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的纠纷』


马车沿着大道向前驶去,速度还称不上田园诗里那般悠闲。

疾风马晃动披着栗色毛的巨躯,以与健壮身躯不相称的细腻,仔细小心地拉动坐有昴一行人的车体。

「不愧是不叫 Lady 的蕾蒂……兹克尔先生的爱马。」

看着疾风马飒爽的英姿,昴想起牠的主人,这么说道。

借用的兹克尔爱马,名为『蕾蒂』——刚好跟原本世界意指淑女的单字音近,令人不禁讶异这就是『女奴』的命运。

不管怎样,多亏了蕾蒂的努力,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路程相当顺利。要是就这样一帆风顺,预计四天就会抵达目的地。

「话虽如此,我们的目的可不只是抵达那里啊。要去见的九神将风评如何姑且不论,光是魔都这个名字就够吓人了。」

『魔都』——冠以魔之名的都市,怎么想都不会是个容易应付的地方。

虽说听闻那里汇聚着形形色色的种族,可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一座都市同时冠上『混沌』与『魔』的名号吗?

再加上统治那里的是个不断谋反的『九神将』,种种迹象都在敲响昴心中的警钟。——这也是他没有带上雷姆的原因之一。

「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混沌在等着我们啊……」

「说到混沌,我这脑子到现在还乱着呢。你这身打扮跟我认识的兄弟,怎么都对不上号,感觉都快出 Bug 了。」

「啊?你怎么还在说这个。」

坐在宽敞马车的前座,望着蕾蒂轻快奔驰背影的昴,按住随风飘逸的黑色长发,回望说话者。

面对这个动作,坐在马车最后排的阿尔一副无语的样子,抬起了下巴。

他懒散地霸占着三人座,将手指勾在头盔的下颚处,又把仰起的脸扳了下来。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阿尔语带苦涩地抱怨着昴的举止。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排斥,昴觉得自己很冤,耸了耸肩。出乎意料,除了雷姆之外,最爱对他的女装说三道四的就是阿尔了。

埃布尔跟修德拉克们,奥克尼尔兄妹和兹克尔自从接受后就很自然地应对;偏偏阿尔还在不停地挑刺。

「刚说过支持我,现在又用同一张嘴抱怨个没完……刚才那番郑重其事的对话,全是骗人的啊?」

「不是骗人的,我要帮兄弟的决定也是真的。可这跟那是两回事吧?为什么答应合作,就得连兄弟的女装也一块儿喜欢啊。」

「既然是同伴,至少先接受真实的我啊。」

「所以,这副打扮过的模样,就算是真实的兄弟了?认真的?」

被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连昴也觉得这要求似乎有些厚颜无耻。

菜月・昴与夏美・施瓦茨——虽然两个名字寄宿于同一具身体,两者的姿态与处世方式却有着明确的差别。

硬要说的话,菜月・昴是脚踏实地的自己,而夏美・施瓦茨则是悬于想象之中的理想形象。

「当然,不是说我想变成女人。说的是自信之类的事。」

「我又没问!」

面对阿尔提高音量的反驳,昴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理清了思绪。

现在透过戴假发和化妆重现出的夏美・施瓦茨,跟装成舞娘的时候不同,未来被要求的职责要更加有知性。

因此,服装和妆容也都往给人那种印象去打理。

以红色为主调的有领服装,是参考佛拉基亚帝国的将校服——兹克尔所穿的那一套,专门制作的仿制款。为了便于行动,除非必要,昴不会披上斗篷;不过,他自认这身行头已经颇能唬住人。

下身是长裤,脚上是厚实的靴子,头顶则戴着插有鸟羽的军帽。

这正是『女军师』夏美・施瓦茨的完整型态。

「唉呀,要给人女军人的印象啊。你看嘛,着军装的女人,就等于穿男装对吧?」

「男扮女装的兄弟穿男装,已经光看字面就加深了我的混沌啦。」

「因为要避免在不好的意义上太醒目,所以就走帝国风啰。由于是女扮男装,所以也稍微借用了库珥修小姐的品味。」

「你这说得像是从一路邂逅的人身上得到启发似的,公爵小姐听了会不会高兴,我可真说不准……觉得这很奇怪的只有我吗?皇帝先生,你怎么看?」

听完昴的打扮构想,阿尔举起右手,表示投降。接着,他把那只手朝前一指,将话头抛给前排的人影。

坐在马车中间、始终被夹在两人对话中的埃布尔,正神情严峻地望着窗外。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听到阿尔毫无戒心地叫出那个称呼,他眉头一动,头也不回地冷冷吐出两个字。

「小丑。我可不记得准许过你这么称呼我。记住,你这一句不经意的话,足以动摇帝国的存亡。不然,代价可不只是失去另一条手臂。」

「呜哇,饶了我吧。虽然多少习惯了,可不方便就是不方便啊。再没一条,就不只是不方便的问题了。」

「那就管好自己的嘴。」

「好好好,帝国的作风,连玩笑都开不起来。我们这种天生爱搞笑的,可真难熬啊。是不是,兄弟?」

「别找我附和,我也很为难啊。」

玩笑和俏皮话一概行不通,气氛紧绷得厉害,昴固然不以为然,却也无意把这归咎于国情,进而批判整个帝国。

最多只是觉得埃布尔这个人难相处。何况,两人平时的言语往来还算轻快,至少在表面的交往中,昴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快。

当然,一旦触及信条与价值观,情况就不止如此了。

「所以,埃布尔酱怎么看兄弟这身打扮啊?」

「————」

听到换了个花样的称呼,埃布尔眉间瞬间挤出皱褶。

阿尔这不要命的套近乎方式,连昴都吓了一跳。可沉默片刻后,埃布尔只是哼了一声,没去追究这份不敬。

或许他觉得,这总比被叫作「皇帝先生」好些?昴摸不透埃布尔的脾气,只好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

这时,埃布尔转过视线,望向昴,回答了阿尔的问题。

「装扮确实愚蠢,不过只要拿得出成果,我便不会多说。能力与个人的兴趣嗜好,本就该分开看待。」

「喂,别假装替我说话,结果却从背后捅刀子啊。我说过很多次,这不是癖好或兴趣,而是情势所逼。你以为我喜欢男扮女装啊?」

「——」

「不准不讲话!」

都怪他在关键时刻沉默,对昴的疑虑变得更加浓厚。

虽然理所当然,却是对当事人失礼至极的认知。要是可以不穿女装,自己是绝对不会碰这块的。不过,既然可以作为有效开辟现状的手段,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每个家伙都……我可是有理论支持的啊,给我听好了。」

「你自己都说是理论武装了啊。不过,确实也是常见套路。被赶下玉座的皇帝,为了夺回皇位四处寻求协助……这种故事里,身边跟着个神秘女子也很正常嘛。」

「对啊,军师或者魔法使之类的角色,在这种故事里经常作为女主角出场……谁是女主角啊!」

「不要自己讲了然后又生气啦。我就算了,其他人都吓到了。」

昴讲得愤慨,但话中的意思除了同乡的阿尔以外没人听得懂。说起来,就算是同乡,这语句结构听不懂的人应该比较多。

「……你是从什么年代跑进来的,都没深入问过呢。」

以前就有想过,阿尔的知识与认知,感觉跟昴的年代相当接近。第一次见面时,他曾说过是距今二十年前被召唤到异世界的。

他还说过,自己遭了不少罪,甚至失去了一条手臂。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轻松,可实际经历绝不可能如此轻飘。

那些苦恼与绝望,想必始终纠缠着他,一日未曾间断。阿尔这个男人,承受过远比昴更多的异世界的残酷。

若与他深入交谈,昴大概会切身体会到,自己比他幸运了多少。

与此同时,也会忍不住苦恼,自己与阿尔究竟有什么不同。

正因为害怕面对这些,昴才一直没有与阿尔深谈。而阿尔,也从未进一步追问。

不过,考虑到两人所用的词汇,以及彼此都能理解的次文化话题,他们在原本世界生活的年代应当相同——若阿尔是二十年前被召唤来的,那么当时的年龄应该也与昴相仿。

现在两人的年龄差,只是由他们来到异世界的时间所造成的。因此,即便年岁有别,与阿尔说话时也能合得来吧。

——每次跟他接触时,都会感受到微微痛楚,八成就是这个原因。

「——我不是说老套戏码吗。」

「咦?」

「皇帝身旁的可疑魔法使者……不是很老套吗?那个如何?」

思绪偏走的昴,被阿尔的打趣话给拉回现实。

昴眨眨眼,想到他说的『老套戏码』,点头说:

「嗯,确实很老套。可疑的妖娇女魔法使者诱导皇帝,慢慢让他成为自己随心所欲操控的傀儡……然后曾经繁荣的国家步向灭亡。」

「不要擅自让国家灭亡。不管怎样,都会把国家重新弄到手的。不过——」

「不过?」

「虽然不是魔法使者也不是女人,但事实上是有个被称为『星咏』的人。」

「「——『星咏』?」」

埃布尔口说的单字,令昴跟阿尔的疑问之声重迭。

没听过的字眼,但神奇的是脑海里却有符合的文字。而且按照字面来看,可以稍微猜想得到其任务为何。

「该不会是风水师之类的……像占卜师那种职业?」

「应该是更偏向预言师之类的?只不过在王国,会预言的是石板就是了。」

「哦对,就是『龙历石』……」

阿尔的话,让昴想起王国代代相传的那块预言板。

虽然没亲眼看过,但据说那石板记载着露格尼卡王国未来会发生的事,甚至还会显示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很方便的古代遗物。

只不过,明明预见了露格尼卡王室成员将会病逝,石板出现的应对方法却是选出下一任的国王——也就是艾米莉娅和普莉希拉参选的王选活动。

老实说,就凭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怀疑这预言石板是否真值得感激。

「假如是真心为国家着想,一开始应该要给治病的方法才对吧……」

身为王选候选人的骑士,在增广见闻的期间,知道了露格尼卡王室并没有横征暴敛或是昏庸愚昧的成员,至少王室成员都被众人爱戴。

臣民大多都为他们的死感到悲痛,无人欣喜。——『龙历石』为何要舍弃他们?这依然是个谜。

「既然预言的是块石板,想要验证答案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吧。」

「嘿,石板的话是如此,但『星咏』就不同了吧?那在宫廷里担任怎样的角色啊,埃布尔酱?」

「——。跟你们的认知相去不远。因为『星咏』的能力是负责窥见未来,好维持帝国安泰。」

埃布尔的回答,大致符合两人从『星咏』这名字所汲取到的印象。不过,这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但是,那人没有好好预知,所以你才会被赶出来。」

「说过了吧。『星咏』的能力是用来维持帝国安泰。——帝国的安泰,并没有跟我的安危绑在一块。」

「这样讲……岂不是说把你赶下台,才是为了帝国好?」

「至少,『星咏』是这么判断的吧。」

埃布尔平静地回答,默默抱起双臂。

石板与『星咏』——承担着相似职责的存在,竟都坐视各自国家地位最为尊贵的人陷入危难。眼前的情况,也可以作如此理解。

这难免让人怀疑,王国与帝国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可是——

「在那之前,我越来越觉得,被宰相、左右手和预言者一起抛弃的你,本身就有问题了。真能放心让你回去当皇帝吗?」

「喂喂,兄弟,这直球未免也太猛了。」

「不是,听完这些情况,你就不担心吗!?」

「不过,那个啊,爆炸头将军不是挺认同埃布尔酱的吗。」

「啊,对哦。那应该没问题吧……」

听阿尔提起爆炸头将军,也就是兹克尔,昴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虽然让人担心的地方不少,但兹克尔愿意站在埃布尔这边,确实令人安心。反过来说,要是没有兹克尔,昴还能不能满怀疑虑地继续与埃布尔同行,都很难说。

即便是为了让自己与雷姆平安返回王国,也不能不管帝国会变成什么样。

老实说,在帝国的糟糕回忆远比美好回忆多。可『修德拉克之民』、奥克尼尔兄妹,还有许多人,都是昴希望他们能过得幸福的人。

「至于该不该把你也算进去,我是越来越没底了……」

「无论你说什么,无论『星咏』从未来看见什么,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

「不能让我坐在皇位上,即便『星咏』这么判断,我也不会乖乖服从。既然『星咏』说我在就会让帝国灭亡,那我只能亲手颠覆这说法。」

埃布尔语气平淡地宣告,话语中却带着激情。

与高呼要夺回皇位时有着同等热意的宣言,是埃布尔不会退让的一道红线,更是不会动摇的意念。与单纯的愤怒与复仇不同,是根据更强大纯粹的信念而成。也正因如此,昴才得以在最后的底线上继续相信埃布尔。

若可以的话,希望他也能顾虑体贴其他的部分,那样的话昴会十分感激。

「——啊!各位~!看一下前面,前面~!」

「嗯?」

刚好谈话告一个段落时,马车前——驾驶台上握着蕾蒂缰绳的米迪娅姆,突然朝气十足地呼喊昴他们。

跟弗洛普旅行的时候似乎都没能牵缰绳,因此这次旅途米迪娅姆一马当先说想要驾马,于是夺得了驾驶的座位。

修长窈窕的身段收纳在驾驶座上的她,用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指向前方的路,说:

「前面可以看到热闹的场子耶!夏美酱也看到了吗?」

「我看看……我只看见一些比豆子还小的东西。」

仔细盯着窗外看,却看不出米迪娅姆说的「热闹场子」。不知是角度的问题,还是单纯的视力差距。

昴自认视力已经很好,来到异世界却完全比不上这里的人。这里的人眼力好得离谱,艾米莉娅的视力大概也有 5.0。昴记得,原本世界的电视节目里,也说过非洲有人视力好得惊人。

「所以,塔莉塔小姐呢?你看得见吗?」

「请等一下。那是……」

自己的视力略而不提,昴仰望车顶出声叫唤。响应他的塔莉塔就待在车顶上,是负责全方位警戒的护卫。

「有人这么理所当然地待在车顶上,觉得不踏实的只有我吗?」

「埃布尔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有加菲尔在,早就习惯了。」

阿尔在意着车顶上放哨的塔莉塔,昴却因为身边也有个爱做这种事的加菲尔,而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说真的,在异世界赶路,本来就少不了警戒。这可不只是中二病发作,而是确实能派上用场。埃布尔没有阻止,便是证明。

事实上,塔莉塔充分发挥了异世界亚马逊女战士的视力——

「……看样子,有帝国军聚集,阻止走在我们前面的牛车和人。」

「那是在……」

「——盘查啊。」

听了塔莉塔的报告,了解状况的埃布尔这么说。

一讲到盘查,就想起在古拉尔正门发生的事。只不过这里不是城镇入口,而是干道正中央。因为跟进出都市的关口不同,所以怎么看都很不自然。

讲白点,就是他们是为了寻找特定的东西,所以才在路上盘查过往人车。

「该不会是盯上了我们?毕竟被亚拉基亚逃掉,所以情报传开来了?」

「详细情报从亚拉基亚泄漏出去,是迟早的事。但是,我不认为对方会这么快就采取如此确实的行动。再加上,魔都位在帝都的反方向。」

「所以以位置来说,讯息传播过快的意思啰。」

「没错。——不过,还有同伴这个问题。」

埃布尔维持抱臂姿势,道出的不是对亚拉基亚,而是对其同伴的在意。

那名同伴,就是有本事带她离开古拉尔的人。

「把亚拉基亚小姑娘带走的家伙啊。那种情况下还敢闯进敌阵正中,胆子可真够大的,没准是个厉害角色呢。」

「厉害角色……」

埃布尔的顾虑与阿尔的推测,让昴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假如把那人的身份限缩为城郭都市里的帝国兵的话,那昴能猜想到会是谁。而且那个人,不在投降的帝国士兵中。

可能是混在放弃守城的逃兵里头逃跑了。

「不会、吧。」

再怎么样,都不希望是那个男的带走了亚拉基亚。可以的话最好是别再碰面了。——不想把孽缘这玩意套用在自己跟他之间。

「——。现在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办?能绕路吗?」

「现在的话,我想对方还没注意到我们……」

米迪娅姆和塔莉塔这对视力优异组抢先发现了对方。

因此可以采取趁对方发现前先绕路这个方法。假如清清白白,那被盘查也能正大光明通过,但现在身为被怀疑之前就有问题的人,也只能选择绕道这个选项。

「——慢着,不准绕路。」

然而,就在下令离开大道之前,偏偏是埃布尔喊了停。

「啊?」

昴满眼狐疑地看向他。

「不绕路,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是被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假如理由是古拉尔沦陷,那他们的动作未免太过迅速。假如正在找我,那士兵们就会接收到某些指令,我想问出这点。」

「就算想问,要是你因此被发现的话就不用玩了。做出那种像捅马蜂窝的事,到时会演变成怒涛汹涌的追逐战喔。」

当然,还有少掉追逐战,直接当场乖乖就逮的情况。

马车上总共有五人,能战斗的撇除掉昴和埃布尔的话有三人,但总战力跟闯进古拉尔的舞娘部队没有太大差异,一旦驾车逃跑,在这宽阔得无处遮掩的大道上,想甩掉敌人也极为困难。

「条件太恶劣了。还是说,你有什么法子不成?」

「有。——就是你。」

「嘿?」在讨论风险和胜算时突然被指名,昴不禁惊愕失声。

现在不是在谈挑战危险赌博的胜算吗?

「这时候把我端出来,是怎样?」

「已经有城郭都市的前例了。马车又有经过伪装,不让人知道是军用车。事先已经讲好,也都照做了吧。」

「可是,那是要用来路上跟人闲聊八卦的呀!?」

埃布尔若无其事所讲述的,是原先为了在途中跟其他旅人或旅行商人对话而做的安排,但这样的设定前提里,并没有混淆正在找人的帝国兵的目光。

然而,埃布尔却对昴近乎哀号的抗议充耳不闻。

「我会躲在马车底部。你就负责从士兵身上问出情报。」

「欸,慢着慢着慢着,你来真的啊!」

「别让士兵检查马车底部。你应该也爱惜生命吧。」

「为什么可以跩得这么二五八万,我实在搞不懂……!」

埃布尔边说边离开座位,然后手摸地板。座位底下有可以拆开的地板,从那儿就能钻进马车底部的机关空间里。

原本,这是帝国二将兹克尔的疾风马所拉的马车。

经过加工后就看不出跟帝国军有渊源,可毕竟是让位高权重的人在使用,因此原本就有这项机能。只不过就算是工匠,也想象不到会是皇帝躲在里头吧。

不管怎样,掀起地板的埃布尔已经快速地把自己塞进狭小空间里。看来他是认真地把之后的事都交给昴处理。与其说大胆,不如说傲慢。

「唉,埃布尔酱可真够强硬的。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兄弟。」

阿尔先是对说完要求便径自躲起来的埃布尔发出感慨,接着又看向前方关卡的反应。看来,对方也已经发现这辆马车了。

「夏美,那边也发现到我们了!」

「那就只能上啦!好~加油吧~夏美酱!」

塔莉塔与米迪娅姆的招呼,倒是干脆地断绝了绕路的可能。既然已经被盘查的士兵发现,那现在掉头换方向就再可疑不过了。

虽然不甘心,也只能照皇帝陛下的意愿继续前进了。

「兄弟,准备好了吗?」

「——嗯,好喔,人家知道了!请多指教喔!」

「……切换有够猛的啊。」

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脸,昴切换心中的开关。

用力拍脸会导致妆容花掉。抓头的话头发会乱掉。不搁置内心的焦躁,讲话就会凶巴巴。——那样是无法说服帝国兵的。

要完成被赋予的任务,扮演好被期待的角色。

那可是菜月・昴 —— 挽回失去的信赖的第一步。

「唉呀,诸位士兵,辛苦了。请问有什么事?您们在忙什么呢?」

面对叫住马车的帝国兵,昴探出车窗,尽力绽放出惹人怜爱、动人可亲的笑容,开朗地挥起了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幸,叫住马车的帝国兵,对于乘客只有米迪娅姆、塔莉塔以及昴这三名『女性』和阿尔的马车没啥兴趣。

被盘问的,主要是一行人的身份和旅行的目的。

关于这点就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是下级伯爵千金昴雇用了阿尔和米迪娅姆为护卫,塔莉塔则是昴的随从,用这样的说明过关。

目前,为了隐瞒塔莉塔的修德拉克身份,因此依照昴的喜好让她穿上男管家服装,结果被阿尔赞不绝口道:「兄弟男扮女装再穿男装,塔莉塔酱女扮男装……已经搞不懂了啦!」

总之,帝国兵没有怀疑这一行人。只是在听见目的地是卡欧斯弗莱姆时,才欲言又止,显得有些畏缩。看来,魔都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也不好。

「大小姐,我可不怎么建议你去魔都啊。」

「您这么说,可我也会被父亲责骂呀。虽说是贵族,却只是下级伯爵之家……哪里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呢。」

「嗯~这样啊。好吧,大小姐似乎也挺精明的,应该不用担心吧。」

「唉呀呀呀,您真会说话。」

昴手背贴唇微笑,高明地闪过了士兵的疑心。心想大致挺过了盘问,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带着些许好奇心问道:

「不过,这里戒备如此森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北边的巴德海姆附近发生小规模战斗,有士兵趁机逃跑,所以才要搜查。……再来就是找通缉犯。」

「通缉犯啊。」

留意不要表露出内心的警戒,昴演出一位不安的千金大小姐。士兵被他的演技所骗,老实地点头说:

「嗯。其实据说这一带有人目击到被帝国通缉的男子。是个年纪落在五十岁左右的蓝发男,妳看过吗?」

「——。没有,真抱歉。不过,以强悍闻名的帝国军里竟然出现逃兵,帝国的风纪似乎乱了,让人好不安。」

「没事的,夏美酱!有我们在,用不着担心,抬头挺胸走吧!」

「哇啊,米迪娅姆小姐真是可靠。哦呵呵呵。」

虽然没有讲好,但听了米迪娅姆那再直接豪迈不过的发言,连帝国兵都忍不住微笑。

原本担心问太多会惹人疑窦,然而似乎不用担那个心。塔莉塔也不发一语,扮演好一名忠于主子的管家——尽管可能只是因为怕生所以讲不出话。

除去几位女性,最让人担心的便是外表可疑的阿尔——

「哎呀,诸位士兵真是辛苦了。像我这样的半吊子,能懒懒散散地混口饭吃,可全靠你们在努力啊。」

「……我们工作是为了帝国的安宁,绝不是为了你这等惰弱之徒。」

「懂的懂的,我还是清楚自己的立场的。」

阿尔也将这种会遭帝国兵鄙视的无礼之徒演得十分到位。

到底是本色还是演技,一时难以分辨,不过应对倒很机灵。至于为什么雇独臂的阿尔当护卫,昴也预先给出了说辞。

「若没有雇作护卫的名义,岂不是让他脸上难堪?看那位先生的手臂,他从前想必也是为国家效力的士兵吧。」

「……若是因伤退役,我们也无话可说。不过,他未必没有歹心,还是要多加小心。」

如此一来,阿尔的独臂便从弱点变成了有利的说辞,也为他那轻浮的态度添上了一个解释。

即使是厌恶软弱、崇尚强者的帝国兵,对于因不可愈合的伤势而退下一线的人,也还存有体谅。

——就这样,他们没有遇上什么大麻烦,顺利通过了盘查。

「唉呀~夏美酱真是太厉害了!人家好佩服!」

朝着远处的帝国兵挥手,驾驶台上的米迪娅姆如此称赞。听到她这样说,昴摇头道:

「哪里,我也没做什么。要是他们是为了更紧迫的事才设卡,恐怕就得费尽手段才能脱身了……这样看来,也可以说是我们所有人都运气好吧。」

「是吗?有可能喔。因为人家也经常被老哥称赞运气很好!」

「呵呵,米迪娅姆小姐和弗洛普先生,都是发现幸福的天才呢。」

听着昴与米迪娅姆的交谈,坐在最前排、显得疲惫不堪的塔莉塔转过头来。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刚刚松了口气,却又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昴不禁歪了歪头。

「怎么了,塔莉塔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没问题……夏美,你为什么可以表现得坦荡荡?从上次以舞娘身份潜入的时候开始,我就这么想了。」

「……这个嘛。」

跟男扮女装的昴相处过的时间跟埃布尔一样久的塔莉塔,似乎对于昴转换人格如此自然感到不解。

某种意义上,埃布尔与弗洛普——毕安卡与芙洛拉,几乎无须改变举止,便靠天生的美貌解决了一切。可昴扮演的夏美・施瓦茨,自然没有那样的底子。

缺少那份天生的条件,总会碰上单凭服装和化妆也无法掩饰的地方。——要弥补这些差距,就得付出努力。

「我想,就只是非常拼命罢了。」

夏美・施瓦茨的完美程度,是追求人类积累至今的美感的一部分成果。

假如没有先驱者,那昴的女装会成为连在学校戏剧发表会都无法被认同的扮相吧。为了让世间认同,多少先人努力不懈,因此可不能糟蹋他们的成果。

「……你有自信,真让人羡慕。我没有。」

「要说自信吗……人家有的,是对夏美・施瓦茨的信赖,跟自信是不同的喔。」

「咦?咦?咦?」

「喂喂,兄弟,别再说啦。塔莉塔酱觉得很混乱耶。你这套想法,连我都有点跟不上啊?」

阿尔代替慌张失措的塔莉塔,对昴的自我理论喊暂停。

自己讲的话太艰涩,令两人感到混乱,对此昴毫无自觉。只是单纯觉得即便要相信自己不容易,还是要在心中打造出理想——那样的话就能相信吧。

「要做的,就是去想象最完美的自己——就这样。」

「我、我明白对我来说,很困难……」

「不过,很推荐拿来做自我成长的心态喔?虽然拿自己跟憧憬的人相比会很痛苦……但能够描绘出理想的自己。」

「——」

手贴胸膛这样说的昴,令塔莉塔微微睁大眼睛。

看样子,似乎稍微打动了她的心。

「能够描绘出、理想的自己……」

至少她静静地将这个念头留在了心中。

表情给人这么想的塔莉塔一安静下来,阿尔就改变话题。

「我说,逃兵姑且不论,被通缉的男人是做了什么啊?埃布尔酱的事没有传开来是很可喜可贺啦,但这么大阵仗到底是要抓谁啊?」

「谁知道……年约五十岁的蓝发男性,符合这特征的人好像很多,甚至连人家的印象中都有符合的人喔?」

在原本的世界不会有天生的蓝色头发,但在这个世界以雷姆为例,处处都可见蓝发人。像是在古拉尔曾经帮忙昴的大酒鬼 —— 罗恩这名佣兵就符合盘查兵所说的特征。

可惜,罗恩还没来得及展示实力,便遭到了托德的突袭。不过昴仍觉得,若能正面交手,他应该是个相当厉害的人。

话虽如此,昴又不觉得他会是值得帝国出动大批士兵搜捕的通缉犯。大概是另外某个特征相似的人在被追捕吧。

「不管怎样,埃布尔的事似乎还没传给一般士兵……既然帝都没有陷入混乱,看来可以认为有替身在代行皇帝的职责。」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呢。老实说,皇帝不在而造成骚动,对我们比较有利呢。」

「感觉各有利弊呢。且不说被发现时会受到什么处置,埃布尔遭人搜寻本身就是麻烦,这一点不会改变。」

皇帝不见的事一旦公诸于世,帝国就会发生混乱,昴他们是否能巧妙地利用这点营造出有利状况,依现状来说还是未知数。至少,埃布尔认定战力不足以让他报上名号,这点昴也持相同看法。

也因为这样,在他说要去闯盘查站的时候让人心惊胆战。

「总而言之,顺利脱离盘查点了,要放埃布尔出来了吗?」

「也是。而且,人家还想要抱怨几句。」

阿尔这么提议,昴点头,双手环住鼓起假胸部,面露不满。

昴生气的原因当然就在硬闯盘查这件事很乱来,但最大的理由是盘查期间,埃布尔没有保持安静,而在乱动。

跟士兵讲话的时候,马车底部数度传来声响。「下级伯爵也很辛苦的……」最后是昴装作肚子饿到咕咕叫来带过,伤害到夏美・施瓦茨高尚又气质出众的评价,根本是黑历史。

「皇帝陛下在重要时刻乱搞,看来对自身的立场自觉不足呢。」

「哦哦,兄弟,你可真生气啊。不过,这次连我也觉得该骂他几句。」

昴决定对有勇无谋的皇帝陛下埋怨个几句,阿尔也同意。

就这样,阿尔掀起地板,昴则是看进马车底部,准备在看到脸的时候就出声抱怨。

「搞什么,埃布尔,刚刚那是怎样?都怪你那样子,害我们煞费苦心去隐瞒——」

「呜~!」

「呜呀啊啊啊啊——咦!?」

没说完的抱怨被惨叫盖过,昴扑进塔莉塔怀里。塔莉塔立刻将他公主抱,然而昴没心思去称赞她的体格勇健。

出现的是开怀大笑的埃布尔——才怪,而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

别说见过,她根本就是在昴脑子里制造恶劣回忆的人。

来到帝国后,最不可预测的那个存在,路伊・阿尔尼普从底部朝气十足地冲出来。

「为、为、为、为……」

「啊~呜~?」

「为什么!妳怎么会在马车里……」

「——看来,她一直躲在底下。都到这么远了还没人发现。恐怕是乌塔卡塔也有一起帮忙吧。」

昴瞪大眼睛,惊讶到声音打颤。跟着路伊从地板底下现身的埃布尔,回答昴的疑问。

他拍去旅行服装上的灰尘,以手简单梳理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路伊黏上一直被塔莉塔抱住的昴。

「哼。看来她很喜欢你呢。毕竟她选择跟你在一起,而不是乌塔卡塔和你的女人。」

「讲、讲那什么……你才是,跟她一起待在底下不要紧吗?」

「哪有可能不要紧。她在底下乱动制造声响,就连我都捏了把冷汗。假如因为这女孩而被士兵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辩解。」

关上地板,回到座位的埃布尔说。昴能理解。

盘查期间,在马车底下吵人的,是偷偷溜上车的路伊。恐怕是为了隐身而下到底部的埃布尔,被先占据地盘的路伊逮着嬉闹吧。

不知埃布尔当时究竟怎样哄过她,不过看来,他并没有哄孩子的天赋。

「那你到底有什么做得来的事啊……?」

「虽然说什么都要把不名誉栽赃在我身上,不过那个要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话说在前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不管是盘查站还是时间,都不允许。」

「嘛,埃布尔酱这话倒是没错。」

阿尔摸着头盔的接缝,点头赞同。

这时,昴让塔莉塔把自己放回地面,按住一边「啊呜~」地笑着、一边蹭过来的路伊的额头,陷入苦恼。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间成员就多了路伊,昴的脑子里满是困惑与混乱。

另一方面,路伊出现在这里,也让昴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个令人不安的因素没有留在古拉尔的雷姆身边。当然,即便她跟来了,昴对她究竟在盘算什么、对她本性的警戒,也丝毫不会减弱。

「昴,也不能怎么办。只能带着路伊走了。」

「连塔莉塔小姐都这么说?」

「埃布尔说的没错,现在没有回头的选项。可是,又不能丢下路伊。我知道你跟路伊的关系很复杂……」

「——」

轮流看昴跟路伊的脸,塔莉塔提心吊胆地提出中立意见。

一同进行潜入古拉尔的任务,又在『修德拉克之民』的聚落度过,即便不如雷姆了解得深,修德拉克的大多数人也都知道,昴对路伊怀有警惕与敌意。

即便清楚这一点,塔莉塔仍认为不能抛下路伊。令昴不甘的是,他自己也持同样的看法。

「丢下这个,会给不知情的人添麻烦。不能这样……」

「呜~?」

路伊歪起脑袋,一脸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模样。

自从被传送到佛拉基亚以来,路伊确实从未显露过那个恶毒的『暴食』大罪司教的面目。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今后也不会。一旦她暴露本性,造成的伤害,昴认为自己也必须承担责任。

昴确信她是危险的存在,也曾有过无数次机会,能在大量伤害发生之前将其阻止。

就连此刻,他也可以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断绝她的未来。

只要这么做,许多令人不安的种子,便会在发芽之前枯死。

可是——

「————」

「唉呀,别那么严肃嘛,兄弟。这个小姑娘很亲兄弟。之后她可能会碍手碍脚,不管遇到什么事,端看怎么理解怎么面对吧?」

「阿尔……」

阿尔边说边帮助懊恼的昴做出决定。

他刻意讲得轻松,伸出手要摸路伊的头——

「带着一个小孩,对方的警戒心也会下降。带小孩的旅行意外地……好痛!」

「嘎呜——!」

就在手要摸到头的时候,路伊突然张牙舞爪,嘴巴张得老大用力咬下去。

阿尔惨叫着缩回手,路伊则像野兽般低吼,躲到了昴身后。简直就像不亲人的野猫,竟咬伤想喂食给自己的人,实在忘恩负义。

「呜喔喔,有够痛的!替妳说话的我亏大了!」

「你、你果然动手了……!原来像这样吞食别人,就是你的手段啊!」

「呜~!啊~!啊——呜——!」

「只会讲啊~呜~谁听得懂啦!」

路伊抱住昴的腰,拼命摇头。昴想把她拉开,却因为束腰勒得太紧,无法自如地转动身体。

幸好,昴还认得阿尔,知道他的『名字』;阿尔本人也不像被夺去了『记忆』、迷失了自我。可具体有没有受到伤害,还得确认——

「——请冷静!」

「呀啊嗯!?」「呜~!?」

昴与阿尔一闹起来,路伊也跟着像发脾气般大喊大叫。塔莉塔提高嗓音,打断了这片喧闹。她将手伸到路伊腋下,抱起女孩,再用与姐姐相似、锐利有神的目光,直直盯住昴和阿尔。

「都是大人了,还对付一个小孩子,丢人现眼!请采取更稳重的举止。要不然小孩子模仿的话怎么办?」

「呜、呃……可、可是,那个女孩……」

「没有可是,夏美。我知道你跟这孩子的关系很复杂。可就算这样,大吵大闹又有什么用呢?」

被这样当面训斥,话中这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反而最让昴无从招架。

对付小孩很没有大人样,这种理论没人想争辩。可是这么可爱的道理对大罪司教不管用。要是知道路伊有多危险,塔莉塔也一定——

——既然如此,在这边暴露路伊・阿尔尼普的本性不就好了。

「——」

自己的胸膛内响起声音,黝黑情感哽在喉咙。

昴绷紧了脸,塔莉塔与阿尔都露出疑惑的神色。说到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优柔寡断所造成的。

要让他们理解自己为何警戒路伊,就只能告诉他们,路伊是『暴食』的大罪司教。跟失去『记忆』也失去魔女教知识的雷姆不同,他们应该能够体认到路伊是威胁。

一旦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他们也不会再把路伊当成外表所见的普通孩子。然后,为了除去这个不安定因素——

为了去除,要怎么做?

「呜~?」

仍被塔莉塔抱着的路伊,迎着昴的目光,疑惑地歪了歪头。

昴与阿尔一安静下来,路伊也立刻跟着平静了。相处至今,昴已经知道,她会闹起来,往往是因为周围的人在吵闹。

只要周围安静,她也不会独自大吵大闹。她与乌塔卡塔合得来,也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有着超乎年纪的沉稳。

这副模样,难道也是路伊・阿尔尼普为融入周围而作出的伪装吗?

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里抵达的那个雪白世界,曾在那里与昴相对的、恶毒而无可救药的女孩,如今是在装出这副模样吗?

认为是的话就应该要应对,明明知道该这么做,却——

「——先讲清楚,这趟旅程的目的既非游玩也非享乐。」

昴苦恼不已,身旁的埃布尔倒是坐得稳稳的,还冷冷发言。

剎那间,无法判读这话真正含意的昴不知所措,旋即又了解到埃布尔是在针对路伊的处置给意见。

这趟旅程不是来玩的。把话说死的埃布尔,瞳孔里没有任何热度。

那眼神表明,他丝毫不觉得路伊值得体谅或怜悯。在他眼中,她与路边的石子、野花并无区别。正是这份冰冷,让昴明白了,一旦揭露她的真实身份,会招致什么结果。

「——带她去吧。」

决定一出口,原本注视路伊的黑瞳便转向了昴。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剜进胸口,昴咬紧后槽牙,强行将这份感受压了下去。

「都说这趟旅程不是来玩乐的,让我看看她帮得上忙的地方。……意思是这样对吧?」

「嗯,就那样无所谓。——我就想你会这么说。」

「……难以解释的评价。」

这究竟意味着失望,还是另有感慨,昴分辨不出。

埃布尔当然没有打算说明自己的真意。昴也害怕再提起此事,会让结论改变。

「哎,谈好了吗?谈完的话,路伊酱也来这边吧~!」

「……可以吗?」

感受到昴与埃布尔之间紧绷的气氛,塔莉塔听见驾驶台上米迪娅姆的呼唤,仍先征求了他们的同意。

埃布尔已经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昴虽决定带着路伊,却也不想牵她的手,便接受了两人的好意。

「好——路伊酱,来握缰绳吧?跟蕾蒂酱玩玩看!」

「呜~!」

「那个不可以啦!」

驾驶台变得有些吵闹。路伊被两名女性和蔼欢迎。

本来,对路伊怀着强烈戒心的就只有昴,所以她们的反应并不意外。真要担心,倒是留在古拉尔的雷姆,会不会因为找不到路伊而惊慌失措。

「我不认为那女孩能独自藏进马车。既然有人帮忙,想必那人也已经说明了缘由。」

「……说得也是呢。」

不知是否从昴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的担忧,埃布尔冷淡地替他解开了心结。

正如他所说,若是乌塔卡塔帮路伊躲了进来,城里的雷姆她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不过,得知路伊与昴待在一起,究竟能不能让雷姆放心,仍是个问题。

「跟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比起来,哪一种会让她觉得好些呢……」

「——?那当然是跟着兄弟更放心吧。不过,听塔莉塔酱说的,你们好像有点复杂啊。」

听到阿尔回应自己的低语,昴心绪复杂。昴、雷姆与路伊三人的关系,确实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说清的。

「……不过,也是啊。」

闭目想起雷姆的模样,昴在心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不论路伊的真实身份如何,雷姆都会担心她。即便日后找机会告知真相,若路伊已经不在,也终究不够周全。

所以,必须让路伊平安无事。

「兄弟?」

「没事……不是没事。阿尔,我要拜托你。——能不能请你尽量留意路伊呢?」

「……这种反常的拜托法也很奇怪,不过为什么?那个小不点有什么内情?」

刚刚才被咬了手,阿尔似乎也对路伊有些头疼。他语气不情愿地回应了昴的请求,追问其中的缘由。

这问题理所当然,昴却在回答前迟疑了片刻。

若是阿尔,应该会比其他人更容易相信路伊的真实身份吧。

可是,得知她是大罪司教后,阿尔会怎么做?他能理解她的危险性,与昴抱持同样的苦恼,成为可以商量的对象吗?

「——。那孩子若受了伤,雷姆会很痛苦。所以,拜托你了。」

「——」

阿尔的疑问很正常,可是昴同样对他隐瞒了真相。

听到这个答案,阿尔只沉默了一下。

「哦,了解。虽然担心剩下的手会被她吃掉,不过这个可以配合。」

这么回答后,阿尔像是在履行昴的嘱托般,坐到了马车最前排。一边听着驾驶台上三个女孩热闹的声音,一边懒散地伸长双腿。

这种接受嘱托的方式,倒很有他的风格。

「——?怎么了?」

正望着阿尔后脑勺的昴,忽然察觉到埃布尔投来的视线。

他抱着双臂,靠坐在座位上,令人读不出情绪的黑瞳映着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快。

那神情无端勾起强烈的不安,连昴问话的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然而,埃布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说起来,顺利通过了盘查,我还没听到一句谢谢呢。」

昴对他的态度发出不满的抱怨,抚平长长的黑发,在离阿尔与埃布尔都稍远的位置坐下。

怀着许多思绪和想法,继续前往魔都。昴抬起头,看着以路伊为中心在喧闹的驾驶台。

「真是的……以为是谁害得我这么烦恼。」

这句抱怨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就这样被马车车轮给吞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