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说,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用阴魔法把一整个异空间凭空造出来吧。」
「要是连那种事都做得到,母亲大人岂不是能随心所欲创造世界了。就算是母亲大人,要做到那一步,恐怕有再多玛娜也不够用。」
「啊,是玛娜的问题?要是克莉娅做得到,就连创世神那种事也能办到?」
「就算办得到也不奇怪……这就是母亲大人的厉害之处。」
走在荒废的城内,碧翠丝带着几分得意,诉说着那位「离谱母亲」的力量。
我原以为那是旧伤,所以一直没怎么深挖往事。可她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样,碧翠丝的「我家多娜有多厉害」仍在继续。
四百年来头一次回乡,亲自走在库格尔修莱伊巴城里,这一点影响也很大吧。――哪怕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城昔日的模样被毫不留情摧毁后的景象。
「不过,碧翠子居然这么想着她,我还真有点吃醋了。」
「真是的,昴和母亲大人根本不是同一个赛道,拿什么比呀。母亲大人是绝对不会动摇的家庭排行榜第一名,而昴是贝蒂排行榜绝对不会动摇的第一名哦。」
「诶,那是什么,也太让人开心了。也就是说我赢过帕克了?」
「和尼—ちゃ并列第一吧。」
「可恶,那团毛茸茸的……不管是当上E的第一,还是当上碧翠子心里的第一,居然两边都来挡我的路……!」
脑海里浮现出那只猫精灵一边「喵噗噗」地笑着、一边捋着胡子摆出得意脸的模样,昴咬紧牙关,深感这必须跨越的敌人何其高大。要是不小心,连昴也会被那身毛皮迷得神魂颠倒。
就在他们这么你来我往的时候——
「——就是这里的说。」
碧翠丝倏地停下脚步,昴他们听了「这里吗?」不由得歪起脑袋。
毕竟,她转过身去面对的,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走廊墙壁。是在城中一路小心避开崩塌的落脚处走来的那条通道上,普普通通的一面墙。
然而,碧翠丝竖起手指,左右摇了摇,像是在说「啧啧啧的说」,接着道:
「这座城的主人可是『魔女』的说。那位『魔女』留下的记录,要是随随便便就往普通房间里一放,那也太可笑了的说。所以——」
说着,碧翠丝就用方才摇着的那根手指,轻轻触上墙面。
什么也没发生。碧翠丝仍将指尖贴在墙上,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小声呼唤:「昴、昴的说。」
昴慌忙握住那只手。
经由昴,玛娜流入碧翠丝体内,自她贴在墙上的指尖绽出光芒。那光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构筑出一扇光之门——。
「是在城门口见过一次的那家伙。」
「明明已经有最完美的成品了,就没必要特地换成别的嘛。来,好好看清楚吧——这就是,『魔女』艾姬多娜的私人研究室哦!」
穿过那面如今已能通行的墙,在墙的另一侧,终于踏入其中迎接昴他们的,是比最初进入城时更沉重的空气,是积攒了漫长沉默的树木气息,以及一间内容过于符合『魔女』之名的房间。
「这……还真是,了不起啊。」
「咕哈哈哈,公爵大人挑词也太文雅太含蓄了!这种时候就该直接说:恶心!品味糟糕!阴森死了!这么讲才是为本人好!哦对了,本人已经死了来着——?」
「『黑狗』!你怎么能这么说!『司书』小姐,对不起!」
环顾室内、滴溜溜转了一圈的『黑狗』口出恶言,『白羊』慌忙低头道歉。然而碧翠丝只是从容地抬起手掌,淡淡说道:
「被恐惧、被畏惧,对『魔女』来说也是必要的……不如说,你们这样的反应正合母亲大人的期待。没必要道歉的哦。」
「总觉得……你对你那老妈的感情也拧巴得太厉害了吧……」
「咦,『长舌头』君居然会说这种话啊……」
拉珍斯嘴角一扭,菲利斯则带着朴素的疑问脱口而出。
实际上,拉珍斯可是特意离开富裕人家,跑去和阿珍・皮拉那帮同伴混在一起的人。不说父母,光看家庭关系,八成也有些难言之处吧。
不管怎么说——
「『黑狗』这种说法确实有些过分,但新奇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呢。」
就连拉塞尔也在肯定『黑狗』这个表述,眼前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研究室天花板很高,几根黑色柱子支撑其间,空间大得称作大厅也不为过。屋里摆着好几张像工作台似的台座,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台座上那些大小无数、色彩缤纷的水晶——
「……简直就是『魔女』的实验室那种感觉。」
昴凑近端详手边的一块水晶,低声嘟囔。
眼前这块巴掌大的水晶里,封着一只仍张开翅膀的蝴蝶。旁边那块里,是一株草花,不仅花瓣还在,连伸进土中的根也原样保留;再下一块,则是一只蜷起身体、像蜥蜴一样的小动物。
无论哪一个,都保存得色形不损,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似的标本。
「不光是些小东西,这边还有魔兽呢。你们看。比如那个,是大型的……叫什么来着。」
「真叫人吃惊。是基尔提拉乌啊。竟然能用这种形式把魔兽保存下来。」
在一行人绕着水晶标本参观时,走到深处的库珥修与拉塞尔不禁发出赞叹。两人面前立着一块大得几乎有龙车那么大的水晶,里面封着一头大型魔兽的身影。
除此之外,还有鱼、鸟,以及从未见过的魔兽等,标本种类可谓五花八门。
「这么多生物,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呀啊!」
「喂喂,你这笨蛋!别擅自乱碰!粗心大意也该有个限度!」
「对、对不起!可是,那个……请看这个。」
发出小小的尖叫、挨了『黑狗』训斥的『白羊』指着那块似乎被她轻轻点过的水晶。水晶里封着一只通体赤红毛发的朱鹿,但它并不只是被关在里面而已——水晶之中忽然生出光来,朱鹿的身体内部变得透明可见,内脏与骨骼,甚至还有无数道发光的莱伊恩在其中奔走。
「那该不会……不只是身体内部,连门都看得见了吗?」
亲眼目睹这一幕,菲利斯用毫不掩饰那股发冷、战栗的声音低声说道。他瞪大那双黄色的眼睛,伸手触碰身旁的水晶,确认着同样的现象。
「怎么样,菲利斯。能看出什么?」
「……里面的孩子们,都不活着了。不过,太厉害了。一般死掉之后,欧德会慢慢扩散开来,可这个……把活着时欧德的形状原封不动地拓印下来了。」
「拓印欧德……也就是说,记录了灵魂的形状吗?」
「是的……至少,我觉得很接近那种情况。」
或许震惊实在太大,菲利斯似乎连库珥修在对他说话都没注意到,只是对眼前这份「魔女」研究的一角,浑身发颤。
昴也顺着这番话看向碧翠丝,说道:
「看来『魔女』的研究室这块招牌名副其实啊。这里到底在做什么,碧翠子没听说过吗?」
「……母亲大人不喜欢把自己的研究给别人看。要交给对方的知识,她也会慎重挑选。大概是有过不愉快的回忆吧。」
「不愉快的回忆……嘛,聪明也好、强大也好,总会有各种事啊。」
这么一想,那个曾经把「别人来向自己请教」当成炫耀资本的幼年多娜,与碧翠丝口中所说的成年多娜之间,确实存在着想法上的鸿沟。果然,是幼年多娜经历了不愉快、价值观随之改变之后,才成了成年多娜——让人不禁感到时间的流逝痕迹,然而——
「这些实验用的道具也确实很有意思,不过,要是能找到便于我们在这里解读的资料之类的东西,就更理想了呢。『司书』,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里面有间被叮嘱过不要进去的小房间来着。」
「小房间,是这个吗?」
被拉塞尔提醒「光看实验器具也解决不了问题」,碧翠丝便指向研究室一角。昴伸手按上那里的门,一把推开。随即,一股闷沉的旧书气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在面前挥了挥手。
然后——
「喂喂,这也太……该从哪儿下手啊,真够呛。」
昴低声嘟囔着,身后同样探头往里看的众人也不由喉间发出低吟。
碧翠丝称作「小房间」的这间屋子,与那间堪比大厅大小的研究室相比,或许确实算小;但即便如此,也有罗兹瓦尔宅邸餐厅那般的规模。
而在这般大小的室内,书本、纸束、卷轴被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地堆放其中。
「我说过的吧。——母亲大人是不是不太擅长收拾整理来着?」
「我希望你能觉得这也该有个限度。考虑一下后世啊。」
在门边不远处,昴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两本书。两本都没有书名,而且看起来既无关联也不具连续性,这让他不由得涌上一股绝望的心情。
「什么『禁书库』也好,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也好……」
菜月・昴总是对别人的藏书库没有什么美好回忆,而这里同样是个极其费事的书库,恐怕也要被他归进同一类回忆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结果,整理这座「魔女」的书库花了足足好几个小时。
八个人一起动手,先把倒下的书架扶正,收拢散落的书本,把四散的纸束整理成叠,再小心回收破损的卷轴……繁琐的苦差接连不断。
做了这么多,才总算站上整理的起跑线。果然不该去收拾别人的书库。不幸中的万幸是,至少昴他们不至于把所需之物漏掉。
「——这个,还有那边那个。然后这份资料也装进箱子里。带回去再研究吧。」
说着,他凝视着已尽可能分类完毕的拾得物,拉塞尔便凭借那所谓的「鉴别的加护」从中挑出有价值的东西,逐一决定要带走的资料。
被选中的资料既没有统一的形式,里面记载的文字也好、图解也好,诸如此类的东西全都不成体系。
「最后那一本,怎么看都像没完没了的花卉观察日记……这也有价值吗?」
「不知道。不过,若不先选择相信它有价值,就没法和这双眼睛相处下去。实际上,没有看走眼你们,也是有意义的吧?」
「哼,说得真好听。要不是我开口,你早把我们丢下了吧。」
「是的,我肯听你的话,也是因为你有价值。」
「这家伙真让人火大啊……!」
讽刺的一方反倒更不痛快,拉珍斯咯吱咯吱地咬紧了牙。
明明都被迫陪着听拉塞尔的重要话题,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两人看起来非但没有拉近距离,摩擦反而越积越多。
然而——
「啊——呜——!总算结束、收拾完了!今天真是累死又折腾!我决定了!从下次开始,遇到那种看起来会读很多书的家伙,就在他买一堆书之前先杀了!」
「并不一定总有机会,去查阅那些藏有大量书籍之人的书库啊。」
「说了也没用的哟,『翠丽』大人。那只是『黑狗』君一贯的插科打诨罢了。」
「是吗,是啊。是我多嘴了。你继续吧。」
「干还是不干!我累了,累得要命!」
『黑狗』把身子往工作台上一摔,像个大孩子似的嚷了起来。动作是孩子气,可他块头太大,一点也不可爱;不过他喊着疲惫,我也同感。
「一晚上的时间限制还在吧?就算这里是异空间,也没有那种时间流速比外面更慢之类的特典,对吧?」
「就贝蒂所知,没有的哟。要是真有那种特典,这座城也能以稍微好点的状态保存下来……不过因为『忧郁』的缘故,那也很可疑就是了。」
固然也有长期放置导致的老化影响,但这座城破败的大半原因,还是据说曾在这里大闹一场的『忧郁魔人』之力。恐怕发生过『魔女』与『魔人』的正面冲突,那绝不是用「普通的父女吵架」这种说法能衡量的。
「成果就带回去再确认吧。『司书』,除了这个房间以外,还有资料吗?」
「不该有的。这间房间以外的地方,应该都没有放那一类的书才对吧?理由和当初没有把那类书放进『禁书库』一样。」
一边回答拉塞尔,碧翠丝还朝这边瞥了一眼,昴便点头回应。
如果采用「碧翠丝不想让人看到与『灵魂』有关的书」这一说法,那么,正是那座禁止碧翠丝踏入的书库,才无疑是禁书的藏身之处。
既然这一点错不了,那接下来只要把收获带回去——
「——那个,『司书』小姐,就只有这些吗?」
「菲利斯?」
菲利斯忽然歪着头发问,昴不由得皱起眉。
他明白对方的焦急,可碧翠丝此刻的配合态度已经很明显。还要被怀疑,昴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然而,在昴开口之前,弯下腰的菲利斯先与碧翠丝对上了视线——
「这里不是你很久都没来过的地方吗?而且,刚才那个『银狐』在对照资料的时候,你好像也一直在偷偷在意门外的动静。」
「诶。是、是这样吗,碧翠子?」
「唔……没、没什么大不了的。昴也好菲利斯也好,是想太多了吧。」
面对探头凑近的昴与菲利斯,碧翠丝慌忙挥着手。那是可爱的抵抗——然而,那也正是——
「——有说谎的风在吹。」
库珥修眯起那只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谎言一般,轻而易举就把她揭穿了。
被这么一指出,碧翠丝还勉强撑了会儿,嘟囔着「咕唔唔的哟」,可没多久便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哟。只是……想起来了而已。被『忧郁』追着离开城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慢慢收拾行李哟。那时候没能带走的东西,可能还留在这座城里……留在贝蒂的房间里……的哟。」
「这样啊。很重要的东西吗?」
「没有也不会困扰的哟。……可是,是母亲大人送我的礼物哟。」
她垂下眼,碧翠丝可怜兮兮地把话收了尾。
昴胸口像被戳了一下,同时也尝到一丝懊恼——碧翠丝的遗憾,竟然让菲利斯先注意到了,这份不中用让他不甘心。
不过,为这种事闷闷不乐也太蠢了。
「拉塞尔先生,我能不能去拿一下四百年前落下的东西?我知道这跟作战没关系,心里也清楚得很,可是……」
「既然清楚,就请克制。您忘了我们的使命吗?」
「这……我也无话可回啊……」
「可是,能走到这一步也多亏了『司书』酱吧?结果却连一个奖励都不给『司书』酱,这样不太好吧?」
被正论压得无话可说的昴,再一次得到援手的人是菲利斯。听他抛出那番明显偏向碧翠丝的意见,拉塞尔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变得有些冷厉。
「——。难道说,你是打算以牙还牙吗,『青蛇』?」
「那才不可能。不过,你能别忘了吗?『灰星』君和『司书』酱可不是你的部下。即便他们有想见的人,也还是陪你折腾了整整两个月。稍微表示一下不也可以吗?诚意。」
「你……」
那尖刻的口锋一如既往。可当那矛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别人时,竟会让人觉得如此可靠——昴在感动的同时,也尝到了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菲利斯为何会对自己这边如此上心。当然,就算他嘴再毒,昴也相信这位将治愈术磨练到极致的男人,骨子里是正直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能找回的遗失物,能找回来不是更好吗?」
「这……也是。抱歉。果然你这家伙,挺不错的。」
「——。昴君你就是这种地方,真让人讨厌。」
被「噗咿」一声扭过脸去,昴一边用手指挠着脸颊,一边苦笑。另一边,面对菲利斯的请求,拉塞尔板着一张为难的脸,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
「那个,『银狐』,我也拜托你了。我们下次还能什么时候再来这里,谁也说不准吧?那样的话,『司书』小姐就太可怜了。」
「『白羊』,连你也……」
「我和『黑狗』,还有『灰星』先生他们,情况应该不一样。就算是你,也不能硬来——这点,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
「白羊」绷紧脸颊,也加入了昴他们的火力支援。
就算她再怎么体贴,顶着上司拉塞尔提出意见,想必也需要相当的勇气。昴不觉得拉塞尔会因此而受什么感动——
「——不要久留,回收目标物品后,立刻与我们会合。」
在短暂的闭目之后,他们总算成功让拉塞尔作出让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会优先把资料打包。入口集合。」
「先说好,老子可不奉陪。小鬼的回忆巡礼,我可没闲工夫伺候。」
就这样,优先处理工作的拉塞尔,以及不太合群的拉珍斯被留在原地,其余成员则从库格尔施莱伊巴尔城出发,朝碧翠丝的私室前进。
出乎意料的是,说要跟着昴他们一起去的人不少,于是拉珍斯不得不在将与拉塞尔独处的局面下,用一副「失算了」的表情目送众人离开。
「不过,没想到你也会跟来啊。」
「咯哈哈哈,比起帮忙搬行李,这边还更像回事——就这么回事儿啦。而且啊,要是笨手笨脚的『白羊』摔一跤,一不小心掉进洞里,那可就麻烦了吧?」
「不、不用担心也没关系啦!我还没笨到那种地步……呀!」
「看吧,笑她也好骂她也好!刚说完就这副德行!」
他高声大笑着,『黑狗』一把揪住差点摔倒的『白羊』的衣领,把她拎稳站好。
『白羊』把「该发生的」演得一丝不苟,让人只能苦笑;可『黑狗』嘴上虽说得难听,对她却相当过度保护。
平时更像监护人的反倒是『白羊』,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倒了过来。
「你们两个在加入『六枚舌』之前就一直在一起……还是『爱之子』来着,对吧?」
「……我是的。『黑狗』大概也是。」
「大概?这地方还含糊不清啊?」
面对『白羊』那不甚确定的回答,昴疑惑地皱起眉头。他原以为『白羊』和『黑狗』处境相同,都是在『六枚舌』里的存在。
「哎呀,是真是假真还是假!这张伪善嘴脸的女人,其实是个最喜欢骗你们的坏心眼撒谎女人——!」
「谎言的风在吹。卿的话恶,『白羊』的话善。」
「啧——!无聊、乏味,真扫兴!」
『黑狗』插嘴的盘算,被库珥修的加护干脆利落地斩断。不过这也像是为了让人把注意力从『白羊』的发言上移开的一种帮衬。
实际上,库珥修也等于是在担保『白羊』的话属实。
「其实,我和『黑狗』的关系,我也不太清楚。很亲近……这点应该没错,可具体是什么样的亲近,我却说不出来。」
「顺带一提,我是完全、彻底搞不懂!我这边的感觉是,回过神来它就在那里了——这家伙则是刚好也在场——差不多就这种感觉。」
「那算什么,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是的,太莫名其妙了。——我想,那就是我的理由。」
『白羊』攥紧雪白的拳头,带着某种决意般的神情,如此说道。
自己主动挑起话头,昴却又有些畏缩起来:这话真的听了也没关系吗?他又一次失了分寸,像穿着鞋就踩进了对方的心里。
「再怎么说,穿着鞋闯进别人心里是我家的家训,踩进去的人也该有踩进去的规矩。偏偏在没那心情的时候发生,就会慌啊。」
「你在磨磨蹭蹭说什么呢。喏,跟上这边,可别走丢了。」
昴还在沉思,手臂就被碧翠丝一拽,只好跟着带头的她往前走。
起初,碧翠丝对于让他们陪着自己找遗忘的东西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可在这座熟门熟路的老家里走着走着,她的拘谨也渐渐褪去。
此刻,她的眼眸里,已经闪着即将与那件失物重逢的期待光芒。
「话说,艾姬多娜的……母亲大人送你的礼物是什么?」
「唔,那就留到亲眼见到时再期待吧。像这样什么都急着想知道,不只是昴,人类全都有这坏毛病呢。」
「那也是没办法啊,谁让要跟有四百年等待业绩的碧翠子比。」
昴看着得意地挺起胸膛、迈着小小步子走在最前头的碧翠丝,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望着她摇晃的钻头卷发,那轻快的步伐只让人觉得可爱。
其他人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吧。面对满怀期待、准备去拿到跨越四百年的礼物的碧翠丝,谁也没有去泼冷水。
「明明这样,你还偏要一点一点地来碍事……」
昴这句抱怨,指的是无论走到城堡哪里,都仍旧留下强烈破坏痕迹的『忧郁魔人』的累赘。每当看见『忧郁』的暴虐把天花板砸落、把柱子折断、把地面撕裂,他们就不得不绕开走不通的路,兜着远路朝碧翠丝的房间前进。
这一次也是,他们横穿过半塌的房间,打算从被压坏的通道抄近路——却在前方遇上了一根粗大的柱子横倒着,像是要把走廊彻底堵住。
「喂喂,这又得绕路了吗?」
「——嗯,不。看看吧。我觉得能从柱子旁边挤过去的说。」
那柱子粗得就算大人张开双臂也未必抱得住,不过正如碧翠丝所指,柱子与右侧墙壁之间确实留着一道缝隙,似乎可以一人一人地穿过去。
「话是这么说,可对面看不见还是让人不安。这里我先走。碧翠子先在后面等顺序。」
「贝蒂更娇小可爱,应该能稳稳当当地通过吧?」
「我也没那么僵硬啊。每晚都在做鸽子式呢。」
把瑜伽精神搬出来之后,碧翠丝便把「第一只企鹅」的位置让给了昴。
昴低下头,将身体拧进柱子之间的缝隙,就那样从另一侧滑了过去。幸好,担心的卡住并没有发生,刚钻出去就触发的落坑陷阱也没有出现;通道似乎还在往前延伸,并非死路。
「没问题。能继续走。头发和裙子千万小心,别勾住了。」
昴拍了拍蹭到地面的运动服膝盖,对柱子另一边的碧翠丝喊话。接着他就保持蹲姿,等着碧翠丝从缝隙里钻过来——
「——碧翠子?」
碧翠丝的身体那么小,按理说比昴更轻松就能钻过来,可不管等多久,她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在这边。昴焦躁地凑过去,从柱缝里往里探看,却没看到碧翠丝的身影——不,不是那样。
「——喂,别开玩笑了吧?」
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再次低头,这回从相反方向钻回缝隙。一路不痛快,脑袋还蹭着柱子,好不容易回到另一侧通道,抬起脸。
然后——
「——谁都……不在?」
重新站到方才还和大家一同走过的通道上,昴茫然地环顾四周。本该在那里的一群人——碧翠丝、库珥修、菲利斯,还有『白羊』与『黒狗』——都不见了。
一起来的成员,一个都没有。影子也好、痕迹也好,全都消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碧翠丝!碧翠子!回答我!碧翠子——!!」
昴放声大喊,扯着嗓子呼唤碧翠丝的名字。喊声徒然在古旧的城里回荡,却没有等来他想要的回应。
猛然涌上的焦躁,在一瞬间让昴的后背被冰冷的汗水浸得湿透。
「库珥修小姐!菲利斯!!『白羊』!『黒狗』!你们在哪!碧翠子!谁都好!拜托回答我!!」
他怎么也坐不住,接连呼喊同伴们的名字。然而,无人应答。不只是碧翠丝,连库珥修他们四个人也没有任何回应。——这异常,明显得过分。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艾姬多娜吗!?」
这里是『强欲魔女』的城。自从发现那间并非隐藏书库、而是资料室的所在时,他就已经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设下了什么机关。
只是,碧翠丝并没有就此提起,而且不管是到现在为止的『试炼』也好『测试』也好,任何事情会发生总得有个契机。
所以,警戒心也就一点点淡了下来――
「我蠢吗,我。不是,我就是蠢……竟然会对艾姬多娜掉以轻心!」
他狠狠咬住嘴唇,用疼痛来告诫自己。没空把时间浪费在没完没了的自责上。必须立刻去找消失的碧翠丝他们。或者,得和拉塞尔他们会合才行。
然后,把这座库格尔施莱伊巴城的机关――
「――啊?」
必须攻略掉。刚这么想着的下一瞬间。
为了沿原路折返,他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事情发生了――毫无征兆,脚下踩着的地面没有任何阻力地塌空,身体随之倾斜。
不妙。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下一瞬间,身体被抛向了空中。
「――!」
地板陷落,他被甩出了通道之外。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昴从腰后拔出罪恶之鞭,几乎是本能地将它狠狠抽向自己脱脚的那条通道――运气不错,鞭梢卡进了通道里裂开的缝隙之类的地方。
「咕哦!」握鞭的右肩传来一记强烈的冲击,昴的身体被拽住,悬在半空。
「怎、怎、怎……」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搞不明白。
毫无征兆,毫无预兆,毫无前兆,没有任何契机,地板就塌陷了下去。就这样被抛到通道外的昴环顾四周,猛地一阵发寒。
——什么都没有。那里是一片空无,仿佛天地从未被创造过一般的虚空。
「——」
一开始,碧翠丝就说过:一旦掉下去,绝对回不来。对正处在半坠落状态的昴来说,那句话的意义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确实,不可能。掉到这里就回不去。没有回去的办法。找不到。
所以——
「想办法……回到上面……」
那不过是卡在地板裂缝里的、靠不住的命绳。
为了不让它脱落,昴把鞭子缠在绕过去的手腕上,一点一点地——即使焦急也仍旧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身体往上卷起,卷起,卷起——
「诶」
「啪嗒」般的冲击,来得毫无预警。
若用声音形容,便是「啪嗒」。然而,他根本听不见声音——也顾不上。
「——啊」
无情地,那条支撑着昴身体的命绳失去了绷紧的张力,像是在嘲笑他拼命挣扎的性命一般,将昴的身躯抛向半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尖叫声中,昴的身体纵向地、向后不停地翻滚着,一圈又一圈,分不清天地上下,转眼间便迅速远离了那条通路——不,是远离了库格尔修莱伊巴城。
远离,远离,远离,坠落下去。字面意义上的,坠向一片漆黑的深渊。
「看、到……」
猛烈的风抽打着全身,在骇人的冲击中翻搅着,话语从他口中漏出。
看到了。用这双眼睛看到了。鞭子脱开、被抛出去的瞬间,他看到了。——啪的一声,从通路边缘甩开的鞭梢,露出崭新而锋利的断面。
有人切断了昴的鞭子,斩断了他的命绳。
被斩断,坠落下去,坠落下去,坠下去,坠、坠、坠、坠、坠、坠、坠坠坠坠坠坠坠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
没有来。
昴狠狠咬紧牙关,绷紧全身,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落地冲击。
他试图寻找办法,却立刻意识到无计可施。碧翠丝不在。也没有能让鞭子勾住的地方。他早已离城几十米、几百米之远。
既没有回去的方法,也没有得救的手段。所以接下来,他只能为本该降临的「死」做好准备——至少,为了把这场绝境传达给大家,他拼命下定了决心。
来啊。随时都行,来啊。来啊。快来。现在就来。来啊。快点,立刻,大家都很危险。马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我说来啊。来啊!来!
「――――」
――不会来。
「――――」
察觉到了。下定决心之后,才察觉到。
刚才自己明明也该理解了。这里是个没有进行天地创世的世界。无论坠落得多深,都不存在能与之相撞、把昴的身体撞得粉碎的大地。
就这样不断坠落也好,永无止境地坠落也好,终究哪里也到不了。
「――――」
他拼命想否定脑海里浮现的那种可怕可能性。
可是,作为否定最大依靠的、与地面的撞击不会到来。风与下坠仍旧摆弄着昴的身体,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不久,视野一片漆黑。
身体的旋转打乱了血液循环,血液涌向头部与四肢末端。剧烈的疼痛开始贯穿全身,就这样,昴的意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会结束。这场坠落,没有终点。
为了接受这个事实,他究竟耗费了多少时间,昴也不知道。
然而,不断坠落的身体始终没有停止旋转。由此引发的血流紊乱,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意识,又毫无缘由地恢复清醒,被迫明白这场噩梦般的处境就是现实。胃在诉说饥饿,失禁后的下半身已毫无知觉,眼睛也早就派不上用场了。即便如此,菜月・昴仍然活着。活着——就这么活着。
「——啊啊啊啊啊。」
昴低低地呻吟着,诅咒自己的判断迟缓,诅咒自己的愚蠢。
不停坠落、被狂风揉搓的身体失去了自由,手脚已不再能随心所动。要是还能动得了那双手,他或许还能亲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可现在做不到了。那样的力气哪里都没有。就连咬断舌头的力气也不剩,自我走向死亡的手段,全都失去了。
「——啊啊啊啊啊。」
即使到了此刻——即使在昴这样无意义地持续坠落的此刻,碧翠丝她们仍然很危险。
在那座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城里,碧翠丝她们或许至今仍暴露在威胁之下。——可他却救不了她们。甚至连死,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
无论昴多么渴望终结,肺仍贪求空气,心脏仍将血液送入那具血流紊乱的身体,作为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活动,仍会被迫继续下去。
什么都做不了、也死不了的时间,被无休止地、徒劳而毫无意义地拉长着。
「――啊啊啊啊啊」
喉咙干渴。
喊叫着、流着泪、漏着尿,把全身的水分都流了出去,干得发疼。
身体彻底冷透。
血流失控,被让人意识模糊的时间任由风揉搓着,连一点能生出热量的动作都没做。
灵魂在呐喊。
渴求着碧翠丝,渴求着城里大家,渴求着艾米莉娅,渴求着被迫分离的同伴。
「――啊啊啊啊啊」
发出声音,不是叫喊也不是哭嚎,而是像低沉的嘶鸣般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发出来。
从身体最深处、最深处的最深处的最底层,仿佛要硬挤出来一般,持续不断地发出声音。
为了更快,哪怕早一秒也好,把一切都挤干,去死。
除此之外,已经没有能做的事了。――不,还有。除了嘶鸣,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下定决心。在心里立下坚硬的誓言,决定下来,并且一定要把它执行到底。
手,不放开。绝对,不放开。不放开碧翠丝。
「――啊啊啊啊啊」
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放开。
「――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在心里牢牢立誓,菜月・昴继续吐出那声音。
一滴又一滴,直到最后一滴,都像要榨干一般――。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