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踏上魔都之路』


——利用可以用的东西,让埃布尔夺回皇帝宝座。

城郭都市古拉尔不用说,加上『修德拉克之民』、兹克尔・奥斯曼二将,以及菜月・昴的功绩,化作武器。

对于昴的确认,埃布尔刚刚点头认可。

「——看来事情已经谈妥了。」

见会议有了结论,普莉希拉如此说道,用展开的扇子遮住嘴角。

正如她所说,会议总算有了结果。众人明确了获胜的条件、今后的方针,也定下了下一个目的地和目标。

剩下的就是——

「既然是以少数精锐闯入,那接下来呢?目前是我跟埃布尔,然后是塔莉塔小姐跟米迪娅姆小姐四人……」

「——关于这点,可以再加我一个吗?」

「阿尔?」

正在商量远征队的最终成员时,阿尔突然这样插嘴。

用仅存的手举手的他,接着用手抓自己后颈。

「公主,可以放一下牵绳吗?我想跟兄弟一块去。」

「呜噎!?」

「喂喂,干嘛发出怪声啊,兄弟。有那么意外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提议,昴吓到叫出声,阿尔不禁苦笑。但即便他讲得云淡风轻,昴却无法轻易点头。

「很意外啊。为、为什么又这样……」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帮助兄弟你啊。像我这样的落魄大叔,总会在哪里派上用场的。」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阿尔耸起健壮臂膀回答,昴回想开会前跟他的互动,对于他信守当时的对话内容感到惊讶。

自己被激励是事实,因此得到勇气也是事实,被他推了一把更是不在话下。

可是,没想到他那句「会帮忙」,是认真的。

「嘿!干嘛愣着不动?我的提议让你这么感动?」

「……不,过了最初的惊讶后,我只是在想,既没听说过你很强,再加上我和埃布尔,男女生的战力差距还真是有够大。」

「抱歉让你这么期待,不过我比那边的亚马逊大姐还要弱喔!」

阿尔指向塔莉塔,正大光明地说出丢人现眼的话。

事实上,塔莉塔的实力在『修德拉克之民』当中也是屈指可数,但在目睹与『九神将』的战斗之后,阿尔的加入,实在算不上多么可靠的战力补充。

不管怎样——

「不过,听你这样讲我很高兴。你的心情我就收下了。」

「哼,用不着放在心上,兄弟……奇怪?只有心情?该不会,我被郑重拒绝了?是说这次无缘了?」

对昴的响应,阿尔不断提出疑问。而他的感受没有错。

他主动提议加入队伍,真的让昴很高兴,可是这里是佛拉基亚帝国。说到底,都已经把弗洛普和米迪娅姆扯进来了,要是还顺其自然让阿尔参战——

「——阿尔。」

「哦,公主。」

做出结论的昴,身旁的人突然用美妙嗓音呼唤阿尔。

声音的主人当然就是坐在圆桌旁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她瞇起红色双眼,用无法看出感情的眼神看着阿尔。

虽是自己的随从,却表明接下来想做的事。

「要跟妾身一同到城郭都市,这么说的人是你吧。但你现在却说要留下妾身,跟着丑角同志一块出游?」

「没到出游这种玩乐性质啦,不过是的。还是说我不在,公主会寂寞?假如肯抱住我挽留我的话……」

「愚蠢。」

「我就知道~」

调笑的话被打断,阿尔一副没抱什么期待的模样垂下头。

隔着头盔瞪向阿尔的头顶,普莉希拉轻声吐气。

「——就尽管起舞吧。」

「哦哦,明白。公主才是,不可以因为我或修尔特酱不在就不注重健康喔。公主的美貌,可是世界的美貌。」

「用不着你说。你以为妾身是谁。」

「当然是世界的中心,我的公主殿下,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以诙谐语调讲出夸张至极的台词,阿尔在普莉希拉面前轻佻一鞠躬。接着重新转身,朝昴举手说:「请多指教啦。」

「咦?刚刚的对话就是最终决议?我们的意见呢!?」

「什么啊,这不是明显不愿意的样子吗,真让人消沉欸。还是说,就只有我没发现自己的老人味很臭?所以在一起会不舒服?」

「我没那样讲吧。不是啦,为什么决定权在你们那儿……」

「没有啊,你当然可以拒绝喔?不过,真的拒绝得了吗?——这可是公主殿下喔?」

阿尔轻抬下巴,示意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的普莉希拉。

这种堂而皇之的举动,就是阿尔敢那么说的压倒性根据。也就是颠覆普莉希拉的决定,是多么恐怖的行为。

话虽如此,既然跟未来的不安有关,就不得不拒绝吧。

「普莉希拉,我……」

「——无妨。若有必要,就跟来吧。」

「埃布尔,你不是把我当军师吗!」

可是就在要顶撞普莉希拉的时候,昴又被人从后痛击。这跟之前听到的雇用条件未免差太多了。

「既然没打算听取意见,那干嘛要有军师?」

「少自满了。假如是有倾听价值的意见那我会听。但是,掌握事物决定权的人是我,可没交付给你。」

「哼唔唔,你是把功劳整碗端去的讨人厌上司吗……?」

「不要让我说好几次。——功劳是你的。必须要是如此。」

——被赶下王位的皇帝,跟着一个不能小看的智者。

埃布尔想要的,是拥有这种评价的昴。为此不惜让出功劳,也不厌恶要做些多少有点夸张的事。

但是,这跟累积虚构又有何差别?

「不能是虚假人设。若实力不是真的,就无法取回失去的东西。」

「——既然如此,就凭你自己的本事,让我和旁人都心服口服。做不到之前,不过是空怀大志的愚人妄言。」

「你这……!王八羔子,我做就是了。不管是怎样的不良债权,我都会善加利用的。」

昴咬紧牙根,凝视埃布尔的冷酷黑瞳,这么回答。

即便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两人也远未到能交心的地步。不是王国和帝国的风土民情不同,而是有更大的东西阻隔在其中。

有朝一日,在决定性的场面,跟埃布尔意见相左的日子到来时,昴会——

「……该不会,不良债权是说我吧,公主。」

「蠢货。」

无视昴内心的感慨,垂头丧气的阿尔和普莉希拉简短应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决定好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成员后,状况开始变化。

「在我回来之前,先统整好城郭都市的士兵吧。不久之后,我就会发布告示。」

「就算要臣拿命来换,也必定会完成这道命令。」

接受埃布尔的命令,单膝跪地的兹克尔恭敬领命。

他作梦也没想到,有天会跟强大的帝国为敌。虽然他对于服从埃布尔一事毫无犹豫,但整个都市的将兵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要统一他们的意志,集结成一支军队,必须要由『将』尽心尽力。

在这层意义上,兹克尔的存在是意外的收获。

「兹克尔先生,我知道这事不容易……」

「不,这是身为『将』的我本就该承担的职责。与『无血开城』相比,不过是小事。」

兹克尔挺起胸膛,笑得坚定,昴却低下了眼。

他高举『无血开城』的旗号,夸口说自己做得到,最后却失败了。因此,他辜负了雷姆的期待,让她失望。

看着这样的昴,兹克尔眯起眼睛。

「请不要如此沮丧。您提出『无血开城』,阁下批准执行。事实上,我与参谋官们也确实没有流血,就归入了各位麾下。」

「没有流血,可那是……」

看着兹克尔包扎伤口的绷带,昴觉得这说法实在夸大,话也哽在喉间。兹克尔却微微一笑,随即硬是扯下了绷带。

染血的绷带剥落,露出手臂上的伤口——

「这点伤,对军人而言不过是擦伤。您更该感到骄傲。正因为您的努力,愿为阁下而战的将士才没有减少。」

「——」

「请务必要达成自己的任务。——夏美小姐。」

离别之际,兹克尔这么说,并赞许昴的功绩。

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作出恰当的回应。可即便是无法毫无保留地称赞的成果,兹克尔仍能从中找出值得肯定的地方。昴再次为他的为人心生好感,也终于觉得,能让他活下来,确实是一份成果。

然后——

「——你真的要去?」

「——」

「抱歉,讲了奇怪的话。请忘了吧。」

并未隐藏疲劳感的雷姆低着头,昴则是微微屏息。

拄着拐杖站在市政厅入口的她,身上不是穿着旅装,而是可以治疗伤者、到处奔走的治愈术师轻装。——雷姆要留在古拉尔。

她跟要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昴,将会暂时分开行动。

在离别前前来送行的雷姆这么说,让昴苦笑。明知这是关心自己的话,却还是做不到。

「虽然不全是好事,可要我忘掉任何一件与你有关的事,都很难受啊。」

「啊,我没那个意思……」

「脖子被勒、手指被折断,从妳那儿得到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回忆。」

「啥?」

就只是偶然被扔到佛拉基亚之后,发生了许多冲击性满满的事件罢了。尽管昴完全没打算调侃,但还是被雷姆冷冰冰地瞪视。

当然,跟雷姆走在一起,被她主动关心等,这些洋溢希望与喜悦的记忆,满满地塞在胸膛深处。

——虽然连最难受的记忆,也塞在同样的地方。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真的没问题吗?」

「精神一直紧绷也会累的吧。……问我有没有问题,是还有蛮多想法的啦。可以的话,我是很想一直待在妳身边的。」

「是喔。」

「太无精打采了吧!不,只要没被忽视就算不错了……」

被冷淡应付感到受伤,不过昴对雷姆说的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直到最后一刻,昴仍为要把雷姆留在古拉尔而痛苦挣扎。说实话,即便此时此刻,他也想收回前言,拉住她纤细的手臂,把她带走。

要是未来能够一直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守护着雷姆,不让苦难、火星等一切坏事降临在她身上,该有多好。

「我真的,很想跟妳用一条切不断的绳子绑在一起。」

「你讲这话是认真的……?」

「非常。」

「——」

她终于连「啥?」都不再对他说了。

当然,因为知道说了的话就会被拒绝,就只是明知不可能,但还是说说看而已。若雷姆跟自己一直绑在一块,随时都能确认她安危的话是再好不过。

根据场合,昴不惜使用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觉醒的能力。然而——

「可是『柯尔・雷欧尼斯』的好用程度实在让人搞不懂……」

昴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发现的新权能『柯尔・雷欧尼斯』——是以昴为中心,大致掌握同伴位置与状况的能力。另外昴还能承担同伴的身体负担,使得他们保持在万全状态。

或者,若是使用这能力,就能承受雷姆双腿无法活动的负担,使她得以朝气十足地翻山越岭吧。

但那样一来,雷姆要是跑到自己碰不到的地方也很困扰——

「……为什么突然一脸落寞沮丧啊?」

「没有。自我厌恶而已。」

被雷姆点出这件事,昴用手按住自己灰心丧志的脸,叹息道。

想起来了。雷姆因为双脚不便,没法轻易逃离昴,所以两人的关系才没有断绝。

他居然觉得,雷姆身体状况不好,对自己来说是幸运之事。

「就是因为这样,雷姆才会无法相信我。」

昴总是只想着自己。

想要变得更善良。想要变成既温柔又聪明的坚强存在。重新审视在塔里为大家着想而努力的自己,还是觉得不够。

——没能恢复成雷姆所相信的菜月・昴。

「请问……?」

「抱歉,刚才有点 sentimental 了。」

「森提……什么?」

「别在意。这说法只有我老家的人,还有……阿尔,才听得懂。」

昴耸了耸肩,雷姆微微皱眉。随后,她像是暂且搁下了心底升起的情绪,揉了揉眼角,抚平眉间的皱褶。

雷姆心中想必也有许多纠葛。连这样出来送他,恐怕都经过了一番思量。

「不会离开太久的。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受不了。」

「……又说这种话。」

「嗯,是真心话……要是妳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会尽量克制不说。」

「但就是不会住嘴呢。」

被怒嗔的昴,垂下肩膀表露反省。

当然,他不想让雷姆不高兴,更不希望让她不舒服。可是言行举止中还是流露出他对雷姆的强烈情感。

然而,已经让雷姆失望的昴,再说什么也没意义。

「妳等着。我会努力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好。我会对埃布尔先生、米迪娅姆小姐和塔莉塔小姐抱着期待的。」

「阿尔姑且不论,怎么没有期待我?」

慎重起见问看看,但雷姆视线中的温度不变。

不过这答案让昴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吧,雷姆沉默半晌后,放弃般轻声吐气。

「要说信不信你,我对你的信任已经比以前好得多了。」

「这不是在说信不信我的事吧……」

「那股邪恶的臭味还是一点都没变淡,但问题不在这里。」

接着说完的雷姆,浅蓝色瞳孔中泛着并未消失的不信任光芒。

由于接下来会暂时分开,因此她的不信任——尽管知道那是昴在古拉尔的失态造成的,还是希望能稍微去除。

与其说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在都市等待的雷姆。

「告诉我,雷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努力去做。该怎么做,才能扫除妳的不安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是这身打扮?」

「咦!?」

被雷姆不屑瞪视,昴低头看自己的服装。

黑色长假发,脸涂白粉隐藏伤口,小心不要显露出身体线条的服装,以及不会太过华丽的装饰品——

「有哪里奇怪吗……?」

「第一,居然毫无违和感,这本身就很奇怪。第二,明明要离开要塞都市,却还穿成这样。你打算怎么解释?」

「不是啊,就说过了这副模样是必要的!」

看着雷姆的视线温度下降,继续当夏美・施瓦茨的昴发出哀号。

完全没想到是这模样让她不信任自己,可是先前就已跟她说明过,这是有正当理由的。

「雷姆,我昨天也有说过,我们是邻国的国民。因此,要是我真正的名字广为流传,就会把麻烦牵连到邻国。因此,夏美・施瓦茨的存在有其必要……!」

「哦~这样啊。」

「声音里头满满的不信任啊!!」

雷姆眼中的不屑依旧,不如说不信任感好像益发增加了。

可是,这是将昴置身的状况以及被赋予的任务拿来衡量,认真勤加思索出的对策。

——在这佛拉基亚帝国里,不能让『菜月・昴』的名字为人所知。

菜月・昴已经是露格尼卡王国的重要人物艾米莉娅的骑士。也就是说,现在在做的事,已严重干涉邻国内政。

「不,也不是程度严不严重的问题……」

不管理由为何,重要的是昴的行为所造成的结果和责任,不会只有昴一人承担。——简单来说,有可能会连累到艾米莉娅。

身为她的骑士,发誓要帮助她成为国王,因此绝对不能做出会扯她后腿的举止。

「因此,才会有夏美・施瓦茨。夏美这个名字,不管有多出名都不会造成问题。夏美就只是个突然出现在佛拉基亚帝国的黑发美少女。」

「借口讲完了吗?」

「还没!还有个计划……夏美・施瓦茨这个名字,有可能会被我们在露格尼卡的同伴给注意到。」

不如说,之所以把假名限定为『夏美・施瓦茨』的最大原因就在这里。

昴像这样男扮女装、自称夏美・施瓦茨,并不是来到帝国后才第一次这样做。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余兴节目——倒也不是那么回事,总之当时被迫穿女装,结果除了艾米莉娅以外的人全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当时自称的假名,就跟这次一样。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埃布尔所想,昴的存在在帝国内越来越有知名度的话,那么『夏美・施瓦茨』这名字将会广为流传,说不定艾米莉娅他们就会知道昴和雷姆都来到了帝国。

因此——

「这有其必要,我是被迫维持这种模样的。」

「——。————。——————。知道了。」

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到雷姆的理解,昴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因为这样的前因后果,昴暂时都会维持男扮女装。尽管拖太久会损及雷姆的信赖,但这也是状况所逼。

「雷姆,要是有什么烦恼,就去找弗洛普先生和兹克尔先生商量吧。假如是不方便跟男性开口的事,还有米泽尔妲小姐她们。不要一个人苦恼喔。」

「被你这样讲让人难以苟同,不过姑且照做吧。……你才是,请不要给埃布尔先生或米迪娅姆小姐他们添麻烦。」

「后面那位,我会注意不添麻烦的。」

先不说米迪娅姆和塔莉塔,昴对埃布尔可没打算客气。

偶尔也该让他那若无其事的表情消失,额头冒汗参与恶战苦斗。

就这样,说完大致要注意的事以及惜别话语后,出发时刻也接近了。

压抑难分难舍的心情,在踏上旅途前——

「雷姆,那家伙怎样了?」

「路伊酱吗?现在的话,我想是跟乌塔卡塔在一起……」

「这样啊。」

「……要我去叫她?不可能吧。」

雷姆降低音调,改用探寻的目光看向昴。

虽然洞察了昴的意图,但语气称不上愉快。不如说是带着浓厚的焦躁和苦涩。

在都市市政厅攻防战之后,一片慌乱中几乎没有接触,但昴依旧在警戒路伊。毕竟,对她的疑虑不可能消除。

即便她亲近雷姆与乌塔卡塔,也和修德拉克们相处融洽,谁又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哪里会暴露本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把路伊留下也让昴放心不下。

然而——

「可在攻下古拉尔的计划进行期间,你不是一直都没看着她吗。」

「————」

「现在才担心,也太迟了。」

被雷姆这么一说,昴无言以对。

如果路伊想采取什么行动,早就有过好几次机会了。既然如此,没完没了地警戒她,或许也只是徒劳。

「我事先有提醒库娜她们,别松懈警戒。」

「真固执……」

听到她的小声低语,昴略微沉思。

当初没跟雷姆提到路伊的本性及她危险的权能,是因为没有能博取她信任的根基,说出来只会有损她的信赖。

可是现在的话,又怎么样呢?

两人的关系有所改善,尽管冷淡,但至少她肯听自己的话。现在的话,就算坦承路伊的本性,也不会被不屑一顾了吧。

「……不,停止这愚蠢之举。」

昴摇头,否决掉浮现脑中的微弱想法。

她或许可能相信,可就算相信了,也不能怎样。

路伊至今不曾露出马脚。就算把她的身份跟雷姆讲,也不见得她就会露出本性。状况不会有变。

顶多只有说出口的昴心情舒畅,但被告知的雷姆不安却会增加。

因此没必要做出这种事。

「……那什么表情?」

「嗯,我在想,雷姆的人生只要降下幸福就好。」

「啥?」

昴憋住逐渐上涌的情绪,雷姆看他的视线变得更严肃。

话虽如此,要是把情绪说出口的话,那话语将会无休止——

「——兄弟!差不多要出发啰。」

说完,靠近马车的阿尔挥挥手。

在他身后的马车,系在一头身体大到足以匹敌车体、外型像马的生物——被称为疾风马的生物身上,旅程将由牠负责拉动马车。

「听说是连在佛拉基亚都很少见的动物,在军队中只会被授予『将』……」

「兹克尔先生借我们的。是雌性,真是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

对昴的话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雷姆歪头。

像这样,不管是好是坏,雷姆对昴的话至少有反应。而这种幸福环境,也要暂时告别了。

「喂——兄弟?」

「那个,阿尔先生在叫你喔。」

「嗯,是啊。我知道,可是……」

「——?」

「因为不想离开妳身边,所以脚底很难离开地面……好痛好痛好痛!」

背后被拐杖用力戳顶,原本黏在地上的鞋底离开地表。就这样被迫往前两、三步,跟雷姆拉开距离。

彼此的距离,正式远离。

「雷姆,虽然我说过很多次……」

「要小心,要警戒。烦恼的时候要找人商量。再见。」

「呜呜……」

被敷衍道别后,昴垂头丧气。看他这样,雷姆深深叹息。

「真是的。路上小心,一路顺风。我会等你回来的。」

「啊……」

「我不会突然搞失踪的。……你以外的人是信得过的。」

补充的那句话,让昴细细玩味。

接着不住点头,看着雷姆不快的表情,说:

「——我走了!」

就这样用力挥手,被雷姆送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逐渐远离的马车,穿过城郭都市的正门,消失在彼方。

马车的目标是都市东南方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强者之据点,此行的焦点在于能否说服该人物。

老实说,既然目的是要劝说某人加入,带昴去这点就令人存疑。

「……虽说任何人都一定会认同他很努力吧。」

拄着拐杖的雷姆,瞇眼细看渐渐看不见的马车。

连道别都不脱恶趣味的昴,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借口,但雷姆只觉得他就是不想停止穿女装。

当然,他说的借口,还不至于觉得全都是骗人的就是了。

「他们走了吗。少了闹哄哄的家伙,这个都市也会稍微变得通风点吧。到时带回来的不知道会是好消息,还是埃布尔的脑袋呢。」

「——普莉希拉小姐。」

伫立良久的雷姆,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用不着回头,该人物就悠然地走到旁边。是给人鲜艳红色印象的美女——身穿豪奢礼服,毫不吝惜暴露暴力式美貌的普莉希拉。

她阻止了袭击都市市政厅的亚拉基亚继续施暴,解救包含自己在内的众多生命。不过在那之后,两人不曾有过对话。

因此突然被她搭话,雷姆只大感困惑不解。

「……那个,谢谢。」

「嗯,所谢何事?」

「昨天市政厅的事。妳从那个叫亚拉基亚的女性手中救了我。而且不只我,还有大家,都多亏妳……」

「妳想说大部分的人因此捡回一命?要妾身来说的话,他们能捡回一命,都要归功于妳吧。妳驱使自身才能并伴随行动,救活了许多濒死的人。妾身可没意思去展示那种慈悲。不要擅自扭曲妾身的行为。」

「我没那个……」

意思。但最后两个字没说完,反而还自省。

擅自认定对方的想法和行为的意图,套用自身的标准来做判断,是自己的坏习惯。不只对普莉希拉,自己有印象犯了很多次。

想到自己失忆至今,也不过才两个礼拜而已。也就是说,自我也不过才活了两个星期。

「怎么,不反驳吗?这选择也无趣至极啊。」

「……对不起。我觉得你说得对。不过,我对你心怀感激这件事,也不是你能扭曲的吧?」

「哦~?」

饶富兴趣地这么说后,普莉希拉就从胸部凹谷间拔出扇子,哗啦一声打开来,轻轻遮住自己的美唇。

不过,没藏住的双眸里却有藏不尽的愉悦与好奇。

「听说你失去了自我……没想到,还挺有胆量,竟敢顶撞妾身。」

「失去自我这种说法有点不太对。我只是想不起来,并不是消失了。」

手贴自己胸膛,雷姆跟普莉希拉据理力争。

如果真的消失了,那就与谁也无法触及的梦幻无异。

但是,雷姆失去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了。即便不在雷姆心中,仍留存在拼命想要取回来的昴心中。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有个双胞胎姊姊。

那个姊姊的心里头,还留有失忆前的自己吗?昴所说的同伴和亲友,那些没见过的人的心中,也都有自己吗?

要是可以干脆地当作雷姆的一切都消失了,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重新开始累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胸口就不会痛了。」

「——」

「一直,随时,每一秒,都会被提醒。每次被那个人看着,我都在背叛他的期待。」

当然,昴没有那个意思吧。

有段时间他浑身弥漫着浓郁又暗沉到几乎看不见身形的恶臭——硬是忍住,勉强看到的他的表情,每次都非常拼命。

而他那样拼命,都是为了不在自己心中,已然消失的雷姆。

「多么自私任性啊。自己都对自己感到惊讶……」

因此,分开来后自己松了一口气。但这话却没法对难分难舍的他说。

还有,自己不仅仅只是松了一口气的这股丑恶情感也是。

「——名字,说来听听。」

「咦?」

「妳的名字啦。该不会,失去自我的同时也没了名字?可是却又不是无名氏,确实有人用名字叫妳吧。记得是……」

普莉希拉轻抬视线,探寻质问虚空的答案。

她八成记得雷姆的名字。即便相遇时间短,但能感觉到她是个非常优异,充满智慧的人。于此同时,也知道她是个相当坏心眼的人。

因此——

「——雷姆。」

在被人故意讲出错误名字之前,雷姆主动报上名字。

丧失记忆,又不见恢复征兆,跟认识过去的自己的人又分隔两地。即便如此,在自己活着的这两个礼拜,只有被呼唤、自我承认的『名字』是货真价实的。

「有意思。」

听到这回答,普莉希拉简短地说。

接着又是哗啦一声合起扇子,用扇子前端抬起雷姆下颚。被红色瞳孔正面洞射,雷姆感到喉咙被灼烧。

但是即便没法开口,依旧回望她,表达自己的意志。

「雷姆,就暂时把妳放在妾身身旁吧。」

「……放在、身旁?」

「虽然有素质和志气,能力却跟不上。那笨拙的治愈魔法,也由妾身适当矫正吧。如此一来,就能变成多少能看的东西才是。」

「——!妳愿意教我治愈术吗?」

「蠢货。妾身没有治愈术的素质。有的,就只有审美眼光。妳缺了什么,妾身一看就知道。」

虽然回复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却超乎期待。

目前雷姆唯一的技能——假如能够活用治疗他人的治愈魔法的话,那就有仰赖普莉希拉的价值。因为自己一直悔恨不甘,希望能有更多力量。

「不过,普莉希拉小姐不是要回自己的据点吗?」

「打住了。一方面也是差遣阿尔那家伙跟着埃布尔去了。是否能满足妾身提出的条件,不远的将来就可以见真晓。妾身就在这儿等。虽然不方便……但这点,只要叫修尔特来就能解决。」

「这、这样啊……」

似乎是被什么给牵动心情,普莉希拉决定要留在古拉尔。不管怎样,假如要以她为师,那她这样的决定可说帮了大忙。

即便雷姆的治愈术笨拙,但这个都市里还有很多人需要。雷姆实在没法丢下他们离开都市。

「既然都这么决定了,就准备妾身的房间吧。细节部份就交给修尔特,不过眼下这两天,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知、知道了。我马上请人准备。」

被当成下从使唤,但雷姆没有违抗,而是遵从。

不容分说就要他人服从虽是普莉希拉的风格,然而雷姆对于被人命令去做该做的事本身没有抗拒感。

她拄着拐杖,急匆匆地回到市政厅,心想必须向兹克尔告知普莉希拉要留下,以及需要准备她的房间一事。

『修德拉克之民』也因为不熟悉都市生活,所以很多部份都要拜托兹克尔处理,这使得自己感到很抱歉。

即便他是个被女性拜托时,绝对不会感到厌恶或说办不到的男人。

「啊~阿雷,在这。」

「乌塔卡塔酱。」

在市政厅里,前往兹克尔应该所在的办公室的路上,跟正从走廊窗户往外看的女童——乌塔卡塔相遇。

「抱歉喔,跑来跑去的很吵吧。」

「小乌没关系,不在意。小乌更担心阿塔,摇摇摆摆的。」

「塔莉塔小姐吗,也对……」

被任命为新族长,陪伴昴他们一同踏上旅程的塔莉塔。

连在年幼的乌塔卡塔眼中,突然被赋予重责大任而快要崩溃的塔莉塔,看起来都弱不禁风吧。即便如此,决定挺身面对自己的问题,这样的她十分高尚。

蹲下来悲叹自己无能为力的期间,周遭的人都留下雷姆继续前进。正因如此,才不想抱怨、诅咒世界,做些净会扯大家后腿的事。

「塔莉塔小姐一定没问题的。所以,我们跟大家,一起守护塔莉塔小姐回来的地方吧。」

「嗯,知道了!阿雷,好可靠。」

「是吗。被妳这么一讲,稍微有自信了。」

乌塔卡塔不假修饰的言语,令雷姆微微一笑。

接着她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张望四周。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乌塔卡塔无人陪伴,平常在一起的女孩完全不在视线范围内。

「乌塔卡塔酱,妳一个人吗?那个,路伊酱呢?」

因为年龄相近,因此乌塔卡塔和路伊似乎构筑出了推心置腹的挚友关系。对此大感放心,所以一直让路伊跟她待在一块。但现在路伊却不见踪影——

「路伊酱没跟妳在一起吗?」

「没错!小路她,跟去了。」

「……咦?」

歪着头听乌塔卡塔回答的雷姆,浑身一僵。

一瞬间脑子快要变得一片空白,她硬是制止并拼命让大脑运转,试图确认乌塔卡塔话中真正的意思。

路伊没跟她一块儿,那么乌塔卡塔说的话的意思就是——

「露、路伊酱她……」

「嗯!跟去了!在马车里。小乌也有帮忙。」

勇猛果敢的修德拉克女童骄傲挺胸,跟之前一样,用丝毫没有悔意的态度光明正大地跟雷姆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