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在混乱不堪的大厅内,讨论也已进入最后阶段。

「坦白说,局势已经与最初的预想大不相同。不过,守住城郭都市,以及争取到尤尔娜一将的协助,确实是值得肯定的成果」

兹克尔将交错的话题一一理清,开始总结眼下的局势。

顶着一头蓬松头发的他,睁着圆眼睛环视大厅众人。艾米莉娅听后点头:「嗯,是这样呢。」

「虽然有一些令人沮丧的事情发生了,但我们能在这里集合也是我们的成果。以此为基础,让我们再次实现我们所有人的目标。」

「不愧是您,多么美好的回答,艾米莉小姐。就如您所言,让我们以实现各自的目标为重。为此,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各位」

「最后,还有一件事吗......如果这是上次的话题的继续,那么我不会有好预感。」

艾米莉娅的话让兹克尔扬起下巴,而看着他的手指,奥托皱起了眉头,嘟囔道。

似乎在支持奥托不好的预感,兹克尔接着说道:「的确,这是上次的话题的继续。涉及到了那个被称为黑发皇太子的夏美小姐。」

「夏美......诶?但皇帝的孩子不是昴吗......」

「艾米莉,昴大人在帝国用的什么名字,我们不是都知道吗」

「啊,是的。对不起,我的脑子有些混乱了。」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话头,艾米莉娅伸手掩住嘴。

昴在帝国使用『夏美・施瓦茨』这个假名,是为了隐瞒身份,同时让前来寻找他的艾米莉娅等人知道他的下落。

因此,他才特意借用了大家都知道的人——艾米莉娅的朋友『夏美・施瓦茨』的名字。

兹克尔遇见昴时正是在他使用这个假名的时候。所以,兹克尔很可能是在用夏美这个名字称呼昴。这让艾米莉娅更加迷惑了。

「咦?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叫他『夏美小姐』呢……」

「继续说吧,蓬蓬头。贝蒂也差不多又该睡觉了」

「啊,对哦。是这样的。对不起,现在得考虑一下碧翠丝的事情。」

艾米莉娅心中浮现的疑问被怀里的碧翠丝的声音所掩埋。与昴有关的事情,碧翠丝比艾米莉娅更想要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自己的疑问只好暂时放到一边。

在碧翠丝和艾米莉娅的目光催促下,兹克尔开口道:「其实」。

「严格来说,并非是关于夏美小姐本人的事情。虽然我们很担心失踪的她的安危,但恐怕正如埃布尔大人所想的那样,在哪里找到她,也一定会得到周到的保护。只是──」

「有什么,让你觉得昴会陷入危险的不安因素吗?」

「正如我所提前说明的,并非是关于夏美小姐本人的事情。从那里波及出来的另一种情况……皇帝阁下的子嗣的存在被民间知晓,导致帝国内部发生动荡。也就是说──」

「──在其他地方,也燃起了战火。」

正是埃布尔在兹克尔的话语间隙中,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兹克尔恭敬地应了声「是」。埃布尔没有看他,只将手指沿着鬼面的脸颊滑过,遮住自己的表情。

然而,在手臂刚好遮住表情之前,艾米莉娅的目光确实捕捉到了。

──埃布尔的嘴唇,轻轻地,带着一丝邪恶的微笑。

「我觉得这完全不是个有趣的故事啊……」

「半魔说得没错,实在令人不快。一群观望风向的家伙,如今倒想顺势来分一杯羹了」

看着隐藏了表情的埃布尔,艾米莉娅这么喃喃道,普莉希拉则表示同意。

她耸了耸白皙的肩膀——那是她宣称再冷也不会披上外衣遮住的肩膀,

「有了大义名分,又有满足私欲的良机,剩下的就只是选择出手的时机。太早,自己难免流血;太迟,纵使赶来,也只能空手而归。想来是在斟酌何时入局吧」

「各地发生叛乱……我听说文森特・佛拉基亚皇帝的统治相当稳定,帝国百姓享有和平。」

「终究,所谓的和平只不过是一时的、泡影一般的幻想罢了。」

普莉希拉和奥托的话语之后,埃布尔放下了遮住脸的手。从已经消失了艾米莉娅所见到的那丝微笑残留的嘴唇上,埃布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帝国百姓的——不,人类的本性存在于斗争,斗争心这种火焰在生命存在的时候永远不会熄灭。即使用盖子盖住,热量仍会在内部持续积累。」

「然后终究,失去出路时,引发大爆发吗?」

「真是糟糕的时机……」

埃布尔的话让奥托和佩特拉分别表达了他们的看法。

艾米莉娅也认为她理解了埃布尔复杂措辞背后的意图。看到发生的结果,她也不能否定这种想法。

她不喜欢人类认为战斗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总觉得,那样真的很寂寞。」

「寂寞?为什么这么想,半魔?」

「因为,帝国皇帝肯定一直努力在拼命。尽管如此,事情都被破坏了,这样的话,努力就得不到回报,不是很寂寞吗?无论胜利还是失败,都很痛苦。」

艾米莉娅觉得她从未亲自见过的佛拉基亚皇帝非常可怜。

埃布尔和兹克尔等人发起叛乱就是一个原因,而帝国的民众也参与其中,一起发出抗议的声音。

艾米莉娅了解到,在过去的几年里,佛拉基亚帝国没有发生大规模战斗,这都是皇帝文森特・佛拉基亚的功绩。无论文森特怎么想,至少他一直在努力创造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但现在这一切被破坏了,输了就会失去国家,赢了却不得不参战。

「这样的情况,就好像是当有人生气时,痛苦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艾米莉娅觉得文森特实在是太可怜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能好好地谈谈,到底他在想什么,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好的结果。

「——原来如此。无论是谁先影响了谁,那家伙的行事作风,都说得通了」

「诶?」

「毫无疑问,你们就是菜月・昴的同类。」

埃布尔双臂交叉的一句话让艾米莉娅屏住了呼吸。

迎着鬼面后那双黑眸,艾米莉娅意识到——果然,刚才没能说完的话,以及自己察觉到的感觉,并没有错。

尽管昴和埃布尔两人是同伴,直到艾米莉娅他们如此闯入佛拉基亚帝国,他们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

「——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昴呢?」

「————」

「如果我说错了,请原谅。但是,我觉得我没有错。」

黑瞳眯起,埃布尔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艾米莉娅的质问。看到他的反应,艾米莉娅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意见。

埃布尔讨厌昴 —— 艾米莉娅就是这么感觉的。

这并不是因为埃布尔话语冷静,有些类似普莉希拉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与奥托和兹克尔等人交谈时,显然有所不同。

艾米莉娅认为这是埃布尔对昴的厌恶。

「——兹克尔,和那些发起叛乱的人们联络。掀起更强烈的风暴,加大火势。直到黑烟到达帝都。」

「这样好吗?最初的计划,是要争取『九神将』……」

「那终究是次要目标。重要的是让战局形成。虽然应该担忧格鲁比和莫古洛的立场,但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突然,埃布尔将目光从艾米莉娅身上移开,开始向兹克尔发出指示。

艾米莉娅以为自己被无视了,但那其实是埃布尔表示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他没有反驳,是因为她说得毫不相干,还是另有原因?

不管怎样——

「——我们可能会比预期更早地准备好在帝都采取行动。务必要保持警惕。」

——为了与昴和雷姆重逢,艾米莉娅他们也没有选择与埃布尔他们走不同道路而分开行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艾米莉娅,要小心。在这个国家,归根结底,能一心只为昴着想的,只有贝蒂我们了」

在大厅的谈话结束后,就在重新入睡之前,碧翠丝这样说道。

虽然话题东拉西扯,但如果只关注昴的话,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处境。即使他的生命危险稍微减少了一些。

「要是大家因为他而互相争斗,昴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就是这样。」

奥托和埃布尔猜测,无论昴被帝国的哪一方抓住,他的生命都会得到保证。这是聪明人的想法,也许是正确的。

但是,昴曾经按照艾米莉娅他们的意愿完全顺利行动过吗?

周围一旦出现危险,昴总是立刻不顾自己的安危采取行动。

他不太可能接受只有自己安全的情况。

所以——

「——我们还是觉得昴和雷姆的事情最重要,所以我们会优先考虑他们,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为何要特意向妾身宣告这个?」

「因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说,就自作主张地行动,大家会为难的,对吧?」

清楚地表达自己的目标和方针是很重要的。

如果不告诉别人自己是否会在晚餐前回来,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做的饭可能会浪费。

「昴也常说,『菠菜』很重要呢。不过,我不太明白他说的『菠菜』究竟是什么……」

(译注:日语『菠菜』与『报、联、商』同音,后者指报告、联络、商量。艾米莉娅并不明白这个缩略说法。)

「凭你那模糊的知识,还真是厉害,竟能拿出来跟妾身讨论。这种胆量,是你作为半魔受到迫害的经历培养出来的吗?」

「嗯,我觉得不是。在故乡的森林里,当我被大家讨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适应了或变得坚强。」

在艾力欧尔大森林那段朴素的日子里,无论被谁说了什么,都会受到伤害。一点小事就会满怀期待,却又被辜负,不断重复,却始终学不到教训。

所以,如果现在的艾米莉娅看起来变得稍微坚强了一点的话。

「那都是多亏了昴和大家……离开森林,参加王选,经历了很多艰难的事情,我才变成了现在的我。普莉希拉也是这样吧?」

「别把你和妾身混为一谈。妾身从一出生就是完美的。」

「是这样吗……但是,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有没有配得上这番大话的本事,自己去证明便是。能否入妾身的眼,就看你了」

紧握拳头的艾米莉娅这样宣言,普莉希拉耸了耸肩回答。

大厅的谈话告一段落后,将已经入睡的碧翠丝送回住处,艾米莉娅便开始寻找普莉希拉,想把刚才的方针告诉她。

虽然觉得她可能很忙,但幸运的是,她愿意听艾米莉娅说话。

「回想起来,普莉希拉总是会认真倾听我的话。」

「哦,看来接下来会有让妾身不愉快的话题。」

「要停止吗?」

「没关系,妾身允许了。继续说吧。」

普莉希拉眯起一只眼,示意艾米莉娅继续。艾米莉娅点了点头。

离开市政厅,她们并排走在街道上。随行的修尔特和阿尔不知去向,艾米莉娅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他们的身影,一边说道,

「从王选开始就是这样。普莉希拉总是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还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打断,但她确实会认真地听别人说话。你也会倾听我的话对吧。」

「妾身也不是全知全能。除了妾身之外,不知道别人会说出什么无聊的话,所以妾身总会感兴趣。」

「是吗?但我记得,安娜塔西娅曾经告诉我,她根本不想和我说话。」

「那狐狸女人吗?」

「嗯。啊,并不是说我对她心怀怨恨哦。」

一边看着从容地走着的普莉希拉,艾米莉娅回想起了和安娜塔西娅的交流。

最初,在王选会场上,安娜塔西娅试图把艾米莉娅排挤在议论之外。这种对待并不罕见,所以艾米莉娅并没有怨恨她。

然而,如果要说想表达的意思——,

「——我和安娜塔西娅成为了朋友。」

「——」

「准确地说,我们约定要成为朋友。王选结束后,我们就这么做吧……无论开始是什么样的,我觉得能达成这样的约定。所以」

「难道,你想和妾身也结成友谊?」

「嗯。不行吗?」

有了与安娜塔西娅成功的经验,艾米莉娅鼓起勇气尝试了一下。

许多人认为,在安娜塔西娅和普莉希拉两人中,普莉希拉更难相处。然而,艾米莉娅却有不同的看法。

在人际关系匮乏的艾米莉娅看来,安娜塔西娅和普莉希拉的评价几乎是一样的。

正因如此,才有了这样的提议。

而普莉希拉在听到艾米莉娅的提议后,从胸前的乳沟里拔出了扇子,

「果然,连妾身都没想到的无聊话题居然冒了出来。」

扇子砰地一声展开,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艾米莉娅的提议。

艾米莉娅睁圆了眼睛,随后轻轻苦笑。普莉希拉见状眯起眼:「怎么?」

「这是从无聊话题变成纯粹的玩笑了吗?不管怎样,你会得罪妾身的。」

「啊,不是,不是,对不起。只是觉得普莉希拉可能会拒绝,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想法。明天我再尝试一下吧。」

「就算到了明天,妾身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但是,谁知道后天会怎么样呢。」

总之,勇敢地尝试并没有错,艾米莉娅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她也担心这会被认为是恶作剧,让普莉希拉更加讨厌自己。

但是,如果艾米莉娅猜对了普莉希拉的想法——,

「随你喜欢。」

「好的,那我就这么做吧。」

虽然被直接拒绝了,但普莉希拉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压制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觉得她在利用这个难以采取行动的地位。

总之,

「所以?你特地守在这里等妾身,要说的就是这些?」

「嗯,那只是第一个……不对,因为有关于昴的事情,所以是第二个。还有其他想要谈的事情。」

「首先,为什么要跟妾身说这个。关于你们制定的方针,只要不妨碍妾身的行动,就与妾身无关。」

「但是,普莉希拉跟埃布尔和兹克尔先生关系很好,对吧?看起来你们在讨论各种事情,我想也许可以请你们告诉大家。」

「妾身收回前言。你的胡话,果真远在妾身想象之外。能让妾身改口,可是少有之事」

「那个……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普莉希拉只用红眸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艾米莉娅不满地噘起嘴。

大概是不太受欢迎吧,但是具体哪里做错了,如果不知道,即使让她改正也无从下手。

普莉希拉和埃布尔、兹克尔关系好,这个应该是正确的。那么,把艾米莉娅他们的方针告诉大家的请求是错的吗?

但是,艾米莉娅觉得这比他们直接去说要好得多。

无论如何——,

「我,不知道能不能跟埃布尔成为好朋友……」

「咕。」

「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以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艾米莉娅探头去看她的侧脸,便见她眼角略微舒展,

「连妾身都敢攀谈的你,居然也会嫌弃他。那人的笨拙,倒真是到了极致」

「呃,不是讨厌他。只是觉得有点难以相处而已。」

「不喜欢的原因和厌恶感,这种积累就叫好恶。不过,你们对埃布尔的评价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的看法应该是正确的。」

「……普莉希拉也这么认为吗?」

对艾米莉娅的提问,普莉希拉沉默不语,什么也没回答。

但是,艾米莉娅觉得她的沉默,似乎在表示她同意埃布尔讨厌昴这个观点。

「普莉希拉,你知道原因吗?刚才,你们和埃布尔在谈话,对吧?」

「可惜,妾身被留下谈的事,与你们那个凡愚无关。根本没提起他……不,既然听说了毁灭魔都的灾祸,倒也不能说全无关联」

「魔都的……啊,那你是在跟尤尔娜女士聊天吗?普莉希拉的母亲。」

在大厅里讨论时,谈到了普莉希拉和尤尔娜的母女关系。虽然后来因为路伊的处理问题,话题转移了,但当事人应该还在谈论这个。

当然,重逢的母女应该已经谈论过这件事了。

「不过,我也很吃惊。普莉希拉竟然也有一半亚人的血统……」

「蠢货。别把妾身和你相提并论。难道你觉得亲近妾身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虽然也不能说没有那个原因,但不是吗?那么,尤尔娜女士是普莉希拉的养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会很惊讶。因为我也……」

「蠢货,别让妾身一再重复。这也不过是你妄下的定论」

「啊?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尤尔娜是亲生母亲,那么普莉希拉身上应该流着狐人的血统,但这个事实被否定了。

那么,如果说是养母的意义,那也被直接否定了。

艾米莉娅是半精灵,由血缘上是姑母的福尔托娜抚养长大,并将她视作母亲。原本,她以为普莉希拉多少与自己有些相似。

「血缘没有关系,也不是养母……那么怎么称呼母亲呢?」

「妾身有何理由,将一切都说与你听?」

「嗯,我觉得没有。但是,如果不告诉我,我会非常在意的。」

虽然知道这是任性,但艾米莉娅还是向普莉希拉询问真相。当然,就像被拒绝成为朋友一样,这个答案也很可能被拒绝。

然而,普莉希拉在短暂的沉默后说道: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啊?」

「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因为,佩特拉小姐很喜欢这个。」

艾米莉娅在意料之外地听到普莉希拉嘴里说出的词语,瞪大了眼睛点头表示理解。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是一个流传已久的古老故事,被教导是源于佛拉基亚帝国的历史事实。

艾米莉娅虽然只是听了个大概,但根据从佩特拉那里听来的说法,这是一个关于被称为『荆棘之王』的佛拉基亚古代皇帝和一个名为『爱丽丝』的少女的恋爱故事。

遗憾的是,艾米莉娅还不能理解其中的趣味——,

「那个故事怎么了?普莉希拉喜欢的故事吗?」

「真是不解话意的半魔。自然与方才谈到的事有关,何须多问」

「之前的……普莉希拉和尤尔娜的母女关系和古老的故事有关?」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携手,令卷入多个种族的帝国内乱走向终结。然而,两人心意相通,眼看就要结为眷属,却遭逢背叛。故事便在此落幕」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呢。」

听完普莉希拉讲述的故事梗概,艾米莉娅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努力的人没有得到回报是非常可悲的。现在佛拉基亚皇帝所处的境地让人感到难过,同样地,已经成为故事的这对男女的结局也让人有同样的感触。

对于艾米莉娅的感想,普莉希拉轻轻地「呼」了口气,

「可故事与史实不同。史实中,荆棘之王因背叛失去爱丽丝,陷入疯狂,将向他们举刃的狼人和土鼠人赶尽杀绝。连同少数逃过一劫者在内,这两族直到今日,在帝国仍是一经发现,便处以火刑」

「他会愤怒也不奇怪……可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

「与他们无关吗?作为半魔,你自己也遭受过迫害,这不是别人的事。」

「———」

虽然普莉希拉的话语尖锐,但艾米莉娅的皮肤对这种恶意却坚硬如铁。然而,即使没有流血,被打也是同样的疼痛。

把这件事稍后提出抱怨,艾米莉娅更关心普莉希拉接下来的话以及后面的内容。

失去了爱丽丝,向背叛者复仇,荆棘之王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那么,荆棘之王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仅仅任由怒火驱使,还远远算不得堕入疯狂。此后,荆棘之王的疯狂,便转向了已经失去的爱丽丝」

「爱丽丝?」

对于出乎意料的话题转折,艾米莉娅扬起了眉毛,重复了刚刚听到的词语。听到这个词,普莉希拉点了点头,将她那红色的眼睛转向天空。

艾米莉娅心急地等待着后话,嘴唇微颤,追问道,

「荆棘之王,对爱丽丝做了什么?」

「施加了诅咒。」

「诅咒?这是……」

对于重要的人,尤其是失去而痛苦的人,他们会施加诅咒吗?

不理会艾米莉娅的疑问,普莉希拉开始讲述诅咒的细节。

那就是——。

「——不让死者的灵魂归还欧德・拉格纳,而是将其重新拉回现世的秘术」

「死去的人的灵魂?」

「听闻世间尚有能使死者复生的秘术,名为『不死王的秘术』,不过是否实存,仍令人存疑。而这『荆棘的束缚』,则是无尽渴爱所催生的诅咒」

让死去的人复活的说法固然令人惊讶,但在这里,重点并不在那边,而在另一种被称为『诅咒』的东西。

关于死去的人的灵魂,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中,生前的记忆深刻地烙印在了『死者之书』中,成为了话题。

『死者之书』的存在,让人确信了灵魂存在于人类内部。

「可是,把灵魂拉回现世是什么意思?是说让人复活吗?」

「哪有那般方便。爱丽丝死时,身体已被撕裂,纵使灵魂归来,也无法续命。何况,『荆棘的束缚』本就没有那样的力量」

「那么,会发生什么?如果没有身体的话——」

如果没有容纳回来的灵魂的地方,灵魂应该去哪里呢?

面对艾米莉娅的疑问,普莉希拉安静地低下了视线。她不是仰望天空,而是用她那红色的眼睛凝视着艾米莉娅的紫蓝色的眼睛,然后——,

「自然如此。灵魂若不归还欧德・拉格纳,就会未经本该接受的处理,重返现世,进入下一具容器。——可称再生,亦可称转世」

「————」

「只要诅咒不解除,缠绕着的荆棘的束缚不解除,死去的灵魂的再临将不断重复。无数次地重复这个过程,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生与死。——其中的一次,尤尔娜・米希格蕾的前一世,正是妾身的母亲。」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桑德拉・贝尼迪克特,真是出乎意料。」

「你才是,竟瞒着普莉丝卡的事,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冷硬的话音相撞,石室之中,静静交锋的言语透出热意。

彼此对视,挑选言辞以探究对方内心的是摘下了遮住脸庞的鬼面,露出真面目的埃布尔,以及抽着烟斗喷出紫烟的尤尔娜二人。

直到不久前,普莉希拉也在场。

但是,在她认为完成了必要的谈话后,她立刻离开了这个地方。埃布尔接受了她的态度,但尤尔娜的动摇仍未消散。

这是理所当然的。——魔都的女主人,也不可能轻易接受自己亲生女儿的改变。

「不如坦率承认,你我都吃了守口如瓶的亏,如何?」

「我有理由保密。你也应该能想象到。」

「——是的,确实如此。」

埃布尔的回答让尤尔娜低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思考。

与普莉希拉的意外相遇,在尤尔娜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波纹。那是因为她从未敢抱有希望,甚至连一丝希望的碎片都不敢抱的现实。

可这个认定却被推翻了。亲眼见到健在的普莉希拉,对尤尔娜而言是喜出望外;对埃布尔而言,却无疑是一场凶险的豪赌。

普莉希拉=普莉丝卡还活着,这本是不应当发生的事情。

在这不可能的事件背后,埃布尔的参与是毫无疑问的。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许诺给你的,是解除『荆棘的束缚』的方法。若你想要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我便没有理由再给你其他报酬」

「――――」

直截了当地,埃布尔拒绝了尤尔娜的追问。

他拒绝作答,反将这个答案与尤尔娜最大的愿望摆上天平,逼她取舍。

已经很久很久了,这个灵魂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生与死,不断地凝视这个世界。

即便已经几乎无法回忆起那个人的面容,也因此——。

「尤尔娜・米希格蕾——不,被荆棘之王所青睐的,爱丽丝。」

那个承袭了爱人血脉、相隔不知多少代的男人,用她很久以前的名字呼唤她——那是心爱之人曾一遍遍唤过的名字。

「再多奋起些吧。为了你的夙愿,更为了——让普莉丝卡・贝尼迪克特,你那本该已经失去的女儿,能够活向未来」

他以远比那位心爱之人冰冷的声音,如此逼迫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