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秋娅・奥雷利』
――在帝都鲁普加纳,『魔女』斯芬克斯被讨伐,『大灾』的败局已成定局。
『魔女』策划的大规模禁术被中断,通过诡异术式在现世复活的死者们,最终都不得不以有限的生命停留在人间。
那些不愿被迫复生、并被『魔女』操控的人,欣然接受化为尘埃,魂归原位的结局;但显然,也有许多人选择继续存在。
即便是失去了生命的殭屍,他们也是知晓『铁血法则』的帝国国民。
纵使凭借超越常理的力量复活,如果能再次挥剑,他们便不再计较生命的意义,执意贯彻自己的意志。围绕着『要塞都市』的军队中,也不乏这样的战意。
然而,实际情况是,围绕『要塞都市』葛克拉的战斗,几乎在『大灾』败局确定的同时结束,剩下的殭屍们纷纷四散逃窜。
为何这些殭屍的军队会放弃战斗,选择逃走?――其原因在于指挥官的缺席导致了战线崩溃,以及因此产生的战斗意志被放弃。
尽管帝国人民即使是不畏死亡的殭屍军队,在注定失败的战斗中也不会无谓地牺牲生命。
为什么会发生指挥官缺席的情况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愚蠢事情……!」
帕拉迪奥一边揪着自己的绿色头发,一边看着被攻破的阵地,气愤地咒骂着。这种事情本不该发生,然而却确实发生了。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帕拉迪奥的一切的不合理因素所导致的。
帕拉迪奥被指派为向堡垒城市进军的殭屍大军的指挥官,他身为佛拉基亚皇族,本应尽到应尽的职责。然而,他所制定的每一个策略,都被城市里的平庸之辈所破坏,加之那些殭屍们的各种失误,使他陷入了困境。
当然,他完全没有打算因此而放弃。然而,不合理的重重阻碍最终爆发,迫使帕拉迪奥不得不选择撤退的道路。
——不,这不是逃走。
这是一次名誉的撤退,是为了胜利奠定基础。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身为出色魔眼族血统的佛拉基亚皇族的自己,经历这些事就说不过去了。
「什么『强欲魔女』……!吹下海口让我满怀期待,结果就落得这种下场……!」
帕拉迪奥的脑海中闪过的是在累积的负债中,第一个崩溃的令人厌恶的存在。他愤怒于那个白发的『魔女』,在曾一度加入他的指挥下,几乎扭转了战局,却又不负责任地突然放弃使命,消失无踪。
魔法唤来陨星,给要塞都市送上毁灭的一击——做到这一步本还不错。可那一击被帝都飞来的干预打消,紧接着,眼中燃起火焰的人们竟开始猛烈反击。帕拉迪奥的魔眼看到,躲在城中的所有生者,甚至无力的避难民,都在眼中宿着火焰、手握武器,将尸人推了回去。
就在那之后,『强欲魔女』竟然在不收拾残局的情况下,幻化成尘消失了。
『——啊,原来如此。我,作为斯芬克斯……』那『魔女』最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样留下话语消失了。她那侧脸令他恼火。为什么,她会带着如此满足的表情走向终结?
这一切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的同时,帕拉迪奥只能感受到自身的损失与不利。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不可恕……!」帕拉迪奥一边发出如吐血般的怨恨之声,一边逃离平原,躲进了森林。
『强欲魔女』消失前后,帕拉迪奥逐渐意识到殭屍们的异变——本应多次复活的他们再也无法复活,不死的军势已不再运作。
战斗中,总有流转和变化。
无论哪种战斗都是如此,而若是关系到帝国未来的大战,这种变化尤为重要。
因此,帕拉迪奥在感受到战局变化的瞬间,果断决定放弃阵地,只带少数随从离开战场,为重整旗鼓做准备。这一举动堪称最佳选择。
正因为如此,此举并非逃跑,而是为了胜利而做的铺垫。
「今天,就让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吧。文森特,普莉丝卡……!」
但实际上,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就像是帕拉迪奥给对手让出的假象一般。
就这样,帕拉迪奥成功脱身,再度集结力量,展开无可逆转的下一步,争取绝对的胜利,而这次不再借助『魔女』的力量。到那时,短暂的胜利梦便会醒来。
下一次,一定要使佛拉基亚帝国重归合法皇帝的统治之下。
帕拉迪奥拥有为了此目标而赋予的魔眼。
怀着必将登上皇帝宝座的信念——,
帕拉迪奥试图通过魔眼的力量确定前行的道路,然而他惊觉道——不知何时,随行的随从已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喂,喂!你们去哪儿了!?你们这群家伙,把我——」
帕拉迪奥的怒吼声,被一种如同冰冷的水浇在头上的感觉所淹没了。
他一瞬间怀疑,同伴们是不敬地抛弃了他逃跑了。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他的魔眼捕捉不到他们逃跑的背影就无法解释了。那么,他们消失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了。
「——嘎!」
没有血液流动的尸人身躯,也感到寒毛倒竖。帕拉迪奥立刻拔出『阳剑』——佛拉基亚皇族的证明,拥有登基资格者那化作剑形的宿命。
「——啊」
——握住这把剑的手臂被从肩膀处砍了下来,帕拉迪奥倒在了地上。
「什么,什么……」
发生了什么?帕拉迪奥睁大了包括额头在内的三只眼睛。紧接着,另一条手臂也传来冲击,能握剑的两只手转瞬全被夺去。他这才明白,这是斧头突袭所致。
但是,帕拉迪奥所能理解的就只有这些了,仅此而已。
「为什么……」
让帕拉迪奥与众不同的魔眼——天眼,竟然没能捕捉到这次的突袭。
不明白,不懂得,无法理解。——在那一刻,帕拉迪奥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那是帕拉迪奥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故事。
他曾听说,有个愚蠢的种族犯下难以赎清的罪,触怒了佛拉基亚最优秀、最令人畏惧的皇帝,从此被刻进『铁血法则』,沦为令人唾弃、甚至无法被感知其存在的种族。
这种种族在帝国内被视为只因生存便该死的罪犯——
「——等」
「不等」
那冷酷无情的冲击将帕拉迪奥・马内斯克永远地从舞台上驱逐了。
——这正是导致围绕要塞都市的尸体军队的指挥官被消灭,引发『大灾』彻底失败、战线崩溃的历史背后的决定性一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轮椅的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吱吱声,卡秋娅在分配给她的宽敞房间里茫然了一阵。
「就因为哥哥成了特别的『将』,连带着也要对我特殊待遇……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卡秋娅环顾这间大房间,想到未来的生活不由得感到肩头一沉。
原本居住的帝都因为所谓『大灾』的影响,复原需要相当的时间。眼下,帝都的难民必须分散到要塞都市及周边的城镇村庄居住。
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各种机缘巧合,卡秋娅的哥哥贾马尔成为了皇帝文森特的贴身侍从,因此卡秋娅相较于其他人享受到了许多优待。
可卡秋娅本就不想过奢侈日子。即便备好种种奢侈品,她也只是一个腿脚不便、又不讨喜的小姑娘,实在没信心享受这些。因此,大部分特权都被她一一推辞了。
「那些时不时凑上来的人实在令人厌烦……」
总之,奥雷利家在帝国贵族中只是个小角色,卡秋娅虽然也是贵族千金,但是以前家道中落,有仆人照顾她已经不错了。现在,由于贾马尔的地位上升,仅仅因为他,许多人试图通过卡秋娅接近他。
正因为雷姆丝毫不在意这些无聊的前提和外在因素,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让卡秋娅觉得格外舒服。
「……话说回来,聊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也没什么意义。」
对于自知性格挑剔、厌烦麻烦的卡秋娅来说,意外地,嘴巴很毒,而且总是直言不讳说出她不愿听的话的雷姆,居然是个合得来的对象。坦白地说,雷姆是卡秋娅的第一个朋友。
然而,那个迎接她的男人和她的姐姐一起,把雷姆带回露格尼卡王国了。
当离别的日子临近,看着雷姆那忧伤的表情,卡秋娅不忍心,便和她约定了通信。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该在信里写些什么。
「本、本来就没有什么变化的日常……」卡秋娅的日子本就平淡无奇,最近只是稍有波澜而已,基本上每天都平淡无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仿佛是在缓慢地走向死亡般消耗着时间。
在这样的日子里,卡秋娅觉得,自己写给雷姆的信也不会有什么像样内容。待她在一封封乏味的信中耗尽对方的耐心,通信便会渐渐稀少,最终断绝。
这种悲观的未来,在卡秋娅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真是的,真不想活了……」一旦独自一人,被涌上的寂寞感折磨,卡秋娅的心情不断沉重下去。
原本,卡秋娅对任何事情都持悲观态度,并且有很强的自责倾向。只是因为身边某个人的陪伴,才让她暂时不去想这些消极情绪。
直到昨天,雷姆还在她身边,而在那之前——,
「……笨蛋。笨蛋笨蛋,真的好笨」
卡秋娅紧紧握住轮椅的轮子,愤恨地,虚弱地喃喃自语道。
那个人强行闯进卡秋娅的世界。明明被她拒绝、叫他别靠近,却还是硬将她抱入怀中,说尽了她不想听的情话,最后又擅自消失。
一想到那个大笨蛋,卡秋娅就感到无比痛苦。
「啊,不行,不行,不想哭……」
感受到热泪在眼眶中逐渐涌上来,卡秋娅痛苦不堪。
如果要品尝这种屈辱感,还不如在那场『大灾』骚动中,为了保护雷姆而死去。若是那样的话,雷姆一定会骂她是笨蛋,但至少她的记忆里会深深留下自己这个刺,永不忘记。
这样就不用写那些丢脸的信件,也不会再让别人讨厌自己了。
逝者无责。人死了,就不会再被人说坏话。
所以,卡秋娅不能容忍这种狡猾的逃避,她才会专门对逝者恶言相向。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这种像是发泄怒气般的行为反而让自己更加难过。不断地对一个死去的人说坏话,这其实意味着,只要自己不断地说着这些话,就依然在想着那个人。这不仅让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涌上来,连鼻子也开始酸痛起来。
如果此刻看镜子,她一定会看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地丑陋、态度恶劣的女生坐在轮椅上。
「已经烦透了……谁也不想见……」
卡秋娅低声说着,转动轮椅,朝床边去。她想,干脆不解辫子、不换衣服,就这么倒在床上,一直躺到饿死。可当然,她做不到。最后还是会因为肚子饿而中止这场饿死,抽着鼻子找东西吃。
即便如此,她决不想在这种情绪下,为了某个人哭得这么伤心——,
「——?谁?」就在她准备将轮椅推向床时,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敲响了。
尽管卡秋娅心里觉得这时候出现有点不合时宜,但无视这一点而直接回去休息确实让她犹豫。目前,各处都因为联系不畅或出问题,大家都非常辛苦。卡秋娅担心,如果她现在因为不满而发脾气,可能会让某些人无法及时完成任务。
骨子里的认真让卡秋娅还是来到门边。她一度犹豫着,这副难看的脸该怎么办,却也仅仅是一瞬。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伸手去开门。
然后——,
「请问,是哪位……?」
卡秋娅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打开了门——,
「——啊。」
一声低沉的吐息,从她细微的喉咙中无力地泄了出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辛苦了,贾马尔亲将。」
「哦,你也辛苦了。」
贾马尔向恭敬敬礼并让开道路的帝国士兵回礼,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所谓的『亲将』这一称号,是在这次大战中,由皇帝文森特亲自授予的,表彰贾马尔在皇帝身边所发挥的战斗作用。
这个角色承担着作为文森特身边护卫的荣誉职责。对于本就追求奥雷利家荣耀、并立志成为『将』的贾马尔来说,这确实是他一直以来所梦寐以求的地位。
这样一来,那些嘲笑贾马尔不自量力的人也可以大吃一惊了,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让离不开周围支援的卡秋娅过上好日子。尽管卡秋娅对什么事都消极,总是不认可自己的价值,但她仍是贾马尔唯一的妹妹,家中的心肝宝贝。即使卡秋娅嘴上说着种种不愿意,但她终究无法彻底拒绝贾马尔的一片苦心。
「真是的,老哥这样的好意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啊。」贾马尔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烦躁,向着卡秋娅的住处走去。
随着贾马尔升任亲将,身为他亲属的卡秋娅也因此得到了不同于普通帝国人民的待遇。目前他们暂住在帝都复兴期间的临时住处。经历了种种艰难困苦的日子,贾马尔只希望卡秋娅能不再受苦,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个这阵子一直陪着卡秋娅的朋友,也已经回王国去了。差不多,该让卡秋娅好好为失去的人伤心一场了。
「等这事了结了,再来一瓶上好的酒和美味的肉。」贾马尔说着,他摇晃着凭借『将』的权力从储藏室里拿来的酒瓶和装着上好肉的袋子,畅想着如何安慰卡秋娅。
厚厚的肉被奢侈地烤熟,大口啃着肉,猛喝上等的酒。这是贾马尔处理悲伤的方式。
「卡秋娅,你在吗?是我。」
贾马尔用力敲着门,呼唤着应该在房间里的卡秋娅。卡秋娅一个人外出很困难,所以通常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她会一直待在房间里。因此,贾马尔认为这次也一样。
然而,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贾马尔皱起了眉头,感到有些困惑。
「是在睡觉吗?喂,我要进去了。」
有时卡秋娅会闹脾气,像死了一样继续睡觉,贾马尔并不在意,打开门走进了卡秋娅的房间。这个房间刚搬进不久,还没有什么主人的印记。贾马尔环视了一圈,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从卧室那边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
「卡秋娅?」
果然,探头看过去,卧室里没人。更不用说,整个房间里都找不到卡秋娅的身影。这种情况不多见,贾马尔开始思考,是否是卡秋娅外出时与自己错开了时间。这时,他才注意到——
——卧室的桌子上有一封信。
「———」
起初,对那封信毫无察觉的贾马尔突然被它吸引住了。信本身没有任何异常,却与一件东西一起放在了那里。那是贾马尔记忆中某个男人常系的头巾——
「……」
他急切地拿起信,粗暴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婚姻登记书,卡秋娅那仿佛缺乏生气的纤细字迹旁,还添着另一种有力的笔迹。
「——那个混蛋。」
明白那份婚姻登记书用意的瞬间,贾马尔脱口骂了出来。可与话语相反,其中满是藏不住的安心与喜悦,也夹杂着珍爱的妹妹被可恨的朋友带走的复杂兄长心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贾马尔将手掌按在脸上,对着信前放声大笑。笑啊笑,笑到覆盖着眼罩的眼睛开始流泪。这泪水,是在为了离别而流下无数眼泪的帝国中,少有的为了祝福而流的泪水。这点并未在帝国的任何历史书中留下记录。
只是,这一天,在这里,失踪的贵族小姐与将她带走的冒失之徒缔结了婚姻,并得到了某位『将军』的祝福,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自此之后,卡秋娅・奥雷利的下落不明。
不过,这并不值得悲观,因为她唯一的朋友不断收到她的来信,而这些信件的文字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或不幸的情绪。这一切无疑证明了卡秋娅的状况并不是令人忧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