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
「贝尔斯提兹,这里就交给你了。即使死,也给我守住。」
「是。殿下也请务必平安。」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这是一段公事公办的主从关系。若问两人之间是否有着强烈的羁绊,答案是否定的。
他从她的才气与姿态中看出大器,便运用随年岁积累的见识,为她铺平道路,要将她引向皇帝应坐的玉座。
即使没有对她本人的忠诚与热情,这段主从关系也依旧成立。
她并非事事都需指示的人。知一便能知百,还能在百之外,创造出第一百零一。
能力相应的职责、地位相应的义务,她既能用以律己,也能以之约束他人。
而他不曾得到武力的眷顾,虽向往帝国的剑狼,却始终无法企及。
不受尊重,只能在蔑视中活着的自己,却被她评价为有用之人。那件事,或许是值得感激的。
所以,最后交换的言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在『选帝之仪』期间,即使命悬一线也要坚守住,他有这个觉悟。
他无法夸耀自己像剑狼一样,只是老去的男人最后的尽力工作。
即使在没有情感的主仆关系中,他也有为了履行自己的责任而殉身的决心。
尽管如此,贝尔斯提兹还是活了下来。
而他祈愿平安的主人,却丧了命。
直到如今,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依然活着,蒙受这份耻辱。
他驱逐了那个不履行职责、将引帝国走向衰退的皇帝,却未能察觉自己的谋划背后,『大灾』正暗中推进。他是连自称剑狼都显得僭越的耻辱。
受命之事,连一件都没能完成,就这么蒙羞活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拉尔冯一将,怎么了呀?」
「这可不像那么喜爱佛拉基亚皇族的你呀?」
「是不是觉得,败在『选帝之仪』的我不符合你的口味?」
相同的声音,从不同的嘴里发出;无数双金色眼瞳,齐齐注视着他。
哥兹・拉尔冯穿着与那双眼睛相同颜色的黄金铠甲,他的脸上扭曲着受到现实的残酷所带来的痛苦,咬紧了后牙。
他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锤矛之上,猛烈地一击。
流淌在哥兹身体里的,是帝国剑狼的血液。尽管遭受着惨叫的折磨,哥兹却将受敬仰的皇族之一拉米娅视为应该打倒的敌人。
他品尝着魂魄被撕裂的痛苦,并从中真正地理解了结果。
——『大灾』无疑是要将佛拉基亚帝国毁灭的威胁。
「为什么……!」
哥兹咬紧牙关,面前的拉米娅们纷纷疑惑地歪着头。
看着橙色的头发从纤细的肩膀上流下来,哥兹的内心燃起了怒火。
「为何要容许这种事!!竟有!竟有如此亵渎!这是在愚弄拉米娅殿下的生命!!」
愤怒随着声音涌出,在同一时间,热血燃烧着烧尽了眼中涌出的眼泪,哥兹向无数个复制的拉米娅们发出哀求。
然而,对于哥兹的哀求,拉米娅们却一致将手掌贴在嘴唇上。然后快乐地发出声音,
「不要误会啊,拉尔冯一将。这不是被别人逼迫而做的,而是凭我自己意志所做的事情啦」
「……什么」
「那魔女脑筋太死啦。既然碎了就能复活,那还没碎的时候,当然也能再造出来。容器要多少有多少,接着只需将源头稀释,再填进去。只要凭感觉领会这一点——这种梦一般的事,不就办得到了吗?」
拉米娅・戈德温苍白的脸上浮起鲜活的笑容,张开双臂,炫耀着增多的自己。那恶魔般的聪慧,与生前无异。
「——」
听到拉米娅如此说道,哥兹也不得不心中默许她的话。拉米娅以无限的数量增加着自己的存在,并以自己的意愿亵渎着自己的存在。所有的拉米娅都手持着帝国的象征——『阳剑』。
拉米娅所说的果然是梦——不是噩梦的话,那又是什么呢?
「喂,拉尔冯一将,现实中是无法摧毁梦的。就接受这个事实吧……如果你也加入我们这一边,会怎么样呢?」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没那么难理解啦。一旦你也死去,你和我还有其他孩子们的身份就一样了哦。不如,早点站在赢的一方吧?」
拉米娅把握着剑的手合在胸前,歪着头诱惑着哥兹。
在战斗中丧命的话,就会作为殭屍加入拉米娅们的军队。这在战场上已经是现实,但实际想象起来的心理负担是无法估量的。
始终抱持强烈忠诚的帝国士兵哥兹,以及本应怀着同样心意的将士们,一旦倒下,便会加入毁灭帝国的一方,甚至不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正如一度离帝国女帝的宝座仅一步之遥的拉米娅・戈德温。
于是,一个殭屍帝国即将完成。—— 剑狼之国将毫无一丝痕迹地消失。
「承蒙厚爱,拉米娅殿下!」
哥兹紧紧闭上眼睛,然后抬起脸,转向拉米娅。
面对着哥兹的气势,拉米娅皱起了修长的眉头,
「看起来被拒绝的气氛啊」
「拉米娅殿下宽宏的慈悲!我哥兹・拉尔冯!恕难接受!!」
「果然,被拒绝了啊」
拉米娅收紧了金色的眼睛,哥兹想起他在刚才闭眼时所看到的幻象。
死后的哥兹,变成与拉米娅等人一样的尸人,苍白的脸上生着金色双眸,为毁灭帝国挥动锤矛——他将那幅幻象,彻底击碎。
击碎它,甩开纠缠不休的幻影,哥兹吼道。
「我要更正方才的发言!我说『九神将』无人肯听凭陛下摆布!但我便是陛下忠实的棋子!不论别人如何!至少我!愿始终如此!!」
拒绝死去、沦为灭亡的尖兵,愿做皇帝陛下活着的棋子。
这就是哥兹・拉尔冯作为帝国剑狼的存在方式,他所追求的道路。
他将纵深的思考与理想的创造都交给了统治者文森特,哥兹将履行自己被期望的使命。
换言之——
「我是文森特・佛拉基亚皇帝陛下选定的『九神将』之『伍』!哥兹・拉尔冯!!」
高举黄金锤矛,他宣告,即使面对无数拉米娅,也绝不退后一步。
下一瞬,拉米娅们举起『阳剑』,扑向张口豪言的哥兹。那是只消触及一剑,便会将灵魂也烧尽的佛拉基亚赤焰。
然而,在其身体受到伤害之前,哥兹的肌肉活动起来,锤枪将它们扫荡。
「——嗯」
不再犹疑的哥兹横扫一击,将扑来的五名拉米娅一并击中。陶瓷般脆弱的身体,在空中化作粉碎的尘埃。
见到那一幕,留下的拉米娅们不禁眼前一亮,表情也变了。
对着这个愚直到底的剑狼,她们冷酷地微笑着。
「就算你多么咆哮勇猛,死了之后也只不过是我的奴隶吧?」
「若实在无法抵抗!我便在性命耗尽之前化作石头!唯有不死,才能向皇帝陛下献上最后的忠勇!!」
哥兹・拉尔冯高举着锤矛,准备阻止拉米娅们聚集在前方的车辆中逃走。
若手持『阳剑』的拉米娅散往连环龙车各处,那阳光,或许会烧到文森特的眼睛。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作为『狮子骑士』的巨大身躯正在发威,哥兹・拉尔冯充满激情地战斗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虽然你们好像已经下定了很了不起的决心,但很遗憾呢」
为了不让连环龙车前方的车辆失去行动能力,哥兹・拉尔冯为了自己的存在意义而咆哮着。
他的意气风发确实很了不起,但可惜他的愿望无法实现。
为了不让变成殭屍的拉米娅离开这里,下定决心的哥兹只能感到遗憾,因为拉米娅已经到达了连环龙车的其他车辆上。
当然啊。就算增加,也不需要在同一个地方增加。也没有设置这样的限制。虽然哥兹的奋战不是毫无意义,但贡献度确实很低。
并且,坐在帝国成员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龙车上,挡住哥兹・拉尔冯这样的强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惜呀,拉尔冯一将。不是你拖住了我,是我拖住了你呢。」
一边给独自对抗『阳剑』的哥兹泼着冷水,走向中央车厢的拉米娅,一边望向远方。
远处的天空,那里与黑云一样强大的邪龙发生激烈碰撞,有狼人的身影。
「巴尔格伦没法派上别的用场,倒在意料之外。不过,能拖住那位,也算做得漂亮了。」
即使在眯起黄金双眸的拉米娅看来,与巴尔格伦交战的狼人,也是格外的存在。
哥兹作为帝国九将之一,无疑是世界上最强之一。而那个超越了哥兹的存在,与世界最强的生命体相抗衡。
—— 不,大概是邪龙处于下风。
邪龙未被压垮,只因它的恢复力凌驾于所受的攻击。无论碎裂多少次都能复原的邪龙,忍者始终杀不尽。
虽然没被杀死,但这场景已经足够荒诞了。
「可惜啊,那只狼人死了也没什么用处呢」
「不过,说到这个,就听不过去了啊」
小小的脚步声传来,拉米娅缓缓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个声音粗糙的男孩。
他站在与拉米娅相同的方向,斜视邪龙与狼人的战斗,在那里的是一位金发男子 —— 不,是个少年。
拉米娅轻轻颔首,微笑着对那个少年说道。
「难怪一股野兽味,你是半兽吧?」
「……俺可不想被一股土腥味的女人这么说。不,还不止这个。」
「——?」
「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一大群,婆婆那样的,有一回就够了!」
半兽人少年双手猛然合拢在胸前,他的训斥让拉米娅和其他的拉米娅们眯起了眼。
拉米娅们不明白少年的话。只知道,他以前也曾经历过,同样容貌的存在像此刻的拉米娅一样成群出现。
还有——
「俺跟那个金闪闪的大叔,可不是什么好朋友。不过,那大叔的嗓门实在大……俺知道,来袭的家伙里,你最棘手!」
「————」
是的,在少年露出獠牙吠叫的瞬间,拉米娅感受到了空气的变化。
这是关于连环龙车的各个车厢 —— 假设整个车队分为五个部分,拉米娅与少年对视的是第三节车厢。它与在第一节车厢与哥兹对抗的情况不同,是第二节与第四节车厢发生了变化。
第二节车厢的屋顶被火焰包裹,第四节则相反,被凛冽的寒风冻结。
这两辆车厢都是与这个拉米娅不同的拉米娅,以及载着『剪定部队』的车厢。
感受到这个事实,拉米娅将手背贴在嘴边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王国人可真不肯死心呀。」
「……为什么,你们知道我们是来自露格尼卡的?」
「刚刚知道的啦。因为你们不像帝国人,所以我就问问而已。好可爱呢。」
「不仅仅是因为拿我取乐吧。」
看着嘲弄的拉米娅笑容,少年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找借口,也不是洞察力。勉强说的话,是少年的直觉。本能中,对真假进行辨别的嗅觉天赋。
少年将自己的嗅觉与刚刚拉米娅的话联系在一起。
「把『礼赞者』用不了的话,跟你失望俺不是帝国人的反应连起来看……」
「——说够了吧。」
一眼看上去,虽然不擅长运用头脑,但却是一个喜欢动脑筋的少年。
看到一个不适合从事某项工作却努力不懈的人,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拉米娅耸耸肩,然后另一个拉米娅向少年挥刀而来。
少年身体矮下躲开红色刀锋,然后用倒拳击中了那个拉米娅的腹部。然而,被击飞的拉米娅的身体被另一个拉米娅斩成了两半,然后燃起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幕,致命的突刺从火焰幕的那一边瞄准了少年。
少年短暂地怒吼着,踢起屋顶,跳向空中。
正在滑翔的屍飞龙向着他逼近,少年逃到了空中,然后被屍飞龙咬住了,飞向天空,另外的屍飞龙群也聚拢过来。
「拉尔冯一将也一样呀。非得近身的孩子,碰上『阳剑』可吃亏啦。」
重新握紧那把尚未挥动的『阳剑』,拉米娅望着被尸飞龙围住的少年,低语道。
一刀扫过,『阳剑』燃烧着火焰,一直烧到灵魂被烧尽。拥有魔剑的效果,持有它的人的体能得到提升,即便是过于依赖环境的佛拉基亚皇族也能变成一流战士。
更不用说,对于那些花费时间磨练剑技的人来说,那种效果就更不言而喻了。
「好了,动物气味的家伙都走开了。剩下的就是兄长的所在地……」拉米娅慢慢地踏出一步,像是在散步一样,突然头上传来一阵巨响。
抬头望去,聚集得太过密集,形成了一个球状体的屍飞龙群,在空中爆炸成了碎片,有十几只同时爆炸。从爆炸的中央现出身影的,是刚才那个纤细灵活的少年完全无法比拟的庞大的大虎。
挥动着像是用多根木头拼接在一起的巨臂,大虎将屍飞龙群吹飞,眨眼间,他开始急速下降,屋顶伴随着他的重量嘎吱嘎吱作响,刹那间,他扑向拉米娅。
「――――」
拉米娅回过头,从下方向上方劈砍『阳剑』。
瞬间有一丝吃惊。然而,兽化之后它变得更庞大了。面对能够在擦过仅仅一下都能获得胜利的『阳剑』使者,这样做是个糟糕的决策。
『阳剑』正要从前倾扑来的大虎胸腹下,一气剖开——
「——!!」
「——哎呀。」
剑尖擦过钢铁的声音响起,拉米娅睁大了金色双眸。
向她冲来的大虎,并没有用粗壮的胳膊击打拉米娅,而是将尖爪插入拉米娅半步前方的屋顶,强行撕下来,作为盾牌使用。
拉米娅的剑锋从那块盾牌上滑过。旋身的大虎,另一条巨臂随即击中她。
冲击力撕扯拉米娅的上半身,被粉碎的身体被甩出车外。
大虎超出了拉米娅的预料。但是,和哥兹一样,这毫无意义。
「就算是我死了……」
拉米娅的嘴唇在撞击地面之前渐渐消散着,诉说着这句话。
即使这具身体死去,也只会如其他的自己一样,重新复原。而这种复原的优势,不仅仅在于死亡不是终点。
下一个复活的拉米娅将继承这个拉米娅的一切经历。
也就是说——
「——」
坠落中的拉米娅,感受着其他拉米娅与『剪定部队』扑向大虎的动静。碎裂的视野里,她望见了正将自己抛在身后的连环龙车内部。
她与车内凝视窗外的人对上目光。确认要找的人在哪节车厢后,便能把这一消息带给下一个拉米娅。
「——文森特兄长,找到你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殿下。」
对从车窗看到的景象,贝尔斯提兹微微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着。
刚刚,从屋顶上被推下重重地摔到地上的是毫无疑问以殭屍的身份复活的拉米娅・戈德温。
贝尔斯提兹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这个事实。
既然来袭的正是自己熟知的『剪定部队』,贝尔斯提兹早已清楚,率领这场猛攻的就是拉米娅。
然而,看到拉米娅的身体被粉碎、化作尘埃的景象,贝尔斯提兹为之动容。
「虽然一直想见到她一面,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德拉克洛伊上级伯……」
「别露出那种表情,宰相。你也看到了吧?拉米娅殿下既然碎成这样,她的私兵『剪定部队』或许会停下来?不过——」
「——」
「不过,我不抱希望。」
塞琳娜伴随着对殭屍拉米娅最后一刻的微笑,耸了耸肩。
正如她所说,即使效忠的拉米娅被击倒,『剪定部队』的猛攻也丝毫未减。
根据之前的军议交流,对于殭屍来说,死并不代表结束。
身为『大灾』主谋的斯芬克斯,连死亡都利用来毁灭帝国。既然魔女做得到,『毒姬』又岂有做不到的道理。
即使不看战意丝毫未衰的『剪定部队』,也能确定,拉米娅离真正结束还远。
「安娜塔西娅大人,请稍让一下!」
年轻的尤里乌斯高声喊道,手熟练地挥舞着漂亮的剑。
绚烂的虹色刀痕毫不费力地切割着『剪定部队』披着的坚固黑甲,犹如热钢斩冰般容易。
即使是贝尔斯提兹这样没有得到武威眷顾的人,都可以理解这位年轻人 —— 尤里乌斯的力量不亚于帝国的勇士。
「不过,就算是我们家的尤里乌斯,也不能永远打下去。得设法改变局面才行。」
尤里乌斯拼死奋战的同时,安娜塔西娅轻轻地抚摸着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低声自语。
敌人涌入车厢内,尤里乌斯他们在应战,而加菲尔则站在屋顶上进行阻击,再加上拉米娅即将坠下,内外两处都陷入了激烈的战斗。
可以说,能够战斗的人员包括警卫士兵在内,所有人都在参与战斗。
「总感觉,有人有点过度瞄准我们了呢」
「大概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才会不一样吧?那个你刚才那么痛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有明显的痕迹。」
「痕迹……?啊,真的!」
被从监禁室带出来的乌比尔克,低头看着自己宽松的衣领,惊呼出声。
正如安娜塔西娅所说,他苍白的皮肤上清晰可见红色肿胀的痕迹。如果这是在袭击发生时留下的……
「掌握目标位置的魔眼……莫非是帕拉迪奥・马内斯克殿下?」
「哎呀,『选帝之仪』的参加者,是要齐聚一堂吗?那我倒想与巴尔托罗殿下叙叙旧。毕竟,当年我从父亲手中夺下家督时,他还送了花。」
作为魔眼一族的血脉继承者,佛拉基亚皇子帕拉迪奥・马内斯克的魔眼能够锁定目标,难道这就是『剪定部队』一直集中攻击这里的原因吗?
在这样的推测下,贝尔斯提兹旁边的塞琳娜也舔了舔嘴唇,用剑压制敌人,说道:
「即使转移,我也不想在前后两个方向里选错,就此送命。我们一旦被杀,帝国失去的可不止脑袋,而是整个腰部以上。这样的生物,除了死,还有别的出路吗?虽说倒也令人好奇……」
「……请莫说这等不吉之语。老朽这副残躯另当别论,陛下与您,却是不可替代的。」
「无论是谁,都不是无可替代的人,宰相大人。就如您曾冒大不敬,为皇帝阁下安排替身一样。无论如何——」
塞琳娜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奚落口吻,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贝尔斯提兹在帝都的所作所为,然后局势开始变动了。
在选择前进还是后退的两种选项中,选择的选项显现了出来。
「好,找到了!你们守在这里了!」
「菜月君!」
跨过已经被『剪定部队』攻势破坏的车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贝尔斯提兹等人所在的客车内。
安娜塔西娅高声欢迎着那个黑发少年的到来。
匆匆赶来的是一个名叫菜月昴的少年,牵着他的手的是一位穿着礼服的少女。跟随着她们的有一位鹿的少女和一位金发的少女,还有两位相貌相同的女孩,一个是桃色头发,一个是蓝色头发的。
「昴!艾米莉娅大人怎么样了?」
「艾米莉娅碳正在最后面奋战!她把车厢冻住加固,不让敌人进来。可我们再待着,也得一起冻成冰块!」
「可真强硬呀……不过,是最好的办法呢。」
尤里乌斯一边将突破车窗的不死者直接推倒,一边问道,昴回答说。面容紧绷的少年答话之后,安娜塔西娅闭上一只眼,喃喃自语后,她浅蓝色的视线转向少年的背后——那个金发少女。
「啊啊……」
「这么说的话,谈判中断了?」
「——不,我已经得出结论了。但是现在中断了传达给大家的机会。埃布尔那家伙呢!?他身上也出现了和我一样的印记吗?」
昴走到金发少女的旁边,一边说着,一边展示自己衣服胸前的印记。于是,乌比尔克看到后立刻大声喊道,
「看呐,果然!你身上也出现了印记!那我们不就是『星咏』的同伴吗!」
「我说了不是啊!不仅是我,可爱的碧翠子也出现了一样的,真可怜!我们有什么共同点!?」
「——那很可能是『大灾』认为应该消除的障碍」
这个声音是从与昴他们乘坐的车厢相反方向的门后面、通向前方车厢的通道处跳进客车的。
排成一列出现的是在军事会议中也很有存在感的王国军师奥托和积极参与士兵治疗的少女。
看到他们两人登场,昴瞪大了眼睛,
「奥托!佩特拉!没事吧!刚才真是对不起!」
「我们晚点再说这些。现在重要的是共享情报。」
「我们说的,昴和碧翠丝身上出现的印记,老爷身上也有!现在,他正在前面的龙车里吸引殭屍,可是……」
「罗兹瓦尔大人身上也有印记……」
在少女佩特拉的报告中,被称为雷姆的亲属的桃色头发少女垂下了眼睛。
不过,除了乌比尔克、昴和名叫碧翠丝的少女,连王国宫廷魔导师身上也出现印记,那么,刻印的条件便隐约浮现了。
那就是——
「——和斯芬克斯在平原上直接对峙的边境伯爵梅札斯,以及碧翠丝。还有阻止了对龙车的奇袭的菜月君和『星咏』这个人」
「在这里无法确认,但正在外面与黑龙战斗的赫鲁贝尔先生可能也有同样的刻印」
「还有,我们的皇帝陛下。有足够的可能性。被提到的这些人在他们的职责上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在塞琳娜揶揄贝尔斯提兹之前的发言后,她对专家们的对话表示同意。
贝尔斯提兹也对安娜塔西娅开始的话题表达了相同的意见。而只要帕拉迪奥的魔眼效果持续存在,被标定为目标的人将会持续受到刺客的派遣。
然而——
「请等一下。如果这个想象是正确的话,那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丝碧卡小姐,没有出现相同的印记。」
这是从小姑娘背后抱起她的雷姆发出的声音。
被雷姆称为丝碧卡的小姑娘,关于她的重要性的详细情况并没有被告知,但听说她在乌比尔克的预言中提到过。
从这一点来看,她无疑是佛拉基亚帝国的重要人才——
「丝碧卡吗?」
对雷姆的呼吁,奥托有一种不同于贝尔斯提兹等人的感慨地嘀咕道。
听到他的呢喃,昴注视着奥托,面露严肃之色,
「我已经决定了我的立场。证明将通过我的生活方式来进行。」
「——真巧。恰好,我也决定了自己的立场。」
无法意识到,静谧的交谈中所融入的复杂情感有多么深厚。而且,在这次袭击中,这是后顾之忧的事情。
目前,最优先的是——
「得在头顶吼叫的加菲尔变成烤虎之前,采取行动了。」
「不要用烤鸡串的说法啦……不过,刚才雷姆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对于桃色头发的女孩的话,昴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丝碧卡这个女孩,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在这注视的集中下,少女略微低吟了一声,困惑地四处张望。
「如果相信『星咏』的传闻,那个女孩……丝碧卡应该是『大灾』的克星。可是,为什么她能被忽略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如果男人没告诉我们这件事的话,我们也会不知道吧?那对方也只是这么看罢了,不是吗?」
「……也就是说,殭屍方没有『星咏』?」
少女们交换疑惑的问题,昴低声自语。
在他的发言之下,乌比尔克回过头来,然而用不可靠的表情慢慢摇头,
「唔,抱歉啊。与天命无关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那么,至少请告诉我,丝碧卡究竟哪里是您所说的希望之光?只点了她的名,这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对不起,我真的很不负责任。」
乌比尔克似乎无所谓地回答着,但雷姆的表情却变得严峻起来。不过,乌比尔克的回答虽然不尽人意,但雷姆提出的话题也值得考虑。
「依眼下掌握的情况,只能保护被标记的人,乘这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连环龙车冲入城塞都市。那座都市,想来也还在修复。」
「我觉得我们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啊。」
就在这样的对话中,受到『剪定部队』的攻击的龙车不断失去原本的形态。一旦停下移动,就注定要被彻底摧毁,这已经是我们考虑到的事实。
要阻止这场战斗,就必须对付拉米娅,那个可能指挥敌军的指挥官。
「――――」
在需要超过临时应对的手段的情况下,贝尔斯提兹注意到了他细长眯起的眼睛中,昴正陷入了痛苦的纠葛。这种表情中所包含的痛苦,是因为他察觉到了某个事实,并且因为犹豫是否将这个事实说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犹豫地说出口的话语。与不加思索的塞琳娜不同,他的内心矛盾不已,内容是——
「——巴鲁斯」
「菜月先生」
同时,两个人呼唤着昴的名字。
与贝尔斯提兹一样,他们注意到了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化。而且,他们比贝尔斯提兹更了解少年的情况,似乎也知道了他的困扰的具体内容。
昴闭上了对于两人目光的解读,并深吸了一口气,收紧了表情,然后说道,
「——丝碧卡的权能,可能打破眼下的局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哇啊啊啊~!!」
米迪娅姆挥起双手握着的巨刀,强行劈开逼近的屍兵。
由于挥动幅度过大,背后暴露了一个空隙,巨大的剪刀正好要砍中那里。然而,一把纤细的长剑插入了那个轨迹之中。
「少随随便便对她动手啊,你们这帮大块头!!」
这是名为贾马尔的帝国士兵,他是个独眼人,咆哮着,不仅声音,斩击也变得暴躁不安。
与贾马尔合作,米迪娅姆为了保护兄长弗洛普、贾马尔的妹妹卡秋娅,以及为了保护任性的埃布尔而奋斗着,不断地对抗着袭击她们的屍兵。
即使现在,米迪娅姆依靠前踢停住了敌人的脚步,用蛮刀斩断了他们的头颅,将他们变成了灰烬。贾马尔则用双剑打断了敌人的膝盖,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将其击败。
「皇妃!请让我来,您先退下!」
「都~说~了~!我还没答应呢!」
「皇妃候选人!请您退下!」
「真~是~的~!」
米迪娅姆受到这样的待遇,感到困惑不已。
从之前的弗洛普和埃布尔的谈话开始,就是这样的情况。虽然埃布尔曾经警告过米迪娅姆,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弗洛普的意见。
现在想想,如果之前听一下埃布尔的话,或许不会这么惊讶了吧……!
「妹妹!烦恼不解决问题!」
「你认为这是谁的错,兄长!」
米迪娅姆将愤怒注入蛮刀,用力踩住地面,与迎面而来的大剪刀交错,竭力抵挡。贾马尔走到了米迪娅姆的侧身,刀刃刺入对方的胸口,将他击倒。
然后,贾马尔将双剑在半空中相互摩擦,说道:
「卡秋娅!别把脑袋探出来!我不会让谁靠近你!」
「停下来啊……算了吧,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就算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少说蠢话!你要是死了,托德怎么能安息!」
「……真是个笨蛋的哥哥啊!你在说什么?普通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吧。去死吧!你这个死……哥哥……!」
轮椅上的卡秋娅,被提起米迪娅姆不认识的那个名字,顿时泪如雨下。米迪娅姆觉得她格外可怜。若不是眼下的状况,她真想以同样被哥哥折腾的妹妹身份,听她倾诉。
然而,米迪娅姆并没有那样的余裕。
因为——
「——皇妃?这可不能装作没听见呀。」
「——唔」
「你有资格和剑狼之中的剑狼一起前行吗?」
那个问话的人,以米迪娅姆的眼光来看,与涌上来的黑甲士兵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美貌。
除了苍白的皮肤和不寒而栗的金色眼睛外,她肯定是个极其美丽的人。
不知道这份威严是从死后产生的,还是从生前就拥有的,米迪娅姆无法回答。然而,她的话语无疑给米迪娅姆带来了一种压迫感,使她无法还击。
「不管那个女孩会给予任何答案,对于已经死去的你而言都是没用的东西。」
所以,回答这句话的并不是米迪娅姆,而是埃布尔。
在客车的前面和最后面,米迪娅姆和屍兵之间,埃布尔与那个美丽的尸姬对视着。——不对,是相互注视着。
「是的,文森特兄长。你看起来依旧很威严呢。……不过,好像稍微有点瘦了呢?」
「才以为不必再受兄弟姐妹的烦扰,你与帕拉迪奥便阴魂不散地冒出来。我的脸颊消瘦几分,岂不是理所当然。」
「呵呵,这也难怪我们想冒出来呀。——你救下了普莉丝卡吧,哥哥。」
「————」
「破坏了『选帝之仪』前提的哥哥,还有资格惩罚我与帕拉迪奥哥哥吗?若知道真相,还有谁会承认你是皇帝呀?」
嘻嘻地,殭屍公主捂着嘴角嘲笑起来。
听到这句话,埃布尔的黑瞳微微颤动了一下。保持着那样的瞳孔,埃布尔正准备回答她——
「才不是谁都不会!我就觉得,埃布尔酱是皇帝!」
「我也是,陛下!没有必要听从死人的话!」
米迪娅姆已经无法再忍耐住,而贾马尔则跟着她一起发声摇晃着客车。
听到他们两人的发言,埃布尔的眼睛比之前更加睁大了,而公主则眯起了眼睛。她拥有殭屍独有的金色眼瞳,当她看到米迪娅姆和贾马尔时,
「真敢说呀。那边的士兵,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看起来是佛拉基亚的皇族呢,但既然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关系!死掉的人是失败者,活着的才是剑狼!这就是帝国的方式!」
贾马尔一边大叫着世界上最简单明了的理由,一边重新与敌兵展开混战。
在他有力的冲劲下,米迪娅姆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笑了起来,与贾马尔一样,重新投入战斗。
「贾马尔酱,比埃布尔酱还帅哦!」
「真是太过奖了,皇妃殿下!」
听到米迪娅姆的称赞,贾马尔露出了一副充满野性的笑容,他的双剑疯狂地挥舞着。
在混战之间,埃布尔和公主的对峙继续着。看到公主微微不快的表情,埃布尔眯起了黑色的眼睛,
「感觉到了『阳剑』的气息。不是一个人,拉米娅。」
「若是这样呢?可爱的妹妹变多了,你高兴吗?还是因为不是普莉丝卡,文森特哥哥便没兴趣?」
「若你利用尸人的机制,做到了常理之外的事,为何不在我面前摆出更多分身。」
面对公主——拉米娅嘲弄的态度,埃布尔毫不动摇。只是,从她不作回应的沉默中,擅自找到了线索。
埃布尔眯起黑眸,望着那已然面目全非的妹妹。
「数量有上限。且多数正被拖住。——是哥兹吧。」
「你说得倒挺平然啊,兄长。如果那是真的,拉尔冯的表现可是值得奖章的呢?可怜的人,却说自己只是棋子——」
「——所以,我选了他。」
埃布尔以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拉米娅的话。
埃布尔自然而然地抱起双臂,正面承受拉米娅的目光与言辞。
「他是我选中的『将』之一。这等表现,理所当然。」
堂堂正正地说完,埃布尔又唤了一声「拉米娅」。
随后,对微微睁大眼睛的她,说道。
「我从来没有认为你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
听到那句话,拉米娅的表情大幅度改变。之前她一直满脸妖艳、邪恶,或者不满的表情,在埃布尔说出那句话后,她的表情变得不同了。
她瞪大黄金眼睛,咬住嘴唇。
「——文森特・佛拉基亚啊啊啊啊!!」
下一刻,米迪娅姆先前看到的表情消失得像是谎言一般,换成了另一张面孔。
她脸上流露出坚定的激情,黄金眼睛迸发出光芒,一把红红地闪耀的宝剑被她放出。
握着闪耀光辉的宝剑,拉米娅迈步而来,踢着地板、踢着墙壁,穿过殭屍的缝隙,直冲埃布尔而去。
仿佛是挥动火焰或光芒之类的耀眼一般,照亮了被殭屍充斥的车厢,似乎要将埃布尔从头至尾彻底消灭。
埃布尔直视着这一切,宝剑就在他的鼻尖下挥落。
「埃布尔酱!!」
米迪娅姆踢开殭屍,用大刀托住宝剑。一瞬间的停顿,米迪娅姆的大刀融化了,宝剑的轨迹直接流淌而过。
「皇帝陛下!」
稍迟一瞬,贾马尔也如米迪娅姆般,以双剑迎击宝剑。可刀身同样被宝剑的光吞没,顷刻间消失。
突破米迪娅姆与贾马尔的阻拦,拉米娅的剑击终于抵达埃布尔面前。
眼看埃布尔全身就要被赤光吞没,米迪娅姆险些尖叫。
就在那一刻。
「——」
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不是立在埃布尔身后的弗洛普与卡秋娅——他们两人合力扯住他的上衣,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也不是一想到埃布尔要死,胸口就痛得难以承受的米迪娅姆,更不是露出绝望表情的贾马尔。
——只是在那个地方,拉米娅的姿势像是被风吹倒了一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真没想到还活着呢,贝尔斯提兹先生。——嘿,『选帝之仪』究竟是谁赢了呢?文森特兄长,还是普莉丝卡呢?」
——这是再会后被投掷而来的第一句话。
与主人相见的那一瞬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虽已过了九年,闭眼仍能如昨天一般,想起主人生前的模样。人老了,往往比起昨日,反倒更鲜明地记得往昔。
因此,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异变。
破裂的苍白皮肤和不再渴望光芒的金色瞳孔,就像是忘记了生命的亡者一样。
从她的第一个问题就可以看出,她的时间停止了。这是正确的。生者和亡者应该是分开的。
因此——
「——剪定部队,停下来!!!」
干涸的喉咙犹如要爆裂一般大声喊道,并下达了这个命令。
受『避风的加护』庇佑,本应迎面吹来的强风与龙车本应剧烈的颠簸都不存在,那声号令高高地、远远地传开。
然后,刚一听到这个命令,手持大剪刀的亡者们停止了动作。
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如此突然停下来的『剪定部队』的事实。是应该悲叹呢,还是自豪地想呢。
让他们将心交给『毒姬』,将他们变作冷血流淌的恐怖象征的,正是自己。他们遵循那一目的,回应了期待。
并且,即使死后,对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的命令,他们的身体也会有反应。
「亡者的时间停止了。那么,对于他们来说,『选帝之仪』的战斗只是昨天的事情……在他们身上沉淀下来的东西不会褪去。」
即使死亡,他们也通过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们对主人的绝对服从。
「——所以呢?你能封住我的野兽们,也不过一瞬吧?」
「……是的。但现在,你就来到了我的面前」
在贝尔斯提兹转身回头的时候,他一个人迎接着她。
原本豪华的龙车已经被破坏,连原本荣耀的痕迹也不存在了。然而,贝尔斯提兹和拉米娅依然对峙在这一辆载满帝国希望的龙车上。
拉米娅的金色瞳孔里映射出自己的身影,贝尔斯提兹舒了口气。
「等候您多时了,拉米娅阁下」
「嗯,看起来是这样呢。但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留下来呢?」
拉米娅歪着头,将双手张开,扫视着空无一人的龙车。
塞琳娜与王国众人都不在这里。贝尔斯提兹声称有拖住拉米娅及『剪定部队』的秘策,独自留了下来。
事实上,他成功地阻止了『剪定部队』的瞬间行动。
贝尔斯提兹的号令再也不会产生效果了,但利用这几秒钟的空隙,乘坐在这辆龙车上的人们应该能够巧妙利用。
于是,贝尔斯提兹遵守了与先去的人们的约定。
「我已经不是那种做不到的宣言的年纪了。」
「也不必这么贬低自己呀。九年过去了,你却一点没变。与我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正如阁下所说。」
拉米娅以嘲笑的口吻说着,贝尔斯提兹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回答。
听到这话,拉米娅皱起了眉头。贝尔斯提兹紧握着瘦骨嶙峋的拳头,在她面前,用努力保持齐整的牙齿咬紧了。
九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拉米娅说的没错。
「自那时起,老朽的时间,也同样停住了,拉米娅殿下。」
他喃喃自语着,贝尔斯提兹向前迈出了一步。
大步,充满决心的一步。踏出了这一步,紧接着又是下一步。贝尔斯提兹使劲动着那已经年迈的身体,向前,向前,迈进了。
「——」
拉米娅露出了愕然的神情,黄金色的瞳孔微微缩紧。
慢,时光仿佛流得格外缓慢。不仅是感觉,他的动作实在很慢。比起方才为保护他们奋战的尤里乌斯与加菲尔,他弱小得连比较都显得僭越。
他是一只将自己的身体涂黑的羊,成为了一只狡猾的山羊。通过展示巨大的角,他在狼群中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阳剑』。」
拉米娅伸出手臂,手中出现了那把红色宝剑的柄。
细指紧握剑柄,抽出佛拉基亚的象征。封着赤焰的宝剑赤红而炽亮,灼烧着贝尔斯提兹的眼。
感谢我眯起了眼睛。多亏了这样,即使眼睑被烧焦也能保护眼球。
带着这种无聊而毫无意义的想法,贝尔斯提兹举起了拳头。拳头上戴着一只戒指,象征着佛拉基亚帝国宰相的身份。
它是装载了火焰魔力的『流星』。
「这个,我看过了呀。」
她已在帝都,在水晶宫,在玉座之间见过一次,拉米娅冰冷的目光,不曾改变。
贝尔斯提兹过分迟缓的前进,已被破解过一次的底牌;而对方握着的,是力量位居世界顶点的十柄魔剑之一——
「――阁下」
他知道自己只能支撑不到一秒钟,就要被斩杀成灰烬。
即便如此,贝尔斯提兹也尽全力利用了他平生最长的一秒钟。
随后,他将曾经向主人提出的那句进言,再一次,说了出来。
「我们失败了……!」
贝尔斯提兹一边说着,一边挥下了举起的拳头,将戒指对准了地板。
然后,他释放出了『流星』,膨胀的火焰在贝尔斯提兹脚下爆炸,给这个迟钝的老人的前进增加了火势。
贝尔斯提兹全身猛地冲向拉米娅。
面对冲向自己的老者,拉米娅睁大金色的眼睛。在那睁大的金色眸中,映出了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的形象。
看着映在眼前的那张脸,拉米娅手中的『阳剑』依然高举着,
「——你啊,居然露出了这样懊恼的表情。」
长时间侍奉,但又没怎么深入交往,从未彼此倾诉内心的主仆关系。
久侍身旁,却从未袒露内心的老仆,那布满皱纹、眯着双眼而让人看不透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老人仿佛就要落泪的模样,让拉米娅的手停住了。
——正面,贝尔斯提兹和拉米娅的身体碰撞在一起。
没有减缓爆炸冲击的情况下,两人纠缠在一起撞向了客车的墙壁。向被『剪定部队』突破的墙壁冲去,然后被抛出了车外。
枯木般的老者的手紧紧抓住了美丽少女的裙子,不肯放开。
在没有分离的情况下,两人的身体被连环龙车甩出去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在那一瞬间,出现在连环龙车中的无数拉米娅・戈德温全员都受到了冲击。
「――――」
与哥兹・拉尔冯战斗的拉米娅们,与加菲尔・汀泽尔战斗的拉米娅们,与罗兹瓦尔・L・梅札斯战斗的拉米娅们,与艾米莉娅战斗的拉米娅们,以及在连环龙车的任何地方的拉米娅们,都被同时冲击着。
『加护』,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生命,有时会获得的祝福。它的全貌至今未被解明,许多部分仍笼罩在谜中。
唯一一点,许多人对加护的感知都有一种共识。
那就是,加护是赐予、附加给目标,直接影响着灵魂。
无论这是否事实,至今都没有得到证明。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与一名拉米娅・戈德温一同跌出龙车,两人脱离『避风的加护』作用范围,正是在同一时刻。
那也恰是另一名拉米娅・戈德温斩向文森特・佛拉基亚,米迪娅姆・奥克尼尔与贾马尔・奥雷利无法阻止,在弗洛普・奥克尼尔和卡秋娅・奥雷利眼前,悲剧即将发生的瞬间。
「——啊!」
拉米娅举着阳剑,仿佛被风吹袭一般,她的身体向后拉扯。在这一瞬间,不仅拉米娅,就连米迪娅姆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倒在地下的文森特伸出了一只脚,踢了拉米娅后退。这就是事实。
然后,在被踢出去的拉米娅的身后,通往旁边车厢的门被打破了——
「————」
一道虹色的光芒跃动起来,站在门前的『剪定部队』被斩倒。闪过那道虹光,三个小身影滚入车厢内。
其中一个举起手,淡淡的光环绕着这三个身影,它们的滚入速度加快了。站在光环中的那个身影和那只手相连,三个身影中间的那个发出声音。
「——拉米娅・戈德温!」
高声呼喊,黑发少年用双手牵住左右的少女。穿着礼服的少女发出光芒,黑发少年喊出名字,最后一个冲进来的人,则伸出与少年相连的另一只手——
「——咦啊咦咿」
——伸出的手触及那飞来的背影,随即挥开,剥去了『毒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