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为你哀悼』


「所以说,我的妹妹现在成了皇帝陛下的夫人。这意味着,我们兄妹二人一直努力追求的目标也因此更近了一大步!」

「目标……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复仇计划吗?」

「没错!是对这个世界的复仇!」

金发的文雅男子——弗洛普・奥克尼尔一边拍着手,一边激动地回答。面对他的回答,修德拉克的女性塔莉塔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似乎是被弗洛普的热情所震惊,而非他的答案。不过,她很快又露出了微笑。能听到『复仇』这样危险的词语还能微笑,正是像她这样自豪于帝国的修德拉克之民的女杰所具备的沉着。

弗洛普能将这位女杰拉入自己的节奏,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眼下两人的交谈,都被连廊上的拉姆看在眼里。她倚着护栏托住脸颊,心中如此评价着弗洛普与塔莉塔。原本只是偶然路过,却碰上了有趣的场面。

自从帝都决战后,拉姆对修德拉克民族充满了好感。

大致上,在佛拉基亚帝国让拉姆感到依依不舍的只有几个人,其中包括她们和在罗兹瓦尔之间处于尴尬位置的塞琳娜。

除此之外,她对雷姆的朋友卡秋娅也心存感激——,

「——拉姆,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哦,是米泽尔妲。我正好在这里观望你妹妹的恋情呢。」

「哦,有趣的爱好。让我看看。」

米泽尔妲强有力的眼神注视着,靠在拉姆旁边的栏杆上。这位美女,正是塔莉塔的亲姐姐,她的目光聚焦在与弗洛普交谈的妹妹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拉姆眼中的淡红色也随之微微细眯。

「看来不像是你的风格,担心妹妹吗?」

「说不像是我的风格吧。说到底,我和你认识有多久了?不过是几天而已。」

「需要时间吗?对拉姆或你来说?」

「哈哈哈,根本不需要。」

对于拉姆的疑问,米泽尔妲大笑起来,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担心这个词显得太软弱。所以说,是在挂念。」

「是啊,这当然了。你是塔莉塔的姐姐,拉姆也是,拉姆一直都很关心雷姆。如果用你的话说,就是始终在为雷姆着想。」

「但昴就不用说了,他是个好男人。虽然眼神有点可惜。」

「......在这一点上,达成拉姆和你的共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拉姆稍微压低了声音,而听到这话的米泽尔妲再次笑了起来。看着米泽尔妲的笑容,拉姆顺势将视线再次低下,说道:

「那么,你是怀疑那个文雅男子的人品吗?」

「不,弗洛普也是个好男人。虽然五官稍显柔和,但依旧养眼。塔莉塔也应该明白这点。」

这种混合了人品和外貌好坏的回答,多少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拉姆似乎能够理解米泽尔妲的烦恼。

而且,这并不是作为外人的拉姆可以插手的事情,更何况,即便是关系再亲密的姐姐,也无法干涉当事人的决定。

这种情形真是应了那句话,姐姐的心思妹妹难懂。

「米泽尔妲,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是吗。如果你是男人的话,我可能会考虑让你成为我的丈夫。」

两个姐姐都有很多想法,想对彼此妹妹的恋情发表意见。

就这样,在拉姆和米泽尔妲的注视下,弗洛普和塔莉塔的对话继续进行。

「听好了,塔莉塔小姐!之前我可能说过,但即使这样我也要再说一次!」

弗洛普伸出手朝向天空,仿佛要抓住远方的白云或者洒下阳光的太阳,他的手掌在空中开合,

「如果你要大声说出自己的目标和梦想,并且希望实现它们,那么当机会来临时你必须勇敢地抓住。这次意外的与皇帝陛下的缘分,正是值得为之拼搏的良机!」

「所以,就提议让皇帝陛下与米迪娅姆成婚了吗……米迪娅姆真的同意了?」

「当然!……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既然是结婚这件事,肯定会有些争执!可以说这是我和妹妹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但是」

「但是?」

「如果为了报复世界而忽视了身边家人的幸福,那就是本末倒置。在这个意义上,我并没有提出米迪娅姆会真正拒绝的建议。」

「……」

弗洛普微微眯起的眼角带着一股柔和,而塔莉塔则微微垂下那对细长的眼睛。关于文森特・佛拉基亚与米迪娅姆・奥克尼尔婚事的话题,弗洛普提议,皇帝同意的消息早已在相关人士之间传开了。不仅如此,即使是市井百姓也已经在很大范围内知晓了这一传闻。

可以想象,散布文森特迎娶皇妃这一消息,应该是贝尔斯提兹或塞琳娜的策略。尽管帝国刚刚经历了战胜『大灾』的余波,但当前从帝国各地汇集而来的报告多是凶兆。然而,人的心中仍需希望的支撑。

为了这一目标,庆祝活动是必需的——理想的情况是举办一个与全体帝国人民息息相关的庆祝活动。

「真是个无法揣测的人,和无法揣测的国家。」

当弗洛普提出这一建议时,拉姆并不清楚他究竟考虑到了多远的未来。但是,既然他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一定是有一定打算的。而这一打算,也一定存在于文森特和事后同意的重臣们心中。

唯一一点安慰是,正如弗洛普所说,在这场政治筹码的婚姻中,米迪娅姆对文森特并非毫无好感。

连这些也考虑在内,提出这门亲事的弗洛普确实精明。——真想让那个把装坏当药涂在身上、一边自欺一边行事的内政官学学他。

旁观这场对话时,拉姆不由瞥了一眼身旁的侧脸,问道:「话说,你对文森特皇帝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拉姆。埃布尔长得好自不必说。不过,根据『修德拉克之民』的习俗,丈夫是要带回森林的。既然不能带埃布尔回去,那他对我来说也只是个赏心悦目的存在而已。」

「这样啊……」

「不,应该说错了。——埃布尔对我来说,是赏心悦目的战友。」

「是这样啊。」

米泽尔妲抱起双臂,如此断言。拉姆静静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疑问得到解释后,旁观者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楼下两人的对话。

弗洛普告诉塔莉塔,他并没有强迫米迪娅姆,对此塔莉塔垂下了眼帘,说道:「弗洛普真是了不起。他能很好地考虑到自己的目标和周围的人,然后付诸行动。在需要决断的时刻,也毫不犹豫。……真的,很了不起。」

「——?说起来,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说法,塔莉塔小姐。」

「呃……我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嗯,说了哦。不过,我能够鼓起勇气做出这个决定,实际上也是因为效仿了塔莉塔小姐你啊!」

———

塔莉塔瞪大了眼睛,看着弗洛普用力地指着自己。她显然被这个回答惊呆了,以至于思维陷入停滞。

作为证据,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弗洛普伸到她面前的手指,反射性地将其扭上去,然后把他按在了墙上。

「好痛好痛好痛!!」

「啊,对不起!我只是太惊讶了……情不自禁地反应过度了!」

「不不不,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我不小心做了冒失的事。你果然是修德拉克族的族长,锻炼得真不一样。看来我除了学习你的心态,还得学学其他方面呢。」

「心态……」

「对,就是心态。让我对你最为钦佩的,正是这一点。」

弗洛普甩了甩被扭疼的手臂,向塔莉塔露出笑容。然而,塔莉塔显然对这番评价毫无头绪,一脸困惑。

看着塔莉塔困惑的神情,弗洛普露出了带有几分爱意的苦笑。

「当米泽尔妲小姐的腿遭遇不幸时,你被迫意外地接任了族长的职责。你一定很苦恼,很挣扎!但你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毅然接受了这一重任。看到你这种不逃避的重要决断,我学到了很多。」

「弗洛普……」

「所以,我想向你表达感谢。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两个理由之一!——还有一个理由。」

弗洛普伸出左手的一根手指,然后再伸出右手的一根手指。他的话让塔莉塔睁大了眼睛,喃喃道:「还有一个……」

听到塔莉塔的喃喃,弗洛普戏剧性地放下了举起的双手,说道:

「今天永远不会再来,明天也不一定会到。这场战争让我再次深刻理解了这一点。我要感谢那些让我的双眼燃起火焰的温柔之人,以及那些创造了这个瞬间的温柔之人。所以——」

「——……」

「塔莉塔小姐,我很喜欢你的活法和想法。说得再明白些,我很想与你共度人生!所以,要不要成为塔莉塔・奥克尼尔呢?」

「——啊。」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绝不能放弃任何机会。这是一点一滴从你身上学到并实践的道理。」

弗洛普微笑着,眨了一只眼,这无疑是他向塔莉塔求婚的方式。

对于塔莉塔来说,这一刻无异于天塌般的冲击,但同时也充满了如花盛开般的喜悦。作为同样的女性,拉姆也想为她的幸福送上掌声。

然而——,

「——可是,我……」塔莉塔低声说着,面露苦恼。拉姆看到她那模样,也眯起了淡红色的眼睛。

塔莉塔会如此犹豫的根由,在方才谈及米迪娅姆的那番交谈中,已经显露了出来。

按照修德拉克部落的习俗,新郎必须被带回森林中的村落。但是,作为未来皇妃的兄长,弗洛普会在帝都承担越来越多的职责和任务。让他放弃所有,离开帝都并留下米迪娅姆,这无疑是不负责任的。

正因为塔莉塔明白这一点,所以她的犹豫掩盖了内心的喜悦。

接任修德拉克族长,曾让弗洛普从她身上获得勇气,也成为两人心意相连的契机。如今,这件事却反而成了阻止他们结合的障碍。

塔莉塔试图以强烈的责任感接受这一不公——就在这时。

「别发愁啊,塔莉塔!」

「——。啊,姐姐?」

塔莉塔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睁大眼睛。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拉姆与米泽尔妲就在头顶的连廊上,与紧握护栏的姐姐对上视线。米泽尔妲看着妹妹,轻轻吐了口气,抬起右腿——膝盖以下装着木制义足的那条腿——重重踏上护栏。

接着——,

「族长的职责和男人之间权衡取舍,这样优柔寡断的人怎么能当族长!我在之前的战斗中学会了如何用一条腿战斗!如果你继续这样软弱,干脆别当族长了!」

「什么……!等,等一下,姐姐!那是……」

「不等了!修德拉克不需要露出这种窝囊表情的妹妹!」

说完这番话,米泽尔妲放下踩在栏杆上的脚,转过身去。随着那左右不均的脚步声,米泽尔妲离开了走廊。

看到米泽尔妲的背影,拉姆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作为姐姐的支持方式吗?」

「你不是非要把话说明白才懂的女人吧。拉姆,迟早这事也会轮到你头上。」

「真是可怕。」

被迫听到自己不想听的事情,拉姆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如此回答。随后,她觉得继续留在原地没有意义,便打算追上米泽尔妲。

「米泽尔妲小姐!非常感谢你!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弗洛普代替愣住的塔莉塔,向米泽尔妲的背影问道,后者正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对此,米泽尔妲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挥了挥手,

「当然有。一位强壮、勇敢且仪表堂堂的男子应该被派遣到修徳拉克的村落作为使者。如此,帝都与我们的盟约才会维持。」

「——哈哈!明白了,米泽尔妲小姐!不,该叫你义姐大人了!」

米泽尔妲与弗洛普越过当事人,就这样敲定了一件事。而那位被越过头顶的当事人,也很快就会作出自己的决定——拉姆明白这一点。

「——!」

因为,拉姆听到了塔莉塔朝弗洛普奔去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正如她在追赶米泽尔妲的背影。

「重新成为族长这种事,你可以一个人做主吗?」

「哼,有不服的人啊,可以直接从我这里抢走。不过……」

米泽尔妲话音一顿,她炯炯有神的双眼直视前方。顺着她的目光,拉姆也明白了她为何突然停止了语句。

在走廊尽头挥手的是修德拉克的女子们——库娜和荷莉。她们迎上前来,用下巴示意着走廊下方,说道:

「怎么样?塔莉塔那家伙变得听话了吗?」

「是的。虽说是我的妹妹,但真是麻烦呢。」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她是族长的妹妹嘛。」

「其实,在大家商讨之前,族长是塔莉塔……啊,不用在意。其实我也没意见,让米泽尔妲重新成为族长。其他人也大概没什么反对的。」

库娜和荷莉彼此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拉姆此时才明白塔莉塔是多么爱她的同族,同族们同样爱她。

明白这一点后,拉姆抱住自己的胳膊,说道:

「虽然是偶然,但拉姆也得以旁观,真的不虚此行。」

「单听这话,感觉真是糟透了呢。」

「如果没有族长在,画面也会很糟糕吧。真是没法想象的事啊。」

在拉姆的一句话下,荷莉和库娜接连发起了波状攻击。拉姆耸耸肩,不以为意,而米泽尔妲则微微放松了目光,用温柔的眼神看向天空。

天空晴朗得让人嫉妒,米泽尔妲望着天空喃喃道,

「自从失去灵魂姐妹……玛丽乌莉,塔莉塔就一直郁郁寡欢。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更明白。」

「……了解。」

「明白。」

「如今,到了改变的时候。——我便将此当作塔莉塔自己争得的祝福。」

拉姆听到一两个不熟悉的词语,显然只有修德拉克的三人才明白彼此的心意。

想必这是一种无关血缘的深厚关系,而库娜和荷莉之间的情谊正符合这种情形。想到她们俩那牢固的纽带,很容易想象塔莉塔所失去的情感有多么深厚。

此外,拉姆深知失去的东西永远无法完全弥补。

「——」

帝国赢得了胜利,但同时失去了太多。身边的雷姆、艾米莉娅,以及昴都受到了重大的伤害。

仅仅靠在他们身边,不断地给予支持,也无法治愈这些创伤。这是一个无比残酷、无法抗拒的现实原则——。

「――祖先的誓言,祖灵的骄傲,感恩于此」

「――感恩于此」

塔莉塔率先发现了唯一能够抗争的方法,米泽尔妲、库娜和荷莉按照『修德拉克之民』的传统方式,为她献上祝福。

拉姆也闭上眼睛,按照她们的方式,参与了这次祈祷。

然后,她思索着。

——悼念逝者的人们,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们的心全都得到救赎。这份不公,令她难以释怀。

「感恩于此」

虽然方式不同,但她依然对自己内心的誓言与骄傲如此告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轮椅的车轮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已经是雷姆耳熟能详的声音了,但混杂着的那种卡顿声,是因为上次骚乱留下的瓦砾碎片和尚未修复的地面裂缝。

让卡秋娅一个人走过这样的地方太不安了,所以雷姆决定在后面推她的轮椅。

「于是,保护皇帝陛下的那次行动得到了高度评价。哥哥被任命为独立的『将军』,负责贴身保护皇帝陛下。」

「是这样啊。那个哥哥……」

「你有什么话想说吧。不用说出来,我大概也能明白你在想什么,因为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想法。」

卡秋娅没有回头,握住自己肩口的辫子,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

尽管雷姆并没有过多言语,但她猜测卡秋娅的想法可能是正确的。因此,雷姆决定按她的要求,将对贾马尔的感觉藏在心底。

卡秋娅将亲兄弟送走时心中充满了担忧,尽管她不愿直言,但哥哥平安归来一定让她松了一口气。

是的,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普莉希拉小姐……」

不经意间,雷姆在内心感受到一种压迫感,忍不住轻声说道。

雷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低垂,脑海中浮现出一位身披鲜红衣裳,宛如烈焰般的美丽女性——那位曾短暂地将雷姆留在身边的『太阳公主』。

普莉希拉以坚定不移的活法,将身上的热度传向四周,仿佛要燃尽一切。最终,她又以那份旁人无从插手、再像她不过的决绝,亲手为自己落下了帷幕。

最后的对话并不像是告别,但她们当时交换的每一句话,雷姆都无法忘记。

然而——,

「您曾说我是钻石般坚韧,但我仍旧不明白。」

数日后再见面,最终的对话中,普莉希拉赞扬了现在的雷姆。雷姆当时也坦然接受了那份赞扬。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迷茫了,因为普莉希拉不在了。

「喂,雷姆,你真的可以待在我身边吗?」

「诶?」

突然被阻拦的轮椅停止了移动,雷姆惊讶地发现卡秋娅紧紧按住了车轮,强行使其停了下来。

这种行为一定让卡秋娅那双纤细的手非常疼痛。

「卡秋娅——」

「没事。现在,我的手什么的无所谓。更重要的是,你的事情。」

「我的......」

「不必一直陪着我,你还有姐姐,还有认识以前的你的人们,甚至那个吵吵闹闹的男人……」

「——这不行。」

卡秋娅紧盯着雷姆,语速逐渐加快,突然被雷姆打断。雷姆感激她的关心,但轻轻摇了摇头。

拉姆、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存在确实可以为雷姆提供一些支撑。然而,无论她们多么重要,她们都填补不了普莉希拉离去所留下的空缺。毕竟,她们并不了解雷姆和普莉希拉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与时光。

最后,卡秋娅提到的那个人——昴,却让雷姆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现在的那个家伙,我并不想依靠他。」

「……是不值得依赖的意思吗?」

「不是的……是不想依赖。我不愿意。我讨厌自己只是他那些需要照顾的人中的一个。」

「———」

雷姆的话仿佛是打断了卡秋娅的疑问,这令雷姆自己也有些惊讶。卡秋娅听后也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雷姆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雷姆自己在述说之前,也不清楚自己的内心究竟如何。可是,当她把这些话说出口后,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总觉得,卡秋娅小姐你总是看到我糟糕的一面呢。」

「我倒不觉得全是不好的一面,况且论丢脸,我也没少丢……话说,别让我想起那些事!光是活着就给人添了多少麻烦,一想到这些,我就想死……就难受!」

大概是顾及雷姆的心情,卡秋娅才没有把「想死」完整地说出来。那份稍显笨拙的体贴,让雷姆嘴角微微扬起。既不小心翼翼地关照,也不过分贴近,却能这样对她说话,卡秋娅的存在便已帮了她大忙。可她竟还问,雷姆是否应该留在自己身边。

「和卡秋娅小姐在一起很让我安心。卡秋娅小姐总是会很快提高音量,吸引我的注意力。」

「你这是在夸赞我吗?你以为这是夸奖?如果是,那你真没有夸人的天赋。」

虽然雷姆本意是表达真诚的感谢,但却被卡秋娅斜眼看了过来,这让她感到有些意外。就在雷姆和卡秋娅在要塞中一边聊一边走时,忽然听到有谁喊了一声「喂——」。

雷姆抬头一看,看见一位灰发的年轻人一边挥手一边笑着朝她们走来。对这张脸,雷姆没有任何印象,但卡秋娅却发出了一声「啊」。

「你认识他吗?」

「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他是个偷懒鬼。」

「偷懒鬼?」

「这记忆方式让我实在有点伤心啊。嘛,不过在那时候,倒也算不上完全冤枉我。」这位灰发青年说道。

不算慌张,但还是悠然地,青年开始修正卡秋娅的认识。雷姆见他过来,略显警惕,双手紧握着轮椅的把手。青年察觉到她的紧张,便举起双手停下了脚步。

「请别担心,我不是会伤害别人的人。唯一的长处也失去了,如今只是个可怜的失败者。」青年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失败者……你要去哪里吗?又要偷懒逃跑?大家现在都很辛苦,要互相支撑呢。」

「就跟你说了,不是那回事。我也知道现在情况很严峻。」青年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看向身后那座刚刚开始复兴的要塞都市。他张开双臂,大大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以前,我的目光太高远了。从现在起,我打算脚踏实地,认真看清眼前的一切,好好生活。」

「……不懂。你这是什么表态?」卡秋娅问道。

「是在表达敬意,小姐。我本来还不能确定能否遇见你呢——,说不定,这是星辰最后的一番美意。」

要领不清的青年说话时,卡秋娅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疑惑表情。另一方面,虽然雷姆仍然保持警戒,但很显然,这个青年对卡秋娅没有恶意或敌意。

不但如此,雷姆也如青年自己所言,感到了他对卡秋娅的敬意。只是不知道,这与卡秋娅称他为偷懒鬼的事是否有关。

「小姐,你拯救了佛拉基亚帝国。那升起的阳光的光辉,也好,这里能看到的人们的生活也好,都是你从『天命』中夺来的。」

「……你在开玩笑吗?」

「不不不——,完全不是。我曾依循『天命』四处奔走,可即便被皇帝陛下与奇夏一将出乎意料的举动惊到,也并不觉得受挫。所以,只有你不一样。」

「这个我真的不明白。感觉你是在对我因为你偷懒而责备你耿耿于怀。但是。」

青年听了卡秋娅的话,露出苦笑。她却将话停在这里,嘴唇稍稍嚅动,又指向身后的雷姆。

「我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被这个雷姆拉去作陪。还有,最初与她见面也是在宰相大人的宅邸里,那是托德……啊,总之!」

卡秋娅指着雷姆,这次又转过来指向年轻人。然后——,

「就算我被夸得莫名其妙,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腿脚不好的女人被说成厉害或特别什么的,听着就像是在胡扯!我能自己做到什么吗?全都是借别人的力!」

「卡秋娅小姐,这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

「哈?现在不也是你在推我的轮椅吗?你让轮子掉进地上的坑里试试,我可就得在那儿坐成白骨了!」

卡秋娅大声嚷嚷着,雷姆被她的气势震住了。尽管明白卡秋娅这种对周围人的依赖与信任的微妙平衡是她的优点之一,但——

「哈哈哈哈!」

就在雷姆这样想着的时候,年轻人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卡秋娅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问,「什,什么?」但雷姆隐约明白了年轻人为什么笑。

在雷姆略知一二的理解和卡秋娅的困惑之间,年轻人擦干眼角的泪水,说道:

「啊——,能和你聊聊,真是太好了。原来,击退『天命』的是这样的东西,那我可真无话可说了。」

「随便就这样满足了也不能让我满意啊……」

「很抱歉,但这个问题你得请你身边的某人帮忙了。——那么,我要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

雷姆不由得问了一句,对象是那个背着小行李的青年。对方是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人,没有理由去挽留,但这个曾经称赞过卡秋娅的青年,雷姆不希望他遭遇不幸。

面对雷姆的问题,青年指了指要塞背后的基尔德雷山,说道:

「暂时,去帝国外面。那么,保重了。」

说完,青年转过身去,开始向前走。雷姆和卡秋娅没有任何挽留他的言语。她们只希望,这个满怀希望走向未来的人能一路顺风。

青年之所以能够这样挺直腰板走向前方,是因为雷姆、卡秋娅,以及其他众多的人们,最重要的是,那位以耀眼的生活方式为他开拓未来的人共同造就的。

「这一切,都是托了别人的福啊……」

「什、什么呀,你这家伙,有什么不满的吗?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话有点夸张了……!」

「不,我觉得这很符合卡秋娅小姐的风格,非常好。希望我也不要误以为自己可以独立撑起一切。」

雷姆回应卡秋娅时,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腿。不时偷偷瞥向雷姆的卡秋娅听了这话,垂下了眼帘:

「不知不觉中,你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呢。」

「据说,我的腿走不了,是因为本该在体内流动的玛娜没能正常流通……同样的方法,说不定也能帮到卡秋娅小姐的腿。」

「……不需要,我可以让哥哥或其他人推轮椅。而且——」

「而且?」

「——至少还会再陪我一阵,替我推轮椅吧?」

卡秋娅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雷姆微微睁大了眼,随即露出温柔的目光,点头说道:「是的。」

所谓的「再陪一阵」,并不会很久。雷姆知道,卡秋娅当然也明白,两人是在这份心知肚明之上,交换着话语。

不久将来,雷姆会和拉姆、昴一同回到原来的地方,与卡秋娅的分别必定会令人心痛。

然而,与卡秋娅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分别,是带着再会希望的离别。而教会我非如此离别的痛苦与折磨的,是她最后的——

「这是体贴?还是坏心眼呢,普莉希拉小姐?」

『雷姆,遵从自己的内心。你的心在起伏波动,但那波纹绝不会令人厌恶。』

雷姆低声呢喃,脑海中回荡着普莉希拉临别时对她说的话。

内心的波动,大概即是那种会在雷姆心中永远存在、并将在未来如泡沫般浮现,扰乱静谧的软弱吧。

但是,她不愿舍弃这种软弱,不希望成为那种急切想要远离它的人。

因为那个普莉希拉,那个曾如火焰般短暂照亮雷姆的女性,那从不错认真相的她,曾说雷姆的『波纹』并不丑陋。

——所以,请允许这颗心因为你的消逝而波动吧。直到那些波纹逐渐平息,直到有一天我能够无泪地想起你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