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倒计时』


――地面颤抖,天空分裂为白色和红色两部分,生命的碰撞引发了类似天灾地变的事件,雷姆做出了决定。

「如果要行动,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

在帝都可能爆发难以想象规模战斗的情况下,雷姆仍被囚禁在贝尔斯提兹府邸中,处于被禁锢的地位。

明知局势一天天紧张起来,雷姆却始终没能采取有效的行动。对此深感羞愧的她,已经无法再选择默默待在这里,继续原地踏步。

说到底,自初次见面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这座宅邸的主人、囚禁自己的始作俑者贝尔斯提兹。那位老人依照自己的信念忧虑帝国的未来,将身为皇帝的埃布尔拉下了皇位。如今大战席卷整个帝国,他对此作何感想,雷姆也无从探知。

不过,即便有机会交谈,雷姆与他恐怕也无法相互理解。

「我和贝尔斯提兹先生,站在不同的一边。」

即使这句话听起来很冷酷,这是雷姆能够做出的最终结论。

能够体谅立场不同之人的处境,并为对方着想的,只有强者或尚有余裕的人。雷姆两者都不是,因此她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敌人和选择盟友。

抛开立场不谈,雷姆对贝尔斯提兹和玛德琳本来并无敌意。真要说,埃布尔那总不把话说清楚的态度,以及普莉希拉的无理要求,反而让她更加头疼。

因此,雷姆未来要做的事情,也并不是出于对他们的敌意或叛意,而是因为雷姆做出了选择。

「――――」

帝都攻防战已经打响,贝尔斯提兹府邸建在城市相当深处,但仍能感受到激烈战斗的余波。

当然,这座府邸也实行着高度警戒,虽然雷姆处于俘虏的地位,但仍被命令在指定的房间等候,并被限制了更多的自由。

但是,从府邸的警卫来看,雷姆只不过是一位行动不便的女孩,因此并没有实行严格的监视体制,如在房间前一直放哨等。

趁着警卫疏忽的时机,雷姆悄悄地从房间溜了出去。

她屏住呼吸,从房间的天窗爬上了府邸的屋顶。

由于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警卫们没有察觉到雷姆的行动。然而,责备他们疏忽大意是不公平的,毕竟他们从没想过一个靠拐杖行走的女孩会用这种方式逃脱。

是啊,前提是雷姆真的离开拐杖,就无法自由行走。

「原本只是想着,以备万一……」

当然,她此前腿脚不便、必须拄杖,并不是装出来的。

可是,她已经因为缺失的『记忆』给周围添了许多麻烦,不能再任凭双腿一直不便下去。因此,她始终没有停止练习走路。

努力终于有了成果,双腿渐渐能够使上力气。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继续让人以为自己的腿还没好,也许会派上用场。

实际上,她并没有考虑如何实际利用它。

相反,若这份无谓的隐瞒暴露,反而可能令对方平白生出警惕。不过,既然现在确实派上了用场,也算赌赢了吧。

但大意仍是大敌。只有这次行动真正带来成果,才算拿到了赌赢之后的回报。

既然冒险下注,不赢就没有意义。

从根本上说,雷姆不想想这样的赌博究竟是由谁的影响产生的。

无论如何——

「——只要能不被发现,走到别馆……」

站在屋顶上的雷姆,目的不是逃离庄园。

逃走固然也是令人心动的选择,可被囚禁在宅邸里的还有弗洛普,她不能独自离开。况且,建筑四周围着高墙,不像屋顶那样容易翻越,也就没有考虑的余地。

因此,雷姆离开房间,是为了前往同一处院落中的别馆,接触被从各地搜集、囚禁在那里的『皇太子』们。

听说,那些『黑发皇太子』是被拥立为反乱旗帜的人物。他们固然不太可能真是埃布尔的亲生子,却应该对如今的帝国有些想法。

如果能够接触他们,雷姆可能会看到一线生机来解决自己所处的困境。

「得确保我、弗洛普先生,还有卡秋娅小姐的安全才行。」

为此,雷姆认为需要有可以相互协作的伙伴。

雷姆沿着屋顶,小心翼翼地朝别馆前进,尽量不发出声响。即便双腿已经使得上力气,也不能保证被卫兵发现后一定能逃掉。

为了不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她踏上了一旦被发现便绝无好果子吃的冒险之路。仅仅因为,她已经无法继续坐以待毙。

这就是——

「——呃」

突然,异变在远处的天空中引起了巨大的动荡,震得雷姆的身体猛地一跳。

在视线的边缘,雷姆看到了城墙对面正在进行的战斗,而空中的景象异常地变幻不定,令她不寒而栗。

距离太远,雷姆无从知晓详情。但就在此刻,守护帝都的星形城墙顶点,『云龙』梅佐蕾娅降临,『噬灵者』亚拉基亚以烈焰焚尽云层,而莫古洛・哈加涅化身的城墙,也站了起来。

即使不知道实际情况,凭本能也能感觉到这些危机,雷姆的身体僵硬了起来。这时,她的脚下一松,失去了支撑。

「啊!」她呼出了带着沙哑的呼吸,同时身体滑落了屋顶斜坡。她紧紧抓住屋顶的边缘,差一点就被掉下楼去了。

「好险……」

若是刚才叫出了声,或跌落下去,就再也无法辩解了。

雷姆勉力挂在屋顶边缘,喘了口气。然后,她想要缓缓把自己的身体拉上来——

「——?这里是……?」

距离目标别馆还远,这次悬在屋檐下,本来只是途中一次失足。可雷姆抓着屋檐,却看见了宅邸一处尽头的门。

尽管平日获准在府内较自由地走动,也到处看过,这扇门她却从未见过。它与别馆一样,位于禁止进入的区域。沿着屋顶绕行,让她误入了平时无法踏足的地方。

「隐藏的门……?究竟是什么?」她脑海中产生了疑问,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她之前的目标是与『皇太子』会面,与之接触。那边的话,打开局面的线索更加明确。

但另一方面,未计划的隐藏门可能只是一个酒窖,什么都没有。值得为此承担危险吗?

「――――」

不需要考虑哪个更合理。——尽管如此,雷姆选择了不合理的事。

她松开抓着屋檐的手,落到暗门所在的通道。尽管尽量放轻动作,仍不免发出了些声响。不过,方才惊到她的异象还在持续,宅邸卫兵的注意力也都被天空吸引着。

雷姆以此为依据,大胆地把手放在隐藏门上,把它推开了。

「通往地下的楼梯……」

门没有上锁,这不是因为粗心,而是因为没必要。

这里原本就不曾设想会有不速之客造访。而雷姆好歹算是被请进宅邸的人,就算走到了这里,也没理由受人责备——她这样想着。

寒凉的空气沿地下阶梯涌上来。面前没有灯光,一片昏暗。雷姆轻吸一口气,扶着墙壁向下走去。

还有可能会有某些特别可怕的东西在等待着她。

也有可能是贝尔斯提兹封印的极其恐怖的东西被困在那里。

但是——

「有人在吗?」

有一种神秘的信念促使雷姆在黑暗中向她到达的地下发问。

这是没有灯光的昏暗空间,但是它并不是很大,通过感觉就能感知。在那个地方朦胧地望过去,她也能感觉到那个地方的深处有一个庞大的存在。

虽然『巨大』并不是指那里有怪物。

作为人类,他是相当高大的,这个存在被铁链拴在地下室的墙上,被囚禁着。

然后,当那个人听到了雷姆的发问——

「陛下……」

「……你是」

「文森特・佛拉基亚……必须,保护皇帝陛下……」

仿佛染着血色的低沉声音,痛楚地震动着地下凝滞的空气。

那声音中迫切的回响,满是强烈得不顾自身的忠心。

「――――」

在听到这句话后,雷姆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地接近着对方。

黑暗中,被锁链束缚的巨汉渐渐显出身形。他的体格确实魁梧异常,脸上刻满白色伤痕——

「……哥兹・拉尔冯。」

雷姆慢了一拍才意识到,对方低声念出的,大概就是自己的名字。

同时,她也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这个名字确实是这个佛拉基亚帝国中被誉为最强的存在,即『九神将』之一。

「必须保护陛下……免遭『大灾』——」

这个男人像狮子一样咆哮着,面容布满伤痕,但仍然十分雄壮。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叫埃布尔,是吧。散布『皇太子』传闻的,就是你?」

帝都攻防战的叛军本阵中,抱着双臂、注视战场上空的女杰塞琳娜・德拉克洛伊,如此问道。

听到她的询问,埃布尔缓缓抬起被鬼面遮住的脸。

塞琳娜的飞龙队从遥远的西方赶来增援。随着这些具备『飞龙操控』技能的一流飞龙骑手参战,战场的制空权一举向己方倾斜。

当然,因为『云龙』与『噬灵者』的存在,也有飞龙骑手难以应对的战区。但他们并不需要控制整片战场。

所需的,只是一处突破口。再坚固的帝都城墙,也会从一个缺口开始崩塌。

至少埃布尔认为有引起崩溃的策略。因此,即使知道有劣势和僵局的战场,他仍不断发出指令。

「眼下,余看起来像有闲工夫陪你闲聊吗?你也该留意麾下的动向才是。」

「当然。不过,把这当作闲聊一笔带过,未免令人不快。我也是因为你的信才决定立场,赶来参战的。既然你把我的到来算进了计划,再重视我一些,也不至于遭天谴吧。」

「这是无聊的凡俗之言。」

「虽不至于自认俗物,我倒也喜欢些俗事。况且,你刚才的反应也令人在意。」

塞琳娜耸耸肩,把目光从空中移开,注视着埃布尔。

她所说的反应,想必是指西方来的援军——更确切地说,是塞琳娜的飞龙队之外的那支战力。

那是计划之外的援军。即便猜得到率领者是谁,想到自己方才竟露出那样疏忽的反应,埃布尔仍觉恼火。

因此,这很可能就是塞琳娜聊天的开头话题的原因。

「你就是散布『黑发皇太子』的谣言的人吧。那个所谓的『皇太子』难道不是率领那个集团大肆破坏的那个人吗?」

「也就是说,你认为那些在战场上大闹的家伙,是皇帝的私生子?」

「不,不要误会。那只是说说而已。我并不认为『黑发皇太子』真的是陛下的儿子。很可能,陛下根本没有孩子」

塞琳娜摇头否定埃布尔的话,回答得格外自信。见埃布尔因这笃定的回答皱起眉头,她又接着说:「毕竟——」

「陛下既不娶妃,也从未传出临幸女人的消息。以前我也试着诱惑过他,结果被彻底无视。这还不算有力的依据吗?」

「——你脑子清醒吗?」

「当然,我是认真的」

「余问的不是你是否认真,而是你是否清醒。」

当埃布尔听到了这个有些难以接受的理由时,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厉。

塞琳娜是佛拉基亚屈指可数的高级伯爵。正因为高度评价她的能力与野心,埃布尔才将她视作此番决战不可或缺的战力之一。然而,若她用连埃布尔也无法理解的标准判断事情,就得重新考虑了。

然而,在埃布尔试图看清真正意图的目光下,塞琳娜解开了交叉的手臂,抬起一只手,说道:

「虽然这不是一个玩笑,但这只是其中最大的证据。尽管我对陛下的忽视感到遗憾,但他同时也在暗示着什么。」

「――――」

「陛下对女人没有兴趣。说得再明白些,他没有生育子嗣的打算。」

看着沉默的埃布尔,塞琳娜继续道:「难道不是吗?我并不是说陛下非得是个好色之徒,可他确实没有子嗣。至少眼下,一个都没有。即便陛下好男色,只要有生育子嗣的意愿,也并非做不到。可能性只有两种,要么没有生育能力,要么……」

「是有意不留子嗣。」

「就是如此。不论哪一种,都不可能有什么『皇太子』。所以私生子之说,从根上就可疑。不过,仅凭这么一个可疑的传闻,就能掀起如此大规模的内乱——我国这副光景,还真是精彩。」

塞琳娜稍稍扭曲了一下嘴角,表情非常愉快。

「并非玩笑,只是那恰好是最有力的依据。陛下不受我诱惑,固然令人不甘,却也说明了些事情。」

像她这样的人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即使没有得到他人的认可。

换句话说,她想要的并不是埃布尔的认可——

「你制造『皇太子』的意图是什么?在我们赢得这场战斗后,你计划将谁坐在空位上,怎样治理帝国?」

——她是在问,埃布尔是否打算将佛拉基亚帝国的未来,交给那个『皇太子』。

「――――」

在塞琳娜静静地提问时,埃布尔静静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正处于战斗高潮的时刻,进行这样的问答似乎也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既然打算去战斗,就不能够不考虑胜利后的事情。

当然,既然打算去战斗,就必须要考虑到战斗胜利后的计划。

「为何问余?」

「你究竟为何捏造『皇太子』的存在?若我们赢下这一战,你打算让谁坐上空出的皇位,又准备将帝国带向何方?」

听到塞琳娜的想法,埃布尔忍不住喘息出声。

同时,他也不禁感叹,自己脸上的面具虽有『认知阻碍』的效果,效力之强,却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也感到非常惊讶: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心思可以被如此完全地隐藏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错了吗?」

「余并未发笑。倒不如说,余很佩服你的洞察。只是结论不同,推想的过程也就相去甚远。这倒也怪不得你。」

「唔……」

听到埃布尔的话,塞琳娜皱起了眉头,表现出了不满。

但是,从字面上来看,她的洞察力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只考虑埃布尔的目的是赢得这场叛乱并夺取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之位,那么这种想法是非常自然的。

他们可以支持那个自称为『皇太子』的人,将他加冕成皇帝并握有实权。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可以在某个地方杀掉一个傀儡皇帝,重新坐上皇位。

但是——

「无须多疑,余并无将皇位交给那人的打算。你看错了。」

「那么,我的猜测全部错了吗?」

「并不是全部。正如你所说,传播『黑发皇太子』的存在是为了找到在战场上乱闯的那个人。只是,比重不同而已。」

「比重?」

「让那人走到台前,与将他留在手边,两者的比重不同。后者并不那么重要。——无论如何,那人的心软,都不容许他坐视他人牺牲。」

塞琳娜扭了扭头,心里充满了困惑,无法理解。

但是埃布尔并不需要向她解释所有事情。至少,他已经解决了她的问题,即关于战后的担忧。

在某些情况下,塞琳娜可以砍掉埃布尔的头,然后拿着它去水晶宫,从而结束这次叛乱。

如今,这种可能已被掐灭。代价是埃布尔心中平添了几分郁气。

「抛开犹豫与顾忌,将那份心软利用到极致吧。那才是你的真本领。——菜月・昴。」

那个被塞琳娜称为『皇太子』,现在还在西方战场上肆虐的人。

即使在埃布尔的记忆中,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的形象也是变化无常的。从真实面孔到女装,甚至到幼儿的形象,都在他的记忆中不断变化。

面对那个被卷入各种局面、忙乱奔走,毫不掩饰自身心软与稚嫩的昴,埃布尔因强烈的厌恶而扭曲了嘴角。

——不,或许用憎恨来形容这股激烈的感情,更为贴切。

「——什么人!」

在面具后隐藏负面情感的埃布尔,正当塞琳娜试图继续询问他的话语时,营地中突然发生了动静。

几名守卫拔出武器,警戒心强地守卫着主帐。他们的武器指向的是一个苗条的人影,出现在营地外。

那人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环顾着将武器指向自己的士兵,笑嘻嘻地说道:

「哦,没想到我会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看来我真的很受欢迎呢。」

「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被星星引导而来,听起来有点诗意吧。」

面对这个耍嘴皮子的回答,士兵们的愤怒被激发了起来。

然而,面对士兵们的怒气,男人的态度依旧未变。埃布尔很清楚,这家伙绝不是会因为这种事改变态度的人。

因此——

「——放下武器吧,这个人没有危险。」

「但是……」

「即使给他刀也做不出什么事情,他只是一个擅长玩弄语言的小丑。」

「哎呀,你这么说太伤人了吧。我受伤了呢,你知道吗?」

埃布尔出声制止戒备的士兵,命他们放下武器。获解围的文弱男子却对这番指示颇有不满,撅着嘴,向他抗议。

随后,塞琳娜站到了埃布尔的旁边,也对那个人投来了怪异的眼神。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星咏』——」

「——乌比尔克。还请记住这个名字,德拉克洛伊高级伯爵。不过嘛——」

如此报上名号的文弱男子——乌比尔克,以那端正得异乎寻常的面容,露出妖艳的笑。

这个本该身在帝都、身在水晶宫的人,故意吊足胃口,一再拖长停顿,终于接上了后半句话。

「——前提是,『大灾』之后,您还能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