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乱麻（上）』
——听到『大灾』二字，埃布尔在鬼面后微微眯起了黑色的眼睛。
说出这句话的主角——乌比尔克脸上带着浅笑，掩盖着内心深处的想法。
他温和随意，对谁都一视同仁。从初次出现在埃布尔面前时起，这份态度便从未改变。
从他不靠任何人徇私、也无任何协助者，便独自出现在谒见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如此。
乌比尔克自称为『星咏』，预言了即将降临在佛拉基亚帝国的灾难，无论预知任何事件，他都不会动摇自己的情感。
仿佛——
「——就连此刻在这里与余相对，于你而言，也不过是很久以前就已看穿的事吗？」
「哪里哪里，那也太抬举我了。我可没厉害到那种地步啊。」
「若你只能口吐戏言，余也不介意割下你的舌头。」
「唉呀唉呀，好可怕好可怕。还是和以前一样，会让我感到胃里发紧呢」
乌比尔克耸着单薄的肩膀，毫无紧张感地信口说着。埃布尔哼了一声，身旁的塞琳娜则道：「真叫人费解。」
她来回看着举起双手的乌比尔克，以及埃布尔的侧脸。
「我见过这张脸。那是出入水晶宫的『星咏』……皇帝陛下留在身边的弄臣之一吧。你与他相识？」
「虽令人难以容忍，却确实如此。」
「嗯……虽然我本来不打算在事情结束之前闹事，但是，我应该质问一下吗？到底那个鬼面背后隐藏的你真正的身份是谁？」
长而狭长的眼睛中闪烁着理智的光芒，塞琳娜对埃布尔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原本，她就该对此存有巨大的疑问。这个人不动声色地坐上了撼动帝国的叛军指挥官之位，还隐藏着真容。论内心之难以揣测，他与乌比尔克可谓不相上下。
但是——
「回答那个问题，现在不是最优先的事情。」
「我也可以强行摘掉你的面具。论身手，我还是有些自信的。」
「还是算了吧。这是我的忠告。」
「哦，是对我发出忠告吗？」
听到埃布尔的话，塞琳娜的眼神立刻变得好战起来。
以酷烈作风赢得『灼热公』之名的，正是塞琳娜・德拉克洛伊。她将迎面而来的一切侮辱与嘲弄尽数焚毁，才走到了今日。
埃布尔的回答，足以触动她的这份信条。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嘛！只是露出脸来，怎么会弄成这么紧张的气氛啊！」
「如果你默默地看着，说不定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能成为这次战斗的功臣呢。」
「唔，我不想要那种事情啊。在这里，两位之中的任何一人，或者两人都倒下去，而且还是由我引起的，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无法理解。」
在这个危险的局面中，乌比尔克伸出手去拉这两个人，声音带着些许焦急。这个反应引起了塞琳娜的疑虑，她闭上了一只眼睛，用手拨弄着腰间的剑柄。
「既然忝为文森特・佛拉基亚皇帝陛下的近侍，你该做的，难道不是攻击率领叛军的我与这个男人？方才若不阻止，这个男人就死了。那对你而言，不是值得欢迎的结果吗？」
「别擅自判余死刑。死的也可能是你。」
「对不起，我现在正在和这个『星咏』交谈。请不要打断我们的谈话。」
「――――」
埃布尔决定不再插话，让塞琳娜自己说话。当塞琳娜再次看向乌比尔克时，他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虽然是必要的，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场面。呃，别对我这么凶啊。我可是手无寸铁的。」
「手无寸铁并不代表可以大意。赶紧给我个理由从剑柄上拿开手。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犹豫斩杀毫无抵抗的对手。」
「——砍不了的。你砍不了我。」
在逐渐变得严厉的声音中，塞琳娜的话语变成了威胁。但是，乌比尔克却在一句话中否定了她的话。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乌比尔克的脸上失去了表情。纵然无法窥见他的全部情感，至少那些原本有意展露的喜怒，此刻都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空洞而苍白的面孔。
「――――」
在那种似乎是挑衅的宣言面前，塞琳娜没有愤怒，也没有拔出剑。
占据她胸口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对于叫作乌比尔克的存在——不，应该是对于名为『星咏』的生物，那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觉和一丝不安。
就像是与眼前的对手对峙，却又好像没有对峙的感觉一样。
「……是不是应该就在这里杀了你？」
「啊，真过分。我可是大受打击呢。您怎么想？」
「余也时常有过与塞琳娜・德拉克洛伊相同的想法。可即便如此，这个男人依然活到了今天。这便是事实。」
对任何人都一成不变，就意味着不知何时会触及谁的逆鳞。
不会灵活应变的乌比尔克，在这个佛拉基亚帝国中触犯了许多人的逆鳞，引发了许多人的愤怒，甚至时常面临着刀剑的威胁。
即便如此，乌比尔克能够存活到今天——
「那是因为这是星辰之旨。哦，乌比尔克啊……你还没有到死亡的时候。」
乌比尔克毫不在意地说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这让塞琳娜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讨论这究竟是真是假，并无意义。事实就是，乌比尔克来到了这里——不，从他第一次现身水晶宫时起，便一直如此。
乌比尔克不会死去。
仿佛他的生命，真受到了他口中的星辰——嘲弄整个世界的『观众』的庇护，并因此得到了保障。
「――――」
想到这里，埃布尔感到心中被压下的灼热再次翻涌，缓缓吐了口气。
对于乌比尔克和其他『星咏』，埃布尔个人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乌比尔克现在出现在埃布尔的面前。
这个将『星辰』纠缠于任何事件中的小丑，现在出现在了埃布尔的面前——
「曾经离开的舞台——说是被赶下来，或许更合适吧——您可有意再登上去一次呢？」
乌比尔克的目光忽略了塞琳娜，转向了埃布尔。
塞琳娜听不懂其中的含义，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不过，埃布尔并不打算为她细细解释。
最重要的是，那个问题对于埃布尔来说实在是太气人了。
「余先说清楚。」
「嗯？」
「余从未觉得自己离开过你口中所谓的舞台，哪怕一次也没有。」
埃布尔交叉双臂，纠正乌比尔克的错误想法。
他被追逐下了王座，被迫逃到了遥远的东方，经历了无数困难。然而，他的战意从未被打垮过。
更何况，他从未忘记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也从未考虑过放弃。
「你是不会懂的，『星咏』。像你这样一次也未登上舞台的人，不会懂。」
「——这算是，忠言逆耳吗？」
「连这一点，你也不会懂。」
乌比尔克试图用一些类似的话语和表情与埃布尔进行交流，但他的话语中没有情感，无法理解埃布尔的真实意图。埃布尔早已经对乌比尔克的言辞失去了信心。
因此，埃布尔说：
「那个时候快要到了。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个吧。」
「……是啊，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呢？」
「戏言。余与你不同，纵然推测一秒之后的事，也不会笃信不疑。——或许，用盲信来形容你更为贴切。」
「――――」
在埃布尔的发言中，乌比尔克的表情略微变化。
微微颤动的眉毛动作源于他很少表现的负面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不悦，都是罕见的反应。
可惜，仅凭这种反应便能平息的廉价怒气，埃布尔心中并不存在。
「那么，要怎么处置？他毕竟算是陛下的近侍。要不要砍下脑袋送过去？」
「那不会令皇帝有丝毫痛痒。或许，他会因未能亲自下令斩首而有些不悦，但也仅此而已。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虽然不清楚埃布尔与乌比尔克交谈的详情，塞琳娜仍察觉这场对话快有结论了，便偏了偏头。
在她摇晃着肩上波浪状的棕色头发的侧面，埃布尔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决定。
「余要交给你一项重任。——这片战场上，只有你才能完成的职责。」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积雪中奔跑的影子，穿梭于战场之间。
即使地面覆盖着薄薄的冰层，容易滑倒，甚至穿透皮肤的极寒气息，还有那不过是仅仅站在高处就能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强敌等等，这些种种原因全都被他踢到了一边。他以雷电般的速度奔跑着。
『你、你、你——』
「啊哈哈哈哈！所以说不是你，而是塞西尔斯・赛格蒙特，不是吗！大声叫喊让整个战场回响才更好啊……」
『塞西尔斯・赛格蒙特——！！』
「没错没错！」
笑容随着残影模糊，下一瞬间，草履的鞋底便狠狠踹中了『云龙』的侧脸。
伴随爆裂般的巨响，龙首被踢得猛然偏向一旁，悬空的梅佐蕾娅那庞大的身躯也剧烈摇晃。做到这一切的，竟是比自己矮小得多的少年，这让艾米莉娅惊叹不已。
「那个孩子太厉害了……」
竟然不仅挡住了巨龙的攻击，而且还毫不畏惧地声称自己的名字，随后开始了一场与巨龙对决的战斗。对于自称塞西尔斯的这个蓝发幼童，艾米莉娅目不转睛。
这就像是看到了那个少年为之自豪的『大舞台』。
「――――」
艾米莉娅的视野中，塞西尔斯的身体不断地进出，宛如梦境或幻象。塞西尔斯以惊人的速度在艾米莉娅的视野上下左右来回穿梭，让艾米莉娅的眼珠转得晕晕的。
而梅佐蕾娅也被塞西尔斯缠绕住，跟随其动作不断在空中扑腾。
『——！就凭你！竟敢与龙！与龙为敌！』
『云龙』在半空扇动双翼，利爪与尾巴胡乱挥舞。它瞄准的，是以冰墙为落脚点、活蹦乱跳的塞西尔斯——那冰墙是艾米莉娅为了不让梅佐蕾娅离开这片战区而筑起的。
然而，龙的攻击落下时，塞西尔斯早已离开了那个位置，连他的衣角都没擦到。
更不用说，塞西尔斯甚至还跳上了龙的攻击尾巴，然后一口气冲到了梅佐蕾娅的背上，迅速地发出了几乎像是多了好几条腿的踢击，将梅佐蕾娅踢落到地上。
「啊，它掉下去了……！」
激烈地拍打着翅膀，翻滚着落到地面上的梅佐蕾娅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和震动。雪地在爆炸声中掀起，艾米莉娅忍住了被这一幕震撼的感觉。
然而，这场景实在是太过难得，运气太好了，绝不能错过。
「现在，就趁机把梅佐蕾娅解决掉……」
「哎呀，这样可不行呢。请您等一下。」
「嗯？」
尽管感觉有点不公平，但艾米莉娅仍然在周围积聚魔力，打算从掉落的梅佐蕾娅上方扔下一个巨大的冰块。
但是，正当艾米莉娅准备这么做时，突然滑到了她面前，将手指伸到她鼻子前的塞西尔斯的动作让她吃了一惊，停了下来。
艾米莉娅眨了眨眼睛，而塞西尔斯则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鼻子。
「听好了，现在是你陷入危机，而我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随后与龙单挑的场面……那么，你该做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没错，坚信我会获胜，虔诚祈祷。这就是公主的职责！」
「嗯……但是我不是公主啊。虽然跟国王有点关系。」
「公主只是个称呼啦。准确地说，就是故事里的娇花，倾心于救下她的英雄——也就是我。如此美丽的你，岂不正适合这个角色？」
「啊，对不起。我已经决定好，要喜欢谁了。」
「哦，这样啊？那没办法了。请继续。」
尽管塞西尔斯说话的速度非常快，但艾米莉娅没有漏掉任何重要信息。因此，塞西尔斯也很快明白了，就走了开。
既然他让开了，艾米莉娅也不再客气，重新朝梅佐蕾娅伸出手。
「嘿！」
她向着落在地上的梅佐蕾娅扔出了一块巨大的冰块，直直地飞了下去。
巨大的冰块直击仰躺在地的梅佐蕾娅腹部，轰然作响。听着龙低沉的痛吼，艾米莉娅说了声「再来一次」，便要继续出手——
「不好意思。」
下一刻，蓄势待发的艾米莉娅双脚被人一抄，「啊呜」一声，整个人腾空被抱起，随即以仿佛被从原地拔走的势头迅速撤离。
下一秒，强烈的风突然袭来，卷起了埃尘，龙发出的冲击波从地面上传来，将那个地点整个凿出了一个圆形洞口。
如果脚步再慢一步，艾米莉娅就会死在那里。
「果然，对手是龙就没那么容易了，每一秒都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啊。最近对付的净是些挨打的配角，正憋得慌呢，来得正好！」
「啊，谢谢你救了我。」
「哪里哪里，不必客气！美人已有意中人，也不过是换一种展现魅力的方式罢了。婚礼可一定要叫上我！」
将艾米莉娅抱起、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她的塞西尔斯，听到道谢，便笑着这样回应。
严格来说，他并不是她的意中人，只是可能会成为她的意中人，但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解释这一点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用吧，塞西尔斯！」
「使用？虽然你这么说，但不知道要使用什么……哦哦！」
被放回地面的艾米莉娅伸手按向地面，正要歪头的塞西尔斯顿时双眼放光。在他眼前，冰剑、冰枪、冰斧，各式武器从地面接连升起。
她展开了她的技能『冰之剑艺』，在他面前展示了一系列武器、一直延伸到梅佐蕾娅身边。
「真是壮观！太帅了！老实说，我本来只想拿与自己相称的名剑、魔剑之类的好兵器……」
「那就不行了吗？」
「不，那只是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个人规矩，悄悄改掉就好！跟龙交手，当然还是挥舞兵器更华丽嘛！」
说着，塞西尔斯尽力伸展开小小的双臂，拔出左右两把冰剑。直到此时，艾米莉娅才「啊」了一声，察觉自己的疏忽。
这些冰剑是艾米莉娅制造的，所以她感觉不到它们的冷。但对于塞西尔斯这样的人来说，它们可能太冷了。
「说起来，普莉希拉也没有说过冷啊……」
「放心，这点不便用流法就能弥补，我和战团的各位都没问题！不过，我要是卷进 BOSS 他们那套里面，反而会乱了状态，所以是靠自己应付的。说我超级特别，也确实没错啦！」
「超级特别……」
陌生的说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让艾米莉娅不禁低声重复。
这种感觉，像是和昴说话时的那种不自然感觉——正当她考虑到这一点时，艾米莉娅注意到了一个可能性。
「嘿，塞西尔斯！你那些话是从昴那里学来的吧？」
「昴先生？不，抱歉，您猜错了。这些话是 BOSS 教我的，可 BOSS 并不叫昴先生。」
「这样啊，是我误会了……」
刚才有多期待，听到塞西尔斯的回答，艾米莉娅就有多失落。但眼下不能泄气。她很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振作起来，也拿起了一杆冰枪。
「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对付梅佐蕾娅吧！」
「这么快就重新振作，真不错啊。说起来，我还没请教您的名字呢。」
「我？我是艾米莉娅……不对，是艾米莉！艾米莉！」
「看来是有什么隐情！不过，这里就别不识趣地追问了，艾米莉小姐。那么，马上就有件事想拜托您，可以吗？」
「帮忙？找我？」
「是的。——我对付那条龙的时候，能请您把那个移开吗？」
在与艾米莉娅交换了姓名后，塞西尔斯小声地请求她。他所指的是远离掉落的梅佐蕾娅的地面。
艾米莉娅看到了指着的东西，那是一块积满白雪的地面，离梅佐蕾娅掉落的地方稍远。
然后——
「那就拜托您了，艾米莉小姐。我也去干我的活——那种华丽得只有这个世界的当红主角才能完成的活！」
说完这句话，塞西尔斯没有等待艾米莉娅的回答，便踢起了地面。
雪花四散，握着两把冰剑的塞西尔斯直奔龙而去。梅佐蕾娅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小小的威胁。
『别、得意忘形了——！』
一个颤抖的怒吼响起，梅佐蕾娅用爪子攀上了将自己压扁的冰块。那庞大的冰块没有坚持一秒钟，整体瞬间崩碎，裂缝在其上几乎刹那间蔓延。
随着重物消失，梅佐蕾娅立即转过身，俯伏在地面上，准备攻击飞扑而来的塞西尔斯——
「嗯呀！！」
艾米莉娅奋力掷出的冰枪，正中梅佐蕾娅的鼻面。
锋利的枪尖没能刺入龙鳞分毫，却凭着不小的冲击将龙首撞偏，拖慢了它对塞西尔斯的攻击。
就在这时，塞西尔斯以几乎不逊于投枪的速度冲到了龙身前。
「禁止眨眼，请勿错过，欢迎赏赐小费和赞美！」
他轻快地说着话，双手握着冰之双剑，并爆发出白色的光芒。
随着轻盈的声音，鳞片被砍穿，『云龙』被塞西尔斯的剑技锁住，失去了自由、同时也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明明还这么小，塞西尔斯的技艺却高得惊人。
无论身体的运用还是武器的操使，艾米莉娅原本也自认颇有心得，然而他已到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境界。也许，他有朝一日能变得像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中的雷德那般强大、那般不讲道理。
「但是，请不要像雷德那样变得很恶劣哦。」
虽然剑术实力不在话下，但是雷德非常的恶劣，所以希望不要像他那样性格那么不好。
怀着这样的心愿，艾米莉娅瞥着牵制梅佐蕾娅的塞西尔斯，急忙赶往距离交战处稍远的地方。
刚才，塞西尔斯向艾米莉娅提出的请求，现在正越来越接近。
当艾米莉娅跑到请求的地方时，那里有——
「——玛德琳！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快醒醒，去说服梅佐蕾娅！」
艾米莉娅将埋在雪中、一动不动的玛德琳・艾沙尔抱起，拼命地如此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