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而下的决心』
――如同远雷般的轰鸣声震动着闭上眼睛的碧翠丝的意识。
「……真是讨厌的声音啊。」
少女嘟囔着,脑海中涌现出无数次听到类似声音的记忆。
遥远的四百年前,在战乱不息的『魔女』时代,各国彼此倾轧,无数人刀兵相向、争夺性命,早已司空见惯。
碧翠丝并不了解战场的深处。
她出生并成长在母亲艾姬多娜的庄园中,这个地方与人类的争执毫不相干。即便如此,远处的战斗声依然让她感到吵闹不安。
岁月流逝,她抱着那本受托保管的书,耗去了四百年光阴。其间,外界虽也时有喧嚣,却已远离当年的狂乱。
那个曾经的狂乱,碧翠丝当时只能远远观望的东西,现在却在近处出现了。
——那就是无数生命在帝都周围争斗的景象。
「好担心,好不安啊。」
「乌懂修的心情。果然,乌和大家也出去?」
「啊呜!嗷!啊——!」
「不,不行!我们的工作是待命!只有待命!」
闭上眼睛,力求节约能量的碧翠丝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听到了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的孩子的声音——修尔特和乌塔卡塔,以及路伊・阿尔尼普的声音。
这些孩子和碧翠丝一起,待在本阵后方搭起的营帐中。本阵位于能俯瞰战场的小丘上,说他们在守卫本阵后方固然好听,可至少碧翠丝明白,那不过是托词,并没有人真指望他们做什么。
本来,孩子既是非战斗人员,将他们留在城郭都市才是明智之举。
实际上,与尤尔娜・米希格蕾一起从魔都移民而来的居民们,不能忍受战争的非战斗人员离开前线,以物资支援的方式提供帮助。
这些孩子没有留在后方,原因出在各自的监护人身上。
『小打小闹也罢,这般盛大的舞台,还将他远远撇下,岂不可怜。待在战场边缘便可。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可能错过妾身的光辉』
『乌塔卡塔也是我们修德拉克的一员。背对战场、逃避猎场的懦夫,不配称作修德拉克之民。当然要带她来战场』
这分别是修尔特和乌塔卡塔的监护人的说法。两个孩子自己也跃跃欲试,这些意见便没能被驳回。
这两种意见来自不同的道德观和信仰,但既然当事人已经认可了,碧翠丝也没有权力干涉。
老实说,身为大精灵,碧翠丝对自己被当作这群孩子中的一员并不满意。不过,阵营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行动限制极大的她被安排在这里,也合情合理。
这个角色就是——
「呜呜,啊呜」
和修尔特他们一样,路伊也被命令在营帐里等待。
「――――」
她的待遇与其他幼童明显不同。
与修尔特等人不同的是,她没有明显的保护者,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能让她离开视线』。
这也是当然的,她可是大罪司教。即便在帝国与她相识的人众口一词地替她说话,那份危险也绝不会就此减轻。
所以,唯独路伊与其他孩子不同,根本不能选择把她留在后方。
『目前,她就是那颗最难预料何时会炸的炸弹。小碧翠丝,虽然不想再增加你的负担,还是请你盯紧她。这件事不能向艾米莉娅大人和加菲尔说,至少我们要保持冷静』
这是正式介入大战前,奥托说过的话。
她为了节省消耗只能待命,或许奥托是担心她因无事可做的无力感而消沉,才特地委以任务。然而,这番话也让人担心——奥托似乎根本没看清自己的处境。
顶着那副神情,他竟还以为自己很冷静。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也有同样的担忧,想必她们已经设法处理了。
无论如何,
「别这么坐立不安的。要冷静。」
「贝,醒了?」
「贝蒂一直都醒着。……还有,别这么叫贝蒂,听着不舒服。简直像是在冲贝蒂吐舌头做鬼脸」
营帐里没有可供躺卧的床,也没有艾米莉娅或佩特拉的膝头可借。碧翠丝只好坐在简易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乌塔卡塔噘起了嘴。
看到她的反应,碧翠丝睁开了微薄的眼睛,观察着帐篷内三人的不安躁动。
修尔特显得不安,乌塔卡塔充满战意,而路伊则似乎感到挠心,一边踩着脚步,一边因为战斗的声响不停地颤抖着肩膀。
「――――」
只看那些动作,路伊似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不过是个对周遭变化格外敏感的孩子——稍不留神,自己也会像那些不知『暴食』威胁、毫无戒心的家伙一样,把她当作普通孩子。
但是,对于碧翠丝来说,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艾米莉娅她们,正在为了昴他们拼命」
她们介入本无义务插手的大战,冒着生命危险战斗,正因为昴和雷姆这两名同伴,很可能就在帝都。
既然无法与她们并肩作战,至少也要盯住路伊,替大家消除后顾之忧,不让她们再为这里分心。
碧翠丝浅浅呼吸,正如此绷紧心神时——,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一只小手抚上紧抿嘴唇的碧翠丝的头。侧眼望去,原来是路伊正垂着眉梢,担心地打量她。
一瞬间,碧翠丝因为触碰到路伊的小手而感到不安,但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而且路伊也没有露出剥夺她『名字』的意图。
据碧翠丝所知,『暴食』发动权能,应该必须先叫出对方的『名字』,再将其吃下。可路伊甚至从未说出过意思明确的话语。
当然,也不能排除只要路伊自己认定那是名字,权能就能发动。因此,碧翠丝紧紧留意着,生怕她把摸过自己头的那只手送到嘴边。
如果路伊表现出剥夺碧翠丝『名字』的迹象,那么——
「贝,脸好可怕。还讨厌路?」
「竟敢这样说贝蒂可爱的脸。而且,贝蒂不是讨厌这丫头。……是恨她」
见碧翠丝瞪着路伊,乌塔卡塔用手指吊起自己的两边眼角,学起她的模样。碧翠丝反驳自己才没有那副不可爱的表情,最后却还是吐露了真心。
没错,她恨路伊。
不只是路伊,还有『暴食』大罪司教——还有一切让昴他们受苦的东西。
「真是悔不当初」
对于艾米莉娅阵营,对于昴来说,『暴食』最大的受害者无疑是雷姆。看着昴因为一直陷在沉睡中的雷姆而受苦,碧翠丝一直后悔自己在和他签订契约之前,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的那段时间。
她总忍不住去想,倘若当时——。
倘若自己能早些敞开心扉,愿意与昴等人携手,结果或许就会不同。就不会任由白鲸、魔女教那些家伙肆意妄为,也不必让昴守着沉睡的雷姆,始终露出那般悲伤的神情。
因此,她决定再也不让昴受苦,决定一直陪在他身边,但是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离开了昴之后,由于被迫节约能量,她也不能为艾米莉娅他们提供满意的帮助。她的存在意义已经破碎了。
「小、小碧翠丝,这样说,路伊大人会……」
「贝蒂可不觉得她可怜。还有,你也太自来熟了。为什么叫别人都加『大人』,叫贝蒂就成了『小碧翠丝』?一点敬意也没有」
「呜……对不起,小碧翠丝」
修尔特察觉气氛不妙,出声劝阻,换来碧翠丝狠狠一瞪。
明明害怕,却还是不肯改口,在修尔特眼中,她究竟是什么样子?难不成因为她总是犯困,就真把她当成小女孩了?
「总之,别再让贝蒂费神了。把我们留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多事。虽说乖乖照办让人不痛快……」
「唔……」
「相比让你自由行动,这样做更好吧。」
贝蒂将路伊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将略微惊讶的女孩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索性就这样握住路伊的手,不再放开。
「你们也一样。修尔特不要乱走,而乌塔卡塔如果没事做就去整理弓箭吧。然后……」
「看来,我甚至不需要插话。」
「嗯……」
正应付着坐不住的孩子们,营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探头望来的是个圆胖的卷发男人——兹克尔・奥斯曼。
对于他这位本该与埃布尔一同指挥总部的人的出现,碧翠丝皱起了眉头。
「兹!那么忙还过来了!轮到乌和大家出场了!」
「怎么可能!……不过,有什么事?」
「抱歉,乌塔卡塔小姐,还没到诸位出场的时候。只是稍后可能要转移本阵,我想先来告知一声」
「移动战斗阵地吗?」
对于兹克尔冷静的话语,修尔特用着圆圆的眼睛歪头。看到这种反应,兹克尔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向自己后方的战场。
「现在,我们正在攻破城墙,但是如果突破顶点,我们就会进入帝都的水晶宫。在那种情况下,指挥官也必须前往前线。」
「埃布尔好像没什么战斗能力。还是在后方集中指挥比较稳妥。」
「您说得对……但是这样就没有士兵跟随了。即使我们成功把皇帝挪开,也没人会承认我们在王座上的权威。」
「……这真是个麻烦的国家。」
『帝国子民当精强』,这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基本原则。
但是这个原则在夺取国家方面似乎适用于甚至连领导人也不能例外。如果顶层不展现出强势,就很容易被下层颠覆。
「是啊,很麻烦。但是,因为这是我们的祖国,所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兹克尔的嘴角露出微苦的笑容。
碧翠丝难以分辨其中的情感,不知道他是欣然接受还是不情愿,但也并不是完全否定。
「兹克尔大人,您打算出征吗?」
「兹?」
突然间,当碧翠丝注视着兹克尔的嘴巴时,修尔特问道,而乌塔卡塔则用轻声叫他的名字。
在那些孩子们的眼神中,兹克尔微微皱眉,然后...
「正如诸位所料,我也要出战。虽然我军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二将及以下各级『将』的数量仍居劣势,我必须设法打开局面」
「......为什么呢,我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你要特地来这里。既然你的立场允许,你应该命令你的部下。我不理解你来拜访贝蒂她们的意义。」
「啊,这个啊。」
在即将出战的时刻,应该要集中精力,但是兹克尔却来到了那些无法为战斗做出贡献的孩子们的营帐。
被问及原因,兹克尔害羞地笑着说:
「本阵尽是男人,修德拉克的女士们也都上了前线。临行前若能得到声援,自然还是女士的鼓励更令人振奋」
「......什么?」
「原来如此!确实,这里有乌塔卡塔大人、路伊大人,还有小碧翠丝!」
在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后,碧翠丝瞪大了眼睛。与之相反的是,修尔特表示理解,乌塔卡塔则双臂交叉点头。
接着,乌塔卡塔转向呆住的碧翠丝。
「放弃吧。兹,一开始就这样」
「唯一觉得他是个正常人的我真是大错特错了吗……」碧翠丝嘟囔道。
先前并非毫无征兆。譬如被叫作『懦夫』时,他不但从不反驳,反而像是引以为傲。只是没有深入交往的缘由,碧翠丝便也未曾置喙。
结果,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兹克尔却表露出了他古怪的一面。
「而且,知道自己身后守着什么,或许也就不必再迷惘了」
「……你有家人吗?」碧翠丝问道。
「有母亲,还有许多姐妹。不过,自我投向这一方起,她们的处境想必已经相当不妙了。我实在是个连累家人的不肖之人」
在这里,作为帝国的『将』的兹克尔被策反过来,这就意味着他的家族也会受到指责,这是很自然的结果。
兹克尔是做好了这份觉悟,才认定加入这一方有意义。为那个埃布尔做到这种地步,真值得吗?碧翠丝虽如此想,却也明白,旁人无法尽知其中缘由。
但是,碧翠丝感到不解。
「你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
「你应该不是那种只为战斗而战斗的人。为什么要战斗?」
普通士兵也许可以如此,而帝国的可怕之处,恰在于许多战士都抱着这种想法。可是『将』应当不同,尤其兹克尔,应该不同。
听到碧翠丝的话,兹克尔略微皱起了眉头,表示在考虑中。
「当然是为了我所信赖、所效忠的佛拉基亚帝国的明天」
他以坚定的口气回答,接着他又说:
「但是,我只是个『懦夫』,能抵抗到哪个程度我自己也很怀疑。所以,拜托了,碧翠丝小姐。」
「……你要我做什么?」
「自然是——美丽少女的祝福」
在讲话的同时,兹克尔解下自己腰上的剑,将其递给了碧翠丝。
碧翠丝眯起了眼睛,看着剑后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太了解作法。」
「这种事情关键在于心意。只要送礼和接受的双方的心意相通,作法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们什么时候心意相通了。真是的。」
碧翠丝嘀咕着,接过了剑。而在她面前,兹克尔恭敬地低下头,跪了下来。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碧翠丝想起了曾经的一个典礼——当时昴在艾米莉娅的手中接受了骑士勋位。她效仿那个场面。
碧翠丝用接过的剑在屈膝跪着的兹克尔的左右肩膀上各轻轻拍了一下,
「好好去战斗吧。为了你自己的愿望」
「我明白了。」
在接受了碧翠丝的祝福后,兹克尔庄严地抬起了头。他收回了从碧翠丝那里拿到的剑,将其收入鞘中,然后看向了身旁的乌塔卡塔等人。
乌塔卡塔迎着他的目光,唤了声「兹」。
「乌是修德拉克的战士,不会像贝那样做。乌要用战士的方式为你送行。」
说着,乌塔卡塔抽出自己的腰刀。这是由兽牙制成的刀,她将它握在手心,轻轻地切破了皮肤让血流出来。在修尔特面露痛苦之时,乌塔卡塔把沾满血的手印轻轻地按在兹克尔身穿的铠甲上,留下了手印。
「这是修德拉克的血,强大战士的血。兹,也要坚强」
「感谢你的祝福。」 兹克尔答道。
「呃、那个……我想不出小碧翠丝和乌塔卡塔大人那样的仪式,就让我为您加油吧!加油!加油!兹克尔大人!」
见乌塔卡塔如此,修尔特也大声送上鼓励。
兹克尔微笑着接受了他们的祝福,然后站了起来。突然——
「喔唷。」
「啊呜,呜呜。」
路伊轻巧地挣脱碧翠丝的手,一把抱住站起身来的兹克尔的腰。少女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吃了一惊,随即他温和地垂下眉梢,拍了拍她的肩。
碧翠丝的眼中也看出了路伊的举动是对他们之间积极情感的表达。之所以没有马上制止她,是因为没有感受到不祥的气息。
「兹克尔・奥斯曼,出征了——请好好保重。」
「祝你好运!」
兹克尔解开了路伊的拥抱,露出了一张明朗的面孔,然后走出了营帐。他的背后,修尔特大声地挥着手臂,乌塔卡塔也眯起了眼睛为他送行。
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缩小的背影,碧翠丝明白,兹克尔怀着坚定的、视死如归的觉悟奔赴战场。——这让她想起了四百年前。
那时,战争是发生在远方的事。
但是,母亲的住所常常会有来客,他们一律都是为了得到『魔女』的知识而前来求助。他们都怀有改善状况的强烈愿望。
但是,不管从专家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建议,实现它们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在母亲的忠告下,许多人都看到了未来,并离开了住所,迎向了自己的未来。——在那时,兹克尔的背影与他们的一样。
「你啊。」
「嗯?」
当兹克尔离开时,碧翠丝转身对路伊说话。
路伊转过头,稚嫩脸庞上的圆眼睛睁得更圆,直直回望碧翠丝。她什么都没想——不,这样说不对。
只是那张脸看起来,似乎没有在盘算任何阴谋。碧翠丝望着她,问道: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啊!?」
双手挥舞的冰剑击中了她的胸膛,玛德琳睁大眼睛向后倒飞。
艾米莉娅在追击玛德琳的同时,向冰雕形象的那个由冰制成的菜月・昴大声道谢,因为它阻止了玛德琳的行动。
——与七名冰兵并肩作战,是艾米莉娅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接受波克肯尼卡的『试炼』时,急中生智想出的战术。
独自一人或许还不够——那份隐约的不安,迫在眉睫的时间,以及『昴的事,我一直都有好好看着』的自信,共同催生了这些冰兵。
至于正式的名字,她打算等亲自展示给昴看时,请他来取。
「所以,现在只是普通的士兵,请努力吧!」
艾米莉娅的话没有回应,但七个冰兵士依次握拳,响应她的呼喊声。
感到这一点非常有力,艾米莉娅和冰兵士朝着被击飞的玛德琳接近。可能看起来像是八个人欺负一个小女孩一样,但……
「啊啊啊!!」
当玛德琳的手臂挥动,两名冰兵的上半身被吹飞时,你不可能有任何冷静的感想。
即使没有使用飞翼刃,玛德琳的龙爪和怪力也让人感到十分恐惧。
艾米莉娅凝成的坚冰,即便不及钢铁,也有坚固巨石的硬度。若贸然徒手击打,先坏掉的恐怕会是手。
但玛德琳只用手指勾了勾,就轻松地打碎了冰块。
「对不起。」
看见仿照昴塑成的冰兵被摧毁,艾米莉娅仿佛在脑海中听见了碧翠丝的悲鸣。她向脑海中的碧翠丝道了声歉,警惕起玛德琳的反击。
她没有退后,而是继续踏前。
「嘿!呀呀!看招!」
在冰剑闪烁的同时,玛德琳并没有抵消初次攻击的力量,于是艾米莉娅进行了追击。然而,双剑击中张开双臂的玛德琳的双肩,反而自己的剑断裂了。
坚韧的龙人皮肤对冰剑的攻击毫不动摇,需要更重的攻击。
「就这样!」
破碎的双剑化成了冰片,然后变成了一把冰锤。
艾米莉娅挥舞着冰锤,两个冰兵跪在地上,交叉着双臂,为她提供了一个跳板。艾米莉娅踩着它,加速跳起,整个身体也随之垂直旋转,以惊人的力量将冰锤砸向玛德琳。
「——!」
来不及摆出防御姿势的玛德琳,头部结结实实挨了一锤,被冲击砸得垂下了头。艾米莉娅落在她面前,正要借反弹之势再来一击——,
「咦?」
刚一握紧,冰锤的柄便碎了。——不,不只是柄,而是整把冰锤都崩碎了。
砸在玛德琳头上的冰锤,反倒承受不住对手的坚硬。艾米莉娅为此睁大眼睛的同时,下方的脚尖猛然踢起。
捕捉到视野边缘那脚尖的动作,她立刻在踢击的轨迹上凝出一面小冰盾。
「啊!」
但是冰盾根本撑不住,就在瞬间被破碎,伴随着艾米莉娅的惊叫声。
借着争取到的那一瞬,她侧身闪避。脚尖擦过头侧,冲击仅仅掠过银发,便让艾米莉娅的视野剧烈摇晃。
但攻击并没有结束。
「你别小看龙啊!!」
玛德琳咆哮着,挥舞着她的爪子。随之产生的破坏风暴掀起了地面。
艾米莉娅急忙向后飞,躲避爪子,但是受到晚来的风的影响,她的身体像回礼一样被弹飞。她被掀起的地面波动吞噬,身体不断地弹起和弹落,最终被吹飞了。
「——吼噜噜!!」
这时,长得像龙或蛇一样的眼睛的玛德琳赶到了,挥起了她的飞翼刃。落下的刃锋瞄准着艾米莉娅的腰部加速飞来。
一瞬间,艾米莉娅还想绷紧腹部硬扛,随即判断这一下绝不能挨——她伸出手,握住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
艾米莉娅的身体被用力拉起,脱离了飞翼刃的轨迹。
那是全速追上被轰飞的艾米莉娅、以鱼跃前滚翻的姿势拉住她手臂的冰兵。
冰兵强行将她拉起,再顺势抛了出去。身体翻转着飞出的艾米莉娅,看见冰兵替她承受飞翼刃的攻击,粉碎在刃下——。
「昴——!!」
那明明不是昴,可她却觉得仿佛是昴被击倒了,不由得失声呐喊。
又一名冰兵追上仍在空中的艾米莉娅,将她抛给下一个。接住,再抛出,接住,再抛出,让她远离龙人。
「够了!别闹了!!」
玛德琳怒喝,气红了脸,一脚踏碎大地。她稳住身形,从手中全力掷出飞翼刃。
飞翼刃旋转得极快,望去只像一面圆盘。那将沿途一切收割殆尽的死亡圆盘,裹着狂风直逼艾米莉娅。
「求你了!」
在那飞翼刃接近前,听到了艾米莉娅的声音,冰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他们整齐地排成一列,在飞来的圆盘和飞行中的艾米莉娅之间插入,每个人手持着冰制武器对抗飞翼刃。
结果,高速碎裂的冰的声音不断响起,昴的冰兵全部战败了。
但是,在每个昴被摧毁之前,他们都发出了最后一击。
常人无法分辨飞翼刃的威胁有何变化,可它的旋转确实稍稍——极其微弱地、那么一点点地,减缓了。至少,似乎减缓了。
「不,它弱了!!」
艾米莉娅大声宣称,看起来真的是这样。
利用昴冰兵给她争取的时间,艾米莉娅装备了一双厚底的冰靴,在空中飞行时将双手放在地面上,用双脚对抗飞翼刃。
艾米莉娅知道——相比手臂,腿略微更有力。
「嘿,咿——!!!」
压抑着牙关,艾米莉娅用力伸展膝盖。从直击的飞翼刃上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全身的骨头都咔嚓咔嚓地响着。然而她承受着,承受着,承受着,最终挺了过去。
脚几乎被弹飞,冰鞋全身裂开,但艾米莉娅的踢击让飞翼刃被击飞到了空中。
「什么!?」
没想到能被阻挡,玛德琳惊讶地尖叫。同时,艾米莉娅利用她站立起来的身体跳了起来,伸出手去接住击飞的飞翼刃。
紧紧抓住飞翼刃的边缘,艾米莉娅用力握住,对那条胳膊施加了力量。
「现在……轮到我回击了!」
飞翼刃远比看起来沉重,但艾米莉娅的力气也不肯服输。
只靠一只手臂很困难,她转换了双臂的握持方式,扭曲着身体,然后用尽全力大喊着「嘿!」将飞翼刃甩了出去。
「——呃!」
看着甩出去的飞翼刃,玛德琳瞪大了眼睛。
飞翼刃在旋转中迅速地飞了出去。虽然比玛德琳扔出去的飞翼刃看起来逊色了一些,但仍然是危险的武器,切开空气飞向远方。
它一直在飞,飞啊,飞啊,直到飞向错误的方向,越飞越远。
「嗯......」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失败了呢……」
想要还击,但完全无法熟练地使用飞翼刃,结果武器飞了出去。这让玛德琳非常生气,她的额头上青筋渐渐凸显。
玛德琳皱起了脸,想要追回飞翼刃。
然而——
「那样做是不行的!」
艾米莉娅伸出手,在玛德琳前方创造了一堵冰墙。
从地面上升起的冰墙非常厚实,水平方向也很长。无论是绕路还是跳过去,都不太容易。
虽然飞翼刃使用不熟练,但还是很危险被玛德琳乱挥。
尽管这不是她的目的,但她认为保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
「不好意思,那个武器不会还给你。如果要继续战斗,就不要用那个了。」
「――――」
「如果你认输的话,我会接受的。嗯,如果你这样做的话,那会非常有帮助。你怎么决定?要继续吗?」
艾米莉娅对着面向冰墙、低垂着头的玛德琳的背影,问出了这番话。
失去武器的玛德琳若肯投降,自然最好。为了让她认清自己处于劣势,艾米莉娅再次在身边造出刚才全军覆没的菜月・昴冰兵,让他们抱臂而立。
八对一,而且这次玛德琳也没有武器,她的处境应该会更加不利。
艾米莉娅这样鼓舞着自己。
但是——
「你认为龙会放弃吗?」
玛德琳喃喃自语,她的手轻轻触碰着眼前的冰墙。
看着这个动作,艾米莉娅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嗤啦一声,高频的声音响起,整个巨大的冰墙都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缝。
当然,这个裂缝的源头是玛德琳的手掌,而裂缝贯穿了整个冰墙。
艾米莉娅拼尽全力制造出了这面冰墙。
这坚硬而密实的冰墙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的。
「玛德琳,你……」
「跟你们人类说话,会让龙的头脑变得不正常的。你,还有那位治愈者,还有老家伙,你们只会妨碍龙……!」
「――――」
玛德琳背对着他们,俯着身子,看不到她的脸,她颤抖的声音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以及其他各种情感。
仿佛玛德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强烈的感情是什么一样。
她说的,是那些妨碍她的存在。
艾米莉娅当然清楚自己与玛德琳站在对立面。可她所说的治愈师与老头,也都是她的敌人吗?
玛德琳是一位龙人,是帝国的盟友,与艾米莉娅等人为敌,制造大骚动。
「玛德琳,你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
在提问后,玛德琳轻轻地歪了头。
两只黑角随头颅倾斜,玛德琳从肩头侧过金色眼瞳,望向艾米莉娅。血液仿佛骤然冷却,艾米莉娅却没有移开目光。
抗拒想要转开眼睛的本能,艾米莉娅凝视着玛德琳。
现在回想起来,她们应该更早地这样谈话。
无论上次还是这次,见拦在面前的玛德琳战意十足,她便也被带着立刻发起了攻击——,
「如果我们能谈一谈,那会是最好的。玛德琳,你为什么要战斗?为了谁?」
「……为什么,要跟你……」
「――――」
玛德琳大概是想继续说,「为什么非得告诉你」。
若对方这样回绝,艾米莉娅也实在为难。可悲的是,她找不到非让玛德琳告诉自己不可的理由。
如果她拒绝对话,然后作为结果拒绝并挥动爪子,艾米莉娅也必须拿着冰的武器来面对玛德琳。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艾米莉娅的脸颊变硬了,
「你为什么要反抗。和龙对抗,没有胜算。」
「啊——」
「为什么你们要反抗。」
这是来自玛德琳那边的问题。
原以为她会以「你的事与我无关」将话驳回,可她竟作出了回应。
在被反问后,艾米莉娅警醒了自己的愚蠢。
她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但并非如此。如果她无法让玛德琳说出自己想知道的话,那么她应该先敞开心扉。
在这个战场上,艾米莉娅总是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和想说的话放在首位。但是,为什么这个瞬间却想要表现出优雅的样子呢?
为什么要战斗?为什么在这里?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来接我最重要的骑士大人。……不,是大家都珍视的骑士大人」
说着,艾米莉娅轻触身旁一名仿照昴塑成的冰兵的肩膀。她觉得做得挺像,发型和那套『运动服』也还原得相当不错。
可无论外表仿得多像,也无法再现昴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可靠。
那些积极的话语、可靠的举止、让人开心的温柔,一切都是。
只要想起便让她心头暖洋洋的、独属于菜月・昴的那些特质,唯有他本人拥有。
「他对我们非常、非常重要。还有那个应该和他在一起的孩子,大家都在等他们回来,所以我才来到这里。为了这件事,我能非常努力」
「――――」
「我战斗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个。那么,玛德琳,你呢?」
也许有人有想要守护的人或东西。
如果那样的话,那么承诺互相珍惜,不会伤害对方,就可以停止战斗了吧。
这样,就能打开通往昴和雷姆——那两个她想带回去的人身边的道路了吧。
于是,艾米莉娅的希望和愿望——
「——巴罗伊・特梅格里夫。」
「......那个名字是?」
「那是本该成为龙的丈夫的男人的名字。——也是龙战斗的全部理由」
——可玛德琳是为了已经失去的人而战斗。艾米莉娅的期待与愿望,就此落空。
「――――」
听见那仿佛连感情都已死去的声音,艾米莉娅屏住呼吸。
一时找不到可以对她说的话,彼此又隔得太远,无法立即伸手触及,艾米莉娅终究没能赶上。
因此——
「——要杀害杀了巴罗伊的男人。这是龙的心愿。」
玛德琳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握紧了冰墙。
用文字来形容的话,就是她把冰墙握碎了。她紧握着手,发出了破碎声,然后整个冰墙砰然破裂。
艾米莉娅幻想着玛德琳重新拿起那把飞翼刃朝她走来的情景,与冰兵一起走向玛德琳,即使咬紧了牙齿也感受到了苦涩的心情。
她向前踏步,想追上那名失去挚爱、正竭力填补心中空洞的龙人少女。就在此时——,
「梅佐蕾娅啊啊啊啊——!!」
当玛德琳抬头仰望天空时,她被碎冰墙的破片淋了一身,随之大声喊叫。
高亢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切割着漫天舞动的闪耀冰片。艾米莉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向天际。
玛德琳喊出的这个名字,她记得。
之前,玛德琳也曾从唇间吐出过这个名字。而那时候——。
「那个时候,有一个非常大的攻击……」
白色的光芒降临,瞬间摧毁了城郭都市,并改变了地貌。
当时有普莉希拉在,所以艾米莉娅和她一起设法防御住了。如果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艾米莉娅能否独自抵挡呢?
这非常困难。焦虑的艾米莉娅头顶上,却没有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
但是,她也无法因为没有再次发生而大喜过望。
因为——
『——吾乃梅佐蕾娅。应吾爱女之呼唤,化作自苍穹而来的风』
白色双翼拍动,巨大的身躯裹着云朵——『云龙』梅佐蕾娅被玛德琳・艾沙尔所召唤,降临帝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