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降临的大灾』
――在假皇帝的身份下，奇夏・戈尔德最后的行动超出了人们的理解。
被逐下皇位的文森特・佛拉基亚化名埃布尔，在东方大森林中得到『修德拉克之民』的协助，亲自站到叛乱前列，搅动了帝国。
放眼将来，这并非理想之举。可奇夏不惜谋反，也要将自己逐出帝都，足见那是他深思熟虑的谋划，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因此，埃布尔采取了行动，要让奇夏认清：他的所作所为与打算，都是徒劳。
『星咏』带来的、无法逃避的结局，埃布尔早已有所觉悟——早在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佛拉基亚皇子的时候。
到了天命预告的那一刻，端坐帝国皇位的当代皇帝便会死去。以此为开端，带来灭亡的『大灾』将拉开序幕。
虽然他没有直接被预言指名，但他确信当『大灾』降临时，他就是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他确信如果不是他，就无法拯救佛拉基亚帝国。
他不能将这个巨大的责任交给他的兄弟姐妹。文森特・埃布尔克斯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和潜力，夺取了皇帝的宝座，成为文森特・佛拉基亚，为保留帝国制定了许多计划。
在尊崇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复兴足以成为全民信仰的『九神将』制度，让毫无争议的最强者立于其顶点；扭转国内无所节制的暴行，使人们逐渐接受有秩序的武力；尽可能留下自己死后帝国仍能存续的可能——
所有这些都是他用一生来策划的。
「――――」
倒在地上，胸部被刺穿，不停地流出大量鲜血的身体。
黑发和黑眸，每次看到镜子都会感到力量和知识不足的焦虑和愤怒的那张脸，现在失去了气色，空洞的眼神被鲜血淹没。
他曾说，那是在濒死、失去自身颜色之时获得的『能力』。如今以此变化出的形貌，却没有随着生命消逝而恢复原状。
再也见不到那副模样，再也听不到那张嘴不饶人的话语。
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
禁止问出的问题，从他的嘴唇滑落。
对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他已经再也开不了口。即使如此，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尽管已经知道这是无意义的。
若知道『大灾』的预言与条件，奇夏必然会试图推翻它。这是可以预料的。
埃布尔已先行探寻过方法，也告诉他无计可施，本应让他接受才是。可他终究不肯接受，才有了这场谋反。于是，埃布尔又一次向他证明，就连谋反也是徒劳。
于是在这个玉座的房间里，他们面对面地，证明了没有逃避『大灾』的方法。
为了接替他的帝国，他训练了奇夏。他想要一个能够像他一样思考和得出相同结论的人，能够成为文森特・佛拉基亚的代理。
所以，身为『文森特・佛拉基亚』，奇夏本该干脆地认输。
认输、放下兵戈、结束这场无益的战争，将皇位还给为了接受自身死亡而归来的埃布尔，再去抵抗毁灭的『大灾』。
应该是这样的，但事情并没有发展成这样。这是一个愚蠢的赌注。
即便代替埃布尔，以文森特・佛拉基亚的身份死去，若『大灾』并不认账，也只会白白送命。这是何等愚蠢的赌博。
这是埃布尔所鄙视的非常低效的死法。
但是奇夏・戈尔德本应该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
无尽的疑惑与困惑，被流淌的鲜血一层层染红。
一再发问，也只会换来一再的沉默。这同样是埃布尔最厌恶的无谓之举。而且——
「呃，那只是个下策罢了。」
紧接着，第二道白光射出，笔直扑向僵立的埃布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光芒闪耀，致命的一击比箭矢还要快，直指埃布尔的心脏。
埃布尔并非武斗派，而且还受到了之前事件的冲击，所以他几乎不可能在眼角扫过的一瞬间对白光做出反应。
因此，救下埃布尔的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就在白光要贯穿他的时候，整个水晶宫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和震动，猛烈的冲击甚至摧毁了坚固的墙壁。冲击的源头并没有停止，继续向埃布尔和那道白光之间挤压。
水流涌动的声音响起，白光被干扰的同时破碎了。而拯救埃布尔于危难的救命稻草是——
「巨大的手腕，是莫古洛・哈加涅吗！」
「保护，皇位上的男人。陛下，命令我。」
骤然挡在埃布尔眼前、宛若高墙的，是莫古洛・哈加涅伸进谒见厅的右臂。
莫古洛本身就是名为水晶宫的『流星』。他将帝都鲁普加纳的城墙纳入自身，本应还在战场上激烈交战。
但是——
「是奇夏……」
莫古洛的发言证明他受到命令保护埃布尔。
而能命令远处的莫古洛赶回来的，只有坐在那张能够向『流星』传达指令的皇位上的奇夏・戈尔德。
他预料到了：自己中弹之后，埃布尔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莫古洛・哈加涅！带余出去！」
「你，是谁。我，优先，陛下——」
「皇帝死了！余若也死了，他便是白白送命！」
埃布尔的坚定话语让莫古洛瞥见了倒在地上的影子。
虽然很难看出莫古洛的哪个部位是眼睛，但当城墙上的绿色宝石闪耀时，莫古洛也认可了皇帝的死亡。
「遗体——」
「不必！别管死者！」
埃布尔大喊着拒绝了莫古洛收回皇帝遗体的提议，并扑到了眼前的巨大右臂上。他紧抓住其中一根像手一样的手指，莫古洛便把手臂从玉座室里抽了出来，让埃布尔被狂风卷走。
莫古洛与城墙融为一体，并改变结构，以方便自己的活动。
莫古洛已经变成超过五十米高的巨人，埃布尔站在他举起的手臂上，和莫古洛的身高差不多。
从这高度望下去，莫古洛原本守卫的第三顶点通向此处的路上，随处可见被踩毁的建筑与街道。显然，他是不管不顾地径直赶来的。
此外，每个点的战斗仍在继续，那些已经失去战斗原因、必须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的人们正在毫无意义地牺牲自己。
无谓地，牺牲生命。
「——」
在思维混乱之中，埃布尔使劲抓住巨大的岩石。
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让思绪四散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正如自己对莫古洛所说——此刻死去，只是白白送命。
至少，必须弄清楚，他的死究竟有没有意义。
「余不能死。」
声音仿佛被挤出喉咙。埃布尔咬紧后槽牙，瞪向下方。
即便在这里放声呼喊，也传不到战场上厮杀的人们耳中。但无论如何，必须告诉他们，这场战斗已经失去了意义。
「危险。」
莫古洛的声音像是暴风一样打在埃布尔的耳膜上。
尽管体型差异巨大，但莫古洛的动作与人类对蚂蚁的动作一样。但莫古洛并非无意义地震动埃布尔的耳膜。
他扭曲了身体，将右手套住埃布尔，背对水晶宫。持续的冲击声在他的右手外面响起，埃布尔扭曲了脸。
攻击不是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降下。
敌人竟有这么多。——不，在佛拉基亚这片土地上，不可能集结这么多能以这种精度狙击的魔法使。
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数量上占优势，而是配备了优秀的强者。
这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击的错觉，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他回想起先前脑子一片空白时的场景，埃布尔抬起了头。
那种战法，他有印象。那道既非自己想听的答案、也非期待中的嗓音，他同样记得。
那是——
「――――」
莫古洛扭曲身体，护住埃布尔避开倾泻的子弹雨，向后撤退。
从莫古洛拳头包裹中，埃布尔抬头看向无法看清的残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过天际。尽管在其他地方很少见，但在佛拉基亚帝国，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景象。
骑着飞龙的飞行和驾驭它的飞龙骑士的杂技飞行，甚至在帝国也没有能够以这样的速度飞行的飞龙骑手。
正是这种高超的技能，被称为『极限飞行』，并被认为是帝国最强大的飞龙骑士的独门绝技。
刹那间，白光迸散，冲击与莫古洛身躯碎裂的声音交织响起。一发穿透石壁的攻击擦过埃布尔的脸颊。他忍着痛，没有变色，只是凝神望去。
穿过那个被鬼面覆盖的黑眸子，是飞龙骑士的身影——那深灰色的头发，失色的脸庞上有着裂痕，黑色眼眸中浮现金色的光芒。
他的外貌变化太过明显，但仍然不会被误认。
「——巴罗伊・特梅格里夫！你怎么还活着！」
「无可奉告啊，戴鬼面的那位。」
他的美妙声线被编织出来，拒绝回答的同时，存在得到了肯定。
他再次从视野中消失，操纵着飞龙切开空气的敌人——巴罗伊・特梅格里夫正是那个射穿水晶宫壁，击中假皇帝心脏的罪犯。
他被称为『魔弹射手』，并且是所有飞龙骑手的顶尖人物。
他曾是『九神将』中的『玖』，在帝国发生内乱时——
「巴罗伊死了。你是冒牌货。」
莫古洛跟随埃布尔的认知，开始反击。
右手抱着埃布尔，莫古洛挥动着自己巨大的左臂，像切割天空一般猛攻飞龙。
虽然大型生物通常被认为移动缓慢，但这是从远处看的一种错觉。
除了保护埃布尔免受魔法狙击的攻击外，莫古洛还成功防御了所有敌人的攻击。莫古洛的动作敏捷且准确。
「快。细致。」
然而，即便如此敏捷，也难以压制将整片天空视作自身领域的巴罗伊。
飞龙骑手不仅速度快，还能上下左右、前后任意移动。除非将其击落，这份最大的优势就无从剥夺。
此外，巴罗伊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飞龙骑士，而是飞龙骑士中的顶尖高手。
「他让风围绕着他……！」
巴罗伊擅长使用魔法，在移动中进行狙击。他是帝国中罕见的魔法使之一，但他的优点并不仅限于攻击。
他可以让自己的飞龙围绕着风，调节速度和缓解冲击力，并实现其他飞龙骑士无法实现的机动性，从而确保自己不会被捕捉到。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与他默契十足的飞龙，必不可少。
「那只飞龙也从死亡中回来了！」
飞龙骑士拥有强大的战斗力，但其最大的缺点是需要花费时间来培养它们，以及只有选择为伴侣的人才能让它们骑乘。
要杀死飞龙骑士就必须先从飞龙开始。巴罗伊的死亡也不例外。
但是，巴罗伊回来了。他和他心爱的飞龙一起在天空中翱翔。
「大灾……」
明确地说，并没有出现可以与之相关联的明显的破坏。
然而，既然奇夏已经以文森特・佛拉基亚的身份死去，此后发生的一切超乎常理的事件，就都不能不让人怀疑与『大灾』有关。
即使是如此，也很难想象巴罗伊・特梅格里夫将担负起『大灾』的责任。
巴罗伊是飞龙骑士中的巅峰存在，也是帝国最强实力者之一。
如果他想，夺去埃布尔的生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
「会晃。忍住。」
「没关系，上吧！」
像豪风一样的无机质声音发出，埃布尔高声应答。
接着下一瞬间，正瞄准敌人的莫古洛将他的手臂猛地向自己的脚下插去。虽说是脚下，但对于现在这个巨大的莫古洛来说，相当于整条街道。
随着他将左臂刺进帝国的街道中，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莫古洛豪放地把那栋房屋抛到空中。
「――――」
整片城区被抛起的景象，埃布尔不久前也在卡欧斯弗莱姆见过。那时同样荒唐，但终究只是城中居民合力，将拆下的建筑物投掷出去而已。
但莫古洛的这个行动却是毫无花哨的实力技巧，是毫无疑问的暴举。
这时候，一幕场景昭示着莫古洛・哈加涅是『九神将』之一。
当然，巴罗伊也是规格外的存在，但莫古洛和其他的『九神将』的条件也是一样的。因此，巴罗伊无法担任『大灾』的责任。
当然，如果只是把房子抛出去的话，巴罗伊会很敏捷地躲过去，那就没什么用了。
因此，莫古洛把那个被抛出去的街区当作一枚炮弹...
「粉碎！」
然后用他的左臂猛击，变成了无数的散弹，堵住了巴罗伊在空中的逃跑路线。
四散的每一块弹片，都是比人体还大的岩石与土块。被莫古洛一击轰散后，常人哪怕只是被擦到，也可能当场丧命。
当然，即使是掌握流法的巴罗伊，如果中了散弾，也会在空中露出致命的空隙。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大喊：
「卡里昂！」
利落的声音在狂风中回荡，飞龙像躲避雨的雨滴一样飞过岩块散弹的雨幕。
振翅划过空气的飞龙朝着石头雨中雨势较弱的角落飞去……
「当然，那是个陷阱」
虽然明知道这是陷阱，但巴罗伊们无法避免中弹的情况，只能跳进去。此时只能看巴罗伊的驾驭的飞龙是否能躲过等待他们的莫古洛的致命一击。
在风中卷起旋涡的巴罗伊利用风速加速，同时粉碎散弹的光芒闪耀，迅速划过空中。
莫古洛拉起左臂并旋转，一击便劈开天地，毁灭帝都的天空。
两个都是『九神将』的绝对强者，展开了在生前无法实现的对决，他们在空中交错着，以决定胜负……
……突然，爆炸声和冲击波早于预期地摧毁了帝都的云层。
「噫──」
虽未直接承受那如轰炸般的威力，仅仅余波，便已令紧抓莫古洛的埃布尔几乎要被撕碎。
然而，无论发生多么糟糕的情况，埃布尔也不会闭上眼睛。因此，他确实看到了这一瞬间的发生。
「莫古洛的，手臂……」
莫古洛旋转挥出、本应碾碎巴罗伊的左臂，在威力释放之前被横来的攻击击中，从相当于人类上臂的位置断裂。
足可比拟城堡的长大手臂剧烈旋转，飞向天空。巴罗伊从下方悠然穿过，逃出生天——不，应当说，毫无破损地逃出了散弹之雨。
此时，莫古洛的左臂被摧毁，救下巴罗伊的人是——
『呜、哦哦哦哦哦——！！』
震动大气的低吼响起，凶猛的冲击从侧面撞来。手臂被毁、失去平衡的莫古洛，朝扑来的巨物闪动着绿色宝珠。
这场介入也出乎埃布尔的预料。不过，他本该想到。
如果对手是从死亡中归来的巴罗伊・特梅格里夫的话。
『你！离龙的夫君远一点——！！』
龙爪轻而易举地撕开城墙构成的躯体，伴随咆哮砸来的尾击，每一下都击毁一个部位，莫古洛的身躯迅速被削去。
如此轻易，却也理所当然。——对手可是这个世界最强的生物。
「『云龙』梅佐蕾娅...里面是玛德琳・艾沙尔吗！」
『啊啊啊啊——！』
巨龙发出咆哮，全身乱动，莫古洛的身体在冲击下大幅摇晃。每次攻击城墙时都会裂开，莫古洛的部分残骸掉落到帝国的土地上。
这个世界上被誉为最美丽的城堡——水晶宫的花园被踏碎，帝国的整齐划一的城市也在一秒钟之内逐渐消亡。
除此之外，袭击帝都的灾难还没有结束。
「――――」
莫古洛遭受龙的暴力摧残，身躯不断崩毁。混杂在这些轰鸣中的，却有一道来自远处、仿佛天地裂开的碎响，传入埃布尔耳中。
望去，只见水晶宫背后，利用山中泉水蓄成、供给整座帝都的蓄水池，其堤坝竟被方才飞出的莫古洛左臂深深贯入。
过了一会儿，从手臂插入的地方开始扩散的裂缝，使得储水池中的水开始从裂缝中渗出，逐渐增加着力度，最终会冲破整个水坝，形成混浊的洪流流入帝都。
现在必须立即进行帝都居民、帝国军队、叛乱分子的疏散指导。
「失败了。」
就在莫古洛这声不小的喃喃自语之后，埃布尔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飘荡。
当他回头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抛出去，而是莫古洛的手臂在包围他的手腕处被龙所咬碎了。
这只是一时盲目的攻击，而不是旨在攻击埃布尔。
自由落体的势头令埃布尔在半空翻转，抓着莫古洛的手也被震开。即便还能抓住，由城墙构成的石块也无法缓冲，只会成为另一种死因。
即便莫古洛的手臂不会让他死去，但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类似的情况还会降临在埃布尔的头上。
「我必须找到什么……」
他扫视四周，直到他的目光被吸引到水晶宫被莫古洛挖出的巨大洞穴上。穴道通往宝座间，虽然无法窥见内部，但这个洞穴深深地吸引着埃布尔的意识。
方才还喊着别管死者的人，此刻自己却也饮下了同样的毒。
「――――」
在那一瞬间，无法确定是否能想出应对之策。
可是，没能将那一秒用来求生，正是他未尽全力的证明，将成为永远刻在灵魂中、无法抹去的伤痕。
尽管如此，如果此时他真的坠入死亡之中，那灵魂的伤痕就毫无意义了。
「拉紧——！」
「——？」
埃布尔正犹豫该怎么办，试图让手脚依次落地分散冲击，却抢先被一片柔软的触感牢牢接住。
埃布尔的身体因此一跳再次落在那触感之上。在短暂的瞬间里重复了几次，他发现那是张布撑起的弹力。
有人在埃布尔下方张开布，接住了他的落脚。
意识到自己九死一生之后，埃布尔立即滚向布的边缘，双脚落地，单膝跪下，抬头确认救下自己的人——
「啊——来啦，天命的时刻！」
「——」
「是这位陛下，还是那位陛下？无论如何，『大灾』都要来了。让我们一起，抵抗『大灾』吧！」
这个人看起来这么高兴地迎接预言的实现。
男人——乌比尔克——一边背着摇摇欲坠的城镇和正在实现这一切的巨大莫古洛和『云龙』的战斗，一边摆出格外不相称的明朗声音和态度，张开双臂笑着。
为自己这位『星咏』带来的天命，为确定它的实现而欢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城堡里响起了墙壁破裂的轰鸣声，水晶宫剧烈摇晃，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深信，一定发生了决定性的事件，于是他冲进了玉座之间。
然后——
「是奇夏大人吗？」
在坍塌的玉座之间的墙壁和新的灰尘飞舞中，贝尔斯提兹看到了黑发皇帝倒在红地毯上的身影，他眯起了细长的眼睛，沉默而沮丧。
走近便能看见，俯倒的身体胸口开了一个洞，原本跳动的心脏已被轰碎，生命彻底断绝。
即便并非武官，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即死。恐怕连感受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考虑到我们的所作所为，这可以说是慈悲的结局。」
自背叛佛拉基亚帝国皇帝文森特・佛拉基亚开始，贝尔斯提兹从未指望能有一个轻松的死法。
奇夏也应该有同样的心理准备作为一个同谋者。
然而——
「根据『星咏』的话，您好像看到了与我们不同的东西。」
那是明显的背叛行为，但贝尔斯提兹并没有打算指责他。
相反，他心中充满了赞美之情。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挑战自己的能力是佛拉基亚帝国的传统。
贝尔斯提兹和奇夏都没有拥有武力，但他们用策略填补了自己的缺陷，这也是他们彼此相似的地方。
证明并承认智谋同样是强大的一种形式，正是文森特・佛拉基亚作为皇帝，为帝国带来的新面貌。
依照这种连贝尔斯提兹也认可的帝国规矩，奇夏已漂亮地证明了自己的力量。——身为佛拉基亚的男人，这是值得骄傲的作为。
「不过，我恐怕没有时间说赞美的话了。」
贝尔斯提兹从遗体上抬起目光，看向狂风灌入的墙壁破洞，确认外头那具岩石色的庞大身躯——莫古洛・哈加涅。
情况上，莫古洛杀了奇夏是不合理的。
按立场来说，莫古洛应该是扮演着皇帝奇夏的盟友，而奇夏的死因是被一击穿心，但那个莫古洛的身躯太过巨大，用那么精致的攻击方式是不可能的。
若说有什么令人在意，那就是与贝尔斯提兹擦身而过、向水晶宫外走去的『星咏』乌比尔克，留下的那句怪话。
「『大灾』，以及它带来的毁灭……帝国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夫所不知的事？」
「哎呀，没被告知吗？那我来告诉你好了？」
猝然传来的声音令贝尔斯提兹脸颊一僵。他缓缓转回了视线。
从看向大洞的目光，转向了倒在地上的皇帝尸体。接着，他又抬起了视线，看向了玉座厅的最深处——那个王座。
即便整座宫殿剧烈震动，皇位依然稳稳立在原处。背后的剑狼国旗随风飘动，座上却多了一道托腮而坐的身影。
那人竟坐上了唯有皇帝陛下才应端坐的位置，俯视着贝尔斯提兹。
「……啊？」
照理，贝尔斯提兹应厉声斥责那人擅坐皇位的大不敬。可他做不到。不仅因为惊讶得失声，更因为他没有责备对方的资格。
在佛拉基亚帝国，宰相的权威仅次于皇帝与皇族。『九神将』的一将也可说与之同格。关键在于，整个国内，几乎没有多少人，是身为宰相的贝尔斯提兹无法出言责问的。
尽管如此，贝尔斯提兹无法指责对方。
因为——
「还活着啊，真是难缠啊，贝尔斯提兹。嘿，选帝之仪谁赢了？文森特兄长还是普莉丝卡呢？」
苍白而美丽的面容上裂纹交错，如此说话的，正是一位佛拉基亚皇族。
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昔日的主人、本应在『选帝之仪』中败亡的皇女——拉米娅・戈德温，正从容地坐在皇位上，交叠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