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座』
咕咚一声,昴的脑袋带着声响砸落在地板上。
看到那毫不留情的倒下方式,她几乎是凭直觉就明白了。——不妙。
「——」
无论是在治疗院,还是因任务前往的战场,伤口与鲜血她都见得厌烦了。所以她知道。真正受了重伤的人,连保护自己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就像现在的昴一样,连护住头都办不到,只能任由自己倒在地上。
「——!」
血一点点从昴的右侧腹渗出、流下,逐渐浸湿了楼梯转角的平台。每当看到血,她总会想到——简直就像生命在流走一样。
「喂,真是很不可思议呢。红色和白色,简直是绝配,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让人看得入迷……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难道说……是嫉妒?那也就是说,爱!?」
她这番感想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也在看同一幕景象——在提到从倒下的昴身上流出的血与地板的白之后,利科里斯将双手朝她——『白羊』伸去。
从背后刺穿昴、神情冷得可怕的『白羊』。她一边用手帕擦拭被血弄脏的手指,一边静静回望利科里斯——
「——!」
「是啊,是爱。说到底,我们的一切动机,全都是这个呢。」
「承认了!?那就果然是这样!菜月迷上了菲利克斯,你受不了才捅了他!怎么会这样,太悲惨了!被嫉妒逼疯的你,还有直面爱情哭喊的菲利克斯……我到底该声援哪一边才好!」
「白羊」和利可莉丝的回应温差大得惊人。可菲利克斯并未偏向任何一方,他心里只对利可莉丝这番话的荒唐感到恼火。
说什么菲利克斯在哭喊——看事情再怎么歪,也该有个限度。
他没有哭喊。只是——
「——昴君!不行!别死!让他……让他到这边来!」
——只是一直以治愈术师末席的身份,呼唤着那个正在死去的人。
「太悲惨了。」
他晃动身子,手臂用力,拼命想往昴那边靠近。可被固定在墙上的身体,仍旧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利可莉丝踏着鞋跟声走到平台中央——正好站在菲利克斯与「白羊」的正中间。她在那里将双手朝那两人伸去,
「一边,是那种吐血般咬牙跨过『绕远路』也要追上的人。另一边,是只能在那道拼命的背影旁、最近距离地死死抓住不放的人。这样罪孽深重的菜月,却要丢下你们两个人先走一步……就是这个!」
「——这个,是指?」
「爱这种东西,不是障碍越高就烧得越旺吗?年龄和性别也是把爱烧起来的柴火呢。可要说最大的障碍是什么?那就是——生、离、死、别!」
「————」
「死别!那才是爱最大的障碍!因为人死了就完了!和死去的人再也不可能触碰彼此。所以,还有什么能比死亡更让两个人疏远呢?反过来说,死亡就是把相爱的两个人的爱推到极限的药!死亡是媚药!」
疯了。用恍惚的笑与眼神说着这些的利科丽丝,脑子不正常。
『白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赞同了这套不正常的爱情论,谁也不知道。只是她既不嘲笑也不贬低利科丽丝的妄言——
「——妈妈,一直以来谢谢你。我最爱你了,世界第一。」
那是毫无脉络、突如其来,而且完全叫人摸不着意义的一句话。
至少在菲利克斯看来,那也几乎可以判断为与被刺之前的昴一样,是因为里科莉丝四处散播的「毒」所引发的「白羊」精神失衡导致的结果。
然而——
「——」
一瞬间血色尽褪、脸色苍白的里科莉丝听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里科莉丝的反应让「白羊」那张冰冷的脸出现了变化——是笑意。她浮起一抹与那张面容并不相称的冷笑,说道:
「——我,是妈妈派去『六枚舌』的『爱之子』。」
「——啊」
「为了掌握『六枚舌』的全貌,把敌人剥得一丝不挂,我才潜入进去的。不过照这样下去,『爱之子』之间似乎就要互相冲突了,所以我干脆挑明。——就当这是我带来的伴手礼吧。那个人意外地很难对付哦。要是按平常那样——」
她一边说着「这个」,一边用脚尖踢了踢伏在血泊里的昴的身体。面对「白羊」这般粗暴的态度,原本僵住的里科莉丝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不是先前如噩梦中女子般的喘息,而是一种深到不能再深的、安心的吐息。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你也是『爱之子』……不是妈妈本人,对吧?那就好。你看,妈妈偶尔会那样做吧?说是想和我们坦诚地互相理解什么的,我有过一次,一天里见到的所有人全都是妈妈!一想到那时候的事,我还以为心脏都要冻住了……你不是妈妈,对吧?」
「是的,我就是我。不过你的心情我懂。我也被她折腾过好多次,弄得连饭都咽不下去。」
「你也!我们真像啊……所以你才对我坦白的吗?那是不是说明,这是命运?你不想失去我吗?我也是!」
在这两位气氛融洽交谈着的『爱之子』脚下,那可怜、被爱所遗弃的少年仍在不断流血,一点点、却确实地削去他的生命。每过一秒,捡回那条流失的生命的可能性就会消失一分。
「可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啊,你们这些家伙……我也……!」
可恨。气人。烦躁得要命。准备了这种血之沙漏的「爱之子」们也好,只能束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也好——更不用说那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结果干脆利落地被叛徒捅了的昴,怒火同样翻涌不止。
这两个月来,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对昴气得无可奈何。
——昴为什么要离开艾米莉娅身边。
为什么又一次,从最该待在身旁的人那里离开,跑去想对库珥修的危机伸出援手。结果与主人、与同伴都渐行渐远,如今落得倒在血泊里。简直本末倒置。
菜月・昴的行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菲利克斯・阿盖尔的罪。
若是因为软弱而被夺走,只能向周围索求来填补那份命运的亏欠,那么让昴去替自己补上这一切的行为,全都是菲利克斯的罪——而且菲利克斯的罪,无论何时都不是由自己来偿还,而总是由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来付出代价。
「别开玩笑了……」
曾经,菲利克斯的诞生摧毁了阿盖尔家的家庭——因为那对以亚人之血返祖而显现的兽耳特征,让父亲怀疑母亲不贞。
曾经,菲利克斯的傲慢,让他错过了回报恩师的机会。——那位于他有大恩、并肯定了这份力量的恩师,因为这一判断遭人质疑,最终被一时想不开的人夺去了性命。
曾经,菲利克斯的怠慢,让他没能救下自己由衷敬爱的挚友。——明明被人吹捧为「青」,却以配不上那份名声的实力,漏掉了主君心上之人。
曾经,菲利克斯的赎罪,两次都没能传达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主君那里。——而如今,他自身的不足,又正要引发对主君的第三次背叛。
「那种事,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他扭动身体。手臂拔不出来。肩上用力。手臂也扯不断。狠命踹向墙壁。手臂仍旧得不到自由。没有一样如愿以偿。简直就像菲利克斯的人生。
「——!」
没有指向的怒火,在他那薄得可恨的胸口里横冲直撞。身体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周全,可心却无法周全。不,心曾经周全过吗?他总是情绪不稳,用那脆弱的心大吵大闹的自己。
正因为如此,才会像至今为止那样,连一个人也——
「——啊」
又要受罚了。把自己以外某个人的人生弄得一团糟。——就在他诅咒着那缠上菲利克斯人生的宿命、咬紧牙关的瞬间。
「——」
他趴在血泊里、脸侧向一边倒着的昴,那双黑瞳与他对上了视线。
四肢散乱地摊开,视线失焦,带着血沫的微弱呼吸一下一下地重复着——那张脸毫无疑问是临死之人的模样,这种景象菲利克斯也见过无数次。
只是有一点。与那些被死亡攫住、被召去的人不同的,只有那一点。
被召去的人,往往带着悲叹、恐惧、悔恨死去。可昴不一样。那双无力而模糊的黑瞳里寄宿着的,是希望。
——当他明白那希望究竟指向什么的瞬间,菲利克斯便理解了。
理解了那弱小、脆弱、无能的菜月・昴所下的手——那种可怕得愚蠢的、把一切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愿望。
「别开玩笑了……!」
接着溢出的情绪,已不同于先前那没有明确矛头的怒火。那是笔直朝着该指向的对象射去的、黏稠翻涌的——在菲利克斯体内凝成诅咒般的愤怒结晶。
事到如今,菜月・昴竟仍相信菲利克斯・阿盖尔。——这不过是一出只以那份希望为凭据而当场演出的、蠢到极点的戏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事情要追溯到昴和『白羊』潜入地下之前。
「我也要做出选择。――为了让我能坦然去面对那个人。」
接受了『白羊』的决断,昴也随之将他们该前进的路线定在地下。
虽然方针是避开那种把刹车踩死的保守安全策,但他也不打算把这直接等同于莽撞。他一边借助『柯尔・雷欧尼斯』探查菲利斯的位置,一边把路径的修正交给『白羊』指示,不急不躁,却以所能拿出的最高速度,两人逼近目的地。
只是,就算这样毫无阻碍地抵达目的地,若没有任何手段,也没有意义。
「说到底,不觉得奇怪吗?敌人为什么要让菲利斯活着?」
在赶路途中,昴把意识集中在权能上,同时也专注于增加自己手里的牌。
很多时候,能用的牌都沉睡在废牌之中。而就算不刻意去收集,废牌也会在不经意度过的时间里大量堆积。
这并不只限于来到这座城之后。也包括这两个月里,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日子。
「按卡佩拉的方针,尽可能不杀人……这种说法先不谈,毕竟那等于是说我的命太可怜了所以不作数。能想到的,有两种模式。」
一种可能是,菲利斯的恢复能力远远超出敌人的想象,对方自以为已经下了致命一击,于是把濒死的他丢在地下不管的那种情况。
而另一种可能——
「——敌人有理由想让菲利斯活着的那种情况。」
「是说……他们有想问出来的情报,或者打算拿他当人质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不过,以我那点可怜的经验值来说,还能想到一个特别恶心的理由。——卡佩拉想跟菲利斯也结成养子关系的那条线。」
当听说那些『爱之子』是把专精某项才能的人集中起来时,昴就觉得菲利斯简直再合适不过。当然,试图去分析卡佩拉那扭曲的爱本身就是鲁莽之举,所以也只能算是从现状出发的推测。
「……也许真有这个可能。不,不如说,这是最能让人信服的说法。」
「连『白羊』酱都觉得像,那我就放心了。老实说我还以为这是个烂到家的脑洞……结果一想到把抓到的人变成自家孩子这事我自己也干过,吓得我一激灵。」
「咦?咦咦?咦咦咦!?」
『白羊』对昴的自我反省震惊不已,但细节解释只会变成噪音,干脆略过。
不用说,自然是指梅莉,但我想强调的是:在教育观这件事上,我和卡佩拉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分歧。——另外,我还有些关于梅莉的事想谈,不过现在先放一边。
「总之,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立,说句怪话,也许就不用担心菲利斯会被夺走性命了。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主张去和菲利斯会合。」
「……能告诉我理由吗?」
「有两个。一个和刚开始跑起来之前一样——有菲利斯在,生存率就是天壤之别。第二个是敌人能力的问题。我想办法处理掉最棘手的那个『迷子』。」
「白羊」轻轻倒抽一口气,昴对她点了点头,一边用手沿着墙摸索,一边继续往前走。
眼下,出现在库格尔修莱伊巴城的「爱之子」中,已知的有「无音」「决壊」「迷子」三者,而昴认为最后一个才是最难缠的敌人。当然,「无音」的刺客性能,以及「决壊」的棘手程度,也不用多说就是了。
「要是现在还能和他们周旋,『无音』那边库珥修小姐有应对手段。至于『决壊』,我也想到办法可以处理。但『迷子』不一样。只要它还在,我们就永远别想和同伴会合。」
如今,昴之所以还能尝试与菲利斯会合,是因为同时满足了两个条件:其一是『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其二是他不在原地移动。『迷子』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对方一旦动起来,会合的难度便会陡然飙升。
「所以,只有『迷子』必须让它解除。为此就得借菲利斯的……」
「请、请等一下!我被丢在一边了!那个会让情绪手忙脚乱的异能,你有办法处理吗!?」
「啊,应该能。我不敢说百分之百,而且像是要借那混账雷格鲁斯的力量一样让人火大,不过有根据——在『迷子』之上,权能的位阶更高。」
话语说到一半,声音却像被夺走一般。感觉到『白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昴睁开了眼睛。思考的这段时间里,菲利斯所在的位置已近在眼前——差不多该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了。
因为,昴想到的这个作战,少了『白羊』的协助就绝对无法成立。
「——『白羊』酱,我有个办法想请你听听。这是能不能做,全看『白羊』酱自己的作战,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作战……吗?而且还说全看我……」
「你也明白吧,要是前头真有敌人,就凭我们俩,想正面硬闯过去能不能成,实在很可疑。所以这儿我打算耍点坏心眼,下个黑手,来一手偷袭。」
「下黑手……」昴把话念出口的同时停下脚步,走到他身旁的『白羊』催他继续说下去。
「请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说,『白羊』酱就是卡佩拉派进『六枚舌』的内应。然后你把打算偷偷反击的我抓起来,去跟『爱之子』会合……这样的剧本怎么样?」
「——这、这也太……」
「我不是说过吗?『爱之子』彼此之间几乎都不认识。可『白羊』酱你毕竟确实有过当『爱之子』的过去,和他们有共同话题。再加上我这么个『伴手礼』,比起硬碰硬,说不定更有戏吧?」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这提议,『白羊』用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当然,这种办法并不像嘴上说得那么容易,对方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就信了。
只是,在这两个月的『爱之子』战线里,昴已经反复见过许多次——敌人彼此共享情报的程度比想象中低,他们只在被赋予的职能与权限范围内奋战,努力回应卡佩拉的期待。
作为首领的卡佩拉的独裁、以「管教」为目的而导致的同伴间协作不彻底,以及用恐惧强行捆绑出来的虚假忠诚——昴判断,在这些地方或许存在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
但要做到这一点,当事人「白羊」必须有再一次直面那份恐惧的觉悟。
「我想……胜算是有的。大概因为某个『灰星』先生不知道的理由,说不定能比想象中更顺利。」
「哦?我是不知道。虽然在意你说的那个理由,但要是加分项那可太欢迎了。」
「可是,也许会在一开始就绊倒。就算把『灰星』先生带过去,他们会不会因此信任我们……这点……」
「——那如果,能准备一个让他们不得不相信的情境呢?」
这是预料之中的「白羊」的反驳,昴也同感。就算「白羊」把昴反绑着带过去,也很可能被看穿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
所以,昴准备的是两层提案。只是,那会给「白羊」带来很大的负担。
因为——
「……白羊酱,你身上有带什么武器吗?」
「武器……?有一根用于杖术的伸缩杖,另外姑且还有一把短刀。要用吗?」
「嗯,要你用。……按伊茵契约的说法,是那把刀吧……」
亮出藏在怀里的两种武器——一把像警棍般长度的短杖,以及一柄形状如生存刀的短刀——昴心想,真要符合目的的,恐怕还是后者。
于是,他对着因他这张苦脸而困惑的「白羊」开口说道。
「——要是碰上『爱之子』,就用那把刀刺我。做到那一步的话,说服力应该也能叠加不少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服力不够就补上说服力。我也想过把我狠狠干到半死不活那种模式,但那样骗不过托德。意思是那家伙既谨慎又多疑。」
「——……」
「把敌人估得太轻,做些半吊子的事,是拉不来成果的。要做就把一点当真格去赌,全力以赴。」
「等、等一下……」
「我也会用一生一次的、逼真的演技,表现出被干掉的样子。只是,负担肯定会更偏向『白羊』你这边,所以你能不能做到——」
「——请等一下!」
他语速飞快、哗啦啦讲着作战概要的嘴,被那声喊叫硬生生止住。
提高了音量的「白羊」,把原本捂在嘴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用掌心确认着那阵跳动,同时用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望向昴。——果然,太乱来了。
原本,昴就知道「白羊」是个讨厌纷争、心地温柔的人。就算是作战,也要她去刺昴,未免太残酷了——
「……那不是你的真心,昴先生。」
「……白羊?」
「那种话,说什么为了提高我能顺利完成的可能性,甚至不惜让你自己陷入危险……那根本不是你的本心。……是我,让你说出来的。」
她用力攥紧胸前的衣襟,瘦削的肩膀缩了起来,声音也在发颤。
可昴不明白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是自己让他说出来的,可他完全没有头绪。想出眼下这个策略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昴。
他只是想安抚那愈发怯弱、愈发缩小的她,便伸手去碰她的肩——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受了打击,脑子有点乱——」
「——不、不可以碰我!」
「——!」伸过去的手被她拍开,昴不由得倒抽一口气。白羊也在一瞬间因自己的过激反应而脸颊僵硬,但她很快抿紧了嘴唇,说道:
「请不要碰我。要是碰了……昴先生一定会更……」
「更多?还要更多?我不明白啊,『白羊』。我们现在根本没时间磨蹭了。求你了,给我说清楚!」
「更多,就是要你更听我的话!那就是我的力量!」
昴提高了嗓门,『白羊』却用更高的声音回应,同时把自己的双手亮给他看。纤细而柔韧的手指分列左右,她让昴清清楚楚地看着——
「我的力量是『蛊惑人心』……用这双手触碰过的人,会对我产生好感的力量。对我有好感的人,就再也拒绝不了我的请求……」
「『白羊』的……请求……」
「你没有想到吗?每次我握着你的手跟你说话,你就会莫名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然后不知不觉就赞成了」
听她这么一说,昴垂下眼,回想起与『白羊』相遇以来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确实,或许有过好几次那样的场面。每当难以判断、犹豫不决时,被『白羊』触碰,然后就顺势采纳了她提出的方案——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
「可那是……」
「——我不喜欢这股力量。我讨厌它。因为我觉得,它是在把那里的人全都踩在脚下,为了我自己去利用他们。」
「————」
「所以,平时我都会尽可能不去靠近昴先生和碧翠丝小姐。为了不小心碰到你们,我一直很注意……」
那份惹人怜惜的努力,想必确有其事。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回避与他人的肢体接触。即便如此,偶尔也会有不得不握住昴的手的时候——
「是拉塞尔先生的指示吗。因为『白羊』酱不只是前『爱之子』,还拥有那种力量,所以被他用得特别顺手。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难怪那个拉塞尔,会把性格明显不适合的『白羊』,也算作与『六枚舌』作战时的主力之一。说到底,她就是那种不需要使什么美人计、成功率却高得离谱的蜜罐陷阱的使用者。
「所以现在这个作战,也是我被『白羊』酱迷惑之后的结果。」
「——是的。」
郑重地点头的『白羊』,看起来就像是懊悔自身罪过、并为此坦白的罪人一般。
事实上,她的心情大概就是如此吧。凭借与生俱来的力量引出他人的好意,把对自己有利的结果招至身边。她一直被那种自觉——自己已经把恶德做尽——折磨着。
而到了这里,昴提出要让自己受伤的作战方案,她心中积压的罪恶感便彻底爆发了。无法再压抑住情绪,或许也多少受到了「决壊」的影响。
既然如此,昴身上一定也受着「决壊」的影响吧。——否则,面对「白羊」,昴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白羊』酱。」
「对不起,可是请你再想想。那种、那种太乱来的作战不行。明明我能平安无事,却要用你可能会死的作战……」
「——我啊,有个超级喜欢的女孩子,所以不会为了『白羊』酱去死的。」
「——。————。——————诶。」
听到昴的告白,原本一脸罪人相的「白羊」愣住了,睁大了眼睛。对无法反驳的她很抱歉,但时间太宝贵了。就趁这空档继续说下去。
必须纠正「白羊」的那个误会。
「当然『白羊』酱也算相当漂亮的美少女啦,不过在我心里,那孩子是第一颗星……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地闪耀。所以,我并没有被你迷惑。」
「――――」
「还有,再说一个误会……或者说,这点是我说明得不好。我不是说过吗,这个作战能不能做得成,要看『白羊』酱的表现。不过,在这个作战里,我倚仗的并不是『白羊』酱。」
「那、那你是指望谁……?」
让『白羊』平白承受了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昴由衷地反省。他对她做了件很过分的事。——归根结底,昴和『白羊』对风险的前提条件本来就不一样。
『白羊』认为这个作战存在昴可能会死的风险。
但昴不这么认为。这个作战或许会让昴痛得像要死一样,但它是个不会死的作战。
因为——
「——是菲利斯。我指望的是那家伙。」
「啊……」
「那家伙说过的。在他眼前,就算是想死的人也不会让他死。所以这个作战,只有在那家伙眼前才能成立。」
作为交换,只要事情是在菲利斯面前发生,他就会赌上那份倔强去遵守口头约定。
正因为尊敬他那份温柔的强大——为了以防碧翠丝出事,短短两个月,就连精灵都能救治,甚至把治愈魔法的原理都改写了。
把莱因哈鲁特和尤里乌斯当作依靠的那种一味仰仗他人的心态,同样也寄托在菲利斯身上——这正是这起『菜月・昴伪装杀人事件』的核心。
「还有,虽然我刚才才说自己没被你迷惑,但我觉得我们确实变得更要好了。不过那也不全是你的力量的缘故啦,比如我难受的时候你会来跟我搭话,休息时间也总是抢着给大家泡茶,还有就是……我这人太好骗了。」
「昴、先生……」
「我不觉得自己是耍赖被你骗了什么。伙伴之间互相帮一把吧。总比你突然看着我在眼前被捅一刀——这种提案要好得多吧?」
说着,昴刻意伸出右手,邀请『白羊』握手。『白羊』低头看着那只伸来的手,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办法相信别人的温柔。就连昴先生刚才的话,我也会忍不住觉得,到头来是不是我的力量让你那么说的。所以我和那个人也是——」
「——」
「可是……可是,今天,我想试着相信。相信你——那个会对我说,你能好好地去相信一个不是我、比起我更值得你相信的人的你。」
战战兢兢地伸来的手触碰到昴的手,随即被牢牢握住。彼此交握的手,是那位畏惧操纵触碰之人内心的她,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一步的证明。并且,这迈出的勇气,被她用来——刺向昴。
「这结论听着也太那什么了,不过,能行吗?『白羊』酱。」
「我叫梅尔蒂。」
「诶?」
「——梅尔蒂・普里斯提斯。那就是,我的名字。」
昴睁圆了眼,『白羊』——不,梅尔蒂・普里斯提斯放松了唇角。那是个心里寄居着怯懦,却仍决定用挤出来的勇气去抗争的少女表情。她用这抹微笑与自报名姓让昴吃了一惊,随后在握着的手上加了力道,
「我第一次交到朋友,也是第一次刺朋友!」
那真是相当英勇的朋友宣言。
在这宣言之下,『菜月・昴伪装杀人事件』便决定付诸实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嘎、啊、咕」
于是,为了偷袭而真的被刺中的昴,陷入了濒死状态。
他勉强指定了右侧腹部,以降低失血致死的风险,但也只是微乎其微的差别。全身使不上力,连动也动不了。趴倒在血泊中,几乎要被自己的血给溺死。
但是,他不能死。要是死了,就等于对那个相信昴、毅然决行作战的「白羊」——不,梅尔蒂,做出哪怕死了也偿还不了的背信之举。
「所以说……别死啊……」
他倾尽全身所有,死死拽住那几乎要离体而去的性命,反复进行着浅薄的呼吸。不仅是被刀刺中的侧腹,连同疼痛蔓延的全身也一并抽搐着,去完成另一个职责。
作为被刺倒下的「手信」的职责——以及,压制「决壊」所造成损害的职责。
「柯、尔・雷、欧……」
伴随着沙哑的低语,「强欲」的权能——「柯尔・雷欧尼斯」再一次被过度驱使。
使用它本不需要喊出招式名,但他现在只想让脑子哪怕多运转一点。只要稍一松懈,下一瞬间意识就会被掀飞,仿佛立刻就要死去。即便是过度使用带来的痛苦,此刻这份变化也令人感激。
在这份变化之中,昴感受到散落在库格尔修莱伊巴城内、四散各处的伙伴们的存在。那一个个存在,都是此刻将昴系在世上的原动力——然而,发动「柯尔・雷欧尼斯」的真正目标,并不是定位伙伴的位置。是让「小小的王」——复归权能。
而当那件事达成之时,属于「两人份」情感的「决壊」,便降临在昴的身上。
「呜、咕、呜、啊啊……太、过分了啊啊……」
汹涌到骇人的强烈情感巨浪、狂风暴雨般的冲击,让心中的堤防彻底「决堤」,濒死的昴忍不住哀号起来,血泊上还点缀着眼泪和鼻涕——脏兮兮的三分钟快手料理。
那股强烈、猛烈的感觉扑面而来,而且比起先前在城里任何地方都更为强烈、更加清晰,由此也就一清二楚,「决堤」的元凶正是这个嗑CP的妖怪女人。明白。太明白了。
「——我选好了。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我也要这么做。」
说着这话、又刺穿了昴侧腹的梅尔蒂,那演技堪称怪演。毫无疑问是阿卡德阿米女演员候补的头号人选。果然,敢对「爱之子」下手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而她也不负期待,顺势一步步走向并轻易地靠近了支配现场的嗑CP妖怪——
「我叫梅尔蒂。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名字?我的名字是莉可莉丝哦。大家都叫我「无名指」。不过糟了!像这样互报名号,就表示我们的故事已经开始了……咦,我好像喜欢上了。我可能会喜欢梅尔蒂呢!」
「别说什么『可能』这种寂寞的话呀。我们不是家人吗。」
她用那种闹别扭似的语气说着,梅尔缇抬起的手轻轻贴上了「咖啡厅痴」——利可莉丝的脸颊。霎时间,利可莉丝轻呼一声「啊」,脸颊泛起红潮,眼眸也被热意润得湿亮。
要是梅尔缇的力气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那么她这副豁出去的举动——她口中那句「会比昴想的更擅长」的本事,便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出来。
「利可莉丝,你来这里是因为妈妈的命令吗?」
「不是,是丹东叫我来的。不,对,严格来说丹东是叫我等着的。可里伯恩无视了……里伯恩一定是想引起丹东的注意吧!」
「利可莉丝,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事的?」
「好像是『执行者』那边有报告。为什么会知道我不清楚,不过这也很神秘,很棒对吧。他的眼睛在看着谁呢……我吗?」
「利可莉丝,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一起吗?」
「是里波恩和托尔内尔。本来里波恩只打算带托尔内尔去的,可他们俩私会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装作没看见嘛?所以我就硬跟来了。我的『无名指』和谁都很合得来……啊,别把我想成很随便的人!我只是想把爱分给更多的人,也想看看大家彼此分享爱、交换爱的样子而已……!」
莉可丽丝主动握住梅尔蒂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倾诉着——从她口中滔滔不绝流出的,是这些闯入城中的『爱之子』们未曾道出的内情。
当然,原本的莉可丽丝本就有些冒失,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那种在一开始就让人误以为「她是自己人」的前提下施展出来的『惑人』之凶猛,让她的嘴变得格外顺畅——大概绝对做不了出轨这种事。马上就会露馅。会被逼得自己招供。
这无疑正是梅尔蒂・普里斯提斯乃『爱之子』之一的明证。
「——」
梅尔蒂的视线一瞬间掠过,与倒在地上的昴交错。
点头也好,比个大拇指也好,甚至一个眼神示意都几乎办不到,但她已确认了他力量的可靠。昴也并非白白替她承受那份『决堤』的负担。
接下来——,
「莉可丽丝,其实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爱之子』。可是他在城里迷路了,我们没法会合,正为这事犯愁呢。」
「诶!那不就是想见的人却见不到吗?太悲惨了……我倒觉得,一直这样阴差阳错下去,爱反而会长得更深更大……」
「——但那样会让妈妈为难的。」
「————」
不管那句话能带来多么戏剧性的效果,那一刻,浮现在莉可丽丝侧脸上的怯意与恐惧,他都注定一辈子也无法去欢迎。
「托尔内尔!把『绕远路』解除掉!见不到彼此的两个人太可怜了!」
莉可丽丝没能完全压住颤抖的声音,就那样用回荡在地下的嗓音喊了出来。——以此为契机,只响了一次「咔嗒」的轻响,随之有蓝色的光在地下扩散开来。
那光掠过昴,掠过梅尔缇与莉可丽丝,描摹过墙边的菲利斯,又继续往更外侧延伸——恐怕是扩散到了整座城堡。
而随着那道光渐渐变淡,余韵也远去,他直觉般地明白了。
「好!这样『绕远路』就解开了。你们应该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重逢能在我面前进行。会特别让人热血沸腾的!」
仿佛要为那份直觉作证一般,正用脸颊磨蹭着梅尔缇手心的利可丽丝斩钉截铁地说道。
于是,『菜月・昴伪装杀人事件』的目的就此达成了一个。既然「绕远路」已经解除,那么,这样一来,走散的、大家、也、都能、平安――
「——别死啊,笨蛋!!你在想什么,别开这种玩笑啊!!」
——刹那间,濒死的意识像是被人揪住后颈,硬生生从昏暗处拽回了现实。
「——啊」
「笨蛋!你刚才差点就死了吧!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为什么要干这么蠢的事!为什么……!」
耳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声音一边哀叹着「为什么、为什么」,一边喊着。
怎么可能放任她哭着不管。为此,才要把命勉强维系在那条细线上。
「————」
——然而,取而代之的回应是:在视野边缘,天花板上倏然爬满无数裂口,白色天盖被利落地斩开。就在那被劈开的穹顶另一侧,有一道影子朝着地下跃入——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