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十一秒的前方』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这段话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
嘶哑的老人的声音、还有愤怒的女人的声音。接着——、
「哈、啊啊啊啊啊啊!!」
重重踏在屋瓦上的冲击沿着双脚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奋力挥出的烟管与紫烟。那一击横扫卡欧斯弗莱姆的天空,一扫,再扫,再扫——
——又一次、耳边传来连续的爆炸声、那股赤红的剧痛再次到访、
「啊、啊啊啊啊――!!」
「呜啊呜!呜啊啊呜!」
裂开的眼球与掉落的眼球、因为这两者的疼痛与冲击、昴捂着脸倒在地上。接着飞扑过来、然后压在他身上的那轻盈的重量、昴也知道是什么。
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没有任何对策。时间过于紧迫。
「咕噫噫噫!啊嘎、咕、呜叽叽叽噫噫!」
完全赤红的视野、撕裂脑袋的疼痛、「为什么」如此哭喊着的灵魂。
这一切,让昴白白耗尽了那一次又一次重来的、绝望的十秒。
痛疼阻止了思考、赤红的视野阻碍了对环境的观察。就算这一切都突然远去、不过短短三秒的喘息、同样的痛楚又会卷土重来。
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就这样,无休无止地重复着。
脑袋、要变得奇怪了。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听到了一样的声音。疼痛与赤红、一瞬间中断了。
但是、马上又意识到这代表着自己即将再次体会同样的痛楚、灵魂如撕裂般地感到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都不想听。不想再疼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张大嘴巴,声嘶力竭地尖叫,仿佛连喉咙都要喊破。什么都不想看,便闭紧眼睛,抱着头蹲了下来。
接着那个瞬间。
「——」
咚的一声、昴幼小的身躯随着爆炸声被弹开、翻转。随着声音逐渐远去、痛苦、红色又将再度袭来、昴从灵魂深处感到畏惧。
但是——、
「——唉」
这次那个痛楚、没有到来。
没感到眼睛一只破裂、另一只掉落的痛苦。耳朵虽然仍被爆音占据、但世界并没有变得赤红。最大的痛苦来自于声嘶力竭的喉咙。
「为、什么……」
「呜啊呜!」
在昴呆呆地喃喃自语时、幼小的身躯向他扑了过来。
是路伊。路伊拉着昴的手臂,想让他站起来。可膝盖使不上劲,连「为什么」都还没想明白的昴,根本站不起来。
只感到喉咙一阵酸楚、为赤红的疼痛的远离而感到高兴、泪水也不禁涌了上来。昴就这样蹲在地上忍不住痛哭起来。
「奴家——」
「喂喂、这可不聪明哦」
「——」
在蹲着哭泣的昴的远处、另一个次元的战斗仍在继续。——不、那里的形势也已经大幅度倾斜了、昴的视野里微微可以瞥见女人跪着的样子。
跪倒在地的尤尔娜、和站在她身后的奥尔巴特。
奥尔巴特甩了甩染满鲜血的右手,俯视着嘴角淌血的尤尔娜,诧异地扬起眉毛。
「咕……」
「哈——,真的假的啊,狐娘。挨了刚才那一下居然还不死,你到底长了副什么身子?难不成,塞西尔斯说没能砍下你的脑袋,也是因为这个?」
「……对小孩子也下的去手的匹夫、奴家可没有向他透露少女的秘密的打算」
尤尔娜咬紧牙关、霸气完全未衰减半分似的回应着奥尔巴特。听到这个回答的奥尔巴特则「嘎嘎嘎嘎!」的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挥舞着被血濡湿的衣袖、
「真是讲了奇怪的话呐。对小孩子出手什么的、这样才算是吧」
「等等——!」
从他衣袖间飞出的黑色球体——爆弹向着昴的方向飞了过去。
路伊立马挡在昴的身前、想把爆弹击落、但一切都太晚了。
赤红的光再一次在昴眼前炸开,将扑到他身前的路伊连同他自己的身体一并吞没,炸得支离破碎——。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赤红与疼痛消失的瞬间、闭上眼大声呼喊。
这是在那之后不断重复着赤红的痛楚时、仅仅有几次逃离出来的昴所理解到的、绝对的法则。
总之、如果那个赤红的和痛苦的一旦出现、昴就什么都做不到了。哭泣、悲鸣、然后就这样死去。
在意识到自己死亡的时候、又一次听见熟悉的声音、爆炸后的赤红痛楚再一次降临。
自己已经受够了。讨厌。因为讨厌、所以祈求、因为恐惧、所以祈求。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在这个瞬间、疼痛的那个也好、红色的那个也好全部都褪去了、因为一时的安心身体不禁感到虚脱。但不得不忍住这些、自己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
张开嘴大声喊叫、紧紧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只听得到自己声音的时候、尤尔娜大概正挥舞着烟管、然后将奥尔巴特扔出去的黑色弹丸全部都引爆了吧。
所以、在那之后马上就会——、
「——」
爆音裹挟着暴风、将昴的身体吹倒在屋顶上。因为瓦片的棱角撞到了屁股的缘故、那股尖锐的疼痛让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但是,不能哭。不想让泪水模糊视线。因为——
「看得见了……」
战战兢兢打开的双眼、既没有掉出来也没有裂开、清楚地看到了。
还是老样子、耳朵里刚才的轰鸣声挥之不去、嗓子里像被灼伤了一样疼、但没有感到那股赤红的痛楚。成功了。太好了。
只要闭起眼大声喊出来、就不用体会那赤红的的痛楚了。
「呜啊呜!」
路伊慌慌忙忙地扑向因为感动而快要哭出来的昴。终于看见路伊的脸了、从她青色的瞳孔里仿佛看得见对自己的担心。
昴不由地回抱起路伊的身体、「没事的!」这样喊道。
「呜」
「没事的!痛的那个、红的那个……啊啊、已经、没关系了……」
总之、一旦红的那个与痛的那个消退了、就马上闭上眼喊出来。
只要好好地记住这个法则就不用再体验痛苦了。昴抱着路伊纤细的身体如此确认到——、
「哎呀,这可一点也算不上没事啊。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马上、又听到了可怕的声音、昴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在昴的视野里、开心地笑着的奥尔巴特挥出的手里剑、沿着各自不规则的轨道飞往昴的方向。
忍者的暗器闪烁着黑色的光芒、每一个都精准地向着要害袭来。
「噫」
「像这样的暴行、你以为奴家会准许么」
尤尔娜的背影出现在喉咙发紧的昴面前。她将烟管横入飞来的手里剑之间,把它们一一击落。
同时,奥尔巴特左右两侧的屋瓦翻卷而起,像捕鼠夹合拢,又像苍蝇拍挥下,猛地向那怪老头拍去。
但是——、
「嘎嘎嘎嘎!真是漂亮又华丽的、有意思的招数啊!」
奥尔巴特扭动着矮小的身体、悠然地躲过了瓦片的一击。
战斗中的人、体型更大的力量就更强、攻击范围也更广、可是眼前奥尔巴特的敏捷颠覆了这一印象。
「但是、咱不需要这份华丽呐。说到底、人类什么的脑袋上被这么扎上一针就会死了吧」
「这番高论,听得奴家的狐耳都痒得受不住了。——那么,这一招又如何呢?」
「哦」
看见奥尔巴特轻松地避开了华丽的攻势、尤尔娜又用脚后跟点了点房顶。接着、屋顶上的瓦片就这样飞了起来、在空中回旋舞动。
瓦片盘旋成巨大的螺旋,笼罩整个屋顶,以奥尔巴特为中心,一边旋转一边不断收紧——宛如龙卷风一般。
然后——、
「要怎么从没有间隙的地方逃脱、让奴家拜见下忍者的招数吧?」
话音还未落地、尤尔娜就紧紧地握住了伸出的手。
之后、旋涡般涌动的瓦片龙卷风就这样吞噬了奥尔巴特、紧接着一口气向中心压缩。瓦片与瓦片毫不留情地碰撞在一起、巨大的破碎声轰鸣在城的上空。
这等猛烈的破坏之下,若有血肉之躯身处中心,即便比常人结实些,也会承受不住压力而被碾碎,断无生还的可能。
「啊呜……」
与昴看着同样情景的路伊、也不禁对这华丽的破坏力屏息。
听见路伊的反应、尤尔娜「吓了一跳吧」平静地回应、
「奴家自作主张动起了手,倒让你们见到了这般不堪的场面……」
「喂喂,可别自顾自地以为结束了啊。先说好,能活到咱这把年纪,就说明咱有这么难死,懂吗?」
「——」
正要回头的尤尔娜听见这话,狐耳蓦地竖起。循声望去,声音来自聚拢后碾压中心的那团屋瓦——它的背后。
瓦砾哗啦啦地崩落。奥尔巴特从那堆残骸的另一侧探出头来,明明身处刚才那场破坏的中心,却毫发无伤。
这个怪老头挥舞着手、「呦」脸上挂着恶意的微笑说道、
「从没有缝隙的地方逃脱、正是忍的招数。满足了吗」
「——再怎么年老腐朽,也终究是『九神将』么。」
「嘎嘎嘎嘎!真是过分的说法呐!本来咱被选为『九神将』的时候就已经是老头子了。就算衰老腐朽、咱也要比其他的家伙要更强、所以才被选上呐。不过、真是浪费啊」
「你在说什么?」
奥尔巴特把挥动的手收回袖中,歪了歪头。尤尔娜听得皱起眉。
听见尤尔娜的提问、奥尔巴特「就是说啊」继续说道、
「要是不去守护街上的家伙、或者身后的孩子、就能更专心地和咱过招了」
「——」
「明明是为了守护他人而战斗、却因为不得不守护他人而变弱、这就本末颠倒了啊。所以无论谋反了多少次都触碰不到阁下吧、你啊」
如此宣告着的奥尔巴特的黄色眼睛、直勾勾地越过了尤尔娜刺向了昴与路伊。
昴一瞬间了解到自己和路伊又被盯上了、既然察觉到了、就马上抓紧了路伊的手、
「尤尔娜小姐、我和路伊要撤退了!加油!」
因为自己的原因将尤尔娜卷进来、却把她放在一边先逃跑。真是最差劲了。
但是、如果昴和路伊还留着这里、尤尔娜势必会在战斗中保护他们、奥尔巴特就会利用这个间隙攻击过来、最后果然还是难逃一死。
这样是不行的。不管如何、都要避开这样的结果。
「路伊!」
昴喊起路伊的名字、一边指向自己的脚下一边紧握她的手。
因为这份指示与感触、路伊「呜!」地一声回应、接着转移发生了。
昴与路伊的身体转移到了正下方——城的内部、两人的脚落在木制的地板上。
确认双脚已经落地,昴咬紧了后槽牙。
「呜……」
身体内部传来仿佛翻转一样的感觉、脑袋里也感到晕乎乎的。一瞬间那赤红的视野与痛楚闪过、与之相比这点副作用根本算不了什么。
接下来、只要昴他们不在的话、尤尔娜就能全力以赴了——、
「——、发生什么了!?」
随即在脑袋上方响起了刺激起昴精神创伤的爆炸声。
巨大而凌厉的爆炸声连环发生、这股冲击通过房顶传向整个红琉璃城、也回响在昴的耳边、昴不由地双腿颤抖、好不容易忍住这份战栗、昴向天花板看去。
虽然看不到、应该是奥尔巴特干的吧。
尽管已经使用了如此多的爆弹、很明显他还留有剩下的。
「——哦。找到了找到了」
「唉?」
在昴抬起头的视野里、一张皱巴巴的脸穿过天花板看往楼下。
向着因突然的状况而屏住呼吸的昴、不只是脸、奥尔巴特的整个身体穿过了天花板。
从上方落下的怪老头嗤笑道、
「刚刚的真是吓咱一跳呢。咱竟然把你们小看成一般的孩子、失败失败」
「呜——!」
刹那间,路伊抬起纤细的腿,踢向那张逼近的笑脸。怪老头却只轻喝一声「嘿」,挥手便从小腿处将她的腿斩断。
路伊雪白的脚就这样撒着血咕噜咕噜地飞了出去、悲鸣声随之响起。
「啊、呜呜呜呜――!」
看见悲鸣的路伊、昴想将她拉到身旁。
那是为了再次转移、还是为因失去脚而痛得哭泣的少女担心、这点昴自己也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个、昴都没能好好地完成。
「呃噗」
耳边刚传来一声轻响,昴的喉咙便被远胜于嘶喊的灼热烧透。汩汩涌出的鲜血堵住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吸。
「这样让你逃跑的话就很麻烦了。嘛、光是看到首级那个狐娘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吧」
说着,奥尔巴特伸出手指,在昴的额头上轻轻一推。脑袋随即晃了一下,向前垂落,落在他瘫跪下来的膝上。
因为还连着脖子上的皮、因此没有直接掉在地上、而是落在了膝盖上。
「抱首、开玩笑的」(译注:指日本武士介错斩首时仍留下一层皮,和此时昴的状态相符)
这个恶趣味的玩笑昴听了也笑不出来、但是自己也已经听不到了。
接着——、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一次、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得不做些什么、想把路伊拉过来、然后。
在思考的时候、爆炸声再度响起。
——视野里赤红色扩散开来、那股剧痛再次将菜月・昴吞噬。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听到同样声音的时候、要堵起耳朵闭起眼、大声喊出来。
这是反复经历了数十次绝望的十秒后,昴找到的生存法则。
但是、在这之后的方程式、昴还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奥尔巴特扔出炸弹,尤尔娜挥动烟管,试图将它们击落。她重重踏步的震动传到脚底,昴想起自己又回来了,想起必须做什么,身体便依着已经刻入本能的动作行事。
堵起耳朵、闭上眼睛、大声喊出来、迎接爆炸的冲击。
捂住耳朵是为了护住鼓膜,闭上眼睛是为了护住眼球。至于大声喊叫有什么用,他并不知道。可每次没有迎来疼痛和赤红的时候,他都在喊,所以已经不敢想象不喊出声会怎样。
哪怕只是稍微做得不同,就可能又要承受同样的痛苦——他再也受不了了。
只要错过一次时机、那么为了再次掌握这个时间点、就得重复十次以上这样绝望的十秒钟。
已经、讨厌了。疼痛的东西、恐怖的东西、全都很讨厌。
一点也不会变得轻松。痛的始终痛,可怕的始终可怕。死亡,总在疼痛和恐惧的尽头等着他。
所以——、
「呜啊呜!」
保持住耳朵与眼睛都没问题的这个状态、昴接住了扑过来的路伊的身体。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无伤躲过了第一次的爆炸。接着昴就想起了之后一连串会发生的事情、首先——
「是手里剑」
「别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
昴想起来接下来的事情与奥尔巴特的声音传了过来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
下个瞬间、来自四面八方的手里剑没有一个重复着飞行的轨道、如暴风般席卷昴与路伊。
十余枚手里剑,哪怕挨上一枚,也会动弹不得。
为了阻止攻势、尤尔娜打算飞奔过来——、
「像这样的暴行――」
「尤尔娜小姐!没问题的!」
昴打开手掌制止住打算飞奔过来的尤尔娜、接着又转为指引的手势、然后紧紧地攥住路伊的手。
「——什么!?」
刹那间、在昴视野因转移切换的时候、原来他们身处的位置布满了手里剑。
发生了什么、奥尔巴特睁大双眼、对路伊毫无征兆的转移惊讶不已。是的、这就是连奥尔巴特也不知道的、昴他们的最终王牌。
不知在哪个轮回、靠着这个逃到了城里、尽管如此也被奥尔巴特毫不迟疑地杀害了——、
「只有一次的话……」
就能突破奥尔巴特的预想。
然后、在争取到奥尔巴特惊讶的瞬间、
「可别东张西望啊――!」
「切――咕」
尤尔娜跃身而起,一记猛烈的下劈踢,从正上方直落奥尔巴特。
因为一瞬间的反应迟钝、来不及抬脚迎击的奥尔巴特因冲击背部仿佛被折断了一样、后脑勺重重地摔向了房顶上。伴随着轰隆声、奥尔巴特的身影消失在了琉璃城中。
这强烈的一击、就算是奥尔巴特也不能——、
「嘎嘎嘎嘎!好痛好痛!」
「骗人的吧!?」
才刚为那记漂亮的命中欢呼,奥尔巴特便又回到了屋顶上。
奥尔巴特在屋顶上另开了个洞、飞身而出、咧嘴欢笑的他的右臂被血染得通红。
他用手臂挡下尤尔娜的脚跟,那条枯枝般的胳膊因此被砸得稀烂。
尽管手臂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但奥尔巴特却似乎毫不在意。他用剩下的左手扔出手里剑、同时袭向昴与尤尔娜两个方向。
当然、昴根本反应不过来。尤尔娜将逼近自己的攻击用烟管弹开后、紧接着挥舞起手指、升起的瓦片守护住了昴与路伊。
就在此时——、
「喏、这可是有九十年历史的东西」
话音未落,奥尔巴特便做出了骇人的举动。
他伸出血淋淋的右臂,用左手的苦无从上臂处将其切断。断臂旋转着洒出鲜血,飞向尤尔娜。
「——」
在被击中前、尤尔娜被迫需要在瞬间做出决断。
也就说、是挡下飞来的手臂呢、还算是躲开它。
但是——、
「遗憾、哪个都不对哦」
「咕……!?」
在对飞过来的手臂下决定前、尤尔娜的脚下刮起了暴风——正来自于刚刚奥尔巴特被击坠时产生的洞穴。
猛烈的气浪从洞口喷涌而出,撕开了尤尔娜的和服。
「这就是忍的基本功啊。让对手纠结往左还是往右,就从上头动手。」
「恼人的、老头……!」
全身被风之刃所包围、和服被撕裂开的尤尔娜表情扭曲。她就这样准备无视奥尔巴特虚张声势的手臂、直接攻过去。
顺着尤尔娜的攻势、奥尔巴特「啊啊」接着说、
「咱刚才说两个都不对,那也是骗你的啊。」
——下个瞬间、飞过来的奥尔巴特的手臂从内侧开始膨胀、接着爆发开来。
「——」
「尤尔娜小姐!!」
被近在咫尺的暴风所吞没、尤尔娜的身体就这样被吹飞。看着她的身体在房顶翻滚的样子、昴睁大眼睛用嘶哑的喉咙发出叫喊。
自己落下的洞穴、舍弃的手臂、全都当成了陷阱来使用。
从知道所谓的『忍』就是忍者时起,昴便觉得这人会是个极其棘手的对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能『恶辣』到这种地步。
在昴战栗的同时、奥尔巴特转过身来面向他们。
「——路伊!」
在看见回过头来的奥尔巴特眼中狰狞的目光时、昴瞬间发出了指令。
昴紧紧地握着路伊的手、虽然这等于是连续使用转移、但现在自己只想与奥尔巴特尽可能拉开距离。昴用手指做出了指示——、
「啊呜啊呜」
路伊的转移发动了、二人的身体瞬间消失。
两人避开奥尔巴特视线的正前方,转移到离他更远的位置。既然逃进城里也无法得救,挺过最初爆炸的昴所能做的,就只有拉开距离、争取时间,祈祷尤尔娜能制住奥尔巴特。
接着——、
「唉?」
忍住呕吐冲动的昴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
昴不由地转移视线、想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那里的是漆黑的弹丸。
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的、将昴推向绝望深渊的黑色弹丸。
「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就是移动到指向的地方呗。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了」
所以,他朝昴指向的地方扔出了那颗黑球。奥尔巴特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失去了一只手、平衡被破坏的怪老头的、肩膀。
「呜啊呜」
又一次、路伊又一次向着昴如此呼喊
之后脚下的黑色弹丸炸裂开来、光芒四射、从里面飞出的无数的好似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将昴与路伊撕裂、撕裂、撕裂。
赤红的鲜血洒落、从眼中、口中飞入的碎片甚至从身体内部将自己撕碎、尖锐的疼痛感吞没了全身、手脚也被斩开。
「里面塞了什么、吃了一发才能体会到吧。不是很有意思么?」
痛楚、然后又是赤红的一切、这样的行为、不过是让人怀疑他精神是否正常罢了。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一次、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
听见的瞬间、昴堵住耳朵、闭上眼睛、尽可能张开嘴。但自己却喊不出来、嗓子里能挤出的、只有嘶哑的声音。尽管如此、爆音与暴风还是如期而至。
冲击拍遍全身,昴一屁股坐倒在屋顶上。他没能遵守那条法则,没能大声喊出来。他害怕疼痛和赤红又要找上门来。可是——
「呜啊呜!」
感受到飞扑过来的轻盈体重、昴「哈」的一声舒了口气。
接着、确认了眼睛、耳朵、以及其他部位都没有问题。看来就算不大声喊叫、眼球与鼓膜也没事。与声音、没有关系。但与张开嘴、大概是有关的。
搞不清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咕呜呜呜……」
紧紧抱着路伊、牙齿不停颤抖、止不住哭泣的昴、拼命、再拼命也找不到在爆炸之后发生的事态里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办法
找不到办法、哭泣着、蹲着、又动不了了。
「孩子的哭泣声真的不堪入耳啊。——吵死了」
又一次、避不开的『死』将菜月・昴吞噬。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次又一次、赤红与痛楚反反复复、然后再体验这之后的无力感、接着又是痛苦、痛楚、恐惧、堆砌起来、却看不到终点。
「——爱上奴家吧。现在马上」
在破破烂烂的状态下、好几次被说只要这么做了就会获救。
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无法照她说的去做,这让昴难过不已。
「呜啊呜!呜啊啊呜!」
路伊拼命地拉着昴的手臂、无论如何都想让昴活下来、不想让他就这样死去。
所以,她总是先于昴死去。这令他痛苦万分。
一次、又一次、死亡与绝望的十秒反复轮回。
赤红的世界、被疼痛支配的感觉、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用的无力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让自己看不到轮回的尽头。
脑袋像坏了一样、心也好似死掉了一般。
这绝不是、『死亡回归』。
这不是一直伴随着菜月・昴的那种『死亡回归』。
他一点也不愿意认为,『死亡回归』竟然还算仁慈。
可若与这十秒间无止境地叠加的丧失相比,它实在是——
——眼前这一切毫无爱意,甚至让他觉得,『死亡回归』原来是有爱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一次、想起了同样的声音。
奥尔巴特超然的声音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尤尔娜的声音。
之前的痛楚与丧失感消去、昴一瞬间、仅仅只有数秒的时间、回到了青空下、回到了没有疼痛的身体里。
脑子麻痹着,喉咙延续着死前的惨叫,双膝一点点失去力气。
即使如此、刻在灵魂里的条件反射、闭起眼睛、堵住耳朵、张开嘴、本能驱使着昴这么做。
「哈、啊啊啊啊啊啊!!」
怒吼着的尤尔娜挥舞起烟管、卡欧斯弗莱姆的天空随即绽放开爆炎。
热风、冲击波、还有爆音向昴他们席卷而来、不论几次都承受不住、昴就这样跌倒在房顶上。
「呜啊呜!」
轻盈的路伊的身体飞向跌倒在地的昴。
接住路伊、然后紧紧地抱住她。这也已经是条件反射了。仅仅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死亡的自己、对人体温暖的触感的怀念罢了。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理由了。因为没有、所以咬紧了牙关。
「从这里开始……」
没有任何让自己空暇的时间、袭向昴的攻击马上就要飞过来了。
「别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奥尔巴特将十枚以上的手里剑向昴与路伊扔了过来、来自四面八方的利刃足以撕裂孩子们的柔软肌肤、这点昴已经知道了。
被手里剑杀死、也已经不知道体验了多少回了。但是想不起来被手里剑杀死的痛苦是哪一个。因为没有疼痛的死什么的、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像这样的暴行、你以为奴家会准许么」
又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昴的眼前跃入了尤尔娜的背影。
她用手里的烟管将手里剑悉数击落、接着向奥尔巴特还以屋顶瓦片的波浪状攻击、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向他席卷而来。
「嘎嘎嘎嘎!真是漂亮又华丽的、有意思的招数啊!」
这些也被奥尔巴特灵活的动作躲过去了
昴慢了一拍,于是一切又沿着同样的过程上演。可这幕景象即便看过再多次,他还是束手无策。
庇护即将受到攻击的尤尔娜的时候也好、逃往城里的时候也好、脑袋里乱作一团扑向奥尔巴特的时候也好、全都死了。
全部的道路、行动、都与死联系在了一起、该怎么做才好。
「但是、咱不需要这份华丽呐。说到底、人类什么的脑袋上被这么扎上一针就会死了吧」
「这番高论,听得奴家的狐耳都痒得受不住了。——那么,这一招又如何呢?」
「哦」
对于恶毒的奥尔巴特的挑衅、尤尔娜对房顶施以踢击回应。
屋顶的瓦片漂浮起来、形成了将整座城都卷入其中的破坏的龙卷。虽然知道那个具有非比寻常的威力、但这样是打不倒奥尔巴特的。
「该怎么做……」
才好。不明白。只是感觉到痛楚与恐怖又要来了。
失败了。要怎样才能避开这些。包括那赤红的世界和痛楚的合唱。
就算想去帮尤尔娜、也只是帮倒忙罢了。
带着路伊逃跑、也终究会被追上。
要是能回到更前面一点的时候、说到底。就不该和尤尔娜一起来到屋顶。如果只让尤尔娜一人来、自己放任不管的话、如果不和埃布尔分开的话、如果不说出路伊的真相的话、如果有阿尔、有米迪娅姆、有塔莉塔、如果没有变小、是原来的昴的话、兹克尔也是、弗洛普也是、米泽尔妲也是、库娜也是、荷莉也是、乌塔卡塔也是、普莉希拉也是、雷姆也是、雷姆、有雷姆、和雷姆、雷姆——。
明明不得不把雷姆带回去、自己却就这样死了。
如果被留在无法回避死亡的世界里、像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亡的话、菜月・昴就什么也做不到了。
不知道体验了多少遍的死亡、痛楚、还有强加于己身的无力感。
这些似乎全都要将昴的身心压垮、接着——、
「呜啊呜」
握紧少女的手中突然传来的温暖、不禁让昴屏息。
这份温暖让昴回想起来、
虽然菜月・昴、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是大家的话、会怎么做呢」
※ ※ ※ ※ ※ ※ ※ ※ ※ ※ ※ ※ ※ ※ ※ ※
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
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
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
在这一遍又一遍反复轮回的绝望的十秒间。
痛楚与无力感交织重叠、好几次都快将昴的心压垮、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地狱。
但是、在反复度过了那绝望的十秒之后、昴还是抵达了那前方。
痛的、红的、可怕的、为什么、死。——在这些之后。
在那绝望的十秒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可能性的分歧。不管做什么都逃离不出这份痛苦。
又一次、昴不知道第几次死了。无论几次都是、痛苦的与悲伤的反复交织、然后死去。
没有一次、能顺利度过。
每次都让尤尔娜悲伤、路伊比自己先离开、接着自己再死去。
——但是、在这绝望的十秒尽头、有着超过十秒的时间。
把这些时间、全部用上。
把它们全部用上。即便最后仍然必死无疑,也要再次越过这绝望的十秒,抵达第十一秒,拼命去想。
——如果是大家的话、会怎么做。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一次、同样的声音响起。
在这个瞬间、昴堵住耳朵、闭上眼睛、打开嘴巴、为了挺过爆炸而忍耐。爆音与冲击袭向全身、止不住势头的自己跌倒在房顶上。
接着、传来「呜啊呜!」的声音、小小的身体飞扑过来。接住她、抱住她还以安心、然后利用这段时间思考。
——如果是大家的话、会怎么做呢。
「——」
昴变小了。
不仅手脚缩短、肯定连脑袋里面也变得幼稚了起来。
原来的昴的话、肯定能做到更多的事、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办法。但是、原来的昴不在这里。该怎么办、自己也想不到。
那么、现在这个问题菜月・昴是解决不了的。
所以——、
「如果是大家的话……」
至今为止、碰上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积累了无数次的失败、但是、都依靠着大家撑到了现在。
如今,昴孤身一人,身处几乎没有熟人的帝国。
但是、在昴的心里、有着从大家那里得到的东西。
「如果是大家的话……」
会怎么做呢。
奥托的话、加菲尔的话、罗兹瓦尔的话、法兰黛莉卡的话、佩特拉的话、柯林特的话、安妮罗洁的话、梅莉的话、帕克的话、拉姆的话、碧翠丝的话、艾米莉娅的话,如果是大家的话,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大家的话……」
会怎么做呢。
尤里乌斯的话、安娜塔西娅的话、艾莉多娜的话、里卡多的话、蜜蜜的话、黑塔罗的话、缇碧的话、莱因哈鲁特的话、菲鲁特的话、罗姆爷的话、顿珍汉的话、阿尔的话、普莉希拉的话、威尔海姆的话、菲利斯的话、库珥修的话、莉莉安娜的话、夏乌拉的话,如果是大家的话,会怎么做呢。
「那些特别强的……」
能与奥尔巴特交手的伙伴们,这次就请在后面为他加油吧。
那些能够应付奥尔巴特的坏心眼与惊人伎俩的人,这次没有出场的机会。对不起。谢谢。最喜欢你们了。
「那些会用魔法的……」
能够帮助尤尔娜的大家、凭现在的昴是做不到模仿他们这样的举动的。
不想成为温柔的尤尔娜的负担。但是、治愈魔法在这个场合恐怕也派不上用场。对不起。谢谢你们。最喜欢大家了。
「这样的话……」
那么,学一学那些不肯轻言放弃、直到最后一刻也会拼尽全力的伙伴,如何呢?
用上全部有的东西、在那绝望的十秒之后、在那第十一秒之后、在那之后的之后更加拼命、模仿这样的大家、如何呢。
「像这样的暴行、你以为奴家会准许么」
尤尔娜挥动烟管、伴随着高昂的声音、迫近昴的手里剑被弹飞。
接着、奥尔巴特左右的瓦片飞舞、为了击溃怪老头夹击了过来。
「——」
看着尤尔娜与奥尔巴特的战斗、昴拼尽全力思考。
不是一遍又一遍就这样死去了吗?不是一遍又一遍见到了同样的光景吗?不是光是想起来就感觉苦涩、现在都还记得那份痛楚吗?
光是思考就浑身战栗、心变得畏缩、灵魂也感到胆怯。
简直就像是要将菜月・昴这个存在本身就冻结一样。但是——、
「呜啊呜」
紧握的手中传来的温热、让昴不会被冻死。
因为不会被冻死、所以能好好地记起大家的事。
尤尔娜与奥尔巴特、插手这两人的战斗是不可能的。
无法插手尤尔娜与奥尔巴特的交锋。就算想让尤尔娜获胜,被奥尔巴特盯上的自己和路伊也只会碍事。战斗已经打响,不分出胜负,局面就无法向前推进。
大概、结局永远都会是奥尔巴特取得胜利、然后昴和路伊就这样死去吧。
那么、只要昴他们能活下来、这样就行了吧。
那样大概,也是非~常不对的。
不是那样的,尤尔娜不是平安无事的话也不行。
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不要停止思考啊。
真傻呢。
在这里放弃什么的,别~开玩笑了。
一定、会没事的哦。
大家都跟着你呢。
已经讨厌疼痛的和辛苦的了不是吗?
只要是战斗就一定会分出胜负,必然。
应该会有机可乘的。
要把它找出来。那就是,胜利的关键哦。
「胜利的、关键」
谁的?当然是、在战斗中的人的。
那么、战斗中的人、指的是尤尔娜和奥尔巴特吧、哪一方——。
「不对」
「呜?」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在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路伊面前、昴大声喊了出来。
不对、一直以来都搞错了。最喜欢大家了。所以——、
「要取得胜利的人——」
又一次、赤红的光与痛苦在眼前炸裂、然后——。
「听说啊,你和这城里的人都挺结实的嘛……那跟咱村里的家伙比,谁更经打呢?」
「——卑鄙的家伙!」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昴堵住耳朵闭起眼睛、张开嘴蹲下。接着爆音与冲击波袭向全身、但这次没有跌倒。
昴随即放开手、抬起头、在那里——、
「呜啊呜!」
担心着昴的路伊满脸不安地扑向自己的怀里。
昴从正面接住路伊,抱着她站了起来。然后——
「谢谢你」
「呜?」
对着睁大双眼的路伊昴如此说道、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路伊的头射向正前方。
全身被烧伤、骨头暴露在外侧、内脏也一塌糊涂的疼痛至今也没有褪去。如果在这里放松的话自己肯定马上就会喊出来、哭出来、然后跌倒在地吧。
但是——、
「别以为这样就——」
一边说着、奥尔巴特一边准备将袖中的手里剑投掷过来。
此刻奥尔巴特的视线与昴的视线正面交汇了。
对小孩子也毫无怜悯、为了夺取其性命不择手段的『恶毒翁』的眼睛、与无数次品尝无力感、现在也拼命忍住不去哭出来的孩子的泪目交汇了。
但是、似乎是在那泪目里看到了什么、奥尔巴特黄色的瞳孔一转、眼中的光亮变强了。
现在他并不再将昴视为让尤尔娜分心的道具。
为了确切地杀死菜月・昴、『恶毒翁』掷出了手里剑——、
并非是在玩耍的手里剑飞了过来。
就算昴的眼睛跟不上威胁、肌肤也确实地感觉到了它的迫近。然而、昴就这样将手直直地指向正面——向着奥尔巴特的方向。
如果是大家的话、会怎么做呢。
拼尽全力带着大家的心情去思考、然后、自己终于想到了。
如果是大家的话,即使昴死过无数次,被无力感击垮,束手无策,哪怕已经遍体鳞伤,也一定会相信他。
即使他又痛又难受又害怕,哭喊着,连尿都失禁了,最后还是狼狈不堪地死去,大家也一定会相信他。
最喜欢大家了。
在这红琉璃城的顶端、昴不知道死了多少次、然后为了这绝望的十秒间、为了在那之后的第十一秒、更是为了抵达在那之后的胜负、要赢的人是——、
——赢得胜利的一直都是、师傅大人嘶!
「路伊伊伊伊——!!」
昴指着奥尔巴特、高呼着给予自己温暖的少女的名字。
接着紧紧地紧紧地、握紧了少女的手——瞬间、世界发生了变化。
「——发生什么了!?」
本该被手里剑杀死的对手消失了、奥尔巴特不禁发出惊愕的声音。
这是在奥尔巴特的理解之外、慎重的忍者也无法察觉到的犯规技能。尽管如果使用第二次就会被针对、但这仅限第一回合的转移、正是唯一能偷袭奥尔巴特的方法。
接着、凭借路伊的力量转移、消失的昴出现在——、
「啊啊啊啊啊——!!」
「呜哦!?」
昴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近在眼前的奥尔巴特的后脑勺。
他拼了命地缠住矮小的老人,仿佛要咬住那头白发一般不肯松手。即使是奥尔巴特,也来不及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转移和紧随其后的扑抱。
对于身高来说和自己没什么差别的老人、变小的昴也竭尽全力地抱住他。
当然奥尔巴特也想把他给甩下来、尤尔娜也因为这突然的一幕睁大了眼睛、急忙赶了过来。
「呜哦!怎、怎么了怎么了!小子?」
「孩子!快离开那里!奥尔巴特翁他……」
奥尔巴特伸手揪住昴的头发,想强行把他拽下来。尤尔娜虽想阻止,却又怕出手波及昴,一时迟疑了。
不顾两人的反应、昴拼死的、就这样纠缠着奥尔巴特、然后、大声说——、
「——是我赢了!!」
如此、宣称到
「——什么?」
在这瞬间、打算将昴甩下来的奥尔巴特的手放缓了。尤尔娜也因为不知道昴在说什么、睁圆了双眼。
无视掉这些大人的反应、昴为了不离开奥尔巴特、紧紧地抓着他。
「我赢了……是我赢了!奥尔巴特先生输了!是这样吧!?」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
「一次就行、你说过的吧!」
「嗯?」
感觉到想要甩开自己的力道变小了、昴终于抬起头。对着眼前奥尔巴特的白发如是说。因为兴奋与心悸、鼻涕与泪水一起涌了上来、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哽咽、
「追、追赶游戏!捉迷藏的话、要找到三次……但是、追赶游戏的话、只要一次、就行……所以」
「——」
「所以!是我赢了!我抓到你了!这场比赛是我赢了!奥尔巴特先生也好、尤尔娜小姐也好、都输给我了!是我、是我的胜利……」
就算是自己、也觉得刚才说的话非常不合理。
说到底、从追赶游戏与捉迷藏选择捉迷藏的就是昴他们自己。突然撤回、改成追赶游戏什么的、自己都认为很耍赖。
但是、虽然很耍赖、昴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而且——、
「先耍赖的、明明是奥尔巴特先生这边……」
「——」
「所、所以,是我,是我赢了啊……!」
昴克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与鼻涕、就这么流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尽管如此、昴还算是紧紧抓着奥尔巴特、绝不放手这靠耍赖而得来的胜利。抓到奥尔巴特、赢下追赶游戏。赢了。
「——奥尔巴特翁、你打算怎么办呢?」
突然间、尤尔娜向沉默的奥尔巴特如此问道。
昴微微一瞥、看见她再次点起了烟管前端的火、新的紫烟悠悠升起、将其吸入肺中的她的样子、又变得如战斗开始前那样美丽。
不仅是她的姿容——即便与昴他们几乎素无瓜葛,她仍会视奥尔巴特的回答,随时将他们护在身后,毫不犹豫地继续战斗。这一点,也一如开战之前。
而奥尔巴特要受的罪,还不止这些。
「呜啊呜!啊——、呜——!」
「很痛唉」
与抱紧老翁的昴一起飞过来的路伊此刻正粗暴地踩着奥尔巴特的脚、圆圆的双眼眯起来、紧紧地盯着奥尔巴特。
听了昴的话、对着尤尔娜的质问、承受着路伊的视线、奥尔巴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胡乱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然后——、
「一旦胜负开始、就绝不半路放弃是咱刚刚说的吧。没想到会被这样还施彼身啊」
「——这就是、老翁你的回答么?」
随着尤尔娜平静的问话,她望向奥尔巴特的视线又往下移了一截。
原因很简单:奥尔巴特就在原地一屁股盘腿坐了下来。昴仍紧紧趴在他背上,他则咧开嘴笑道:
「喀喀喀喀!这下任谁来看,都是咱输了啊。要是连输赢都不认,那就不叫忍,叫畜生了。」
一边说着、奥尔巴特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膝盖、「输了输了!」如此仰望天空。
在青空下、在慢慢自我修复的美丽的红琉璃城上、一秒、两秒、在那绝望的十秒的前方、在那第十一秒的前方、时间静静地、确实地流逝着——。
「是我、赢了啊啊啊……!」
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哭个不停的昴仍在叫喊着自己的胜利。
听见紧紧缠在自己背上的昴的话、奥尔巴特「嘎嘎嘎嘎!」笑道、
「多听几遍咱也会生气的吧。——吵死了」

拍着昴的额头、老翁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