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欢迎回家』
――回想起来,名为弗琉盖尔的人也同样充满谜团。
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应该就是得知「弗琉盖尔大树」的情报那会儿吧。传闻中他是一位伟人,除了种下那棵巨树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功绩——昴当时也就是「能在历史上留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种程度的认知。
后来,为了打倒白鲸,他曾把那棵问题大树砍倒借用过一回。于是既觉得过意不去,同时也能把对方当成「谢谢你种了树」的恩人。
然而,下一次再听到弗琉盖尔之名时,气味却骤然变得可疑起来——那是从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星番、夏乌拉口中听到的,她说那人是她的师父。
本来夏乌拉就是露格尼卡三英杰之一,被称作「贤者」的存在;可他却被告知,她的那些功绩其实是弗琉盖尔硬塞给她的。更离谱的是,夏乌拉不知为何还一直坚持说昴就是她的师父。——结果,真相终究没能弄清楚,但昴对弗琉盖尔的观感,已经变得相当复杂。
说他是给白鲸讨伐战最后一推的恩人也行,说他是把夏乌拉无休无止地关在监视塔里的冷酷薄情之人也行。要我任性地说一句:既然弗琉盖尔是那副德行,那「夏乌拉的师父」这个称号我都想硬说是我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够女气的……不过,先听到什么『库格尔施赖伊巴城』,再听到『弗琉盖尔』,就觉得这也像是在致敬德语啊……」
如果「库格尔施赖伊巴」在德语里是圆珠笔,那「弗琉盖尔」同样在德语里应该就是「翅膀」的意思。昴也曾有过一段时期,为了找那种超级帅的单词一路追到德语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春期常见症状吧。
「像施塔乌普扎乌加——吸尘器——还有齐特罗嫩扎夫特——柠檬汁——之类的。说出来你别不信,夏美・施瓦茨里的『施瓦茨』,在德语里也是『黑色』的意思哦。」
「你这么说我也完全听不懂啦……也就是说,贝蒂的老家和昴的老家,用的是同一套词?」
「就是这么回事。反正我也盯着『荒地的合辛』八成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这种词零零散散地出现,也不算太稀奇。」
「贝蒂也终究不知道这座城命名的来历吧。不过,如果是母亲大人,不管认识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的。」
听着被抱在怀里的碧翠丝这么说,昴一边重新把她抱稳,一边皱着脸「也是啊」地应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他记得,在「圣域」的茶会上,艾姬多娜——是年轻的那位——似乎也说过,世界各地的人为了求知,想见她的人都聚到她身边之类的话。只是当时自己也没什么特别想问艾姬多娜的,就那么错过了,如今想来反倒觉得可惜。
「不过,年轻多娜的话能信到什么程度也挺可疑的就是了。可那家伙对炫耀知识这事,感觉还挺有自尊来着。早知道就问问她『世界的真相』好了?」
「昴知道世界的真相又能做什么呢。再说了,我觉得世界也并没有在说谎。」
「也是啦。」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可真要是知道了什么「世界的真相」,确实也只会让人不知该怎么处理。
眼下当务之急,是确认伙伴们是否平安,并找到与他们取得联络的方法;其次是拯救王国的手段,以及将敌人永远拒之门外的办法——大致就是这些了。确实,世界的真相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看点。
总之——
「——没想到,去弗琉盖尔大树这件事居然这么干脆就通过了。」
昴低声这么嘟哝着。映入他眼帘的,是远处孤零零立着的「话题中的弗琉盖尔大树」——不,是那巨大无比的树桩。
在讨伐白鲸时被砍倒的树干部分,之后似乎被运走了;既然得来不易,便当作灵验非凡的木材,作为王国资源加以利用。想必如今已经化作由弗琉盖尔大树建成的建筑,在各地发挥着作用吧。
而留下的树桩则成了珍贵的观光资源,听说也颇为热闹。眼下,昴他们也只能站在这里,等人群被疏散完毕。
「明明在那之前,不过是棵特别大的树,谁都不屑一顾……真是的,一个个都现实得要命呢。」
这么搭话的,是同样无事可做的菲利斯。
他靠着龙车,与同样倚在车边眺望那株大树遗迹的昴等人并排站着,眯起那双黄色的眼睛,嘟囔着对大树周边现状的感想。对此昴也深有同感——明明早已过了傍晚,夜色正从天际那头逼近,可来往的人流却始终不见断绝。
这片「树桩商业区」,倒也算得上讨伐白鲸带来的意外副产物了。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居然还能跟昴君一起再来弗琉盖尔大树这边,吓了我一跳呢。」
「我也没想到这地方还能再登场。本来听说这里在很久以前被当成『魔女』的标记点,所以白鲸那次我还想提个别的作战方案来着。」
「诶?别的作战方案,比如说?」
「那当然是——靠大家的智慧和勇气,硬挤出不输给砍倒大树的威力。」
「啊哈,好厉害——昴君真是天~才~」
对方用一种完全不像真心这么想的语气说着。昴一边苦笑,一边用余光打量起他来。
与菲利斯一同行动已经整整两个月了,他却仍旧没能习惯那身男装打扮。按时间算,明明比起女装时还要相处得更久才对。
昴并不认为原因是「太合适了」这种简单的解释——至于那份别扭为何一直残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菲利斯,你真的也要跟来吗?」
「嗯~碧翠丝酱不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你的力量很宝贵。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是在担心我?真温柔呢。不过,不用担心啦。」
被昴抱在怀里的碧翠丝,鼻尖被菲利斯用手指轻轻一戳。碧翠丝瞪圆了眼,菲利斯眼角微微下垂,柔和地笑了笑。
「越是要去那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地方,就越该有我在嘛。只要在一秒以内,就算脑袋飞了我也能救回来。」
「……贝蒂是精灵,普通的治愈魔法对我效果很差的。」
「嗯,我知道。所以这两个月里,我有好好更新过哦。」
「——是M吗?」
「MM。——在我面前,就算是想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死的,知道吗。」
这话大概离谱得很,听到菲利斯的回答,碧翠丝像是感到口渴似的,小小地咽了咽喉咙。但对昴而言,这反而令人无比安心。
实际上,自从与「爱之子」的战斗开始,空气里就一直绷着一股紧张感,仿佛随时都被刀刃盯着,刺得人浑身发麻。
「还有啊,我一直想说来着……」
「嗯?怎么突然这么郑重?」
「————」
「菲利斯?」
明明是自己先开口的,可菲利斯却突然闭上了嘴,让昴不由得歪了歪头。接下来的一会儿,菲利斯反复张开又合上嘴唇,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最后才开口:
「——我和库珥修大人的事,你不用事事都替我们操心。」
「呃,被看穿了吗。」
「那当然,太明显了吧……我也觉得让你顾虑到这份上很抱歉。」
「不过?」
「昴君不也是吗?要是有人对你和艾米莉娅大人的事指手画脚,你肯定会『哇——』地炸毛吧?我想这就是同样的感觉。」
昴听得出来,菲利斯并不觉得自己是「无关的人」,但这大概不是对方想表达的重点,于是他硬生生把反驳咽了回去。
话虽如此,要是能说点什么,他还是想说——
「……树桩那边好像有动静。我去做准备。」
然而菲利斯无情地转过身,显然是察觉到了树桩那边的变化。就这样他匆匆回到龙车旁,而昴很快也明白了原因——库珥修正从树桩那边朝这里走来。
「真是的,那家伙……」
「——?这边的安排已经妥当了,不过发生了什么吗,『灰星』?」
「没、没什么啦,库珥修小姐……呃,糟了。『翠丽』,『翠丽』。」
一不留神就把代号给叫漏了,他慌忙捂住嘴,暗自反省。库珥修见状,微微放松了唇角,接着说道:
「无妨。只要不是在有旁人耳目的地方,不管你怎么称呼,我都会回应。你替我取的『翠丽』这个称呼,听起来我也颇为喜欢。」
「嘛,本人喜欢就好,至少说明我没多管闲事。要是像『长舌』那样,几乎跟骂人没两样的外号,那可就跟我理解的不一样了。」
「理解不一样……」
「昴那莫名其妙的执着啦。偶尔犯的毛病,不用在意。比起这个,我看这次清场也是『白羊』的功劳吧?」
「啊,是啊。『白羊』的交涉依旧精彩。并非那种油滑老练到花言巧语的程度,却让人不由自主想听她说下去。」
「这就是只有虚弱系美少女才被允许拥有的人德,之类的吧。」
回想起来,昴身边美形也算相当多,但以艾米莉娅为首,真正适合用「虚弱纤细」这种说法的人,或许几乎没有。
「总觉得大家都是那种活力满满的美人。难道说,最磨磨蹭蹭、最虚弱纤细的,其实是我……?」
「唔,虽说我不明白卿不安的理由,但若有什么事,尽管随时来倚仗我。只要在我力量所及的范围内,我都会毫不吝惜地挥动这把剑。」
「说得这么帅气的强势美人……!我要是女主角就危险了……疼疼疼。」
「真是的,你又在胡闹了吗。」
昴正为库珥修的可靠而心跳加速,脸颊却被碧翠丝一把掐住,当场受了惩罚。库珥修对两人的模样微微一笑,随即把视线转向那截树桩。
然后——
「——竟然还能与卿一同再访弗琉盖尔大树啊。」
「啊。」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昴与碧翠丝异口同声的惊呼,让库珥修不安地望向他们。面对这反应,两人连连摇头。
「不是啦,就是刚刚才、正好说到这个。」
「菲利斯那家伙,也刚跟你说了同样的话呢。」
「那家伙说了和我一样的话……是吗。也是。」
她眉梢一挑的反应只是一瞬,库珥修很快便点头表示理解。
这也理所当然。昴、库珥修,再加上菲利斯来到这里,共同浮现在脑海中的,必然是白鲸讨伐战。——而那场战斗的主角之一威尔海姆,也同样自王都失去踪影,成为下落不明的一人。
「威尔海姆先生也跟我们的人在一起。担心是担心,不过……」
「不,若是威尔海姆,些许困难总能克服。真要说担心,反倒是父亲更令人不安。那位本就多虑,想必正承受着相当的心劳吧。」
「――――」
「但父亲在把家督交给我之前,也是曾任公爵之人。王国有难之际,还请他以那副身心坚持住。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让事态尘埃落定。」
「我也这么想。为此,才有今天的计划吧。」
对离散的臣下与家人那份坚韧深信不疑的库珥修,听了碧翠丝的话,深深收紧下颌。昴也重新绷紧心神,点头回应。
「别担心啦。毕竟这里对我们来说可是幸运地点。用在弗琉盖尔大树那会儿的作战,到现在可一次都没失败过。」
「那是……哼,理所当然吧。」
昴耸肩说着俏皮话,库珥修也像卸下了肩上力道似的微微一笑。昴对那笑容眯起一只眼,暗自发誓——这句俏皮话,绝不让它只停留在俏皮话。
牵挂同伴安危这一点,昴他们亦然;若解决之道就是拯救王国,那就要尽快将军。
为此――
「――走吧,去拜访碧翠丝的娘家!」
「你这么说,总觉得让人莫名起一身鸡皮疙瘩,怪痒的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我们来说,首要的是确认到手情报的真伪。至于和罗兹瓦尔取得联络,可以暂且往后放放。不过……」
「不过?」
「如果到了真正需要依靠那份知识的时候,却又冒出了别的替代手段,那我们与罗兹瓦尔维持友好关系究竟还有没有意义,就值得商榷了。」
「这个嘛,你看,不是说友情是不求回报的么……」
面对昴这毫无说服力的补救,拉塞尔的表情明显变得很不痛快。
虽说不愿相信人与人的关系只靠利弊得失就能搭建起来,可要用常识去衡量这位「六枚舌」长官的价值观,也实在很难。
「更何况对方还是罗兹瓦尔……那家伙究竟按什么标准看人都摸不透,别人怎么看他,他也没资格抱怨才对。」
虽说他那副样子意外地也有几分人情味,这点也算是罗兹瓦尔的「味道」,可问题在于,他会凭着强烈的目的意识,堂而皇之地把那点人情味踩过去。
就这样,昴把罗兹瓦尔与拉塞尔的友情问题暂且搁在脑海一角,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明明为了不被敌人发现,已经尽量避免做太显眼的事了,却还把人从观光景点给清走了……」
「当然,这并不是多么理想的状况。无论做多少防范,流言蜚语总会像雨滴一样渗漏出来。所以,我想这会是一场只持续一晚的胜负。」
「一晚……吗。」
仰望夜空,昴因那被划定的时间所带来的不可靠感而紧紧攥住了拳头。
此刻,碧翠丝正绕着大树的树桩踱步,在那里寻找自己要找的「港口」——借由「机遇门」的效果与城堡相连、宛如空间孔洞般的东西。然而据她所言,自从上一次离开城堡至今已过去数百年,港口周围的环境想必也早已剧变。
「就算能找钥匙的只有碧翠子,可也只能全交给她,真让人憋得慌。拜托你别急啊。不过,尽量别慌,赶紧……」
「喂!你发什么愣啊!找到了!」
「真、真的!?」
正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时,拉珍斯的欢呼声响起。昴与拉塞尔对视一眼,随即朝着正对树桩「奋战」的碧翠丝那边飞奔过去。
远远望去像座小丘的树桩,走近之后更能凸显它那超乎规格的巨大,让人不由得觉得被开发成观光景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啊,在这种树桩旁边站着个小小的碧翠子,简直像童话里的一幕。」
「你倒是会说呢。嗯……要说的话,就像贝蒂听昴讲过的那些孩子故事里的小精灵叮当铃一样,是个爱恶作剧的——K(艾米莉娅碳)这点倒是真的啦。」
「K(艾米莉娅碳)?我可从来只把她当成又聪明又可爱的能干大精灵啊。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真是的,你也闹得太过头了吧!好了,你们几个也都靠过来。」
明明找到要找的东西应该松了口气,却偏偏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那副模样可爱的碧翠丝朝众人招手,大家便小跑着聚拢过来。
「不愧是你。」「好厉害!」「原来不只是嘴上和态度。」「……好厉害呢。」在此起彼伏的称赞声中,碧翠丝心情大好,清了清嗓子「咳嗯」一声。
「老实说,因为也有可能传送点是以这棵大树为基准设定的,所以能不能找到,我原本觉得五五开呢。不过,它确实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只是——像是在睡着而已吧。」
「睡着了……吗?那样的话,也就是说,有办法把它叫醒?」
「那当然咯。——贝蒂说不定是母亲大人最棒的杰作呢。」
碧翠丝咧嘴一笑,把那只小小的手朝昴伸去。
昴也理所当然地接住她的手,一把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带着她一起站到碧翠丝原本站立的位置上。
然后——
「昴,要做『机遇门』的话,就把力量借给我。」
「少说蠢话。把你带出来之后,一直都是我在不停借你的力吧!」
「——要上了哦。」
从相握的手、相触的身体间,昴的玛娜流入了碧翠丝体内。——看样子那家伙是相当难缠的贪睡鬼,能感觉到储存的玛娜正被一口气消耗掉。
再怎么说,也希望能在昴彻底萎掉、干涸之前醒过来——
「……玛娜枯竭的话,我可救不了你,所以别死哦。」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或许是看着昴的玛娜飞快减少而感到不安,菲利斯低声嘟囔了一句。昴立刻回嘴——就在下一瞬。
树桩突然跳动了一下。——不,出现反应的,是它前方的那片空间。
「——」
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吧——大概是从门的另一侧,涌来的玛娜巨浪。
不久,产生反应的空间里掠过一道淡紫色的光,缓缓描摹着空中,仿佛在原地开始用光作画。
「这是……」
「——原来如此。是门啊。」
将惊叹之后的结论说出口的是库珥修。正如她所言,从碧翠丝举起的手指尖起始的紫光在空中游走,最终在那里描出了一扇由光构成的门——一座传送门。
毫无疑问,完美无缺的隐藏迷宫入口。
「状态如何?」
「很稳定的哟。只是叫醒它的时候费了点劲,一旦唤醒之后,应该能维持一阵子吧。就算贝蒂把手放开……你看,也是这样哟。」
碧翠丝收回手的同时,昴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即便如此,眼前生成的传送门也毫无变化,更没有从脚下消失的迹象。
见状,拉塞尔满意地点了点下巴,说道:
「——『黑狗』。」
「行行行我懂我懂。危险又要命的事,当然是交给那种就算死了也不会心疼、不会胸口撕裂的家伙去做最合适啦——对吧!」
「只是各尽其用罢了。你若缺了,也同样是会让人心疼的棋子。」
「咔哈哈!高兴得又可悲得眼泪都要出来啦——!」
一边轻飘飘地挥着手,一边夹枪带棒地说着话走到前头的『黑狗』,将手伸向传送门,毫不犹豫地就要把它打开。
对着他的背影,『白羊』用发飘的声音喊道:
「『黑狗』——」
「请、请小心点。」
「哎呀哎呀,你们一个个的……那边那个小不点,不就是隔了多少年、多少十年、多少百年才回一趟老家吗?别把人家娘家说得那么难听啊!」
同样是顶嘴,但和他对拉塞尔时不同,他对『白羊』说的话里,不知怎的像是带着几分顾念对方的意味。这两人的关系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明明嘴上互相挤兑,却又让人觉得他们彼此信任,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怎样——
「——」
在所有人注视之下,『黑狗』把手触上了传送门——随即,那身影像被黏稠的什么吞没一般,滑溜溜地被空间另一侧吞了进去。简直就像空中存在着一个通往不可见空间的入口。
『黑狗』的身体并没有从传送门另一端穿透出来,而是跨过空间的隔阂,抵达了与这里相连的某处。就在昴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的当口,时间过去了片刻——
慢慢地,只有他的手回到了这一侧,还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
「啊——没事的啦,像这样打个手势。是我老家那边的动作。」
「最近,『灰星』不是一直在和『黑犬』好好相处嘛。」
「相处得好……算相处得好吗。嗯,至少弄明白了他不会咬人,这也算进步吧。」
虽然并非刻意,可用手指做出那种手势的瞬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按着『黑犬』这个代号把他当成狗在对待。那种不会亲近人的大型犬太危险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在碧翠丝身边。
不管怎么说——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行。——『白羊』,下一个是你。」
「好、好的!那、那个……我上了!」
在拉塞尔的催促下,『白羊』略显犹豫地,怯生生握住了仍伸在这边的『黑犬』的手。下一瞬,她的手被猛地一拽,她发出「呜呀啊!」的尖叫,身影也随之消失在传送门的另一侧。
「啧,为什么非得让我去跟『魔女』扯上关系的城堡……」
「少抱怨,『长舌』。卿的机灵靠得住。菲鲁特找到了个好随从。」
「吵死了!谁是随从啊!不过是顺势凑在一起的同伴,同伴!」
于是,似乎后来也就顺势一路陪着闹到王选的拉珍斯,以及一副无所畏惧模样的库珥修,先后踏进了传送门。在紧随其前的一瞬间,菲利斯瞥了这边一眼,大概是在担心刚才昴的消耗吧。
「没事,精神得很。要说的话还挺轻的,连你我都能抱起来。」
「免、免了!……要是真有哪里不对劲就立刻说啊!」
丢下这句话,菲利斯也越过传送门。目送他离去的昴怀里,碧翠丝动了动身子。
「被说了呢。」
「可不是嘛。——所以,拉塞尔先生也要去?」
昴送走了一个接一个穿过传送门的人,最后看向仍留在原地的拉塞尔。
他是『六枚舌』的长官,身处无可替代的位置。昴原以为他不至于亲自赶赴现场,便这么一问,没想到他却意外地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专心当个指挥者——但既然要去查『魔女』的研究,就没有不用这双眼睛价值的道理。」
「啊——『鉴定的加护』啊。」
「是的。牵扯到『魔女』的研究,就得做好觉悟,面对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事物。只是,就算是无法理解之物,这双眼也能看清它是否有价值,以及价值多少。」
「原来如此……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攻略迷宫时不可或缺的技能呢。」
在潜入迷宫、刷怪打宝的那类游戏里,经常会有这种情况:把未鉴定的道具带回去,直到上到地面检查之前,都不知道它到底值不值钱。而拉塞尔的加护,至少能看穿那件物品的价值。
不用再胡乱一通地捡,或白费力气忙活半天却落得一场空,实在令人感激。
「所以,这里的现场就交给其他人手确保,我随行。」
说着,拉塞尔打了个响指,又朝龙车那边用手势送出一串复杂的暗号。
那似乎是「六枚舌」独有的暗号,因为时不时就能见到他们使用,昴也想趁机记下来,却怎么也不顺利。
「要是能轻轻松松就被记住,那可就麻烦了,所以这样才是正确的。只不过,像『黑狗』那样压根不打算记的,也同样让人头疼。」
「可『黑狗』好像挺中意昴那套手势暗号的,说不定是教法的问题哟。也可能,是教的人有问题吧。」
「真是的。——那么,我先走一步。」
拉塞尔像是要对不合时宜的话充耳不闻似的,先一步钻进了门扉,渡到对面去了。
这样一来,留在树桩前的就只剩昴和碧翠丝了。虽说也可以就这样干脆追上先走的那群人——
「——四百年是不可能啦,不过要不要等到你把心情整理好为止,先等个三百年左右?」
「……真是的,你也太会替人操心了。我只是……稍微有点紧张而已吧。」
被抱在怀里的碧翠丝,把先前微微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软软地笑了。随后,她凝视着那扇阔别四百年都未曾踏入的老家玄关——
「——就是现在的啦!」
「好嘞!」
昴抱着碧翠丝,莫名其妙地鼓足气势,蹦地一下跳进了传送口。
刹那间,有种穿过薄薄光幕的淡淡触感,利法乌斯平原草地的空气在身后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干燥的风迎面扑来。
「————」
脚底落地,传来石质地面的触感。
紧接着,在他们身后,与大树遗迹相连的传送口也像入口那边一样敞开着;先一步进去的六人站在稍远处,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停在那里。
这里很暗,没有光源。之所以还能看见先进入的同伴身影,是因为「黑狗」与拉珍斯两人正让指尖点起火焰,充作简易的照明。
城……大概是城吧。只是,空气里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沉重感,却分不清那是因为这里是「魔女」的家,还是四百年沉默所积下的重量。
「这里就是……」
「库格尔修莱伊巴城……吗」
昴战战兢兢地低语着,把拍了拍他肩头的碧翠丝轻轻放到地上。
用自己的双脚踏上城堡的地面,碧翠丝迈开步子。鞋跟声在城内回荡,将隐没在昏暗中的墙壁与柱子、向左右延伸的漫长走廊,那回声一路送往更深处。
简直像是在欢迎时隔四百年的住人归来一般。
「――――」
闭上眼睛,碧翠丝用那小小的身体,细细确认着城里的空气。
昴一面感谢众人顾及碧翠丝的心情而不出声,一面代替这座无声的城堡,抬手在碧翠丝的头顶轻轻一拍。
然后――
「欢迎回来,碧翠子。」
「――嗯。我回来了,的哟。」
仿佛回应这句问候一般,忽然间,城堡的墙面开始泛起淡淡的光。
昴立刻抬手制止了其他人下意识的屏息反应,随即环顾四周,对那淡光生出几分熟悉――想起来了,「圣域」的墓地内部,也曾以同样的方式发光。
不愧是自称「强欲魔女」的城堡,共通之处恐怕格外多。
城。――这里毫无疑问是一座城堡。
只不过――,
「话虽这么说……还真是乱得一塌糊涂啊。」
光芒驱散了黑暗,比月光更清晰地照亮了城内的装潢。——而映入眼帘的城内景象,说句客套话,根本不是能迎接贵宾的状态。
墙壁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硬生生按塌般深深凹陷,粗壮的立柱也有从半途被强行折弯的。天花板被大块剜去,碎裂的石材被成堆压缩,不知为何还被揉成球状滚落在地。通往城堡深处的走廊也有一侧在中途被压垮,门也好、窗也好,甚至连地板都维持不住本该有的形状。
「这可不像是放着不管很久才荒废成这样的。除非收拾得特别差劲,不然难道说……这就是碧翠子跟母亲大人一起离开城堡的原因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吧。确实,母亲大人不怎么擅长整理收拾,不过这跟那种事不一样的。——是『忧郁魔人』干的吗?」
「忧郁的……魔人……那不就是——」
那是以前从曾担任『圣域』管理者的琉兹・希玛那里听过的名字。
存在于『圣域』的结界——那结界得以生成的契机,也是让碧翠丝与她的第一个朋友分别的原因。——被历史掩埋的,番外的大罪。
「昴好像也从琉兹那儿听说过。——『忧郁魔人』赫克特,算是贝蒂、母亲大人……还有顺带一提,对罗兹瓦尔来说,也是纠缠多年的宿敌吧。他对母亲大人异常执着,没完没了地跟着她不放。」
「跟踪……连『魔女』都敢当跟踪狂,这世上竟然有这种离谱家伙。那他是爱你母亲爱到不行?」
「要说是扭曲的爱,或许算吧。不过,并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的意思。因为,赫克特大概是母亲大人的父亲。」
「————」
听她这么一说,昴被这出乎意料的事实震得倒抽一口气。他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前,指尖触到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圆球,不由得将它握紧。
——『忧郁魔人』赫克特,竟是『强欲魔女』艾姬多娜的父亲。
「情报越多,越觉得那家伙就是个离谱混账啊,赫克特……啊,可就算说艾姬多娜,也是碧翠子那边的艾姬多娜,所以没问题……?不对,靠,别把我搞糊涂啊。可恶,艾姬多娜这家伙……!」
「没必要那么慌慌张张的。你不用担心,赫克特……也就是母亲大人的父亲,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不只父亲,母亲也是一样。」
「你这说法听起来……连母亲那边也有点来头啊……」
「是『魔女』吧。——『虚饰魔女』潘多拉,那就是母亲大人的母亲哦。」
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似的,碧翠丝踏着小步哒哒往前走去。
老实说,昴被这第一次听到的情报狠狠震住了。
「父亲是『忧郁』,母亲是『虚饰』……」
这两者,都是在七宗罪变成如今的形态之前,曾被纳入旧大罪之中的人类之罪。
他是听说过有人背负着那些过去的大罪,却没想到那两边竟然都与艾姬多娜有关——她是『魔女』与『魔人』之子,这么一说,倒也确实说得通。
回想起来,艾姬多娜在茶会里似乎对「魔女」这一存在格外执着。那是否与她这样的出身有关,倒也无从断定——
「……果然,当初还是该再多跟你聊一点的。」
惋惜着再也不会到来的机会,昴低声呢喃。
不去理会昴的感慨,碧翠丝走到前方,只见地板上开了个大得离谱的洞,『白羊』正战战兢兢地探头往里看。
「『白羊』,一不小心探头探过头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注意点的说。」
她在『白羊』身旁站定,把脚边的碎石踢进洞里。——然而,石片落下后,却听不见撞到底部的声音。
这个事实不只是让『白羊』,连其他所有人也都瞪圆了眼。碧翠丝一手叉腰,回过头对众人说道:
「这里是库格尔施莱伊巴城……是『魔女』把家飘在异空间天空里的地方哦。要是掉下去就绝对回不来了,所以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走路才行呢」
她就这样讲解了阔别四百年的老家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