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谅你了』
银色的护手呻吟着,击碎了前方挡路的殭屍的头颅和躯干。
殭屍体内潜藏着核虫,不将其粉碎,即使将头部或心脏炸飞,亦无法造成致命伤害。——那么,只需要击打时使冲击波遍布全身便可。
「就是这样!」
直到现在,仍优先挥舞拳头施加力量,却未曾意识到击中之后的结果。但,是时候改变这种想法了。
想象着拳头打击下产生的冲击波,如何在对方体内传播开来。通过这样做,拳头的释放方式和释放后的结果产生了变化。
「――呃!」
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微微震颤,被击中的殭屍的身体似乎在被打击的部位稍微延迟后,整个立刻崩解成了灰尘。冲击波通过全身传递,这是杀死核虫的证明。
为了不丢掉刚刚抓住的感觉,他继续挥拳,迎击蜂拥而来的无数尸人。
一具,两具,三具,被粉碎的殭屍数量加速增加――。
「喂,小子!适可而止吧,没有尽头的啊!」
稳住阵脚,对挥动拳击的背影,传来了一声粗糙的呼喊。
手持一把造型精良的剑,正在处理掉漏了的殭屍的亨克尔,头发和面庞都已蓬乱不堪,仍旧顽强地持续抵抗。
听着他充满哭诉意味又略带翻转的声音,加菲尔扭曲了嘴角笑了。
若是想逃跑,全然可以逃走,却又严守信义,坚定不移地站在这里。
虽然之前坚称,与其独自逃跑,不如有加菲尔在身边更为安全,但在这样紧迫的局势下,那样的论点依旧站得住脚,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毕竟,这里是——帝都的入口,大正门,一个要守住的关键位置,正是阻止正从那里大规模涌入的殭屍军队,攻占帝都的关键。
「退避可不行。如果这里守不住,大家的策略就会被干扰。」
因此,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里,这是加菲尔的职责。
胸前双拳紧握,充满斗志的加菲尔这样回答后,亨克尔发出了一声咂舌。他那副痛苦且阴沉的面孔嚷道:「但是……!」
「如果你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退后一些会更容易做到!没理由非要留在这里……那只龙什么的放任不管就是了!」
亨克尔挥舞着剑斩落了殭屍,他所指的方向是与加菲尔演绎了一场恶战之后,现在正横卧在地的『云龙』梅佐蕾娅。
梅佐蕾娅本应站在殭屍的一方,但是那些殭屍却毫不留情地针对那倒下的『云龙』,若是不管它们,那些『龙』的鳞片将会被血染红。
「我做不到!」
「为什么不行!它们不是敌人吗!让它们互相吞食不就好了!」
「老子不想让大将失望啊!」
加菲尔像个孩子一样的回答让亨克尔绷紧了脸,无言以对。
然而,这是毫无保留的真心话。昴在这次战斗中也希望减少牺牲,尽可能地将其减少到零。加菲尔也想要帮忙实现这一点。
再说,他们还没有和『云龙』梅佐蕾娅进行过真正的对话。
因此——
「就凭我是不会让步的!来吧,该死的殭屍们!」
加菲尔大声吼叫,将手套重重撞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殭屍会将充满生命力的活人作为目标,一一向这边聚集过来就好了。
「对,就这样。——所有强大的家伙,都给我过来!」
只要他坚守得越狠,加菲尔珍贵的人们就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
「……真是疯了。」
亨克尔在听着加菲尔的咆哮时,脸上露出了扭曲的表情。——在亨克尔背后,那倒下的『云龙』微微地动了一下,而他却没有注意到。
被温柔地从床上抱起时,玛德琳便确信,这将是最后一次。——站在眼前的巴罗伊,胸口开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那是殭屍的身体。玛德琳知道致命伤对殭屍来说并非真正的致命。然而,原应迅速愈合的伤口并未关闭,她感受到了巴罗伊的意志。
玛德琳的爱人——挚爱即将再次远离她的触手可及。如同操纵云朵的龙之子玛德琳所不能及的,远在云端之上、遥不可及之遥远彼方。
「――对不起了,玛德琳」
垂下眼角,巴罗伊这样说时,玛德琳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巴罗伊的表情,与他们作为殭屍重逢之前,还是生前时的表情重合了。当然,他的瞳孔显露金色光芒,脸色依旧是苍白的殭屍色。
即便如此,命之热情刹那间似乎还存在于巴罗伊的目光和声音之中。
宛若当年他为了见玛德琳,多次攀越帕尔佐亚山巅时的样子。
——心中深感痛苦,是自己未能让他重拾这份热情。
「――呃」
无力与不争气的感觉堵住了喉咙,玛德琳金色的眼眸泛起泪光。
那个活着却有着无力目光的玛德琳,死了却拥有有力目光的巴罗伊,映照在同色的瞳孔里的时候,
「到最后最后,我真是任性。就是因为我的任性,让玛德琳你受了不少摆布。」
定下了要做的事,决定了离别,巴罗伊站在玛德琳的身旁。
这就是,最初的切口。在这个切口之后所接续的,是巴罗伊的道歉和感谢的话语,玛德琳已经猜到了。
对,因为她猜到了。
「停、止吧……」
「玛德琳?」
「道歉或是感谢什么的,全部都、停止吧……!」
玛德琳,用力地震动着牙齿,强行蒸发了浮现在眼中的泪水,这样恳求着。
她的意识还有一半连接着龙壳,没有力量让玛德琳的四肢动起来。但是,她用意志压倒了这个理由,抓住了正抱起自己的巴罗伊的手臂。
她那么用力地握紧,以至于身为殭屍的他的手臂都出现了裂痕,仿佛要崩溃似的。
但是,她想要传达的并非愤怒或憎恨之类的情感,而是玛德琳心中所怀抱着的,仅仅是想要传递的意志。
「要说任性,巴罗伊最任性的,就是擅自消失!擅自来我巢里,擅自成了我珍视的人,擅自不再来,擅自死去,擅自消失……如今,又想擅自消失……!」
「——」
「你已经任性得够多了!所以……所以!我不会再允许你任性了……别说你的告别、你的感谢……听我说啊……!」
即使手臂被牢牢握住到几乎要粉碎,巴罗伊仍旧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玛德琳。
玛德琳以不同的光芒映照着同样色彩的金瞳,回望着巴罗伊,她宣告着。
那就是——
「——是巴罗伊,带我走到了外面。」
「——」
被玛德琳这样的话语突然击中,巴罗伊睁大了眼睛。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透露,巴罗伊显得措手不及。看着这样的巴罗伊的脸庞,玛德琳第一次见到。即使是亡者的脸庞,能看到爱人新的神态,也是令人开心的事。
把这一切全部,烙印在龙人韧性过人的身体上,玛德琳继续说道。
「我走出来了。是巴罗伊让我做到的。是巴罗伊把我带到了天空之下。」
「——」
「我从来没有被耍得团团转。能这样走下山,能再次和巴罗伊说话……全都是因为巴罗伊。」
如果选择更早一点。那样的后悔无数。
如果能够多交谈一些,多接触一些。那样的悔恨无数。
即便如此,做出的选择、交谈的时光、亲密的接触,没有一刻是想要放弃的。
「巴罗伊给我的一切……是巴罗伊,把我带到了外面。」
巴罗伊带着感激与告别之意而来,但玛德琳不打算让这些时光被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所占用。
不想用来否定或倾听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如果剩下的时间只有十秒,玛德琳会将这十秒——
「真的好喜欢。巴罗伊是玛德琳的全部啊。没什么比巴罗伊更让我心动的。巴罗伊是,玛德琳的,一切啊……」
「玛德琳……」
「巴罗伊,巴罗伊,巴罗伊……」
——用这最后的十秒,全部用来告诉心爱的人「我爱你」。
渴望被回应。渴望被渴望。希望对方也能像自己一样充满激情。
将爱情中那些令人烦恼的全部抛诸脑后,玛德琳化作了一团纯粹的情感。
无论是谁想要贬低巴罗伊,抑或是巴罗伊自己希望如此,玛德琳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她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玛德琳用自己身为龙人的整段生命,爱着巴罗伊・特梅格里夫。
「龙人的一生,与人类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那漫长无尽的时光,与人类相比犹如永恒,要在这遥远的岁月中,玛德琳会将铭记于心的巴罗伊作为她生命的意义。
她要让巴罗伊・特梅格里夫明白,他留下的,便是如此深远的东西。
「——真有意思呢。像我这样让人失望的男人有何吸引之处。」
巴罗伊轻声自嘲说着,玛德琳却没有回答。
她将额头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忙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对于像他这样连自己的魅力也不自知的男人,答案找寻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吧。
似乎她的意愿被传达了,巴罗伊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
「让人忘记,也不是说忘便能忘。是啊,这点我再明白不过。所以,不忘也无妨。只是——」
「———」
「希望你能幸福,玛德琳。我所爱的,可爱的龙族公主。」
玛德琳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被爱慕之人坦率地拒绝了。
「——怎么样,陛下?我的妹妹可是相当了得吧?」
巴罗伊不加掩饰的骄傲声音吸引了炮台遗迹上所有人的注意。——不,不是所有人。除了米迪娅姆一个人以外的所有人。
米迪娅姆竟敢按住握着『阳剑』的文森特的手,胆量实在惊人。
稍有不慎碰到『阳剑』,不具资格的人便会燃烧。那是一场与死亡相邻的恳求。但若不做到这个地步,文森特大概也不会明白。
在了解自己的命是帝国中最为重要的同时,又是多么不了解自己命价值的皇帝。
「就是这样!」
没有随众的米迪娅姆,她抽出腰后的蛮刀,巧妙地击中台座上的绿色闪光——莫古洛的魔核,并让它从台座上跳起。
转动着的魔核画出了缓缓的弧线,最终落在举起手的巴罗伊手中。感受着它的热量和重量,巴罗伊望向文森特。
文森特将『阳剑』的剑尖垂下,静静地与巴罗伊对峙。
在一瞬间,文森特的黑色瞳孔交织出复杂怪异的色彩,巴罗伊意识到这位皇帝需要的,正是米迪娅姆。
他需要有人替他收束选择、从身后支撑他将所选之路变作最善之路,并在身旁微笑着展望未来。——可夺走了奇夏的巴罗伊,没有资格说这些。
或许如果是奇夏・戈尔德的话,甚至可能会计算出即便成了殭屍的巴罗伊所承受的罪恶感,这也不足为奇。
即使这样想也是想太多了吧,巴罗伊苦笑着,
「米迪」
听到巴罗伊的呼唤,明白他意图的米迪娅姆小跑着过来。巴罗伊把他一直抱在一侧的玛德琳托付给了她。
那位在半梦半醒中持续向巴罗伊传达爱意、宝贵的龙人女孩。
那个仿佛哭累了、再次睡去的女孩。自己已成了她永不消失的伤痕。
「巴罗哥哥」
「怎么了?」
米迪娅姆小心翼翼地接过玛德琳的身体,近距离地看着巴罗伊。随即她用那张巴罗伊熟悉的脸庞,像太阳一般绽放了一个笑容。
「加油!」
「——嗯,我会加油的」
谁会相信一个殭屍体内充满活力呢。
从那无人会相信的活力中得到力量,巴罗伊猛地转身,跨上在破损炮台边缘等候的爱龙,拍了拍它的翅膀。
瞬间,卷起的风将卡里昂推向高空,一下子提升了高度。
勇往直前,巴罗伊和卡里昂犹如利箭般直插云端。
风声渐渐消失,一股如真空般的集中力包裹着飞翔的感觉。
「巴罗伊,你们,不只两个。我,也在。」
「啊啊,确实如此。失礼了。」
面对紧握着的魔核——莫古洛的抗议,巴罗伊苦笑着。
作为『钢人』之一,跻身『九神将』之列,莫古洛虽然外表和言行显得无情,但其实是一个守规矩、易于理解事物、或许还很温柔的存在。
「我是帝国的『流星』。那便是我的造物目的。」
「——造物目的?」
莫古洛挑选的这个表述,正是斯芬克斯经常挂在嘴边的词汇,充满了讽刺。
为了实现造物目的,斯芬克斯选择毁灭帝国而莫古洛选择保护帝国。还有像巴罗伊这样,既无法归于任何一方,又来回摇摆的人。
「为什么背叛,巴罗伊?」
「哈!」
面对莫古洛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巴罗伊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对生前的背叛发问,还是对死后的背叛提问,或许对莫古洛来说,这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巴罗伊反而觉得这么想更好。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巴罗伊选择与帝国为敌的理由都是一样的。
「——为了重要的人啊。」
或许是意识到眼前的终结已经迫近,或者是将这个无机质的『流星』当作了像朋友一般容易相处的存在,巴罗伊这样说道。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抱着这样的感情说出这番话,他从未打算向任何人这样说。
「——呃」
似是察觉了巴罗伊羞于启齿的感情,卡里昂在展翅上升时回望他,巴罗伊便点头回应。借着『龙骑士』的联系,这心意原本只有卡里昂知道——不,米迪娅姆似乎也早已看穿,但终究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东西。
被这样揭露出来,莫古洛心里也不好受吧——不过,
「是吗。我明白了。我们是一样的。——为了重要的人。」
「——」
「巴罗伊,我,决定原谅你了。」
莫古洛给出的原谅,尽管是无机质的,但仍然似乎想要心意相通,让巴罗伊的脸颊变得僵硬。
被这样原谅后,巴罗伊的脸颊终于有了非亡灵般的生命之色,双眸中不同于黑与金色交织的异样闪烁,恢复了他本来的瞬间光辉。——这是巴罗伊・特梅格里夫的最终辉煌。
「感谢你,莫古洛。」
作为与生者无异的死者,巴罗伊这样说着,仰望着天空。
巴罗伊等人持续加速突破云层。那些被贯穿的云彷佛有了意志似的开始卷曲旋转,环绕着飞驰中的他们。
这不是为了粉碎他们,巴罗伊曾在帕尔佐亚山之巅见过这一幕。这是龙之巢——为了不让云中的东西泄露出来。
巴罗伊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
文森特、『九神将』、玛德琳、塞琳娜、米迪娅姆、弗洛普、迈尔斯。
这些是巴罗伊生存的证明,巴罗伊生存的意义。
他与爱龙卡里昂共同承担着这一切——
「虽然一生起伏不定,但我并不认为那是坏事。」
巴罗伊发出了末期的话语,却在未完成间被爱龙斥责,显示出自己不甘心的模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龙爪猛地插进地面,倒卧的巨躯奋力撑起。身旁的红发男人惊叫着跌坐在地,但她无暇顾及。
因为现在——
『巴罗伊——!』
挨了那一拳,冲击太大,根本无法站稳。但不必站起来,此刻需要的不是站立的力量,而是身为天上存在的力量。
她震动长须,将力量凝入锐利双眼,意识集中在水晶宫正上方。笔直上升的光辉,在天空划出绿色轨迹;那轨迹顶端,仍不断升高的地方,有她珍视的人。
她允许那份心意、那份觉悟、那份决意,也允许他的任性。
『――――ッ』
巨躯迸出的力量干涉天空,水晶宫上方的云开始旋转。漩涡接住绿光,迅速增厚,转得愈发急促。
于是『云龙』梅佐蕾娅――玛德琳使出了全力。
『――ぁ』
瞬间,整个世界一闪而过,盘旋的云朵从内而外被撕裂。
她清晰地痛感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世界失去了什么,又有什么从自己身边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ッ!!』
仰望着云散天清的天空,思念着那已经无从追寻的爱人,『云龙』张开巨口,在那厚实的颈部倾泄而出,玛德琳毫无顾忌地哭泣了起来。
——在那晴朗得令人憎恨的天空下,恋情破碎的龙之少女,哭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