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从西方升起的太阳』
「――从城里逃出去的话,要怎么做才能顺利呢?」
她用细若蚊鸣的嗓音轻轻吐出这句话的话,亨克尔大概也会把它当成菲尔奥蕾被一直压着打到疲惫不堪后吐露的软弱之声吧。
也许他还会松一口气,想着她即便总是倾尽全力,也终究会有心神衰弱的时候。
然而――
「抱歉,你再说一遍。」
「所以说!从城里逃出去的话,要怎么做才能顺利呢?」
「――……不是我听错了啊……」
那双赤红的眼眸并未失去力量,菲尔奥蕾的声音也依旧饱满有力。她的全身上下,丝毫看不出在困境中折断的人该有的虚弱。
她似乎也明白这是不能让人听见的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充盈在眼神与话语里的反骨心,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刚才,她面对提加他们时表现出的那份温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当然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呀。要是说这种话,提加和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真听我说的。」
「那条件我不也一样吗?为什么你觉得我就会听……」
「因为,亨克尔大人是我的骑士吧?不是『神龙教会』的人,而是站在我这边的呢!……对吧?」
「说这种话的对象,要是会让人听着不安,那就不该拿来坦白。」
亨克尔一边说着,一边对开始歪起脑袋的菲尔奥蕾粗粗地抓着头发。
认真跟这种事较真也太蠢了,可他也明白,菲尔奥蕾这番话是她自己思考过后的结论。既然如此,要是不让她把话说完就硬生生打断,天知道她会一个人干出什么莽撞事来。
陪她把话聊下去,让她把这股劲儿「排」出来,才是关键。
「首先第一点,关于刚才说的越狱……也就是说,你想放走的对象,是菲鲁特小姐和艾米莉娅大人吧?」
「咦?对、对呀!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亨克尔大人要背叛我,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呢。不过,要是亨克尔大人也有干劲,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么,你想到什么对策了?」
他怎么可能对这种蠢事有干劲,但也没插嘴,只是催她继续。
相处时间虽短,可亨克尔从与菲尔奥蕾的来往中学到一件事——要是每次都去揪她发言里那些让人卡住的地方,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菲尔奥蕾全然不知这位骑士的心思,笑着说了句「呵呵呵,问得好」,然后悄悄从衣服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当然了,我又不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的。最近这段时间,我也用我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城里的情况查了个遍呢。」
一边说着,菲尔奥蕾把桌上堆成小山的回信拨到一旁,在上面摊开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王城的示意图,是她在礼拜与陈情时踏入过的区域,亲自用脚走、用眼看,然后逐一记下来的。访客与治愈师可以出入的区画、只有城中相关人员才能进入的门扉——就连身为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的亨克尔看来,这内容也称得上相当细致。
更进一步,手绘的地图还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标上她每次登城时见到的骑士人数、哨岗轮换的时间等,对警戒网的注释也一并写在上头。——那是比亨克尔想象中还要周密,根本无从狡辩的谍报活动成果。
「你、这……!」
「怎么样?我的认真有传达给你了吗?顺便一提,我还竖起耳朵听了那些替我送信的文官先生们,还有城里相关人员的闲谈,也已经知道艾米莉娅和菲鲁特被关在城堡东栋那边了哦。很厉害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家伙!」
对事态的严重性浑然不觉的菲尔奥蕾被吼得一愣,亨克尔一把夺过那张手绘地图,在掌心里揉成一团,狠狠捏碎。
「啊!」菲尔奥蕾发出一声尖叫,但这不重要。要是这种东西被人发现,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身为王选候补、同时也是「神龙教会」的「圣女」的菲尔奥蕾,暗怀对王城的叛意的证据——更糟的是,这还是真的,才更叫人头疼。
「听好了,这种东西给我忘了。那个计划本身也一样。再说了,根本不可能成功。就算侥幸成了,之后又能有什么?」
孩子闹脾气似的计划,连讨论可行性都不值得。
的确,此刻菲鲁特和艾米莉娅被逼到艰难的境地,失去了自由。菲尔奥蕾的诉求也一次次被王城与教会阻挠,这同样让人憋屈得很。
但也仅此而已。这样的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王选有明确的期限,而王都的混乱拖得越久,也意味着「贤人会」和王城威信的坠落。
「所以现在就是低头忍耐的时候。只要忍过去……!」
「——忍过去又怎样?」菲尔奥蕾打断道,「难道只要坐在那里等时间流逝,我们头顶的乌云就会自己散去,明日起的天理就会改变吗?」
那是菲尔奥蕾平静的声音,直直贯穿了亨克尔——他正把手中的地图捏得越来越紧,像要捏碎一般,用挤出来似的嗓音低声嘟囔着。
字面意义上,自己的成果在眼前被捏得粉碎的她,却没有露出半分心痛的神色,只是凝视着亨克尔,说道:
「亨克尔大人,就算我们乖乖待着,太阳也不会从西边升起。必须行动才行。祈祷是神圣而可贵的行为,可若把它当作最初也是最后的手段来选择,恐怕连『龙』的羽翼也会被那份重量压折吧。」
「——」
「这一个半月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可要是在这里放弃了,我就会觉得这段时间里,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是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艾米莉娅他们,然后等着别人对我说:虽然不行,但谢谢你努力过……会让我觉得自己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听到那句话。——我不是那样想的!」
最后那一句,她刻意提高了声音,菲尔奥蕾用手拍在房间的墙上。墙面上雕刻着与王城各处相同的纹样——王国所奉祀的『神龙』那壮丽的意匠。
这也证明了『神龙教会』同样崇敬、颂扬并信奉着与亲龙王国相同的存在。
菲尔奥蕾是王选候补者,也是教会的「圣女」——换句话说,甚至可以说是同时得到王国与「神龙教会」承认的存在。
然而,此刻她的意志,毫无疑问是在违背这两者。
「还记得吗,亨克尔大人。我想创造一个世界,让所有寻求救赎的人都能得到援手。若是我成为国王,那就是我的目标。谁都可以,谁都行。这里是最重要的地方。」
「——」
「口口声声这么说的我,要是在艾米莉娅和菲鲁特正身处艰难处境的现在却不向她们伸出手,那还有谁会相信我呢?那样的我,就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因为言行不一致。」
「……你明白吗,那意味着什么。」
堂堂正正、毫不羞愧地说出自己的愿望,想必很痛快。
甚至可以说是英雄般的——前提是,她确实理解那之后将要放弃之物的意义与价值。
「要是连城堡也背弃、连教会也背弃,你到底会成为什么?你是王选候补者,是「圣女」,所以大家才会听你的话。」
无论对方有多么凄惨、卑微到令人瞧不起——只要他出身于「剑圣」的家系,是近卫骑士团的副团长,还是历代最强「剑圣」的亲生父亲,就没有人能对他置之不理。
一旦放开这层招牌,到底还有谁会去听那种无名之辈的话——
「——有亨克尔大人在啊。」
——菲尔奥蕾就像自己得到了万军相助般,说出了这句话。
她的手仍触着墙上「龙」的纹饰,却把也许将背弃自己一直奉为信仰之物的决断,告知给亨克尔——那个身着侍奉该信仰之教会制服的人。
这是多么荒唐的决定,她根本不明白。
明明不明白——
「……果然,我就不该当你的骑士。」
无关什么身份地位、有无利用价值之类的事,亨克尔后悔自己牵起了菲尔奥蕾的手。
就因为这样,他才会落到听这种无聊透顶的商量的下场。
听完之后,还不得不去帮一个除了自己之外再无可依靠的少女。
「——恭喜您。」
没错,在王城的走廊上被告知的——来自莱因哈鲁特的祝词,又在耳畔复苏。
莱因哈鲁特是在祝贺亨克尔被选为菲尔奥蕾的骑士。我不觉得那是谎话,也不觉得是客套。莱因哈鲁特不会玩那种心眼。
可是,真是这样吗?这算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若说被选为某人的骑士、决定托付长剑是一件令人喜悦而又美好的事,那为什么我的胃和胸口会痛成这样,连心与灵魂都不得不发出呻吟?
「亨克尔大人?那个,关于刚才的话……」
在用手掌捂着脸、沉默不语的亨克尔面前,菲尔奥蕾这样续起话来。
她怯生生地打量着这边,想必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接下来,她是在寻求这段话将走向何处的答案。
那是个写了一百封信,却一直被没完没了地搁置的女孩。她早就厌倦了等待。大概正焦急地渴求一个尽快的答复吧。
对这样的菲尔奥蕾而言很残酷,但亨克尔的回答是——
「——半个月。」
「诶?」
「潜入城里这种事,得更认真、更动真格地干。」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揉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摊在桌上。用掌心抚平褶皱,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想必当事人是很认真做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计划书。
照这样下去,根本派不上用场。
「做准备、拟定计划,至少也得花上半个月。城里的守卫和巡逻路线,也肯定会定期重新检视。菲尔奥蕾小姐收集来的情报,这样下去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可不想变成那种把过时情报照单全收、结果被抓的蠢货——你也不想吧。」
「——!那不就是……!」
「别那副表情。我是觉得菲尔奥蕾小姐很蠢。」
「那不是挺好吗?既然您愿意陪这个大笨蛋胡来,亨克尔大人也相当蠢吧?我们就是一对超级笨蛋主从呢!」
「蠢货当不了国王。到时候连地位和名誉都得丢。」
听到亨克尔的回答,菲尔奥蕾的表情转眼就亮了起来。看她那副随时要唱起欢庆之歌的样子,亨克尔又一次把现实摆到她面前。
他们还什么都没做。现在的话,无论怎样都还来得及回头。
「这个计划最蠢的地方在于——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所有牵扯进来的人,立场都会变糟。当然,菲尔奥蕾小姐也会失去王选候补者的身份,还会被怀疑『神龙教会』策划对王国的叛逆,整个教会都要被彻查。提加和樱花也一样,会被逼着把知道的事全都吐出来吧。」
无论如何,『神龙教会』那边也存在着『神龙教会』自身讳莫如深的部分。亨克尔并不认为仅凭菲尔奥蕾的一次行动,就能将那片黑暗尽数揭开,但此刻所需要的,是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要是现在在这里行动,之后就更难把手伸向那些本来能救下的家伙了。允许对普利斯提拉的受害者使用秘迹的许可,也再也不会批下第二次。到那时,连『圣女』的认定被撤销也会变成真的吧。那等于是把菲尔奥蕾小姐至今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即便如此——」
「——我也要做。」
「————」
「我还是要做。我所怀抱的愿望,并不是因为我是王选候选人、因为我是『圣女』才灵光一闪想到的。而且,就算等着……」
「太阳也不会从西边升起,是吧。」
「没错!」
菲尔奥蕾猛地指向他的脸。亨克尔抬手把那根手指按下去,同时提醒她「声音太大了」。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那副样子让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只是,看着菲尔奥蕾那股干劲十足的模样,亨克尔心想,自己竟处在一旦握住便难以放开的心境里。
——我还想装骑士吗,我。
那句曾经浮现过的自问,这一次,亨克尔依旧无法由自己给出答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那之后的半个月里,亨克尔把自己那几乎只是摆设的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时期的记忆,像从旧酒桶底刮出残酒一般,一点点翻掘出来。
他偷偷带走了骑士团保管的、抄录紧急情况下避难路线的旧王城内图纸,把它与菲尔奥蕾手绘的示意图重叠,对可行的逃走路线反复推敲。
他陪同菲尔奥蕾第一百十次、第一百二十次的当面申诉,记录骑士们的布置位置与配合钟声的换岗时间,掌握守卫薄弱的时段;再将每名骑士的实力与气概同自己的记忆相互印证,选定合适的动手日期。
「泽奥尔那家伙只会拿家世说事,讨人嫌得很,可这阵子却被交给了重要的东栋……是攀上了谁吗?」
那是个比起剑术与职业意识,更擅长把「骑士」这一地位与家世当武器的男人。
说到底,可以称作亨克尔的下位互换吧。只不过,就在抛下骑士团工作、怠慢懒散这一点上,亨克尔与泽奥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至少泽奥尔就算称不上能干,也确实把骑士团的事务做了。
亨克尔之所以没被骑士团除名,归根结底全靠家名的力量。
「不过,当班表可不是按会有人打瞌睡来排的。」
本该重要性极高的菲鲁特与艾米莉娅,那两人被拘禁的东栋,如今由泽奥尔及其跟班们负责看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被认为这就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说,被囚的菲鲁特她们恐怕相当地守规矩。或者说,她们被施加了不得不守规矩的理由。
而这不仅适用于菲鲁特她们,同样也原封不动地适用于——听从王城摆布、离开主人身边的莱因哈鲁特。
「……最糟的情况就是,菲尔奥蕾小姐就算大摇大摆地去拜访,对方也可能会把那只手给甩开吧。」
若菲鲁特她们是因为某种隐秘的缘由才顺从拘禁,那么即便提出周全准备的越狱计划,对方也未必会点头答应。
那样一来,别说被抽走梯子,简直等同于从脚下把火点起来。要么坐等被烧成火人,要么就抱着摔死的觉悟跳下去。不是死,就是骨折,无法避免。
可在连与本人直接见面都被禁止的状况下,想要挖出那或许存在的隐秘缘由,甚至都很困难。
「这种关键的事还空着个洞,我可不想就这么胡乱下注……」
半个月,是亨克尔那边提出的期限——当然,倘若要冒的风险大到难以承受,那么把期限往后延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即便允许无限期的宽限,也不可能诞生毫无一丝破绽的计策。
——亨克尔为准备而耗去的这半个月里,菲尔奥蕾的奋战可谓了不起。
不必说,菲尔奥蕾是个不擅长说谎的女孩。
一旦有什么图谋,态度与言行便会大幅显露出来,很快就会让人怀疑她的心思。与她相处已久的提加和樱华,更让人担心她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去。
然而,这份不安,菲尔奥蕾却以连知情的亨克尔都能蒙骗过去的程度,做到了不露端倪——她堂堂正正地把一如往常的自己演到底。
她照常完成每日的例行事务;对被拘禁的两人提出审问的申请;向普利斯提拉的人们请求允许使用秘蹟的请愿——无论写信还是当面诉求,她都不曾停下。每当得到「暂缓处理」的答复时,她便真的哭、真的怒,执拗地坚持到底。
而她之所以能将这般举止贯彻始终,显然是因为亨克尔提出了期限,也表示赞同她的想法——她在强烈地告诫自己,绝不能松懈。
那份信任,不能背叛。
正如亨克尔自己所估算的那样,花了半个月,所需的准备都已就绪。
进城的理由、守卫薄弱的时刻、把人群目光引去别处的布置、以及抵达被囚的菲鲁特她们的路线、带着她们逃走的路线——再加上,把留在王都就会成为己方弱点、这一点自己也心知肚明的那个人的撤离。
纸上谈兵般的鲁莽计划,花了半个月打磨,总算变成了那种只需拿出勇气、付出把命运托付出去的船费就能一搏的程度。——而阴差阳错的是,那天恰好正是亨克尔与菲尔奥蕾立下主从之誓后的整整两个月。
——尚未彻底亮起的王都天空下,宣告清晨礼拜的钟声回荡着。
一如往常完成日课礼拜、履行了「圣女」职责的菲尔奥蕾,手里拿着累计第一百五十封的请愿书,站在王城正门前。
「……半个月又追加五十封,也太过头了吧。」
「哪里哪里,数字凑得整齐,总觉得很吉利吧?这可是亨克尔大人反复推敲出来的计划呢。为了让它顺利成功,我也不会吝惜努力的!」
「你这叫什么努力,什么努力啊。」
还是老样子,努力的方向完全走偏了,可她的干劲似乎十分充沛。
事实上,随着这一天的临近,亨克尔愈发心头沉重;与之相反,菲尔奥蕾的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让人真切感到两人的「角色」终究不同。
总之——
「紧张吗?」
「紧张!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跳出来就给我吞回去。绝对别把它掉在城里。」
「当然啦。要是被谁捡到就麻烦了,而且捡到的人也太可怜了。」
互相抛出的玩笑还是一如既往的调子,她那份胆量让亨克尔也不由得咋舌。
既然如此,他也没法做出拖后腿的举动。亨克尔拖着沉重的觉悟抬起头,望向城堡。
以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的职务、以菲尔奥蕾骑士随从的身份,他踏入王城的机会多得很——然而,怀着某种企图潜入城中,在亨克尔的人生里,这是十五年后的第二次。
「我已经把差事好好交给蒂加和樱花两个人了。为了确保到今天为止疗养院的通行路线,可是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应该还没被怀疑。」
「那边的事也刚好在半个月内收束,算是走运。——到这一步为止,还来得及回头哦?」
「不用一次又一次试探我的觉悟。教典里也这么写着:『贤者解难,圣者崇易。然而龙之法简洁无比。去爱、去守护、去相信。除此之外,更深的智慧无可比拟。』」
「这可不像是接下来要背叛教会的人会说的话。」
明明把自己信条的一部分毫无疑问地寄托在「神龙教会」的教义上,却还敢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的菲尔奥蕾,让亨克尔只能耸了耸肩。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似的——
「——久等了。请通行。」
登城之际,门卫确认了他们来访的理由与身份后,躬身一礼,沉重的大门之后让出了一条路。菲尔奥蕾迈步向前,而亨克尔则抢在她前方半步。
以注定会被拒绝的请愿作为掩护,主人与骑士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踏入城中,为的就是攻破王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计划进展得顺风顺水,顺利得甚至令人心里发毛。
「这一切都是平日里我和艾米莉娅她们的所作所为带来的结果呢。一定是把亨克尔大人平时那种自我贬低的恶行给抵消掉了。」
这是菲尔奥蕾对局势如事前商议般推进所表现出的欢迎反应。
话说得难听至极,可事情确实进展顺利,也让人不太好开口反驳。说到底,若还厌恶事情按计划进行,那才奇怪。
就在这一天,菲尔奥蕾也以审问会的请愿为由,前去向「贤人会」以及上级贵族们提出诉求,结果理所当然地被敷衍以空洞的答复,草草打发走了。
一边安抚着那并非演戏、而是发自内心懊恼的菲尔奥蕾,又以「让她冷静下来」为名义避开旁人——潜入预定的路线。
「——?亨克尔?」
避开巡逻的守卫目光,抵达东栋深处。目标房间前站着两名看守,其中一人是长发骑士泽奥尔・桑德里克——从以前起就把亨克尔视作眼中钉、我也同样厌恶的男人。
泽奥尔和另一名随从骑士看见亨克尔快步穿过走廊、其后跟着菲尔奥蕾,惊得瞪大了眼。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今天轮到你。」
泽奥尔困惑地僵在原地——那一瞬就足够了。
我屈膝闪身,从对方视野里消失,抓住他瞪圆眼睛时露出的手腕一把拽近,朝他毫无防备的脖颈猛地打出喉击,夺走了他的声音。
泽奥尔发出「咳」的痛苦闷声。我扫他下盘将其绊倒,还不等剩下那人慌忙拔剑,便先用我剑柄顶向对方胸口,再回手一击将他沉进地板。
随后我重新转向捂着喉咙跪着的泽奥尔,
「气、气都……不对了,吗……」
「我早就想说了,身为骑士,要么把头发剪了,要么就扎起来。」
喉咙挨了一记,气息断断续续的泽奥尔被他丢下一句,亨克尔随即一掌敲在对方后脑,将人打得失去意识,又把另外两名守卫也放倒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泽奥尔的话,就当还算走运吧……」
再怎么说,把尽忠职守的骑士打倒,还是让人心里发疼。
他勉强把「至少是个有理由讨厌的家伙」当作妥协点,一边把倒下的两人挪到走廊边上,一边唤道:「菲尔奥蕾小姐。」
「暂时应该不会有人来,但接下来才是关键。能有多快说服菲鲁特小姐和艾米莉娅大人——怎么了?」
「没、没有。只是说起来,我第一次见亨克尔大人战斗,所以……有点惊得发抖。我的骑士,很强呢!」
「——不过是趁对方大意罢了。真正强的骑士,根本不会大意。」
亨克尔心想,这就是只有头衔的赝品与真正的本物之间的差别。
只是碰巧奇袭得手而已,要是把这当成亨克尔的实力,反倒会让菲尔奥蕾陷入危险。
在这样叮嘱过菲尔奥蕾之后——
「——」
他缓缓推开门,悄悄窥探屋内的情形。
虽说实质上等同于拘禁,但表面上仍打着「保护」的旗号。亨克尔一边想着不至于连屋里都安排了看守,一边让菲尔奥蕾站在身后,依旧没有放松警戒。
看到亨克尔的脸,屋里的那个人瞪大了眼,直勾勾地打量起来。
「……还真是张意外的脸啊。我先说一句,你儿子那张脸我也有一阵子没见着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们这边嘛……也算是经常擦肩而过。」
对方一开口就提起莱因哈鲁特,亨克尔苦着脸回了句。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亨克尔和她——菲鲁特之间,要说共同话题,理所当然也就只有儿子会被提出来。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之际,亨克尔身侧的菲尔奥蕾像是憋不住似的,探出脑袋来——
「——亨克尔大人,没事吧?已经不要紧了吗?没有别人吧?」
也不知是警惕还是不警惕,菲尔奥蕾简直是字面意义上把脑袋伸进了房间。与菲尔奥蕾对上视线,菲鲁特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没被关着都够麻烦了,偏偏还挑被关着的时候跑来……」
「你这家伙,对菲尔奥蕾『大人』也太不敬了。人家可是特地来见你的。」
正直,菲鲁特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他也感同身受,但亨克尔还是以明确的立场表态,并从骑士的职责出发,出言相劝。
然而,菲尔奥蕾一句「好啦好啦好啦」插了进来,
「没关系的,亨克尔大人!就这件事和菲鲁特争下去,彼此都知道只会徒劳无功。比起那个,我们该谈点有意义的事!」
「嗓门也太大了吧。『有意义的事』?」
菲鲁特责怪她音量太高,同时用探寻的目光在这边来回打量。
看来她已经察觉到称呼里所含的意图了。还是老样子,明明举止粗野,理解力却意外地好。果然,是露格尼卡王族的血脉使然吗。——不,如果真是露格尼卡王族的血,那么倒更像是菲尔奥蕾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
就在亨克尔把意识分给这种此刻根本没必要的思索时,菲尔奥蕾对菲鲁特的话用力点头,
「当然是有意义的事!丰收哦!其实我在想,菲鲁特差不多也该忍不住了吧。我也是!怎么样,猜对了吗?」
「……嘛,我不否认。可你也忍不住了是——」
「——越狱吧。由我、菲鲁特、还有艾米莉娅,大家一起。」
直截了当地说,毫不拐弯抹角,正所谓单刀直入就是这么回事。
面对这大胆得过分的提议,菲鲁特沉默着仰头望向天花板,半晌不语。
「说起来,艾米莉娅大姐头也好,菲尔奥蕾也好……王选候补者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啊?」
「咦?什么意思!?」
「不是啦,我脑子里的那个艾米莉娅大姐头,也已经麻利地开始准备劫狱了。你们这想法怎么撞得这么一致啊」
「那是……因为我和艾米莉娅是至交好友的缘故?怎么会……菲鲁特你,竟然把我们想得那么——」
「喂,大叔,你该不会真把整个计划都交给这花田脑袋了吧?」
菲鲁特对把手贴在泛红脸颊上的菲尔奥蕾无语,随即把矛头转向了这边。
按关系来说,她大概连和亨克尔说话都不愿意,可到了必要的时候,却也不介意握住肮脏的工具——这点倒令人佩服。
「我不敢说你尽管放心,但准备还是花了些时间的。看守的人数和巡逻路线都掌握了。逃路用的是城里王族用的旧退路。从这里出去后的藏身处,以及离开王都的安排,也都办妥了。」
「嘿,比我想的还挺能干嘛。」
「对吧,亨克尔大人是会干的。不过不过,最先想到要越狱的人可是我,所以这一点请你无论如何都别忘了!」
「那可不是拿来炫耀的,是该反省的事。」
「诶诶!?」
不知她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就能被夸奖,落了空的菲尔奥蕾一脸不满。
在她旁边,抱着纤细手臂的菲鲁特思索片刻,用手指哒哒地敲着自己的手臂,十秒左右便点头道了声「行」,
「好啊,我就陪你玩玩。本来我也差不多打算动手了。说是这么说,就是把送饭的家伙狠狠干一顿,抢了钥匙和剑就跑。路上要是能找到艾米莉娅大姐最好,找不到就走一步算一步呗。」
「走一步算一步也算不上什么作战……」
「工具和情报都没有啊,那还能怎么办。结果那些工具和情报自己长了腿跑到我这儿来了,我可没道理放过。」
「你看你看,我就说菲鲁特会兴致勃勃地答应的!我说过吧,亨克尔大人。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呢。」
「我也开始不讨厌你这点了。」
菲鲁特配合着得意忘形的菲尔奥蕾,露出能看见虎牙的笑容。
按先前的情报来看,这两人本该是关系复杂、见面就互相敌视的那种,却似乎在「为了大事不择手段」这一点上意气相投了。
「之后大概会让人头疼,不过现在无所谓。那就跟我来吧。艾米莉娅大人还在更上面的楼层。为了封住魔法,他们已经做了相应的准备——」
「——那莱因哈鲁特怎么办?」
「——……」
眼看取得了同意,事情就能迅速推进,亨克尔正要让局面继续发展,预料之中的问题却猛地抛了出来,让他一时语塞。
「那家伙也知道这事吗?还是在外头等着?」
菲鲁特装作只是随口一问,可她的声音却微微压低了些。
两个多月来,菲鲁特一直没和莱因哈鲁特碰过面——这点亨克尔他们在之前那次相遇时也听说过。
当然,这场拘禁并非菲鲁特所愿。把主人就这么丢在这不情不愿的处境里不管的骑士,菲鲁特究竟是怎么看待的——
「我不知道。那家伙对这事一无所知。」
「——……」
「我没把他卷进这计划里。而且,要是这事传到他耳朵里,我和菲尔奥蕾小姐也不可能来得了这儿。」
那并非讥讽或挖苦,而是货真价实的亨克尔的真心话。
「……是吗。」
亨克尔的回答意味着什么,菲鲁特不可能不懂,可她只是简短地回了这么一句,脸上既不显得沮丧,也看不出失望。
取而代之的是,当那一度合上的眼睑再度睁开时,栖在那双红瞳里的,是火焰——耀眼得几乎刺目的、愤怒的火焰。
将那份激烈的情绪当作薪柴添进火里,她却仍豪气地笑着说:
「那就更不能待在这种地方了。老子还想把那家伙装出来的那张脸给撕下来呢,咱们赶紧溜出去吧。」
「——」
「干嘛啊,有意见?」
「——。没有。」
为不让对方看穿这一瞬间在胸口翻涌的情绪,亨克尔冷冷地吐出一句。
说实话,他搞不懂。到底是谁,把莱因哈鲁特和这个少女牵在了一起。那里怀着怎样的意图,又期望怎样的走向——一概不明。
只是,他此刻被迫意识到:如果莱因哈鲁特要作出选择,或许除了这个少女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人选。——又或者,正好相反吧。
被选中的,是莱因哈鲁特那一方吗。
如果真是那样——,
「就这股劲!照这样下去,把艾米莉娅干脆利落地带出来,之后的事也会由亨克尔大人神机妙算地想办法搞定的!」
「――――」
胸中掠过的那点感慨,被菲尔奥蕾那过分明亮的声音毫不客气地一刀斩断。
对这番近乎把「指望别人」发挥到极致的发言愣了片刻后,他肩头的力气也随之松了下来。
在无可奈何的场合去烦恼无可奈何的事,是亨克尔与生俱来的坏毛病。那种「别想了,纯属浪费」的感觉,仿佛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还真是相当信任我啊。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叔吗?」
「当然是同一个。真到了关键时刻,我就把剑架在你脖子上,拿你当人质硬闯过去。」
「哈,确实像我认识的那个大叔。」
「为什么你们能在这么危险的话题上互相理解啊?」
菲尔奥蕾困惑地歪了歪头;亨克尔不去理会她,窥探着走廊的动静,确认还没露馅后,用下巴示意两人跟上。
好在事情的发展出乎悲观的预想,菲鲁特的劝说顺利奏效。距离守卫换班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能行,他有了把握。
「――――」
他稍稍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菲尔奥蕾与菲鲁特。
同样拥有一头金发与赤红眼眸的两名少女,也同样背负着「王选候补者」这一称号。被选中、被推举到那样的立场,需要理由——需要一个「命运站在自己这边」的理由。或许,她们身上确实有那样的东西。
「跟上来,注意脚步声。」
对菲鲁特自然不必多说,但若不叮嘱菲尔奥蕾就让人不安。亨克尔一边下达这样的指示,一边带着人朝上层——艾米莉娅被拘禁的房间前进。
虽然说明被打断了,但关着艾米莉娅的房间应当布置了禁止使用魔法的术式,警备也应比菲鲁特那边更为森严。原因并不只是她的战斗力高于菲鲁特,更是那份始终挥之不去的、对她出身的恐惧。
即便如此,仍有一线光明——莱因哈鲁特不会来的这线光明。
「把王选候补者集中关在同一栋楼里,就是败因。」
如今,这座王城里本该布下最严密警备的东栋,王国却无法把最强的王牌莱因哈鲁特配置在这一栋。
归根结底,这是因为他们畏惧——畏惧菲鲁特对莱因哈鲁特的影响力。
将菲鲁特夹在中间,王国也不得不对「能够随心所欲地驱使莱因哈鲁特」这一点抱有一丝不安——这正是让莱因哈鲁特远离东栋的原因。
仍未能彻底平息混乱的王都,也以维持治安为名,今天莱因哈鲁特同样没有留在王城,而是被派去负责王都外郭的守备。
为准备耗费的半个月,其中一半以上,说是都花在确认这一点上也不为过——因此,莱因哈鲁特不会来。
「站住。」
抵达目标楼层后,我从楼梯尽头探头望向走廊,抬手让身后的两人停下脚步。
虽然比预定更早到达,但此刻正是哨兵刚完成轮换之后——注意力仍足够集中的时段。轻率的行动必须避免,否则就会暴露。
于是我屏住呼吸,然而——
「亨克尔大人?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
我从后面拍了拍亨克尔的肩,同样探头望向通道的菲尔奥蕾蹙起了眉。
正如她所说,本应有守卫站岗的通路上,本该存在的人影却不见踪影,走廊空荡荡的。只要径直穿过这条走廊,在尽头拐过去,就能毫无阻碍地抵达关押着艾米莉娅的那间目标房间。
「莫非,是我们平日里的行事端正到了这种地步……?」
「奇怪。」「不该是这样啊。」
在瑟瑟发抖的菲尔奥蕾面前,亨克尔与菲鲁特的意见一致。
身后,菲尔奥蕾低声嘟囔着「明明是我的骑士……」的同时,亨克尔强忍住咂舌的冲动。
说来荒唐,可要是照预想那样有守卫在,反倒能让人心里踏实些。
该有的却不在。该在的却没有。——计划的偏差,即便对自己有利,也依然像钳子一样狠狠绞紧亨克尔的胃。
在赌桌上,偶然接连发生时,会因为运气好而高兴的都是外行。
会怀疑自己是被放水了。——那才是输惯了的人该有的戒心。
「——你们待在这儿。」
他吩咐两人留在原地,自己登上阶梯。
就这样缓缓踏上走廊,朝本该有守卫站岗的位置一步、两步逼近。清冷的寂静叩击着耳膜,心脏的跳动滚烫而刺痛。
不知那是怯懦带来的幻痛,还是确有其事,他用更大的步幅去索求一个确认——刹那间,后颈汗毛倒竖的气息袭来,亨克尔的右手反射般扑向剑柄。
拔剑——那源于求生本能的瞬时动作停住了。——不,不是停住,而是被止住。剑才从鞘中浮起一寸。
「——!」
剑柄末端被一只从上方落下的手掌死死按住。
即便将力量灌注于手腕,剑也依旧在鞘中纹丝不动。既拔不出,也推不回去。那仿佛是整座城堡本身压住了剑一般的沉重压迫感。
「——你在这里做什么,副团长。」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以那副魁梧身躯与一身重装备,究竟要怎么做到不露半点气息、不让脚步声传入耳中?
无法理解的现实,以及再度翻涌而起的格格不入的思绪失控,令亨克尔的身体从心胆最深处发起颤来。
莱因哈鲁特不会来——这个推测是正确的。
但是,不能误会。就算莱因哈鲁特不在,露格尼卡王城之所以被称作固若金汤,也是有其理由的。
而那个理由正是——
「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亨克尔。」
——没错,正是那位缠绕着沉重而森严剑气的近卫骑士团长,马科斯・吉尔达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