利用阿斯特雷亚家的名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唤醒沉睡中的卢安娜。

他并不是清贫之人,但却远离贵族的奢靡,将生活的全部都简化,几乎将所有心力都用来唤醒妻子。这是从他的经济状况中得出的印象。

然而——

「如果他真的能够完全掌控莱因哈鲁特的话,那一切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吧。」

在声望和武力上,莱因哈鲁特在王国中无可匹敌。虽然他本人从未将这些用于自己,而是严格自律,但如果亨克尔真如传言中那样,他就会利用莱因哈鲁特的名声和武力。不必亲自前往现场与对手直接交涉,更不必在必要时用剑技来迫使对方妥协——这些过程都可以一笔略过。

他为何不那么做,反而尽量不牵扯莱因哈鲁特,执意独力唤醒沉睡的妻子?如果妻子比什么都重要,无论天平另一端放上什么,都不该让它倾斜。——除非,那里放着同样沉重的东西。

那么——,

「你这家伙……你在乎重要事物的方式也太偏执了。」

「——!」

亨克尔瞬间缩紧身体,咬紧后槽牙,如同一道光猛地闪过。

迟了一瞬,膨胀的剑气化作风袭来。直到颈前传来剑尖的寒意,菲鲁特才明白,那道闪光是亨克尔的斩击,他已在眨眼间拔出了剑。

「别多管闲事,别絮絮叨叨。」

「喂,我告诉你……」

「别动!」

亨克尔眼中布满血丝,嘴角泛着泡沫的怒吼,菲鲁特咬紧内侧的脸颊肉,后悔自己过分激怒了他。

与刚才能反击时显而易见的威胁不同,此刻亨克尔身上散发的气势中确实夹带着明确的『杀意』。

那杀意的源泉并非出于憎恨或愤怒,而是一种防卫本能,菲鲁特心里明白,正因如此,她或许激起了过于棘手的情感。

菲鲁特紧绷着身体,面对这样的情形,亨克尔的蓝色眼眸剧烈地颤动着。

「这是我们家的事。决不能让外人轻易介入,更别提像你这样的孩子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还有别的事情吗?」

「——啧,闭嘴!」

菲鲁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亨克尔言语中的端倪,不由得插了句嘴。

就在她这么做的瞬间,亨克尔的面孔再次如遭雷击,他勃然大怒。剑尖稍稍收回,只是为了在下一刻速度递增,刺得更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求你了,别再刺激大叔了。」

「什么!?」

一道身影突然跃入眼前,挥舞着手中的石剑——石龙刀,毫不留情地砸向单膝跪地的亨克尔的太阳穴,令其一下瘫倒在地。

亨克尔侧倒在地,翻起白眼。站在旁边、无奈耸肩的,正是赶在危急关头插进来的阿尔德巴兰。

对于阿尔德巴兰的出现,菲鲁特轻轻地哼了一声鼻音,显得颇为不满。

「你这个混蛋,一直盯着我看,直到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对吧?」

「你不也是猜到,我会盯着、免得你被失手杀掉,才敢跟大叔这么谈的?真是不可爱的做法。」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可爱了。」

菲鲁特吐了吐舌头,对于救了她的阿尔德巴兰,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

她只是确认了倒下的亨克尔还活着,然后叹了口气。——亨克尔说的最后那些话,看来莱因哈鲁特还有些事情隐藏着。

『剑圣』,似乎让母亲沉睡的原因,还有亨克尔依然隐藏着的一些东西——。

「『等他自己愿意说之前,就什么也不问』,再这样下去,也算是不负责任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宣言。你明白现状了吗?」

「照你的说法,你并不打算伤害我,只是想在事情结束后再恢复王选,对吧?我倒觉得希望你输掉,不过不管你赢还是输,以后我要做的事情都一样。」

「这还真让我无话可说啊。」

阿尔德巴兰挥了挥右手,菲鲁特再次轻哼一声,然后将亨克尔死死握着的剑收回鞘中。

剑即将收入鞘中,那刻有『阿斯特雷亚』之名的剑身的光芒,在菲鲁特眼中显得无比无情而冷酷,让她感到无比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