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佩特拉・雷蒂的少女』
「……可能性，作为代价。」
佩特拉在口中重复着被告知的内容，微微皱起了秀丽的眉头。所谓『可能性』，正是柯林特那神奇的瞬移能力所需的代价。
她原本以为，像是庞大的玛娜或者稀有的魔晶石，才是这种能力的代价。然而——
『用可能性作为代价，这算什么呀？』
对此感到疑惑不解的，还有在佩特拉心中跃动的『幻影菜月昴』。
他充分利用自己无实体的优势，在空中转着圈子，对柯林特的解释表现出极大的不满。不过，这可爱的表现只有佩特拉能看见。
『而且，这个人说了『忧郁』的魔女因子吧？他说了吧？魔女因子不就是艾姬多娜提到过的，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那些关键词之一嘛！』
「……我对那个『强欲魔女』本来就没什么好感，所以也不太清楚到底该相信她多少，」佩特拉小声说道。
『是啊，她就是那种容易让人误会的类型。我也没对她敞开心扉，不过，若把这看作不擅长与人相处的表现，多少能换个角度看她。当然，她心眼坏，这点肯定没错。心眼坏。』
「对吧。用我的手帕……没什么。」
幻象昴将注意力放到代价以外的事情上，声音微颤。佩特拉垂下了眼睛。
她心中的思绪又回到了在『死者之书』中所见到的那些绝望景象，以及为了结束这种状况而『魔女』所准备的、昴所选择的方法。
佩特拉绝不想把这些事说出口，也不想直视，却又不能移开目光。这正是它们棘手的地方。
总之——，
「魔女因子的话，那管家先生也是大罪司教吗？」
正当所有人对这个难以启齿的话题感到忐忑时，梅莉以一种天然的反应毫无顾忌地介入了对话。
即便佩特拉在接触『死者之书』之前对这个词毫无印象，但显然梅莉某个时候得知了魔女因子的存在。
魔女因子与『魔女』，以及大罪司教之间的关系，也是佩特拉认为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
说实话——，
『如果说这个柯林特先生和培提尔其乌斯同样是大罪司教的话，那么刚才那番和气的谈话又能信到什么程度呢……』
「昴，你可是原谅了作为『暴食』的大罪司教的丝碧卡哦？」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原谅那个让雷姆遭遇那种事情的『暴食』！』
「……或许还是让你看看我最近的记忆比较好。」
碧翠丝的关系也是如此。佩特拉所读『死者之书』中那个时期的昴，与如今的昴，在知识与人际关系上相差太远。
回想起来，她有时听过昴说艾姬多娜的坏话，想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两人之间还发生了不少事。
毫无疑问，那女人是个坏人，这正如佩特拉的直觉所判断的。——在头脑中进行这样的思考时，佩特拉和梅莉一起警觉地注视着柯林特。
虽然她相信柯林特不是坏人，并且了解丝碧卡作为大罪司教的前例，但要像艾米莉娅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又是另一回事。
艾米莉娅的那份天真无邪既可爱又迷人，希望她就这样健康快乐地成长下去。
「梅莉的疑虑理所当然，但我并不是大罪司教。否定。『忧郁』魔女因子本就是例外。缺号。即使适合这个因子，也不会加入『魔女』或大罪司教之列。排斥。」
「……」
「先前的持有者……适合『忧郁』魔女因子的人，曾自称『忧郁魔人』。自称……不，是他称。那人并不在意被怎样称呼，只是他的妻子觉得这个称呼合适，便如此叫他。爱称。」
「魔人……」
『不是魔女，是魔人啊！这就说得通了。我还怕会冒出个『魔男』呢。』
似乎合乎他的感性，『幻影菜月昴』打了个响指表示赞同。与此同时，佩特拉则小声咀嚼着这个词，并看向柯林特。
若刚才的解释也适用于柯林特，那么，
「那么，柯林特哥哥也是『忧郁魔人』吗？」
「不是。否定。我并不适合『忧郁』魔女因子，所以引出『忧郁』权能需要代价。不适。原本，适合魔女因子的人行使权能并不需要代价。那是欧德・拉格纳认可的，改写世界的权利。官方。」
「关于能够重写世界的权利啊，经常听到这种说法，不过，欧德・拉格纳这个人也应该再斟酌一下，把这种权利交给谁。」
『同意梅莉。』
梅莉不满地撅起嘴。幻象昴用碰不到她的手抚摸她的头，佩特拉则将手指抵在唇边，整理信息。
柯林特否认了自己是大罪司教，也不是所谓的『魔人』，这些她想要相信。
此外，她还接受了关于魔女因子所带来特殊力量的规则——适合者可以随意使用的力量，而不适合者使用时则需要付出代价。
如果这代价是为了使用柯林特所谓的『压缩』，而非『瞬移』所需要的支付，那么——
「比如说，如果我能够使用柯林特哥哥拥有的魔女因子，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不付代价地随意『瞬移』呢？」
『佩特拉！那绝对是很危险的事情，千万别尝试！』
「为什么？昴你也明白吧？……昴的『死亡回归』，肯定和柯林特哥哥说的魔女因子是一样的东西。」
『这……』
听到这些，『幻影菜月昴』脸色变得凝重，沉默不语。
在艾姬多娜的茶会上，昴得知了自己体内融合了魔女因子的事实——之前只知道是击败『怠惰』的大罪司教后所得，但考虑到『嫉妒魔女』对昴的执着，恐怕并不仅限于此。
『死亡回归』这个能力，既不是魔法，也不是咒术或技术，显然是一种异于常理的力量——很可能是一种权能。如果真是这样，那菜月・昴也可称为『魔人』。
「那么，即使我成为『魔女』也没关系。只要和昴在一起，我就不害怕。」
『……说不定是想得太快了呢？我的『死亡回归』也可能与权能没关系，是异世界故事常有的那种，连面还没露过的神明送来的礼物啊。』
「昴，你总是擅长隐藏秘密，但撒谎却不行呢。」
正因如此，他总是隐藏秘密，避免双方进行深入的对话交流。
怀着对这份温柔的爱意，佩特拉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凝视柯林特。柯林特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她的坚定目光和强烈意志感到震撼，但——
「很遗憾，这个方法无法采纳。否决。」
「——为什么？」
「首先，佩特拉不可能适合『忧郁』魔女因子。这个和另一个『虚饰』因子，属于缺号……不，该说是番外。它们是例外的因子，分别为唯一的适合者——勇者与圣女调律而成。特制。其他任何人都不适合，而且——」
「……而且？」
「就连适合它们的人，也没能逃过精神的堕落。惭愧。」
柯林特垂下目光，紧闭双唇。
佩特拉从他的反应中感知到，他是认识那两位适合者——勇者和圣女的。
更不必说，那唯一『忧郁』魔女因子的适合者，并因此陷入精神堕落的『忧郁魔人』，正是那位勇者。
且柯林特拥有那『魔人』的魔女因子，说明那位勇者已不在这个世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话题很重要啦，不过佩特拉的危险决定刚被否定了，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
「嗯，危险的……？」
「不是很危险吗？就算佩特拉真的受到了魔女因子的『青睐』，我也绝对反对。那种力量不可以依赖哦。」
「梅莉……」
恶意全无，梅莉的话语中流露出对佩特拉的真挚关心。
梅莉没参加过『魔女』的茶会，却早已知道魔女因子的事。
从她的话中推测，或许她曾与那些持有魔女因子的存在——大罪司教有过交锋。她的建议虽出自善意，却不免带有一种讽刺意味。
『幻影菜月昴』皱起眉头，以一种过于温柔而不能称作复杂的表情注视着梅莉。
『圣域』与罗兹瓦尔宅邸的事件中，梅莉被捕，也意味着她参与了那起事件——参与了『死者之书』里，佩特拉与法兰黛莉卡的死亡。
两人的关系没有止步于『死亡』的受害者与加害者，正是多亏了昴的『死亡回归』。
因此，佩特拉总是忍不住认为力量可以更好地利用——
「……嗯，我明白了。」
「是吗，真是个好孩子呢。」
佩特拉的回答让梅莉明显松了口气。她握住梅莉的手，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既然『忧郁』魔女因子不适合佩特拉，代替柯林特持有因子、以此省去代价的方案，便无法采用。
如果昴是『魔人』，那么佩特拉就是『魔女』，这只是个令人心动的想象而已。如果没有实际好处，这样的幻想还是放弃为好。
「依梅莉所言，回到正题。复归。总之，因为刚才解释的缘由，必须支付代价。而代价，就是对世界的影响力。可能性。」
「请再详细解释一下。」
「譬如，有只需一句咏唱就能生火的魔法。其便利不言而喻，也能开拓许多未来。有望。烹饪、医疗、雕金、锻造、战争……不胜枚举。庞大。这便是影响力与可能性。而——」
「……如果把这样的魔法作为代价献出，是不是借助这些魔法本该实现的所有未来都会消失？」
「于是，世界便留下了相应的、本来该被使用的可能性的余地。借着这些余地、空白，便能行使我并不适合的『忧郁』权能。完毕。」
通过这样的总结，佩特拉明白，柯林特已经完成了必要的解释。
事情，她已明白。——归根结底，这是一个资源的问题。由欧德・拉格纳所管理的、用于世界运作的资源是有限的。
本来已经用尽的资源，通过奉献某种代价后得以富余，然后偷偷使用这些盈余，这是柯林特权能的使用条件。
明白这些后，聪慧可人的佩特拉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们去帝国时，让柯林特哥哥用了很多权能吧。那些代价呢？」
「——。是主人。保密。」
「……真是，太讨厌了。」
内心的愤怒和不满几乎要让佩特拉的肚子里沸腾起来。
在那种情况下，要去帮助昴他们，阵营中的所有人都竭尽全力。
碧翠丝怀着会再见昴的信念继续沉睡，奥托甚至打破原则求助于家族。艾米莉娅拼命指引方向，佩特拉也用尽了所有力气。
然而，付出最多代价的罗兹瓦尔竟然绝口不提这些事实，对佩特拉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什么呢，是赎罪的心情吗？像是对『圣域』或宅邸的事情说声抱歉的意思？』
「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心情。所以，我讨厌主人……！」
『嗯，佩特拉的愤怒很有道理……。』
或许还没读到佩特拉有关帝国的记忆，幻象昴无法在感情上与她一致，让她有些焦躁。但她也不希望他连自己这份丑陋、黏稠的嫉妒都理解，便将它投入心中的井底，盖上盖子、钉紧，再不去看。
至于对罗兹瓦尔的不满，已经积累了太久。而在理解到罗兹瓦尔作为使用柯林特权能的合适人选之后，她也不得不接受这一点。
「罗兹瓦尔大人有很多可以作为交换的东西，比如魔法或魔造具。」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仅仅因为拥有很多就可以不珍惜。欧德・拉格纳是否会把个人情感投入评估尚不可知，但若这些并不是珍贵的东西，佩特拉不相信它们能够撬动世界。
——『可能性』需要热情与投入。
如果只是凭借无关紧要的东西，妄想获得简单的救赎，然后夺回真正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自私算盘不可能实现。
所以，佩特拉——
「——我也可以拿出点什么来交换哦。」
『喂喂。』
也许想到了和佩特拉一样的办法，梅莉轻轻说出了这句话。幻象昴眨着眼，梅莉则继续说：「因为呀——」
「因为啊，我现在还活着，追根究底也是因为哥哥们放过了我哦。并不是想要报恩，但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佩特拉，阻止她！不管梅莉和现在的我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可没有这样的打算去救她啊！』
「嗯，是的。」
惊慌失措的『昴』的话，却被顺利地接受了。
昴救下梅莉并不是为了让她背负什么额外的负担，也不是为了以后能得到回报，只是因为单纯想救她。
昴绝对不希望梅莉将自己的可能性扼杀掉。
「梅莉酱不行。梅莉酱如果失去了最有价值的能力——操控魔兽的加护，就没有价值了。」
「哎呀！佩特拉酱真是太过分了。」
「对不起，说没价值确实过分了。梅莉酱就只能可爱了。」
显而易见，不论是昴还是艾米莉娅，他们或许都会认为这样也无妨。
但梅莉自己无法接受，自己只做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佩特拉对此深有体会。——可爱的女孩子们，并不像周围的人以为的那样，只凭可爱就能安于现状。
「——佩特拉小姐，梅莉小姐。」
这时，突然有声音传来，佩特拉和梅莉迅速转过身，看向龙车的方向。
只见从龙车的货台上跃下一个少女，正向这边跑来——是菲菈姆醒来了。
在路过奥古利亚沙丘时，她主动失去了意识，而现在终于醒来了。菲菈姆失去意识的原因与她的加护有关系——，
「菲菈姆，你醒来了，太……」
「已满足『念话的加护』的使用条件。可以与妹妹……与格拉西丝联络。想必也能与菲鲁特大人和拉珍斯大人交谈。」
「————」
在确认彼此平安之前，菲菈姆优先迅速传达了自己的情况。刚刚醒来，她本该迫切地想与家人分享莱因哈鲁特与『嫉妒魔女』对战的消息，但她却按捺住了心情。对此，佩特拉心中满是感激。
毫无疑问，菲鲁特阵营在收到菲菈姆的消息后，也知道了阿尔制造的暴行，并一定在为解决事态而行动着。
『莱因哈鲁特无法行动的情况下，不知道菲鲁特和罗姆爷能依靠到什么程度啊……』
「不，不行，我们不能只拘泥于自己单干。」
『佩特拉……』
「这已经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而是整个王国的问题了。」
阿尔的失控，以及菜月・昴和碧翠丝被掳走——此刻的事态已经不是那种微观层面的问题，而是涉及『剑圣』、『神龙』、『嫉妒魔女』的国家规模、甚至是世界规模的局面了。
因此，最了解情况的佩特拉等人不应隐瞒信息。
「菲菈姆，马上打听菲鲁特大人的所在。如果有柯林特哥哥在，只要知道地点我们就能会合。」
「明白了。」
菲菈姆压下心中想要询问详情的念头，迅速回应佩特拉有条不紊的指示，片刻间看了一眼柯林特。
而与此同时，拉住佩特拉袖子的梅莉说道：「我们还没有谈妥给予管家大人的报酬呢。」
「——不，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诶？」
梅莉对于这个回答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佩特拉轻轻解开了她握住自己袖子的手指，然后迅速走近柯林特，顺便用眼角瞥了一眼那位『幻影菜月昴』。
幻象昴正凝神注视佩特拉的举动。尽管她知道，这只是自己想象出来、对自己有利的幻影，还是——
「请你暂时捂上耳朵。」
听见佩特拉这个请求，『昴』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乖乖地照做了。
于是，在他捂上耳朵之后，佩特拉便「柯林特哥哥」地踮起脚尖，将嘴凑近柯林特的耳边，轻声耳语了一句。
那是——
「——那样的话，可以作为交换条件吗？」
放下脚跟的佩特拉，声音低沉地询问着，柯林特则睁大了惊讶的眼睛。
佩特拉微微歪着头，那是连她自己也觉得极其可爱的一个姿态，柯林特不禁叹了口气。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取下单片眼镜，用那张真实的面孔重新注视着佩特拉。
「可以。概算。但佩特拉，那是——」
「太好了。」
「————」
「我早就知道了。——我，有着能够改变世界的『可能性』呢。」
佩特拉挺起胸膛，满怀自信地说道，没有让柯林特说出更多话来。
只向柯林特提出的那个问题，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佩特拉得意地挺起了鼻尖——柯林特终究只是柯林特，他的评价未必与欧德・拉格纳一致，但至少，他认可了那份『可能性』的价值。
「我会献上代价，柯林特哥哥。让我们来拯救世界……不，其实世界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是想救出重要的人们。」
「——明白了，佩特拉。你是我所认识的所有少女中，最勇敢的一个。敬服。」
柯林特深深鞠躬，用他通常对安妮罗洁和罗兹瓦尔那样的尊敬语气，或者是他由衷赞美某人时的语气说道。
佩特拉微笑着回应，随后注意到了梅莉正注视着她。梅莉的圆眼睛中带着些许不安，佩特拉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虽然不太明白啦，不过，佩特拉酱真是太傻了。」
「呵呵，真是过分。我可是既聪明又可爱又帅气的哦。」
她如此回应梅莉那让人误会的话，抱着梅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的幻象昴。
渐渐地，昴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佩特拉看着那张怎么看都觉得无比可爱的脸，心中满溢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喜爱之情。她以自己人生中最可爱的姿态，向他告白道：
「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