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了』


――『剑圣』。

――『青色雷光』。

――『礼赞者』。

――『狂皇子』。

这些,都是被冠以此世最强称号之人。

露格尼卡王国、佛拉基亚帝国、卡拉拉基都市国家、古斯提科圣王国――四大国各自被誉为最强的存在,皆是抵达了几乎非人所能企及之强的超越者。

然而,众所周知,即便置身其中,仍以高出一头的强大而闻名的,是当代『剑圣』――地上最强的存在,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莱因哈鲁特的存在,甚至被评为纵观过去、现在与未来,也不会再诞生更强的生命;他强大到连「四大国最强」的框架都无法容纳。

但也正因如此,有个事实被悄然忽略了――那就是:在莱因哈鲁特这般规格外的存在掩映之下,本应足以与另外三人并列称颂的强者,其勇名却被严重低估。

史上最强的『剑圣』――只能收敛于那份荣光之影的人物,正是――

「――马科斯」

沙哑而无力的声音里,亨克尔的嘴唇唤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身材算得上高挑的亨克尔,在那比他还高出一头的巨汉面前,拔剑的动作被对方用一只大得几乎有孩子脑袋那么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按住了。

可怕之处在于,这并非单纯的蛮力。想拔就被按住,想放下就被压回,剑柄与剑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刀身连一厘都不曾露出。

仿佛这正是在昭示——身为近卫骑士团团长的马科斯,与被安放在徒有其名的副团长座位上的亨克尔之间,那不可逾越的格差。

「——把手从剑上放开,亨克尔。」

低沉得足以震到腹底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将近两米的身躯,支撑那巨体的厚实肌肉,锻炼至极的肉体包裹在银色的全身甲胄之中——即便只是静静伫立,也因那掩不住的剑气与霸气而显得更为庞大,甚至被称作比巨人更像巨人。

马科斯・吉尔达库——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以「岩」之异名为人所知的强韧武人。

在他仍只是骑士团里一名普通骑士的年轻时代,就连那位「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都断言,他未来坐上骑士团团长之位绝无疑问。

「——!」

刹那间,亨克尔全身都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后背早已湿透,脸颊与颈侧也渗出油腻的汗珠。冰冷的汗水源于恐惧,油汗则像是生存本能敲响的警钟——连自己这副身体竟能如此灵巧地表达畏惧,都不由得让人暗自佩服。

「菲鲁特大人、菲尔奥蕾大人,请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马科斯一边说着,一边将锐利的视线掠向走廊深处——投向从楼梯那头探头窥视的两人。至于亨克尔,又犯了被不合时宜的念头支配的恶习,沉溺其中的愚行,马科斯全然不予理会。

听到这道指示,菲尔奥蕾与菲鲁特似乎都倒吸了一口气。

「等、等等,骑士团长大人!亨克尔大人他……」

「——闭嘴!!」

「咦!?」

菲尔奥蕾情急之下对马科斯开口,立刻被亨克尔的怒吼喝止。然而他那试图粗暴地扮演怒不可遏的嗓音却猛然走调,尾音也狼狈地发哑。

没有余裕回头。但菲尔奥蕾那双红色的眼睛骤然睁圆,怔怔凝视着自己背影的模样,却仿佛清晰可见。

胸口刺痛。可这是必要的——让她闭上嘴。

趁现在还来得及——

「还以为你乖乖坐上了菲尔奥蕾大人骑士之位,结果却觊觎菲鲁特大人与艾米莉娅大人的人身,闯入王城吗。——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背剑者』。」

从那压抑着感情的声音里,嗅到怎么也藏不住的嫌恶与轻蔑,亨克尔自嘲似的扭曲了脸颊。——没错,现在的话,还能把一切都说成那样。

全部都是亨克尔的盘算,菲尔奥蕾被他利用,菲鲁特也不过是被强行带走而已,她们并没有对王城或『神龙教会』怀有叛意。

为了让这种借口站得住脚,这半个月来,亨克尔刻意不让菲尔奥蕾参与计划的准备。

当然,这本来也是能不用就最好的一道保险。然而,这道保险的启用已成定局。——他和马科斯撞上了。

就算有一百次、千次、一万次可以去挑战,也绝不可能赢的对手,偏偏发现了他们。

「大叔……」

在被怒吼压得说不出话的菲尔奥蕾身旁,菲鲁特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语气,想必是她察觉到了亨克尔那道保险的含义。真是个机灵的丫头。大概,她并不是露格尼卡王族。反倒是那边带着认命、又喘得不怎么服气的菲尔奥蕾,更像是那个老好人家族的一员,显得更有说服力。

在此之上——,

「擅自抛下副团长的职责,沉溺在酒里,自己闯下的烂摊子一直让儿子替你擦屁股的你,这次又把王选候补牵扯进来,打的什么主意。——回答我。」

「——」

「回答我,亨克尔。人生至少有一次,拿出点骑士的样子来给我看看。」

那句话一出口,亨克尔的视野倏地烧得通红。

人生至少有一次像个骑士——这话从一个天生就拥有骑士般举止的力量、拥有机会、拥有勇敢的男人口中说出,亨克尔心底深处黏稠的黑色冲动翻涌而出。

你应该知道的,马科斯。

亨克尔失去了什么、丢下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明明知道这些,却还要去责问仍在泥沼里挣扎的亨克尔——他凭什么有这种资格。

「少在那里说丧气话,亨克尔。」

「——啊」

「跟你一样,即使被逼到绝境也不灰心、依然抬头的人多得是。你明明出生在比他们更优渥的立场,却连这点都被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毁得一塌糊涂。——谁会同情你?」

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不是怒吼,也不是啐骂,而是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深深剜进亨克尔的五脏六腑。就这样被剜着,亨克尔咬紧了腮帮,借着疼痛抬起脸。

近在眼前的是马科斯冰冷彻骨的眼睛——亨克尔正面回瞪过去,张开了口。

为了让自己那套勉强撑起的保险生效,他本该抛出一句相称的恶毒之语——

「——咿」

然而,从紧缩的喉咙里,连本该说出口的那句「是啊」都挤不出来。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没有长进啊。」

那句话像叹息一般,既不像失望,也说不上沮丧。

可紧随其后的那记强大的拳头,却将先前那份静谧的交锋统统无视,重重砸在亨克尔的太阳穴上,把他整个人直接抡向石壁。

「咳——」

石砌的墙在这一击下凹陷下去,放射状的裂纹如闪电般窜向地面与天花板。逸出的呻吟被碎裂声吞没,崩落的石屑朝倒下的亨克尔头顶倾泻而下。

被打了。仅此而已。

甚至来不及摆出像样的架势,只是一发像甩开碍事之物般的动作,就让亨克尔的身体如细枝般被吹飞出去。

亨克尔曾在佛拉基亚帝国里,以不情愿的方式被迫与『龙』对峙,但从马科斯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正与他面对『龙』时的那种如出一辙——那是直面明显不在同一层次的生命体时才会有的感受。

「亨克尔大人!!」

仿佛惨叫般的声音,菲尔奥蕾的呼喊遥远得像在另一头。

在崩落的碎石间,他撑着手想要起身。可本该触到地面的手却一滑,亨克尔狼狈不堪地把脸摔进了瓦砾里。

鼻尖传来剧痛,血滴了下来。那血顺着喉咙灌进去,他才呛得咳出声,一只毫不留情的鞋尖便狠狠踢穿了亨克尔的下巴。

「嘎——!?」

脸被踢得仰起,亨克尔的身体直直飞上去,撞上天花板。

就那样几乎要嵌进天花板的身体被人抓住脚,硬生生朝地面砸下去。——不,又被从地面拔起,抡上去时撞向天花板,抡下去时砸向地板。天花板、地板、天花板、地板,上上下下地被甩来甩去,简直像孩子在摆弄人偶。

「住、住手……」

「在求饶吗?你一直都是这样。」

混着血与胃液的哀求,被迎面横扫的冲击吞没,也就此得以实现。

那具全身上下无处不被地板与天花板痛击的身体,最后被扔向布满裂纹的石墙,这才算结束。

累积的冲击远远超出亨克尔的理解,他根本弄不清自己身体哪里还完好,哪里已经不成样了。

明明弄不清——

「真是个听不懂话的家伙。」

「啊、咿——!」

从上方落下的马科斯的脚跟,硬生生将亨克尔的右手踩碎。

坚硬的脚跟碾碎了他的手背与手腕,他本能地想把手臂抽回,却像被巨岩夹住般纹丝不动。紧接着脚被拧转,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

「咕、啊啊啊——!」

「别嚎了,听着都烦。」

被斥责连发出肮脏惨叫的根性,亨克尔咧开牙。他一口咬上马科斯踩碎自己右手的脚踝,想把那只脚扯开。毫无意义。下一瞬,他被另一只脚踢飞了脸,额头上深深烙下了鞋印。

「差不多也该放弃了。」

马科斯用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将他碾得体无完肤,随手丢下这句话。

放弃?开什么玩笑。他这边的战意早就四分五裂了。说到底,那种夸张的东西——从他不情不愿地答应协助这事开始,就连一丁点都没有过。

对,是啊,就是这样,没错吧。

亨克尔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种计划根本不可能顺利。

「你为什么就是这样?」

视野白光炸裂。

后脑勺被人抓住,他的脸被用尽全力砸向地板。

「一点反省都没有。」

他被揪住衣襟拎起,双脚离地的瞬间,拳头贯穿般捣进腹部。

冲击无处可逃,仿佛五脏六腑在体内尽数爆裂,痛楚齐声奏起合唱。

「你到底想怎样。」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冲击接连不断。

大合唱每次都被打断,重新开始时反而更显得难听;明明像是肚子在挨揍,脑子里的东西却仿佛要洒落出来似的,什么都想不了。

「你到底想变成什么样?」

有的。应该有的。有什么……是有的。

想说的话也好,该做的事也好,愿望也好,无法舍弃的东西也好,那种……那种东西,总该,有的才对。才对。

「喂,亨克尔・阿斯特雷亚。——你还要再失望多少次、再让多少人、再到什么程度,让别人失望,才算满足?」

揪住他衣襟的马科斯的手,松开了。

就那样,他连用脚尖撑住身体都做不到,身子前倾着崩落下去,膝盖与额头撞在地板上,亨克尔趴倒在地,以他为中心,血扩散开来。

被毫不留情打碎的脸上,汩汩流出大量鼻血与呕吐物;被一次又一次殴打、搅得一塌糊涂的内脏,也化作血便流了出来。

「——」

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

「拜托!住手吧!别再伤害亨克尔大人了!不要再伤害他了!」

上面也好下面也好都在流血,亨克尔几乎要溺死在自己流出的血里,而少女尖锐的悲鸣正试图从旁庇护他。

实在滑稽至极。那声惨叫、那份控诉,在这里根本不配换来任何回应。

「菲尔奥蕾大人,您正在被这个男人利用。」

「不是的!才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亨克尔大人那边,由我自己——」

「笨蛋,住手!别把大叔的面子给毁了!」

「——唔、菲鲁特,可是!」

在我倒下、动弹不得的头顶上方,拼命的交锋仍在继续。

菲鲁特是对的。菲尔奥蕾是错的。面对那座横亘在前的「巌」,少女们终究不可能逃得过去。

人们总把莱因哈鲁特挂在嘴边,但马科斯同样也是那种存在。

如今,这个计划的目的已不再是满足胜利条件,而是转为另一种视角——尽可能减少伤害,再向对方请求饶恕。

所以,菲鲁特是对的,菲尔奥蕾是错的。

「别再这样了,大叔!再这么下去你真会死的!」

「亨克尔大人……!」

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菲鲁特,以及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仍舍不得放下梦幻理想的菲尔奥蕾——两人的声音,都在呼唤着亨克尔。

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回应任何一边的声音了。简直就只剩一口气的虫息,光是不让自己淹死在自己的血和胃液里就已经拼尽全力。

再说,「住手」也好,「别杀他」也好,喊错了对象。该诉的不是亨克尔,而是那个把亨克尔当破抹布一样收拾的马科斯才对,否则毫无意义。

而马科斯那边,想必也是怒火早就压不住了。或者说,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

至今为止,他也不是没用轻蔑的眼神看过我,但像这样被从物理意义上彻底按倒在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在今天此刻,映在他眼中的——那个把王选候补当作自己阴谋的工具四处带着走的亨克尔——既恶毒,又正好合适。总算能把平日里——不,是多年来积攒到现在的怒火,像这样名正言顺地砸下去。

所以,他才会对已经毫无抵抗、什么也做不了的亨克尔,如此执拗地——

「——现在才说这些,蠢货。」

伴着咂舌声,马科斯踏步逼近。

拳头要来了。意识刚捕捉到这一点,迎面而来的拳风就抽在侧脸上,颧骨碎裂的同时身体半转,又一次撞上走廊的墙壁——这次,是对面的那一侧。

被埋住的身体被人揪住衣领,向后一掀,背脊重重撞上顶来的膝盖。脊椎、腰骨、连同肋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挤裂声,他大口大口吐出血来。

「哦、啊啊——!」

他一边咳着血胡乱挥动手臂,手腕却被扣住;伸直的手肘从外侧挨了猛击,手臂被硬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从断处探了出来。

「呜、啊……咳——」

他刚张口想发出惨叫,马科斯的手便直接插了进来。拳头在口腔里被蛮横地撑开,伴随着一声硬响,亨克尔的下颚脱臼了。臼齿也断了好几颗,侧头部与后脑勺被那如铁槌般的拳头、肘击一次又一次地砸下去。

「——!」

原本就模糊的视野有一半骤然陷入黑暗。也许是眼睛被打坏了。

鼻梁塌陷,口腔里一片狼藉,手臂折断,内脏像是炸开一般,身上没有一处不是血。

太过执拗了。那不是「毫不留情」或「冷酷无情」之类的词能概括的东西。

比单纯杀死更残酷,比单纯折磨更令人不忍直视的行径——是怒火让马科斯失去理智了吗?他本不该是那种精神状态的人,不该会如此单方面地、像对着被打倒的尸体继续补踢般,持续施暴到这种地步。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殴打、踢踹、践踏下去呢。对方明明早就——不,从一开始就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的亨克尔——

「——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打算拔剑吗?」

——。

————。

————————。什么?

「————」

我完全听不懂马科斯在说什么。

什么拔不拔剑的,我连那样的气力都一丁点儿都生不出来。事实上,右手从手肘处被折断,手腕往下被砸得粉碎,手指全都朝着怪异的方向扭曲着。

脸也被一次又一次地抽打、砸烂,视野的右侧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被鲜血灌满的口腔里,只能勉强从牙缝间挤出呼吸声,那声音像是濒死之人发出的;对一个只是勉强还活着的男人,又何必去问什么战意。

在这残缺的视野里,我看见马科斯身上溅满了从亨克尔那儿飞来的血。而在他身后,有两个少女被迫目睹这场战斗——不,是单方面的暴力:其中一人绷紧了脸颊,另一人那双大眼里蓄满泪水,像祈祷似的在胸前合拢双手。

光是她们的神情,就把这过于残虐的景象传达得清清楚楚。

然后——

「——啊?」

耳膜被一声细微的响动轻轻震了一下,我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疑问。

那是从亨克尔腰间传来的声响——牢牢缠在那里的剑带上,垂着的爱剑发出的声音。静静地,冷冽地,刀刃出鞘时沿着鞘内滑走的声响——。

「――――」

右臂被折断、被砸碎,脸被打烂、被洞穿,内脏仿佛炸裂一般,被迫吐着血、拉着血便——即便如此,依然守住的左手,仍让剑得以出鞘。

「啊啊,是这样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

果然马科斯并不是那种会对已经无力倒地、动弹不得的对手穷追猛打的卑劣之徒。

只是亨克尔还站着。

只是他还在试图拔剑。

「还……」

——我,还想装骑士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被血污弄脏的鼻息声,在紧绷得如同真刀真枪的走廊里,傻气地回荡着。

沉默,但并非无声。装作骑士,可根本算不上能自称骑士的东西。

即便如此,还是把剑拔了出来。为了什么。像样的答案,一个也没有。

只是,在四处损坏的身体里,在朦胧意识的彼方,仿佛听见了什么。

那不是此时此刻的声音。

那是——

『——亨克尔大人在这里哦』

在连同鲜血一起流失了思考的脑海里复苏的,无责任的声音。

即便被威胁说将失去一切,仍断言自己身边还会留下些什么——那愚蠢的女人、没眼光的丫头的声音,仍残留在脑海里。

「——恭喜您。」

祝辞传入耳中。

既非挖苦也非讥讽,而是真心为那立场、那存在方式而祝颂的声音。

明知剑究竟为何而拔,却仍被迫承受无法贯彻那份存在方式的束缚——那声音,留在心底。

「——真可爱啊!亨克尔先生!」

又听见了那令人怜爱的声音。

只是遥远,只在彼方,却令人一味眷恋的声音,留在灵魂深处。

头脑、心、灵魂——再加上什么才算齐全。

「哦、噢噢……!」

伴随着化不成言语的咆哮,早已成了死物的理想残骸,以及浸染其上的修炼积累,驱动了亨克尔的左臂。

谈不上架势,也谈不上踏步。只是被崩塌的身体重量拖拽着挥出的,哪怕撕烂了嘴也称不上剑击的一闪。

那道剑光,确确实实地,抵达了马科斯粗壮的脖颈。

「————」

那张称得上「岩」的森严马科斯的脸上,双眼微微眯起。

剑光确实斩中了。马科斯既没有拔剑,也没有用臂铠弹开。可那道剑光,被马科斯粗壮的脖颈——覆盖其皮肤的灰色岩盘——挡了下来。

那脖子粗得像圆木,是千锤百炼般锻出来的。而覆在其上的,是层层隆起的岩壳;厚重展开的岩之铠甲,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钢刃的斩击。

火花四散。

刀刃被弹起,冲击贯穿了亨克尔的左臂。——马科斯颈上那层岩壳上,不过只被刻下了一道白线。

「结束了。」

挥出那一击、变得毫无防备的亨克尔躯干上,拳头直刺而入。

「——」

甚至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到。

拳头触及的瞬间,视野骤然变样,世界在黑暗与明亮之间反复翻转。等他意识到那是自己在纵向翻滚着飞出去的结果时,已是全身被冲击打得发麻,撞上墙壁,倚着那面墙——这一次终于双腿一软,轰然沉倒在地之后。

亨克尔半个身子陷进了龟裂的墙里,瘫软地滑落。手边传来尖锐的声响——那把被无力垂下的左手握着的剑,软绵绵地敲打着地面。

这一次,连手指、眼皮、舌头,什么都动不了了。

「——」

一步、两步、三步,逼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亨克尔缓缓踏着走廊的地面,皮肤清晰地感受到马科斯逼近的脚步与气息,正一点一滴地,迎向那迫近的终结时刻。

要结束了。要结束了吗。能被结束吗。

难道,会是马科斯吗。来替自己合上这段可怖而愚蠢的一生的人。

可自己却怎么也不觉得那样就能轻松起来,这份心境从骨子里荒唐得可笑——

「……住手。」

他小跑着越过马科斯,对那道抢先站到自己面前的纤细背影这么说道。

「不,我不会停。我不可能停下。」

那少女张开双臂,像要护住亨克尔一般,挡在马科斯面前。

血色尽褪的苍白面庞,双颊被再也忍不住的泪水浸湿;面对马科斯那甚至令人感到压倒性兽性的霸气,她牙关打颤,却仍然站着不动。

菲尔奥蕾护着满身破败的亨克尔,站在那里。

「请让开,菲尔奥蕾大人。」

「不、不要。我不要。不能那样。我不会从这里让开的。」

「那个男人在利用您。」

「不是!不是的!这一切都是我拜托他的!」

在马科斯静静逼近的话语前,菲尔奥蕾像是在鼓舞自己的心一般提高了声音,如此回击道。

快停下,快住口,别再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内心焦躁地催促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我啊,是为了救艾米莉娅和菲鲁特,想请你借我一臂之力,帮我想个办法把她们从城里带出去……所以才去求亨克尔大人的呀。」

「――――」

「亨克尔大人明明劝阻了我好多次!他劝我放弃,说那样一来,不管是王选候补者的立场,还是『圣女』的头衔,都会全部失去。可即便如此!」

「――――」

「即便如此,我还是去求了亨克尔大人。——求我的骑士。」

越是急切地争辩下去,菲尔奥蕾的声音反而越不再颤抖。

多么单纯的女孩。她像是要鼓起那颗畏惧的心似的刻意抬高声音,可光凭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真的把恐惧甩开。

然而事实就是,菲尔奥蕾挺直了背,擦去泪水,直直地望向对方。

「那男人不是骑士。他是自己舍弃了骑士资格的『背剑者』。」

正如马科斯所说。

「不,不是的。这位大人是我的骑士。立下誓言的,真正的骑士。」

菲尔奥蕾的话,是错的。

「――――」

两人正面针锋相对,菲尔奥蕾与马科斯互相瞪视着。

身高、年龄、实力,一切都不相同,一切都有差距的对峙之中——然而,先移开视线的并不是菲尔奥蕾,而是马科斯。

「是吗。」

短短一句,那声音仿佛古老的岩石被雨滴敲打、最终崩裂般沉重。

说出这句话的马科斯,将一直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接着,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到此为止。」

清澈如银铃的声音,在这条荒废的走廊里回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艾米莉娅。」

茫然呢喃出这个名字的,是走廊深处、朝声音来源转过身去的菲尔奥蕾。

遗憾的是,濒死的亨克尔连脖子都动不了。然而,那清脆的高跟鞋声,以及隐约能感觉到的寒气波动,替他确认了这名突然闯入者的身份。

不久,亨克尔视野的一角也映入了那名少女——摇曳着一头银色长发的艾米莉娅。她打开了原本紧闭的门,来到这里。

而这——

「真是的,饶了我吧。光是从旁边挤过去走到门口,就觉得是在拼命啊。」

一边夹着粗口抱怨着、一边站到艾米莉娅身旁的,是菲鲁特的功劳。

菲尔奥蕾冲上去护住亨克尔的同时,菲鲁特也抓住马科斯意识松动的空档,一把扑向艾米莉娅所在房间的门。

随后,她把艾米莉娅带了出来,让她亲眼看见这边的战况。——至于艾米莉娅对此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到此为止了,马科斯先生。亨克尔先生的身体确实特别结实,可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这种事我绝对不能当作没看见。」

「即便此人是打算利用艾米莉娅大人御身的痴愚之徒,也不行吗?」

「就算是那样也不行。而且,他并不是那样的人——刚才菲尔奥蕾已经在拼命解释了,对吧?」

艾米莉娅说着,朝菲尔奥蕾递去一个眼神。菲尔奥蕾原本还愣着,被这一看才回过神来,慌忙把头用力点个不停。

「对、对,是的!就是这样!亨克尔大人根本没想利用艾米莉娅或菲鲁特!要说真有黑幕,那也该是我才对!」

「别用那种说法,事情会更乱!总之,大叔并不是想对我们或艾米莉娅姐姐下手,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艾米莉娅和菲鲁特一左一右,像是将菲尔奥蕾夹在中间般站定,菲尔奥蕾的神色顿时像得了千军万马的声援似的,啪地一下朝马科斯直直伸出手指。

实际上,王选候补者三人齐齐并肩而立。而且还是以护住浑身破烂的亨克尔的姿态,与近卫骑士团长马科斯相对。

这情景实在是——

「——堂堂近卫骑士团长,竟然要被三位王选候补者一起瞪着,真是幅让人对你的将来充满期待的光景呢。」

发出这声音的人,既不是三位王选候补者中的任何一个,当然也不是亨克尔或马科斯——又有新的来者加入了。

鞋跟声被踏响,声音的出处与艾米莉娅相同,来自走廊深处那间房。那间房里,和艾米莉娅一起被关在里面的——

「——拉姆阁下。」

「闹得可真够大的啊,马科斯大人。虽说为了今天我改写了术式,但你搞成这样,就算被别人察觉也一点不奇怪。你还清醒吗?」

「我自认该省的手都省了,可闹到这副样子,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马科斯缓缓摇了摇头。那名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的桃发女仆——普莉希拉看中的那对双胞胎姐妹里的姐姐拉姆,「哈!」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番对话让艾米莉娅皱起眉头,说了句:「什么意思?」

「呃,总觉得照刚才那说法,拉姆和马科斯先生好像是超级要好的朋友……」

「不,那是误会,艾米莉娅大人。和马科斯大人超级要好的并不是拉姆,而是罗兹瓦尔大人。据说是相交十五年的至交好友。」

「这说法听着太损人了,我得更正一下。相识十五年确是事实,但要说什么至交好友,可关乎我的名誉。」

「啊,你这个回答,感觉好像超级像罗兹瓦尔的朋友……」

「等、等等等等!你们突然在那儿和气什么啊,喂!」

听完拉姆和马科斯的回答,艾米莉娅把手指竖到唇边,而在她身旁,菲鲁特对这荒谬的状况终于正经插了句话。

她指着被揉得稀烂的亨克尔,说:

「这张岩石脸,刚才还一副要杀人的劲头在闹腾呢。害得大叔都成这样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也是呢。我想确认一下……菲尔奥蕾大人,刚才那番话是真的吗?为了救艾米莉娅大人和菲鲁特大人,才潜入城里?」

「咦?嗯嗯,对!我是来救你们两个的。为此我也好好拟定了计划,顺利把菲鲁特带了出来,又趁着这股势头把艾米莉娅也一起带到这里……」

「原来如此。——这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计划是和亨克尔大人一起拟的。提出主意的,是我本人哦。」

菲尔奥蕾把手按在胸前,像是已经无须再隐瞒一般坦然告白。

她的回答不但没有半点羞赧,反倒像是「总算说出来痛快了」的模样,让拉姆以及马科斯各自皱起了眉。

在两人那意味深长的反应之下,菲尔奥蕾轻轻出声道了句「那个」,

「我还没完全弄清楚状况……不过,可以让我替亨克尔大人治疗吗?不会有人阻止我吧?就算阻止我,我也会做就是了。」

「嗯,当然,请你这么做吧。快点治好……啊,不过,在这里的话治愈魔法的效果可能也会变差。因为魔法被弄得用不了……」

「呵呵,没关系的,放心吧。我的秘蹟,并不是魔法。」

一边说着,菲尔奥蕾在亨克尔的正前方蹲下。亨克尔近距离感受到她的视线,却因为无法动弹,什么也说不出来。

「什么都不用说。亨克尔大人的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明白。亨克尔到底证明了什么?

「——」

亨克尔依旧不明所以,菲尔奥蕾的手却轻轻触上他的脸颊。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从那里一点点渗开、扩散。

那确实是不同于治愈魔法的感觉。——如果这就是『神龙教会』的秘迹,那么,这种与魔法不同的成果,或许能触及魔法所触及不到的事物。

即便在自己的身体被治愈的过程中,亨克尔也不禁这么想着。

而在亨克尔他们之外——

「所以说,艾米莉娅姐姐那边的边境伯爵跟那张岩石脸是朋友,然后跟女仆一起在打什么主意?」

「这也许很难让人相信……今天我也是打算把艾米莉娅大人和菲鲁特大人从王城带出来,才来这里的。」

「……诶!?马科斯先生要带我们走?」

「是的。」马科斯沉重地点了点头,抱着自己手肘的拉姆接着补充道。

「本来就是罗兹瓦尔大人吩咐的。说若在王都出了什么事,就让我们依靠马科斯大人。他一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所以拉姆才接受了与艾米莉娅大人一同被拘禁。」

「我可没明说一定会那么做。得看当时的情况。以我的立场,本来也不该偏袒某一位王选候补者。不过,这次情况不同。」

「也就是说,你也觉得有不得不偏袒咱们的局面了呗。」

「正是如此。为此,我把这栋楼的警备人手缩减到最低限度,并且尽可能拖延事态暴露的时间……」

「拉姆也协助了,把布置在这一层的魔法限制术式改写了一下。将其中一部分效力,改成了让这里的骚动和说话声不会泄露到外面的术式。」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岩脸把那大叔揍成那样,也没人赶来支援。」

所述缘由与那些难以理解的事实相互吻合,菲鲁特像是终于想通似的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菲尔奥蕾一边仍专注于秘蹟、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喊了声「那、那个,能打断一下吗?」手上却没停,

「那样的话,亨克尔大人被团长大人打得那么惨……」

「也就是说,是同伴之间互相削弱的无谓争斗呢。」

「我不这么认为。既不认为那是无谓的争斗,也不认为那个男人是同伴。」

「——!」

干脆利落地、始终不肯承认亨克尔与自己是同一路人的马科斯,让菲尔奥蕾的侧脸掠过一阵刺痛。

不过虽对菲尔奥蕾有些抱歉,但马科斯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亨克尔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并不是靠些许行动上的变化就能轻易推翻的。

「马科斯先生,你都准备好带我们离开了……也就是说,你也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骑士团长那边没关系吗?王都本来就已经这儿那儿都在摇摇欲坠了吧?再这样下去,要是连骑士团长都不在了……」

「若不流血便无法排脓,那就不该畏惧流血。况且,不会因为少了我一个就瓦解的骑士团。各自都应明白该如何举起剑——我相信,他们会把这一点铭记在心。」

马科斯断言这是早已决定的事,并无意更改。

听到这样的回答,艾米莉娅微微收下下巴,望向菲尔奥蕾。

「菲尔奥蕾,我们会和马科斯先生一起走。你们呢……」

「当然,我也要和艾米莉娅他们一起走!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而且,现在的王都也没法让人安心待下去。再说……」

「再说?」

「我想让骑士团长大人明白一件事。亨克尔大人,是个堂堂正正的骑士。」

「――――」

菲尔奥蕾如此鼓起干劲地说着,马科斯却一言不发,只是眯起了眼。无论堆砌多少言辞,都抵不过那一桩桩不值得信任的行为累积。

不去理会马科斯的反应,菲鲁特挠了挠头,艾米莉娅微笑起来。

「嗯,那就一起去吧!谢谢你,菲尔奥蕾。明明做这种事会变得非常非常麻烦,你还是为了我们努力了。」

「哪有!这当然是应该的。因为,我是艾米莉娅最要好的朋友,和菲鲁特呢,那个,怎么说?关系虽然复杂,但也像姐妹一样不是吗!……像姐妹一样!不是吗!」

「你很中意这个说法吗?干嘛说两遍啊……」

菲鲁特无奈似的叹了口气。与此同时,菲尔奥蕾放下了原本举着的手,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大口气。

她额头浮着汗,呼吸也微微急促,点头说了声「好」,便道:

「暂时先撑过去了。亨克尔大人,能站起来吗?」

「……不,抱歉,但……」

虽然没有镜子,看不出外表究竟如何,但至少,的确能感觉到,被打过的头、碎掉的后槽牙、被折断的右臂——这些疼痛都缓和了许多。

不过,亨克尔的肉体之强韧,由于某个原因,早已有口皆碑。只是这究竟有多少是秘蹟的效果,又有多少是身体异常性的结果,就不得而知了。无论如何,要站起来还得再花点时间――

「――问答的时间太可惜了,失礼了。」

马科斯说着,毫不客气地走上前,用手臂轻轻松松将亨克尔的身体抬起,像搬行李似的粗暴地扛到肩上。

与此同时,他把亨克尔紧握的剑硬生生夺走,又将其收回剑鞘。

「骑士团长大人……你愿意相信亨克尔大人了!?」

「不。只是要斩了他,并不一定非得在这里。」

「你、你这么做也没用!就算把他的躯干一刀两断,我也会用秘蹟把他重新接回去给你看!」

「真是的!吵架先放一边!趁还没被发现,我们走吧!」

马科斯扛着亨克尔,菲尔奥蕾对他咬着不放,艾米莉娅制止了她,环视在场众人的脸色,带头发了话。

每个人都明白,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等于踏入无法回头的境地。艾米莉娅看过众人的表情后,深深点头回应。

然后――、

「——得去和昴,还有其他大家会合才行。现在这个时候,大家肯定都在乱来得不得了,我会担心的嘛!」

「大概哥哥也不想被我们这些要逃跑的家伙说教吧——」

众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话,一边在彼此的计划之上又增添了人手,走出了城。

而就在他们从城里脱身的途中——

「亨克尔大人果然了不起。我可真是与有荣焉呢!」

「……可我的鼻子都断了啊。」

明明看着他变得像块破抹布似的,却不知为何还一脸骄傲的菲尔奥蕾面前,亨克尔在无法动弹的身体里,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