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
不只是摘下假发与卸去妆容,连礼服也换过、将作战的痕迹一并抹去的昴回到狩猎小屋的大厅时,正好其他人也开始陆续聚集起来。
狩猎小屋说白了就是那种小屋旅舍之类的东西,可实际远比名字给人的印象要宽敞,环境也像是能供好几个人住宿过夜。即便如此,莫罗宅作战的主要成员齐聚一堂时,仍旧难免显得拥挤。
所以,当那里面出现了一张少见的面孔时,昴不由得扬起眉头,轻轻「哦」了一声。
「连『黑狗』都来了,真稀奇。你不是一向都不参加这种会议的吗?」
「咯哈哈哈,我也不是多积极、多上赶着啊。只不过呢,被人唠叨得耳朵都要起茧了,说什么今后的方针会议必须出席。所谓给宫里当差的辛苦,就是这么回事。」
说着还咯咯笑出声的,是在大厅一角背靠墙壁、双腿随意伸在地上的『黑狗』。和换过礼服的昴一样,他也脱下了侍者服,披上那身惯常的长袍,戴着平日的面具。
他本是个不太需要遮遮掩掩的俊美男人——不过感受这种事,终究因人而异。
「不管怎样,平时就不正经的家伙谈什么宫仕之苦,也没什么说服力啊。你要是不靠谱,『白羊』酱的负担不就糟了?」
「喂喂,花心又没节操也该有个限度吧。半魔、公爵府,还带着个小不点——你到底要圈多少人才甘心啊,花花公子?」
「就算昴确实容易分心,你这态度也未免太过分了吧。贝蒂看着『白羊』,实在可怜得不行呢。下次就当慰劳,给你揉揉肩如何?」
「我觉得挺好。碧翠子的揉肩完全没效果,但又可爱又治愈。」
一边阴阳怪气,一边用拇指在脖子前做出抹脖子手势的『黑狗』,让昴与碧翠丝不约而同地用拇指朝下的嘘声手势回敬。
这套手势动作本身相当危险,可即便如此,也算是这两个月里磨合出来的和气交流方式。是昴教的,但『黑狗』似乎也意外地挺喜欢。
「『灰星』先生、还有『司书』小姐,『黑狗』向你们道歉。她本人……我觉得是有恶意的,不过没有恶意啦。大概,真的。」
对『黑狗』那种态度,由充当监护人的『白羊』代为致歉。
她双手端着茶杯递过来,昴一边苦笑着说「没事没事」,一边心怀感激地接过两杯,连同碧翠丝的那份一起。
「『白羊』酱没必要道歉。那家伙也是个大人了,就让他自己擦自己的屁股吧……哦,好喝。不愧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味道。」
「承蒙您费心了!另外,茶的味道不是我调的,是帮忙的『青蛇』配出来的。」
「唔,菲利……『青蛇』吗……」
险些脱口叫出名字的瞬间,昴硬生生忍住,视线转向房间中央。
那边摆着一张简朴的小桌。先前作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库珥修双臂抱胸,闭着眼休息。她面前的杯子刚一放下,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眼睛便睁开了,目光与放下杯子的菲利斯对上。
大概是想悄无声息地放好而不被发现吧,菲利斯像是认命般吐出一口气。
「……请用茶,『翠丽』大人。」
「嗯,谢了。」
「您的身体怎么样?」
「称不上状态良好,但比起以前,已经没那么容易被那股力量牵着走了。也只能一边糊弄一边撑下去吧。」
「这样啊。茶我给您弄温了一些。」
「是吗。我不擅长喝热的,帮大忙了。」
「我知道。」
「是吗。」
目礼之后,库珥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菲利斯则隔着桌子,坐在离她最远的座位上,托着腮。——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互动,紧张感却直接拉满。
「啊……差点连呼吸都忘了啊……」
「倒不如说,昴你是把气憋住了呢。被你带得贝蒂也觉得快喘不过气了吧。喂,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想办法这件事,这两个月我一直都在想啊……」
眼下各种令人操心的事没完没了,而说到最近、近在眼前的烦恼,就要数刚才那样的库珥修与菲利斯之间的摩擦关系。
昴对他们变成这样的缘由也只知其一二;面对主从关系里裂开的缝隙,第三者究竟能帮到什么程度,他只能不安地摸索着。——人们期待的,是像在「圣域」里奥托那样的周旋手腕,把昴和艾米莉娅重新拉回和解的轨道。
「那家伙不在我就老实夸一句,他有时候真挺厉害的。到底要怎样,才能看见把这段别扭关系恢复正常的画面啊?」
「大概不是把那两个人像昴和艾米莉娅那样关进箱子里就能解决的事吧?」
「现在就算把他们俩塞进箱子里,估计也只会尴尬地沉默到底吧……」
说到底,昴和爱蜜莉雅也并不是被关进箱子里就和好如初的。
当然,他也尽可能同时把话题抛给两人,设法替她们安排能好好独处的时间,以昴自己的方式努力推动库珥修与菲利斯修复关系。
可即便如此,也总是变成夹在中间的昴代为传话的沟通,或者两人配合得太默契,根本不需要交谈,结果屡屡落空。
这次的作战,起初也是昴提出:干脆别让昴上,改由菲利斯担任「妻子」一角如何——
「她可是死活不肯穿礼服,坚决拒绝的哟。」
「是啊。真是的,要不是有夏美在,作战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拉珍斯就算了,『黑狗』那家伙绝对不可能穿什么礼服。」
「……又不是非得女装不可的规则吧?」
「可这样不就能出其不意地骗过那个假子爵了吗,还能把碧翠子藏在裙撑里。一举两得不,根本是三得,效果立竿见影,在帝国也有实绩。没有不做的理由。——Q.E.D.」
「总觉得这逻辑是在硬把人绕进去的说……?」
碧翠子噘起嘴,露出一副烦恼多多的年纪该有的表情,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在这时,似乎在另一间房里谈话而迟到的拉塞尔等人也走了过来。
「打扰诸位闲聊。我们重新谈谈,接下来的方针吧。」
拉塞尔说着,从『白羊』手里接过茶杯。在他身后,拉珍斯一脸疲惫地跟着走来。昴用手肘戳了戳从旁经过的他。
「你们聊什么呢?又凑一起坏心眼儿了啊?」
「凑一起?你眼睛是摆设吗。就只是被人一点一点塞过来一堆麻烦事而已。那混蛋该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奴隶了吧。」
「要说把生杀予夺的权力交到他手上,那我、你、还有碧翠子,都能算是拉塞尔先生的奴隶也说不定。」
「那也该是负担全偏到我这边来了吧!你们也稍微……啊,算了。交给你们我反倒更不放心。」
「问题大概就出在你这点上吧。」
「啊?」拉珍斯回得一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劳碌命的样子,但他的性子会被拉塞尔看中、指望这指望那,毫无疑问就是原因。
语气虽粗,却大概是那种认真做内政的类型。虽没细问,不过他其实出身名门这种意外设定,或许也有关系。
总之——
「——『桃兎』那边传来联络了。针对『爱之子』,看来有望取得进展。」
拉塞尔双手撑在小桌上报来的消息,让空气骤然绷紧。
昴也顺势抱着碧翠丝坐下,而除去坐在地上的『黑狗』之外,其余人纷纷在桌边落座。拉塞尔满意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段时间的同行,『翠丽』他们也该充分明白『爱之子』的危险性了吧。不从根本上把那些家伙清除掉,王国的崩坏就无可避免。」
「啊,可不只是今晚的事。『替换人偶』在各处闹成这样,我连跟谁抱一下都不敢大意。」
「对贝蒂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呢。」
昴与坐在膝上固定位置的碧翠丝点头相应,咬紧了口腔内侧——『爱之子』伸向王国的魔爪,其渗透程度远超想象。
若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艾米莉娅能够戴上王冠,也不可能实现她所期望的国家建设。作为在王国生活的一员,更重要的是作为王选候补者的骑士,昴必须驱散这片阴云。
「所以,那个叫『桃兔』的小姑娘来传什么话?是说弄到『爱之子』的名册了,还是查到他们的据点了?」
「我明白你们的期待,但恐怕并不存在名册。掌握所有情报的只有他们的母亲一个人……不让情报共享、让他们彼此孤立,也是管教的手段之一,对吧?」
「呃,是的。她就是那样的人。」
触及那想起来都痛苦的记忆,『白羊』微微垂下眉梢。
对『爱之子』的首领——『色欲』卡佩拉的怨恨愈发积聚,但菲利斯的期待与昴并无太大不同。既然与『爱之子』的战斗可能出现进展,那就恨不得立刻抓住一举端掉他们的可能性。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你到底查到的是什么情报?」
「——关于包括『替身人偶』在内,遭受『色欲』权能侵害的人,也许能恢复原状的情报。」
「——!」
下一瞬间,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站起身来的正是菲利斯。
他双手撑在小桌上,睁大眼睛,嘴唇颤抖不止。
「恢复原状……是说能治好吗?那些人,全部都?」
「充其量只是可能性,只是线索而已。冷静点,『青蛇』。」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要是真的有那种办法……」
话说到一半,菲利斯低下头,后半句昴也明白。
大概就是这样——要是真有那种办法,当初就不会去求助『神龙教会』。而如果没有求助『神龙教会』的话,库珥修现在也还——
然而——
「再怎么懊悔过去,得到的也只会是无力感。反省固然无妨,但我实在不认为执着其中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菲利斯的悔恨,被否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库珥修自己。
菲利斯痛苦地绷紧了脸颊,昴随之看向库珥修。然而库珥修连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眼睛也闭着,从她身上似乎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正如我方才所说,取得的情报将成为解决问题的线索……至少,会在探明『色欲』权能的原理上发挥作用。只要弄清这一点,应对方法也——」
「现阶段,即便凭我的『风读的加护』能够辨明真伪,也无法拯救权能的受害者。以我自身为鉴,并非全然没有手段——」
「——但说实话,我尽可能不想依赖『神龙教会』的秘蹟。」
拉塞尔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昴不由得一时语塞。
「你愿意说真心话我是挺高兴的,可这又是为什么?实际上,秘蹟确实有效果……那个,就是,那样。」
「效果由我的身体亲自证明。——菲尔奥蕾的秘蹟治好了我。当然,『色欲』的权能与侵蚀我身体的那东西能否等同视之,我也无法断言。」
昴话到一半迟疑起来,便由当事人的库珥修亲口接了下去。
面对这个疑问,拉塞尔一边抚着下巴胡须,一边将视线瞥向『白羊』。见状,『白羊』轻轻点头,说道:
「菲尔奥蕾的事,我也知道。那孩子适不适合当王选候补者另当别论,但『神龙教会』确实不是个能完全信任的组织……我在『爱之子』时期,也曾是教会的一员。想必还有其他人——」
「连教会都被『爱之子』渗透……城里的大人物都中招的时候,这也算不上多让人吃惊了。而且……」
「——蒂加・劳雷昂,那个人似乎也在帮着敌人。」
顺着昴投去的眼色,库珥修点头,提起了蒂加的名字。
在麦克罗托夫的宅邸里与库珥修交手,之后甚至连与她一同逃亡的昴也被他上报成麦克罗托夫暗杀案的共犯——那人便是蒂加。就现状而言,他与『爱之子』髻钗德相互配合的可能性相当高。——甚至不排除,他本人就是『爱之子』的可能。
「本来还以为能跟那家伙交上朋友的啊……不过再怎么后悔也没用。总之,『神龙教会』也不是铁板一块,毫无疑问『爱之子』也已经混进去了。所以说,不能轻率地依赖秘迹——是这个意思?」
「――――」
「咦?『白羊』酱?」
「啊,对不起,我发呆了……」
在昴接连的呼唤下,『白羊』慌忙这样回答。
只是与其说是发呆,昴更在意的是,『白羊』的神情在他看来,像是在强忍疼痛,又像是在遥想着什么遥远的事物。
然而,就在昴几乎要追问下去时,拉塞尔一声清咳打断了他——
「即便没有这些,我也认为,让王城与『神龙教会』保持一定距离才是健康的做法。无论新的王选候补者意向如何,我都不想采取会让『神龙教会』影响力过度膨胀的手段。」
「哈,说得倒挺气派。现在是能挑三拣四选什么手段的状况吗?你们慢慢挑剔的时候国家要是先灭了,『六枚舌』也不过是在丢脸上再多抹一层罢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误判轻重缓急。要是走投无路,就算得借助『神龙教会』的秘蹟也别无选择。只是,若无法揪出潜伏在『神龙教会』里的敌人,那也称不上现实的方案就是了。」
「——所以呢然后呢再然后呢?把你那所谓既现实又可行的方案说来听听啊。」
从『白羊』手里接过说明的拉塞尔,被这样插科打诨的是『黑狗』。『黑狗』依旧把那双长腿大喇喇地伸在地板上,面对汇聚而来的视线,他笑着说了句「怎么了怎么了」,接着道:
「我不过是听你们这不推进不继续的废话听烦了而已。来来来,说,说,掏心窝子!不然的话……我这瞌睡和耐性也差不多到头了!」
「——……如我所说,只要弄清『色欲』权能的原理,就算不靠秘蹟,也许也能建立起寻找应对之策的路径。不过,为此需要某种知识。」
「某种知识?」
「是的。所以『灰星』,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尽管被『黑狗』催促得让人心里不太痛快,拉塞尔还是把话往下接了。听到他这句话,昴指了指自己,歪了歪头。
在这样的气氛下要找昴商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要我能帮上忙都行,不过,商量什么?」
「——我想和罗兹瓦尔取得联系。我需要借助他的知识。所以,对于能与躲藏起来的他互通消息的方法,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和罗兹瓦尔……吗?」
听到这个名字,碧翠丝疑惑地皱起眉。
和被关押在城里的爱蜜莉雅她们、以及从王都逃亡的雷姆她们一样,罗兹瓦尔也和法兰黛莉卡、以及原本在罗兹瓦尔宅邸的琉兹与其复制体姐妹「梅尔兹」、希尔菲她们一起失去了踪影。
按听来的说法,他似乎拒绝了前往王城的登城请求,干脆就这么溜了;从立场上讲,已经彻底被列入通缉行列。——也就是说,阵营全员都是通缉犯。
「不过,除了说在城里的爱蜜莉雅和拉姆以外,其他人的下落我们也不清楚。罗兹瓦尔也不例外。这个拉塞……『银狐』也该明白吧?」
「是的,听说过这种情况。至少,我收到的汇报是这样。」
「——。也就是说,你是在怀疑贝蒂她们背着你们,掌握着能和罗兹瓦尔或其他人取得联系的手段,是吗?」
「即便有,那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警戒与准备,我并不责怪。」
「倒是你才对吧?既然是朋友,手里有一两种联络方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呢。」
「可惜啊,连那三四个似乎也被人清掉了。原本就没法在罗兹瓦尔身边安插『六舌』的人手,所以现在是真的下落不明。」
拉塞尔耸了耸肩,碧翠丝投去的视线愈发严厉。
但在昴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执。毕竟,无法与罗兹瓦尔取得联系这一点,昴他们也是一样;疑心重不过是拉塞尔的坏毛病,说不定算是职业病。
「顺便问一句,你们说想借罗兹瓦尔的知识,具体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看情况,或许不必依赖罗兹瓦尔也能找到答案。
当然,拉塞尔那边想必已经充分考虑过,才会得出「果然得靠罗兹瓦尔」的结论;不过问问又不要钱。
昴抱着这样的想法发问,拉塞尔微微眯起眼——
「——关于『魔女』的研究。」
「诶……」
听到那脱口而出的词,昴瞪大了眼,倒吸一口气。
无视昴的反应,拉塞尔点了点头——
「看来在『魔女』之中,有人研究过灵魂的变容。我想从这方面探一探相关的知识。——当然,要说确实有人选能对上这条线索,也未必非得是罗兹瓦尔不可,不过呢。」
――对「魔女」的研究,成了通往「色欲」权能的门槛。
「这还真是个盲点。话说回来,都已经是魔女教的事了,听到『魔女』这个词还觉得意外,本来就挺奇怪的。那帮家伙,反而完全不怎么提『魔女』」
也不知是什么因缘,昴曾经撞见过据说有六席的大罪司教之中,除去「傲慢」以外的那些人;可真正会老老实实一口一个「魔女」「魔女」挂在嘴边的,差不多也就只有培提尔其乌斯,其他家伙几乎不记得有提到过「魔女」。
「不,西莉乌斯好像也说过点什么。不过那感觉更像是在怨恨培提尔其乌斯被夺走了之类的……」
「不管怎样,都不是什么好话吧。让他们谈『魔女』——谈母亲大人的事,光是想想就叫人发冷」
回应昴低语的碧翠丝,语调虚弱,心神也有些飘忽。昴在床边她的身旁坐下,把她的脑袋拉过来,抱进怀里。
他们已经结束了大厅里的商议,退回到狩猎小屋的一间房中。奢侈的是,这里只有昴与碧翠丝两个人,所以能放心敞开胸襟。
「倒也不是说,在大家面前我就有什么隐瞒啦」
遗憾的是,至少拉塞尔似乎并没能理解昴的那种姿态。
总之,拉塞尔误以为昴作为艾米莉娅阵营的骑士,正干劲十足地四处布谋划策,是个暗藏无数底牌的人才。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之一,恐怕就是为了讨伐白鲸而与库珥修、安娜塔西娅进行交涉的那段经历——因此要说昴完全没有责任,也未免太过顺理成章了些。
无论如何,昴以「去打探一下与罗兹瓦尔联络的方法」为名目,从拉塞尔那里争取到了时间,并决定与碧翠丝安排一次私下密谈。
当然,议题不言自明——
「——研究过『灵魂变容』的『魔女』吗?」
「……昴也觉得,那指的是母亲大人吗?」
「说到母亲大人啊,那就是……跟碧翠子和罗兹瓦尔关系很深的那位艾姬多娜。」
「是的。」
看着在怀里点了点头的碧翠丝,昴低低地「唔嗯」了一声。
那位『强欲魔女』屡次在昴的异世界生活里掀起混乱,而这一次也不例外,似乎又要以一种麻烦的形式牵扯进事态。
「我认识的艾姬多娜、碧翠子的母亲艾姬多娜。还有安娜塔西娅那边的艾莉多娜,以及在帝国遇到的斯芬克斯……艾姬多娜大甩卖吗?」
「要贝蒂说的话,昴和艾米莉娅认识的那个『强欲魔女』,恐怕只是个粗制滥造的冒牌货呢。母亲大人可不是那种坏心眼的恶人哦。」
「唔,照我听来的说法,怎么看都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艾姬多娜比较像坏人啊……」
按碧翠丝的主张,艾姬多娜是缔造『圣域』的功臣;更重要的是,她将碧翠丝带到这世上——对昴来说,也只有感谢的份。她确实存在这一点,也从『圣域』墓地最深处藏着的棺木、以及安置在其中的遗体上得到了证明。
昴也亲眼见过那具沉睡在棺中的艾姬多娜,所以不会错——
「就算特征一样,也不是同一个人啊……而且,该怎么说呢,你们这边的艾姬多娜更成熟些,像姐姐一样,或者说更像母亲……有种『母多娜』、『亲多娜』的感觉。」
「你、你这是什么叫法呢……!就算是昴,敢把母亲大人叫得这么随便,贝蒂也绝不允许的哦……!」
「不不,抱歉!我懂你的心情!我懂是懂,可这事该怎么解释才好。」
姑且,在昴心里有个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假设——那就是:昴在墓地里遇到的艾姬多娜,是她年轻时的模样;而那位艾姬多娜成长之后,学会了以大人的方式行事,最终才成了具备碧翠丝母亲气质的『亲多娜』。
这样一来,身处墓地里的艾姬多娜,或许是因为以灵魂状态返老还童,把好不容易养成的分寸感全都给丢到一边去了也说不定。
「要是这样,那家伙那副鬼畜魔女的德行也就说得通……了。反正,对碧翠子来说,这大概是最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吧。」
「我不觉得昴是在说谎。不过,难以置信这点也没错。而且,关于拉塞尔那家伙的想法,贝蒂也很怀疑呢。」
「你说怀疑,是指怀疑拉塞尔先生带来的那套说法能不能成为『色欲』的对策……不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就算母亲大人的研究能成为线索,贝蒂也从没在『禁书库』里见过与之相关的书。连一本都没有呢。」
碧翠子垂下视线说出这番话,让昴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碧翠子在『禁书库』里度过的四百年,对她而言既是母亲所赋予的使命,同时也是逼迫她承受过于漫长孤独的岁月。据说在那四百年里,碧翠子把『禁书库』里的所有书都看了一遍。
而在其中,并没有发现拉塞尔所渴求的、与『灵魂』有关的内容。
只是——
「艾姬多娜研究过『灵魂』这事,绝对没错啊。」
在墓地里,艾姬多娜曾对昴说过,自己在进行以不老不死为目的的研究。实际上,作为那套「把『灵魂』替换到别的容器里」方针的失败作,斯芬克斯也确实存在过。
所以,所谓研究『灵魂』的『魔女』,指的必然就是艾姬多娜。问题在于,那些研究资料在『禁书库』里一本都找不到。
按照昴提出的假设,昴所认识的艾姬多娜的未来模样,就是碧翠丝仰慕为母亲的「亲ドナ」。若要进行那种残酷的研究,照理该是性格更扭曲的「过去ドナ」或「若ドナ」才对;如此一来,对亲ドナ而言,那就成了「过去的自己」的研究。
既然如此,把『禁书库』托付给碧翠丝,里面却没有与之相关的书,反而不自然。
「……脑袋要打结了吧。不过,除了母亲大人以外的『魔女』里,竟然还有在那方面比母亲大人更钻研的『魔女』什么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的说。」
「嗯,我认识的那些『魔女』们,也完全不像会那样。」
回想起来,除艾姬多娜之外那些司掌大罪的『魔女』——弥涅耳瓦也好,塞赫麦特也好,达芙妮、卡密拉、堤丰也好——都与那种研究者气质相去甚远。——当然,莎缇拉想必也不在那一类之中。
「……也就是说,明明研究的人是艾姬多娜,却有个理由让她没把那些研究资料放进『禁书库』,是这么回事吗?比如说……其实也没到禁书的程度?」
「就算叫『禁书库』,也不代表里面放的全都是禁书吧。连琉兹教给母亲大人的阿米托派的食谱书,也放在里面哦。」
「那要是祖传秘方的菜谱,完全够格当禁书——」
昴苦笑着,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倒吸一口气,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呼吸。见他反应异常,碧翠丝睁圆了眼睛望过来。
「昴?」
一瞬间,一个可能性掠过他的脑海。那并不符合昴记忆里「年少的多娜」的印象,却是从碧翠丝口中听来的「成年的多娜」所给人的感觉中,确实可能存在的理由。
把本该当作禁书的内容,没有放进碧翠丝的『禁书库』里的理由——那就是。
「——因为琉兹小姐那件事……之类的?」
「……琉兹的?」
「啊,我说的琉兹小姐,不是现在还在当我们的智囊、大家的老奶奶琉兹小姐……而是你的……碧翠子的,第一个朋友。」
「————」
碧翠丝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双眸里特有的纹样也因剧烈的动摇而颤动起来。
以前,碧翠丝曾向他倾诉过——在「圣域」时代的朋友,也就是那些作为复制体的琉兹们的原型:名为琉兹・梅尔的少女的存在。
据说那名少女成了「圣域」系统的牺牲品。她是碧翠丝的第一个朋友,而与那位朋友的离别,也深深影响了碧翠丝选择孤独的理由。
并且他还听说,「圣域」的系统,是把「强欲魔女」的不老不死研究——也就是使用「灵魂」的研究加以应用的产物。——所以,他才会这么想。
「说不定,你的母亲是不想把会让你想起那件事的资料,放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之类的」
「母、亲……」
「——唔」
那甚至称不上是灵机一动,只是把假设叠着假设,最后几乎成了妄想。听了这种毫无确证的话,碧翠丝却眼眶湿润,让昴一下子慌了神。
对母亲的情感与回忆,是碧翠丝珍藏在心之宝箱里的重要之物。他担心自己太不知分寸,踩踏了那片禁地,急忙寻找能补救的话语。
然而,怀中的碧翠丝却把头更用力地抵在昴身上,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或许」
「碧翠丝……」
「母亲大人让贝蒂等待的『那个人』是谁,贝蒂已经不知道了。母亲大人是出于怎样的想法把那件事托付给贝蒂的……贝蒂也不明白……不过,在把那个地方、『禁书库』交给贝蒂之前,如果她曾那样想过的话,贝蒂会很高兴的吧」
「……这样啊。嗯,是啊。一定是那样」
哪怕磕磕绊绊、并不确定,碧翠丝仍诉说着自己想要为母爱存在的可能性感到欣喜。
昴一边抚摸着她的背,一边把小朵娜说过的那句——什么「我想知道碧翠丝会选谁当『那个人』」之类的狗屁念头——当成对自己使坏的一环,直接丢到一边。不,不只是丢开,还要狠狠踩上几脚。
这样一来,碧翠丝的心情得到了拯救,昴也多少出了口气。
「不过啊,『禁书库』里没有那本问题之书的理由,就先用这种温情的说法盖棺定论吧,可到头来问题根本没解决」
关于会成为『色欲』权能关键的情报,就算那是艾姬多娜研究的成果,若是没有入手的方法,事情也只会回到起点——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那件事的话,贝蒂倒是有点头绪的。……不,不是以前就有,而是现在才生出来的吧」
「什、什么意思?除了你很可爱以外我什么都搞不懂啊。」
「连不必说也知道的事,知道了我也不会夸你哦。——很简单吧。如果整理了母亲大人研究成果的那本书不在『禁书库』里,那就只是放在别的地方而已。」
「也就是说……你、你知道那个别的地方在哪儿?!」
昴震惊不已。碧翠丝把脸从昴的胸口抬起来,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随后露出一副自信满满的得意表情,轻轻又可爱地点了点头。
「那是贝蒂和母亲大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吧。无论去『圣域』还是去别的地方,基本都要经过那里。」
「那不就是……碧翠子的老家……吗?」
「老家……确实,也许可以这么说吧。」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昴目瞪口呆,眼珠子来回乱转。
他不知怎么的,一直擅自把碧翠丝想象成『圣域』出身的样子。但冷静想想,有朋友在的地方不是家,而只是往来的地方。并非如此的「老家」,碧翠丝也有——这让他感到一种新鲜的惊讶。
「也就是说,是所谓『魔女』的家吧?那地方在哪儿?」
「用正经办法是到不了的哦。那地方,似乎只有从固定地点的『机遇门』才能抵达呢。」
「好、好久没听到『机遇门』了……!不过,这安保我服!」
可以说,这确实是非常符合「魔女」风格的安保措施。实际上,若条件无法满足,哪怕就这样放上几百年不管,也完全行得通的机制。
而那套安保,碧翠丝就能解除——
「那个固定地点,碧翠子也知道吗?」
「当然知道的哦。不过,如今的世界和以前差得太多了,所以必须挑选一个能确实开出『机遇门』的端口才行呢。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弗琉盖尔大树。」
「……诶?」
碧翠丝把手按在嘴边,认真斟酌后,说出了自己想到的地方。
昴听见后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
「所以说,是弗琉盖尔大树哦。那地方显眼得很,当作端口的藏匿地点再合适不过,是个地标呢。——为了去库格尔修莱伊巴城。」
「——」
碧翠丝像配合昴似的也竖起手指,语气豪迈地如此断言。昴受到了双重冲击,沉默了好一会儿。
弗琉盖尔大树,正如你所知,已经被折断了。或许也可以说这是昴干的好事,所以波特还活着与否,必须确认一下。
然后,另一件冲击性的事——
「Kugelschreiber这词,在德语里是圆珠笔的意思。」
这就是对碧翠丝老家那让人搞不懂到底是谁、抱着什么想法取的名字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