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左右往返的三周半跳,全自动洗衣机的漂洗停不下来』
――转啊转,转啊转,转啊转。
――视野在旋转,世界在旋转,意识也在旋转。
「――昴」
――转啊转,转啊转,转啊转。
――一切都在旋转,所有东西都在旋转,什么都在旋转。
「――昴!」
――转啊转,转啊转,转啊转。
――无休无止地旋转,无边无际地旋转,没完没了地旋转。
「――斯巴!」
――转啊转,转啊转,转啊转转转转转转转转转噜噜噜噜。
「――昴!!」
在持续旋转的意识、持续旋转的一切、持续旋转的无止境之中,混进了一点没有在转的不纯物。
那是拼死的呼唤,是竭力的摇晃,是一张含着泪、惹人怜爱的脸——这一点,在仍不断旋转的世界、仍不断旋转的万物、仍不断旋转的无尽深处,渐渐明白了。
在不断旋转的视野里,也终于察觉到:不断旋转的所有事物,不知不觉间在那无止尽的旋转运动中,替它生出了一丝扭曲。
「给我振作点啊!昴!」
脸颊被啪啪地拍打,肩膀被摇晃,至今为止醒着的一切都被重新刷洗一遍。
一直、一直都在干渴着、饥饿着,只能不停地转啊转。那终于被打断了——「卢巴斯・基茨纳」是「茨基巴・鲁斯纳」?「苏茨巴・鲁基纳」?「鲁茨斯・基纳巴」?「巴基茨・鲁斯纳」——巴鲁斯,回来了。
漂亮!从那不断旋转的空间里!回来了!
「哈、『灰星』先生!请冷静点!别咬到舌头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疯了?咕哈哈哈,是在开玩笑吗?」
「这怎么可能是玩笑!『黑狗』,你也来搭把手!按住他的手臂!」
周围吵吵嚷嚷的,不过就别绕弯子了。巴鲁斯精神得很、活蹦乱跳,所以就算周围的人再怎么慌乱,他也不会头晕目眩。
哇哈哈哈,环顾四周,只见一圈人把巴鲁斯团团围住,一个个神情紧绷。转。没转。都说了没在转!
「菜月・昴,把手放松。再这样下去,碧翠丝的手会……」
「贝蒂一点事都没有的哦!这点程度,既不痛也不怎么样的啦!这可是昴在向贝蒂求助的证据……!」
「这里面哪一点像是在求救的表情?看着还挺开心的!可又吐得稀里哗啦!上面下面都跟发大水似的,脏得没法说!」
「『黑狗』,你给我闭嘴!突然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右到左、从左到右,像打着转似的,话语的接力连续不断。真好啊,真厉害啊,巴鲁斯也想掺一脚。来吧,下一个来吧,好,就是这里!
「——啊啊啊啊啊」
Woo——hooooooo!!
成了!转啊转、绕啊绕,绕出个大逆转!巴鲁斯那华丽的天地倒转、以下克上、文明开化再到废藩置县、墾田永年私财法!如今巴鲁斯引发了范式转移,哥白尼式的热情被斩首示众还收获全场起立鼓掌!
「——啊啊啊啊啊」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菲利斯!立刻治疗——」
周围的各位,谢谢你们的声援。全国各地,我真想一边转着一边登门致谢。去亲戚家转一圈,去朋友那里转一圈,连不认识的那个人也去转一圈打个招呼。
「——菲利斯?」
忽然,有个声音像绕到意识的另一侧似的钻了进来。
那声音把迂回的情感在心底转了又转,仿佛派来的内应一样回旋着,竟然越过巴鲁斯,想去传阅巴鲁斯身边的某个人。
这也太寂寞了。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输给他们。来吧,大家一起跟着喊。
SAY,巴鲁斯!巴鲁斯!巴鲁斯!巴鲁——
「——菲利斯在哪儿?」
——遗憾的是,看起来周围的人也顾不上陪他胡闹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啊啊啊啊啊」
眼见四周酝酿起一片骚然的气息,巴鲁斯却被远远甩在后头。
在错愕、茫然、惊讶逐渐传遍众人意识的同时,为了向周围证明自己并没有「绕圈子」的巴鲁斯仍在拼命挣扎。
然而,周围似乎也不可能一直把精力耗在这场「巴鲁斯绕圈」上。
「『青蛇』不见了……?」
「喂喂,什么时候、哪一刻、到底是哪一刻啊?是『青蛇』那家伙,还是那位小姐,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发生了什么……不,在这里首先该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四处飞散的流言——与其说是飞来飞去,不如说是满天乱窜——在互相传递之中,其中一人仍用一只手臂按着巴鲁斯的身体,同时不去挥舞那柄流丽的骑士剑,而是直接拔出,立刻指向身旁的对象。
随后,他对着屏息的众人,不再绕弯子地问道:
「——『白羊』,动手的是你吗?」
「欸……不、不是我!」
「——那就『黑狗』。你呢?对这场事态有头绪吗?」
「咕哈哈,是血迷心窍了还是彻底发疯了?没做过没掺和不关我事!」
「两种都行,也并非谎言。那么,菲利斯就危险了。」
她将拔出的剑从周围抽回,女人——舒克尔!舒克尔当场站起身来。压在身上的重量减轻了。紧接着,少女们——特里斯贝亚与尤哈库脸色骤变。
「『翠丽』小姐!?你要去哪里……可『灰星』先生还——」
「与菜月・昴同样,菲利斯处境危险。那人的力量对我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战力吧。若是被什么人掳走了——」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一件两件十件!小姑娘,你这脑子漏了不少想法啊。」
「什么?」
在舒克尔平静却带着凶险的质问声中,周围又有一人站了起来——体格魁梧的伊努克罗。又一份重量从身上卸下。
作为那份重量来源的伊努克罗指着这个巴鲁斯,说道:
「你看看他这副德行,这模样!明摆着就不正常。可要不是被揍被踹踹疯了,那就只能是魔法之类的说法了。然后呢——有个老爱黏黏糊糊摸别人的魔法使,还正好失踪不见了一个!这不就可疑了吗!」
「卿是在怀疑菲利斯做了这件事?为了什么?」
「谁知道啊?那家伙的事我一点都搞不懂!是被钱迷了眼吗?」
「——收回去。否则……」
舒克尔身上的危险气息又陡然拔高一层,兜兜转转,连伊努克罗那边也被波及。眼看周围两人都热血上头得过分,杨白高喊了一声「等等!」。
「请、请等一下!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灰星』先生在这种时候,你们还要吵架……呜……」
「别哭,『白羊』。卿的眼泪并无虚假,但我已提出我收剑的条件。接下来——」
「接下来?接下来是什么?不听你的就要用剑来说话吗?这可真够上等的!要是当上国王就是独裁者!落选已定,国民也能放心啦——」
「——我警告过了。」
刹那间,横躺着的巴鲁斯视野里,剑光与闪耀的光芒回旋起舞。
冲击声轰然炸裂,身旁那只小小的特里斯贝亚立刻扑到他身上,喊着「昴!」。从它身体的缝隙间,他看见伊努克罗迅速后跳拉开距离,而舒克尔紧追不舍。
伊努克罗动作飞快,换上披风上备着的备用面具,双手点燃绿色火焰,准备迎击从侧面逼来的舒克尔。
但太绕了。——不对,太慢了。
「可恶啊啊啊!!」
「第一次,从卿口中听到不在装傻的话呢。」
犬黑的吠声在回廊里回荡,伴着血沫的冲击将那身体狠狠撞上墙壁。犬黑背靠墙滑落坍倒,脑袋软软垂了下去。
「呀啊啊!『黑狗』!『黑狗』!」
「我没夺走他的命。给他处理伤口。」
对发出尖叫的羊白如此告知的修克鲁,在摘下眼罩的那只『龙之眼』闪耀着光芒,同时看向周围的巴鲁斯与特里斯贝亚。
「我去找菲利斯。卿等与拉塞尔・费罗会合。」
他没有绕路,也不说废话,只留下这句干脆的话,迅速转身,蹬地而去。
就这样,连阻止的空隙都没有,修克鲁的身影便渐渐远去。特里斯贝亚只能茫然目送,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份茫然也被羊白带着哭腔的「『司书』先生!」拉了回来。
「呜、啊啊……『黑狗』他……『黑狗』他啊……求、求你,救救他……!」
「——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大家突然都……昴!给我老实点!别咬到舌头!」
倚着墙壁的伊努克洛身旁,尤哈克捂着脸崩溃痛哭。见周围一片混乱,特里斯贝尔皱起眉头,把巴鲁斯丢在原地,朝那边奔了过去。
很快,淡淡的治愈光辉流转开来,挨了剑击的伊努克洛开始接受治疗。
「——啊啊啊啊啊」
巴鲁斯仍躺在那里,斜眼看着这一切,脑子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周围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周围的人都火气上头。为了这样的「周围」,巴鲁斯觉得自己也有能做的事、必须做的事,像是轮到自己上场了。
「——啊啊啊啊啊」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意识、内心与思考在打转,无意识、身体与本能却没有跟着打转。所以他很顺利地站了起来,也很顺利地迈开了脚步。
为什么要站起来?问题就在这里。思考转着,念头转着,开始越转越快。
「对……了。」
从「哈比梅娅全开阿尔玛盖顿」中脱身,他一边用打结的舌头勉强吐字,一边把理解转了过来。
是修克尔。修克尔跑去的方向,走廊深处,那边不行。那边、那边不能去。兜兜转转,那边正是刚才巴鲁斯转过去的方向。
一直一直没完没了,害得巴鲁斯转啊转、转个不停的方向。
所以,不能往那边转过去。
「咻、咳咻、噜噜、咻咕——」
为了让自己转身而想要转动的舌头,却卡住、颤抖、痉挛,连声音都转不过来。
小舌紧紧绷起,舌头周围的肌肉像是全都肿得胀痛。明明有想用话语传达的心情,却也转不动。手撑着墙,追着那消失的背影。
绕过拐角,不对,是折过去,朝着那边渐行渐远的背影伸出手。
对着那背影,用力地、哪怕舌头不听使唤也想喊出声来——
「————」
声音没能传出去。——不对,不是那样。发出来了。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变成声音。
不是舌头抽紧,也不是喉咙干哑,只是,没能变成声音。
「————」
手捂住喉咙,手贴上脸颊,嘴巴大大张开,像要让四周都回响般叫喊。
就算做到这一步,声音也没能成为声音。明明发出了声音,却无法成为声音。——而且,无法成为声音的,并不只有声音。
拍打脸颊的声响、牙齿咬合的声响、笨拙的脚步声、从背后有一把宽刃贯穿腹部的声响,都没有。
「————」
有冲击。
若化作声音,会是「咚」,随后是「噗哗」,升起的惨叫是「嘎啊啊」。实际上,巴鲁斯确实挨了「咚」的一下,血「噗哗」地喷出,发出「嘎啊啊」的尖叫。
只是,那些全都化不成声音,像一部老旧的无声电影在放映般,只有巴鲁斯在原地静静地翻滚挣扎着,发出干巴巴的咔啦咔啦声。
「――――」
没有声音。但痛楚不会说谎。
没有声音。但那所谓的惨叫,字面意义上也不过是吐出血来。
没有声音。但要传达给同伴们的话,只有现在。
「――――」
对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传不到。因为化不成声音。
对着回到那里的伙伴们,声音也传不到。因为化不成声音。
就这样,在血泊里啪嗒啪嗒溅动的巴鲁斯身旁,那面陈旧的外墙上,被钉入了一把与贯穿他后背之物同样身幅宽阔的刀刃。
刀刃被粗暴地拧转。墙上原本延伸的裂纹一口气扩大,碎裂的石材裹着粉尘,向城外崩落下去。无声地。
在那之后,是一片没有创世之神存在的黑暗空间。身体战栗起来。可是,那也化不成声音。就算说停下、说不要,也没有人听得见。
「――――」
在谁也听不见的情况下,他被一脚踢进了那道墙后的空间。无声地。
「――――」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坠落下去。
在那之前发生的一连串所有事情都没有声音,仿佛有人忘了关掉静音功能,就像操作拙劣的视频直播一样,只有画面不停地流淌。无声。
「――――」
危险。快逃。有敌人。
全部都传达不到任何人那里。就这样传达不到,巴鲁斯――昴不断坠落。
不知要花上多少小时、多少天,或是因缺氧而窒息死,或是因水分枯竭而渴死,或是因消耗过度而衰弱死——总之,会以其中某一种方式,在并非天空也并非任何东西的所在,打着转、坠落。
无声。
「――――」
但这次似乎不用好几天了。――从背与腹的破洞里,血无声地汩汩涌出,剧痛仿佛把大脑烧灼,可意识却正在远去。
在那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他明白了。相同的事情,在前一次也发生过。
在昴坠落好几天之前,同样的事,也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
连一声「啊啊」的叹息都无法化为声音,仍无声地散去,他想起那些在无音中消逝的同伴。
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实在太过可怕。
所以,下一次――
「――――」
那份未能传达给任何人的决意,也未能化作声音。菜月・昴就这样保持着无声,坠向无色的天空,消失了。
无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无声。
「你在磨磨蹭蹭说些什么呀。来,往这边走,可别走丢了哦。」
「呜哦哦哦哦——!!」
「呀啊啊啊啊,什么情况啊啊啊!?」
啪的一声,仿佛有人突然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般的声浪瞬间涌来,将昴整个人吞没。猝不及防的冲击让他发出惨叫。
被昴的惨叫吓到,碧翠丝也跟着一起尖声叫了起来。
「怎怎怎、怎怎、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么突然大喊……」
「贝贝贝、贝贝、贝蒂只是被昴带着叫出来的而已!突然用那么大的声音尖叫的是昴吧!恶作剧也太过分了啦!」
「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但这真的是恶作剧吗?」
慌忙出声辩解的碧翠丝被这么一问,「诶?」地回过头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昴正单膝跪在城堡的地面上,努力把自己紊乱的平衡感勉强拉回正轨。
头也好,身体也好,意识也好,一切的平衡都被打乱了,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狂跳。咚咚作响,连血液在全身奔流的声音都听得见。——声音,听得见。
「回来了……声音……」
「昴,你到底怎么了呀?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啊,碧翠子,再多说几句……你的声音……」
想听人说点什么、想把被无声无息剥走的心灵安宁夺回来的渴望强烈涌起,但那股冲动却被无声的结果、以及在变成那样之前那不断回旋、持续旋转的世界给硬生生拽住了。
没错。现在的自己,不是追求温暖的阿塔ン。——是战斗的,阿塔ン。
「——!」
昴咬紧后槽牙,双膝用力,站起身来。
放眼四周,这里是夹在石砌外墙之间的通道——库格尔修莱伊巴城内,而且大概正是去取碧翠丝遗落之物的途中。
也就是说,这是在让昴走向「死」的事件发生之前,稍稍往前的「死亡回归」。
「每次都没时间……!」
他清楚自己是在奢求,可这力量本就不是他想要才得到的。既然如此,奢望它能尽可能奢侈地、尽可能顺着自己的方便来,也不至于遭报应吧。
不管怎样,新的关键关头已经摆在眼前——唯有倾尽气力体力,连同拼死的力气一起投入去迎战。
「大家,小心!不只是我们。还有人……」
他正要把「在」字说出口,回头望向身后的同伴们,随即察觉。——少了一个。
神情担忧的碧翠丝,抱臂而立的库珥修,手忙脚乱伸着手的「白羊」,用手指在头顶转着圈做出「啪——」手势的「黑狗」——却不见了。菲利斯,不在。
对,是那样。刚才在昴发疯的那段时间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菲利斯呢!?菲利斯,跑哪去了!?」
「哪儿都没……呃,这可真是吓一跳惊一跳!喵喵喵,『青蛇』小弟小妹跑哪去了?」
昴焦急的声音一响,众人这才终于注意到菲利斯不在。
菲利斯原本走在队伍最后方。可就在刚才之前,他还像是在参与对话——理应如此。明明感觉并没有少任何人。
「到底……不,在这里首先该确认的只有一件事。――『灰星』,方才卿发出那声惨叫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诶?啊,不,那件事现在没关系——」
从『死亡回归』返回的瞬间,所谓『死』与『生』的衔接处产生的反应,连昴也无法向身边最亲近的爱蜜莉雅他们解释清楚。
可让那种东西变成干扰就糟了。实际上,那与眼下的现状似乎有关又无关,深挖也毫无意义,只是个空洞的坑罢了。
然而——
「――有谎言的风在吹。」
「唔……!那玩意儿很难解释!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啦,就是那种,像发生了什么坏事时的过敏反应一样的东西!」
「过敏……」
「真的吗,库珥修!昴在这种事上不会说谎的!他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闹这种事的时候,你明白吗!」
碧翠丝张开双臂,像要庇护昴似的站到前方。昴也不打算躲在她身后,便斜斜向前迈出一步,与她并肩,正面迎上库珥修。
面对这两人,库珥修眯起那只未被眼罩遮住的琥珀色眼眸——
「——好。你们两个都没有说谎。」
「你能明白就好。那样的话……」
「——『白羊』,动手的是卿吗?」
才刚松了口气,库珥修的矛头便转向了『白羊』。听见这句质问,『白羊』睁大眼睛,慌忙连连摆手又摇头。
「诶……不、不是的!」
「——那么『黑狗』,卿呢?对这状况可有头绪?」
「咯哈哈,你是昏了头还是发了疯?不是我干的,没掺和,不知道!」
「两边都好,不是谎言。那样一来,菲利斯就危险了。」
听完『白羊』与『黑狗』的回答,库珥修压低声音,如此喃喃道。
对,这么说也没错。走在队伍最后的菲利斯,等于是趁昴他们还没察觉就被敌人带走了。正常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可昴用自己的身体亲身体验过,那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现象。
「那阵无音……」
不仅让昴连喊都喊不出来,甚至连一切声音都无法发出;无论是致命攻击,还是破坏建筑,都照样办得到的那种不自然的无音现象——除非那一瞬间脑子发疯的昴还突然把耳朵也弄坏了,否则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仅仅因为发不出声音、也听不见声音,昴他们就会全灭。
「『司书』——先放弃找回遗落的东西。得立刻查清菲利斯……『青蛇』到底消失到哪去了——」
「喂喂,等等,给我站住,别擅自做决定。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可正——是——敌人的攻击进行时。谁管什么『青蛇』,撤退,撤退!」
「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库珥修迅速打消对自己人的疑心,正要行动去搜寻消失的菲利斯,却被「黑狗」冷酷的话拦了下来,昴当即怒冲上去。
然而,「黑狗」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脸朝这边一转,冲他骂了声「笨蛋!」——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为了『青蛇』一个人就去做什么冒险的蠢事、干什么危险的勾当。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嗅到味儿的。这里对我们可没什么地利!根本不是能狠狠干一场的环境。像我这位『卑劣术师』大人,可吞不下这种恶劣条件——!」
「——既然如此,卿照办便是。不过,我的看法不同。『青蛇』对我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战力。若是少了那家伙……」
「喂喂,那可就误会大了,也想错得离谱啊,小姐。」
「什么?」
正要倏地转身的库珥修,被『黑狗』按住肩头拦下。迎上库珥修的目光,他大大歪着脖子,像是在说「你还没明白呢」,
「眼前这档子事儿,我们要让那帮家伙去死去死去死——可少不了你的力量。准确说是你的眼睛,更准确说是你的加护;真正离不开的,是那边优先。」
「……你想说什么?」
「当然不用我多说,所谓撤退,也包括你在内啊,小姐。」
「————」
他把面具换成一张哭丧脸的样式,『黑狗』强烈地向库珥修诉说着。
这套道理,作为『六枚舌』的一员可谓再正当不过。要看穿折磨王国的『色欲』权能,她的『风读的加护』是不可或缺的。
但那终究也只是「六枚舌」的道理。
「有一件事,我得纠正你,『黑狗』。」
说着,库珥修挥开搭在自己肩上的「黑狗」的手,转过身来面对他。随后,她仍旧背对着昴他们,直直地对「黑狗」说道:
「我与诸位是合作关系,却并非成了你们的部下。我有按自己的裁量行事的权利,而我的裁量,不允许我在这里舍弃菲利斯。」
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完,向前踏出一步。
不舍弃菲利斯——理所当然。然而这句断言仍让人心头一热。因为昴也与库珥修抱着同样的心情——
「——这样啊,明白了。那就只能来硬的咯!」
下一瞬间,从库珥修踏出的那只脚下,绿色的火焰猛然喷涌而起。
空气被灼烧的焦臭与热浪扑面而来,昴的额发都被烤得发烫,他不由得后仰。然而昴只是被波及也就罢了,这团火焰真正的目标,是库珥修。
「『黑狗』!?你、你为什么要对『翠丽』小姐下手!」
「我不是把原因和理由都说了嘛!你到底有多天真啊。把那女人交出去,你以为那个阴险的家伙会放过我们?我可不想因为咒印去死!」
「那是……可是,用这种做法——」
「白羊」泪眼汪汪地想要反驳,说自己无法接受;「黑狗」则隔着兜帽挠了挠头。
就在那一瞬间。
「——既然如此,比起咒印,你更希望死在我的剑下吗?」
腾起的绿色火焰被一剑斩开,其后是一道金光凛然的光芒。——那是库珥修毫发无伤地从火焰中现身,摘下眼罩的『龙之眼』所绽放的辉光。
库珥修的『龙之眼』,以及她那卓绝技艺方能施展的神业——斩魔。
「啧,真是从头到尾都合不来!肯定连吃饭口味和兴趣爱好都不对盘!」
「我们又不是要一起生活。既然知道自己不利,不如退下如何?」
「我都说了你还听不见吗?我就是不想死在咒印上啊!」
「——是吗。我表示同情。但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库珥修踏步逼近;替换面具的『黑狗』右手点燃蓝色火焰,同时用左手将身旁的『白羊』朝昴他们那边猛地推了过去。
「呀!」伴随着她的尖叫,昴接住了她的身体;等他抬起头时,库珥修与『黑狗』之间的战端已然开启。
「昴!不妙啊!他们开始打了!」
「我知道!开什么玩笑,『黑狗』那混账……库珥修小姐说的明明百分之百都对……可即便如此,混蛋混蛋混蛋啊——」
「……昴?」
扶着接住的『白羊』,昴让对那只挑起战端的『黑狗』的怒火熊熊翻涌,从嘴角像诅咒般吐了出来。
做事也太极端了。『六枚舌』的道理他明白,服从的理由也明白。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对同伴采取那种强硬手段。真让人火大。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呜、呜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奇怪了啦……」
把后背倚在因愤怒而发抖的昴的手臂上,『白羊』用手捂住脸,漏出哽咽声。
多么可怜啊。诉求得不到倾听,被人疏远,除了哭个不停什么也做不了,实在太可怜了。『黑狗』是对她有什么怨恨吗。
所以——
「混账啊啊啊!!」
「总算第一次从卿口中听到不装小丑的言语了」
就在发动前的魔法被斩断、变得毫无防备的『黑狗』侧腹挨了一脚。那高挑的身躯当场折成「く」字形,又从下方迎上翻卷的剑光,整个人被轰飞到走廊尽头。
接着撞上墙壁,发出轰然巨响——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恶者得意长久的先例。
「呀啊啊!『黑狗』!『黑狗』!」
「我没取他性命。去给他包扎。」
在昴的臂弯里从膝间崩落,「白羊」含着泪朝倒下的「黑狗」伸出手去。库珥修失了眼罩,侧目瞥了那边一眼,望向昴他们。
「我要去找菲利斯。你们去和拉塞尔・费罗会合。」
「等、等一下,库珥修小姐!我们也去找菲利斯!那家伙是同伴!我很担心!所以——」
「——『司书』小姐,呜、啊啊……『黑狗』……『黑狗』他……拜、拜托你,救救他……」
仿佛要打断他的表态一般,「白羊」那悲痛的声音向碧翠丝恳求。
昴一瞬间被那边牵走注意力。趁着这个空当,库珥修啪地一声跑了出去。
「那边就拜托了。就靠你们了。」
她只丢下这句话,便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想追上去,可手臂上还有仍旧死死攀着不放的「白羊」。更何况,「黑狗」也不可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虽然是自作自受,但碧翠子!给他治一下!」
「知道了啦……不过,昴,你没事吗?」
「哈啊!?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吼着回了碧翠丝一句,随即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抱歉,声音比想的还大。我要不还是去死吧,我。」
「——。总之,立刻开始治疗。『白羊』,你也别磨蹭,知道吗」
「呜、呜……对、对不……对不起……」
昴一边抚摸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白羊』的背,一边满怀感激与爱意,注视着明明被蛮不讲理地吼了却不回嘴、坚强得令人心疼的碧翠丝忙碌的身影。
真的是个优秀的搭档。值得骄傲。最棒了。相比之下自己就不行。是垃圾。
「蠢货,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想啊想啊想啊。现在有敌人。糟了。菲利斯很危险。库珥修小姐也不能放着不管。『黑狗』还给我添多余的麻烦,啊啊,混账!」
「呜呜!」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是,那不是『白羊』的错——」
『白羊』猛地一颤,圆圆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被那样看着让昴尴尬得无地自容。
要想的事情太多,可一件都解决不了的状况让他越发焦躁与烦闷。昴先从眼前的事做起,正要向碧翠丝询问『黑狗』的状态——
就在那时,被斩开的通道天花板,落在了碧翠丝和『黑狗』的正上方。——无声无息。
「不可视的・神意!!」
刹那间,比手更快,比脚更快,比头脑更快,直接作用于灵魂,第三只魔手笔直伸出。
那时,昴一把捞起『黑狗』和正对他施放治愈魔法的碧翠丝,在天花板无声坍塌落下的瞬间,千钧一发地让他们避开,随即将两人抛了出去。
应该……赶上了才对。可他没有余裕去确认。――因为在昴与『白羊』的头顶上,同样的无声裂痕骤然出现,天花板开始坠落。
「――呜欸!?」
他像是弹开般站起身,抓住惊愕的『白羊』的手,一口气狂奔起来。带着因捂着脸哭而弄不清状况的她,猛然朝通道深处冲去。
而在这期间,瓦砾持续崩落的雨幕无声地紧追在他们身后,几乎贴着背脊袭来。
「呜哦哦哦啊啊啊!!」
他连回头的余裕都没有,又因为听不见声音,根本无法判断何时才会结束。
为了不被这无声的毁灭卷入,他只能拼命奔跑、奔跑、再奔跑――
「――『灰星』先生!请停下!」
突如其来的强烈呼喊,加上被人硬生生拽住手臂的力道,昴一个踉跄向前栽去。险些摔倒的他赶紧撑地稳住,慌忙回头望向身后。
然而,崩落并没有追到这里。――不,似乎早在很前面就被拉住了。那一带已被瓦砾掩埋了一段距离,但昴与『白羊』平安无事。
「话说,碧翠子呢!?还有那个『黑狗』的家伙也……」
「——在瓦砾那边之后,就看不清了。不过我看见了『司书』小姐魔法的光,所以一定……」
「碧翠子的……对,是啊。我还能隐约感觉到那份联系。」
他闭上眼,压下涌上来的冲动,去确认『白羊』所说的。契约者与精灵之间相通的通路,哪怕距离再远,也保证着他与碧翠丝之间的牵系。
那也就意味着,她平安无事的证明——只不过,是「暂时还平安」。
「可恶,明明知道有敌人在,为什么还会那么轻易就……」
「『灰星』先生也觉得奇怪吗?」
「当然觉得奇怪啊!那么突然……『黑狗』那家伙满嘴挖苦讽刺是老样子,但库珥修小姐也太不像她了。就算菲利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是会把剑指向同伴的人……」
话说到这里,他心里接连浮现出一件件明显不自然的事。
拔剑的库珥修也好,立刻诉诸武力的『黑狗』也好,再怎么说出手也太快了。更何况,慌得只会焦躁的昴,以及哇哇大哭什么都做不了的『白羊』——所有人都不对劲。
事实上,此刻在眼前擦着眼泪的『白羊』,已不见方才那股软弱无力。
「难道说,那个也是敌人的攻击……?」
「我想是的。我们被挑拨离间了。完全中了招,被迫分开行动……」
「听不到声音,还有那个……那是什么?被强行驱使了感情……不,不同于西莉乌斯的那个。生气也好、哭也好,全都是各自分开的……」
回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并对对方做了什么提出假设。
一瞬间,『愤怒』大罪司教的权能掠过脑海——那是以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合而为一为名目、支配他人思想的邪恶力量。
可眼下这个,又和那稍有不同。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变得压不住了?」
「对!这个最接近!听不到声音,就像控制感情的盖子被掀开了一样……有什么共同点吗?」
「没有。——『灰星』先生,请听我说。可能会非常不妙。」
「我现在就觉得已经很不妙了。怎么了,说吧。」
『白羊』在胸前紧紧攥住双手,以认真到近乎严峻的目光凝视着昴。
然后——
「——现在来到这里的『爱之子』,很可能不止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