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
「——它们刚变成殭屍不久,里面甚至有几个小时前还活着的家伙。这场战斗里死去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复活……不过,这一点还不能断定。」
「但是,我们确实知道他们刚刚变成殭屍。大家都不太清楚自己的弱点是什么。不仅仅是我们对殭屍的了解不足……」
「他们自己也一样。话虽这么说,如果有说话的头,那也应该有思考的头。给予他们越多时间,就越能填补那些未知的部分,可能存在的弱点也会消失」
「正因为如此,在对方变得万全之前发起攻击――」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
「――――」
「别卖关子,说出来」
「我并不是在卖关子。只是,殭屍们对自己的身体也了解不足。既然如此,反过来告诉他们的话――」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路伊紧紧抓住他的背,他紧紧拥抱着胸前的碧翠丝。
这个姿势和之前骑在疾风马背上时一样,只不过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没有余裕去关心那两个女孩。
周围的景象瞬间改变,紧接着,昴他们出现在空中,正好在敌对殭屍的背后,被猛烈的一击击碎的房子旁。
扔房子的坦萨和扔瓦砾的伊德拉进行波状攻击 —— 这是一个相当滑稽的战术,不仅字面上滑稽,画面也是如此。
为什么是孩子而不是大人扔更大的东西这种话题都不用讨论。首先,扔房子这样的战术本身就是荒谬的。
然而——
「身受尤尔娜大人的宠爱,这点事情还是能办到的。」
既然她如此可靠地应承下来,画面有多震撼,便暂且放在一边。
战团整体的神秘强化,也同样作用在伊德拉身上。但坦萨在此之外,还叠加着尤尔娜的恩宠,力量当然不同。各尽其用,正是如此。
让大小不一的投掷物接连袭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再让他看见托德——之后,才是昴一行借转移发动奇袭。
「……」
殭屍在空中扭身。那只位于面孔中央的巨大独眼,眼白漆黑一片,金色的瞳孔却闪着摄人的光。
嘴角刻着一种残忍的、带着血腥气息的狞笑,令人背脊发凉。
到底,他原本就是在战斗中狞笑的那种人物吗?还是因为成为殭屍而与生前不同了呢,这些都无从得知。
只是——
「艾尔——」
迅速地,昴和碧翠丝同时将手伸向前方,对准正面的敌人。
在这里,如果对方毫不顾忌地全力闪避昴他们的攻击,那么他们所制定的策略就失败了。
或许,即使尽了全力,他们也无法击败这个敌人。
然而,昴——不,是昴一行,早已算准,对方不会这么做。
「——!」
果然,以惊人的身体协调能力转身的殭屍,将昴他们纳入巨大的单眼视线后,并未采取回避行动,而是准备挥动手中的战斧。
受下攻击,再凭反击杀死对手——这是『让敌人割肉、自己断其骨』的老办法。然而,他抱着的拼死决心,与寻常战士全然不同。
殭屍的身体可以在几乎不花时间的情况下,将受到的伤口恢复原状。
正因为如此,敌人认为自己可以在没有风险的情况下承受他们的攻击,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反击。
但是——
「魔枪——!」
——他不知道,那正是昴一行预先铺好的、通向败亡的道路。
正当敌人挥起反击战斧的瞬间,昴和碧翠丝从双手释放的紫箭直接击中了敌人。
三枚闪耀着紫色光芒的晶状箭头刺入了单眼族的左半身。
「战术很出色,但是——」
不顾刺入的紫箭,敌人露出獠牙,向他们这些猎物咆哮。
殭屍的肉体有些奇怪,它在保持一定强度的同时,在破碎时又像瓷器一样脆弱。
通常,破碎的身体会像录像倒放般重新修复,殭屍便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攻击——
「什么……?」
—— 但它无法继续攻击。
紫色箭头刺入殭屍肉体后,并未将肉体破碎,而是将肉体转化为与箭头相同的紫色晶体。然后,晶体化的部位出现裂缝,接着殭屍的身体终于破碎,但那个部位却无法再生。
针对殭屍的阴魔法 —— 这就是他们在撤退战中确认到的敌人的弱点。
—— 虽然并没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去确认,但他们确实发现了殭屍具有一些共同的特点。
例如,相较于头部,殭屍的致命要害更接近心脏。
当然,即使胸部被穿透,它们也不会死,所以称之为致命伤可能并不准确。但即使如此,具有异常恢复能力的殭屍,心脏附近的伤口恢复速度确实较慢,这是事实。
即使失去了手臂或腿部,它们也不会流血,所以心脏可能已经没有输送血液的功能。然而,它似乎仍保留着人体的要害部位功能。
在揭示这些不足以击败殭屍的特点的过程中,碧翠丝的阴魔法被证实能有效地彻底击败殭屍。
据碧翠丝的解释,阴魔法『魔枪』具有类似于即死魔法的效果,能够冻结目标的时间。正因为如此,它对于以恢复为前提的殭屍具有特效。
据托德所说,只要将殭屍的身体烧成灰烬,就可以像施展魔枪一样阻止敌人的再生。但是,没有这种能力,就只能望洋兴叹。
「这就是我们手里这些牌,最强的用法!」
无论敌殭屍的强弱如何,只要将碧翠丝的魔枪施加在它们身上,就能将其击败。
为了确保命中,他们想到的办法,是故意让仍能发挥生前实力的敌人,切身体会成为殭屍后的好处。
「即使受到攻击,也不会受伤。即使被击败,也会立刻恢复。如果知道了这种力量,谁不会想要依赖它呢?」
「如果你还是以前的样子,肯定能轻松躲过攻击。」
「啊呜!」
这是昴、碧翠丝和路伊的胜利宣言,更确切地说,是对敌人的赞美与怜悯。
这位作为殭屍复活的战士,毫无疑问生前曾是相当强大的人物。即使成为殭屍,他的战斗力并未减弱,但他面对战斗的思想却产生了扭曲。
如果他没有自以为受到攻击也无所谓的骄傲的话。
「承受这一击是不可能的。」
殭屍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被魔法攻击击中后旋转着。
在那双眼中,惊愕和自己战败的理解交织在一起,形成复杂的情感漩涡。昴咬着下唇,诅咒了这位战士所遭受的荒谬命运。
明明是自己将对方左半身结晶化,让他第二次面对死亡,却还在这里怜悯他——即使被这样痛骂,昴也仍无法不为他的命运难过。
「——施瓦茨大人!」
就在这一刻,感伤涌上心头。
在被坦萨紧张地喊名字之后,昴猛地回到现实,注意到在空中旋转、背对他、再次面向他的敌人殭屍眼睛的颜色变化。
并非死人特有的金色眼睛发生了变化。
只是,之前浮现在眼中的惊愕与理解消失了,被强烈的敌意所替代。
曾经一度接受了自己的败北和惊愕的敌人。
他的眼睛变了颜色。——可能是由于昴的最后一句话。
「还没有——」
「——死去!」
在让昴屏住呼吸的那道目光面前,身体左侧结晶化的敌人踢向空中的某物。
那是被砸碎的房屋炮弹的残片,足足有人头大小。敌人一脚将它踢出,冲击却也让自己的左臂从肩部碎裂、飞散。
与此同时,踢飞的碎片径直朝着昴的面部飞来——。
「呜哇!」
即将被击中的刹那,昴仿佛看到了自己头骨碎裂的下场。
那可能是致命的一击,但它并没有达到昴。在碎片击中昴之前,路伊挺身而出,代替了他扛住了攻击。
「路伊——!」
紧紧抓住昴背后的路伊用力将他的身体往下压,将他从碎片的轨道上推开,然后代替他站在了射线上。
结果,路伊毫无防备地承受了碎片的攻击,从昴的身体上被撕扯下来,向后飞去。
「昴!不要分心!」
路伊被击飞,碧翠丝呼唤准备转向她的昴。她仍然将身体交给了昴,伸出手对敌人发动追击。
然而,对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败的。
「——!」
在空中甩出手臂碎片的敌人,巧妙地预测到了碧翠丝释放的魔枪的追击,并用剩下的左肩部分接住了攻击。
他用已经结晶化的部位承受损害,将裂缝的扩展降到最低限度。
这确实是卓越的战士技艺——。
「哇啊」
正当他为敌人的技艺惊叹时,昴的衣领被伸出的手臂抓住。
那是放下战斧的手 —— 不,是失去挥动战斧力量的手,表现出敌人决心不放过昴。
「喔喔喔!!」
「啊啊!」
被腕力拉近,抱着碧翠丝的昴被强行摔倒在地。他的背部猛地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喘息间隙,近距离看到了扑面而来的敌人的表情。昴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
然而,面对敌人的决死之态和视线,他的行动停止了。
——那是已经死去的身体难以置信的,充满霸气和战意的姿态。
「——!」
「昴!」
「施瓦茨大人!!」
被勒住脖子,喘息的昴的耳膜被绝望的声音击中。
听着那急迫的声音和脖子上骨头发出的嘎吱声,昴的胳膊依然无法抬起。这并非是因为失去了力量,而是因为他的内心没有激起勇气。
明知必须行动才能避免被击败。
明知必须杀死才能不被杀死。
「魔枪!」
无法动弹的昴代替,碧翠丝向敌人发射魔法。
敌人压住昴,便等于也压在他怀中的碧翠丝上方。因此,魔法从几乎贴着身体的距离,直接命中了敌人。
然而,敌人挺住了。——不,敌人只是死死守住了勒紧昴脖子的右臂,即使全身要被结晶化,也要拖着我们一起死。
「都是因为你起了不该有的怜悯。」
就在这样淡漠的话语被说出之后,盯着昴、眼中燃烧着怒火的敌人的头部在颈部被切断。
代替消失的敌人头部,出现在那里的是面无表情的托德。
「……」
托德挥尽斧势,将殭屍斩首。
被托德砍掉的头颅还想转向他充满仇恨地瞪着,
「竟敢!」
跳过来的坦萨一脚将那个头颅无情地踢飞。头颅就这样像足球一样疾速弹跳着穿过街道。
头颅被踢远,留在原处的身体则缓缓化作紫绀色结晶,随后崩碎。
「施瓦茨大人,您没事吧!」
「……咳咳,没,没事。谢谢,救了我一命」
从崩溃的敌人身体中爬起来,拂去身上的紫黑色碎片,昴向跑过来的坦萨挥手,表示他没事。
坦萨听到昴的回答后松了口气,然后昴突然想起,
「路伊!路伊怎么样?她为了保护我……」
「应该没事。只是被碎片击中,可能有脑震荡」
回答焦急的昴的是跪在不远处的伊德拉。
他的脚边倒下的路伊,被扶起上半身的她额头流着血,摇晃着头。
「头部受伤了……!碧翠丝,拜托了!」
「——。当然,我知道的。」
「拜托……!」
看到路伊的情况,慌忙站起来的昴拉住了碧翠丝的手臂。虽然她瞬间显得犹豫不决,但昴并没有注意到。
在场唯一能使用治愈魔法的就是碧翠丝。
另一位治疗魔法的使者雷姆,已带着非战斗人员绕过战区,赶往城外。这样,他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全力对付强敌。
强敌被他们从城墙附近引开,雷姆一行安全出城的可能性自然更高。可眼下,也因此显出了治疗人手不足的影响。
「路伊,没事的……!」
昴与碧翠丝蹲在路伊身旁。碧翠丝将手举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发动治疗魔法,昴则在旁边握住了路伊的手。
紧紧地,她虚弱地回握,昴一再道歉说:「对不起……」。
他只能这样道歉。这完全是昴的失误。
「这个孩子也会用治愈魔法吗。你身边真是有很多不同寻常的能力者啊」
看着路伊接受治疗的昴,开口说话的是托德。
他一边把砍下敌人脑袋的斧头扛在肩上,一边注视着显得有点紧张的昴,
「可你自己却是这副样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身边的人才?你心里该有数吧?」
「托德……」
「在自己的力量以外的地方,确信自己不会死的家伙很脆弱」
「——」
「不只刚才那个单眼族,你也一样。」
对于托德冷静地说出的话,昴无法反驳,因为他说得一针见血。
就在那一刻,昴看到了摆脱迫近的失败,紧紧抓住胜利的敌人,他的脑海中掠过了懦弱的念头。可以说,这正如托德所言,是被对生命的渴望所压倒的结果。
虽然昴并不是那么迟钝,以至于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
「这样说话,不觉得失礼吗?」
「——」
「施瓦茨大人是这一战的功臣。您却对他这样说……」
「别冲我发火。功劳,我承认,只是不够罢了。再说,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你,或者那边倒着的姑娘。」
托德翘起下巴说道,坦萨的脸颊变得僵硬。
承担了对强敌战斗的重要任务的少女,她没有在意自己受到的赞美,而是担忧那些无情地抨击昴的言辞。
她的表情变化很少,但她内心隐藏的感情却相当丰富。
自从剑奴孤岛以来,她与昴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当昴受到侮辱时,她代替昴表现出愤怒的态度,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托德的未婚妻卡秋娅没有出现在这个场景中,这也加强了她的言辞。
「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吗?如果是这样……」
「所以说,别跟我斤斤计较。我只是说了事实。有一些怪物确信自己不会死,因为他们有超凡的力量,还有一些人认为自己不会死,因为其他原因。——我和你,都不是那两者之一」
「那就是……」
「前一种在自己这边,事情就好办。后一种,我可不想当同伴;若是敌人,倒能像刚才一样抓住破绽。你家这位的计策,确实很准。」
「——施瓦茨大人的事,轮不到你……」
不要由你来评说——她是否想这样反驳?
微微涨红着脸的坦萨,试图对托德进行反击。然而,在昴阻止她之前,伊德拉已经先一步插了进来。
他一边扶着路伊的身体,一边叫了坦萨的名字,
「就到这里吧。这不像你。你的冷静才是你的长处,不是吗?」
「……我只是不会把情绪表现出来而已。况且,伊德拉大人也应该明白。」
「我知道的是……」
「我和伊德拉大人,都与施瓦茨大人相连。他如今怀着怎样的心情,您也多少该感受到了。」
「――――」
坦萨背对着伊德拉提出诉求,伊德拉皱眉闭上了嘴。昴正面看到了伊德拉的表情,不禁屏住了呼吸。
普雷阿迪斯战团借昴的『柯尔・雷欧尼斯』获得了超乎常理的强化。这固然是恩惠,却也令关系密切的成员——与昴同属一个『合』的伊德拉等人,以及比旁人更熟悉他的坦萨,感受到他内心的这些不安。
坦萨等人没有将这些视为昴的失态或缺德,这让他感到自己被接纳了。
另一方面,昴也觉得抱歉,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就在昴这么想的时候。
「啊,嗯」
突然,路伊紧紧握住了昴的手,弱弱地发出了声音。
话虽如此,昴还是无法理解路伊不成语言的声音所代表的具体含义。不过,昴明白路伊是在关心他,即使路伊自己也受了伤。
「还能出声,就不必太担心。等处理完伤口,带她出去,再请雷姆看看。」
「是,是吗。对了。趁着道路通畅,别再拖拖拉拉了......」
正当昴担心其他丧尸聚集过来时,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
一种奇怪的音波,仿佛挥舞着系着轻物的绳子。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件却绝非轻松。
「啊」
发出短促的呻吟声,坦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瞪大了圆圆的眼睛。贯穿她背部和腹部的是一个尖锐的触手状物体。
穿透坦萨小巧身体的触手,源自远离昴他们的地方,那是城市街道在战斗余波中倒塌的方向。
像蛇一样蜿蜒伸展的触手,起点处是——
「……什么?」
那里,方才被踢飞的头颅竟长出了一副异形的躯干,再伸出触手般的手指。——那个殭屍,还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瞬间的停滞,那个超乎想象和理解的景象令昴的思绪变得一片空白。
然而,在这关键时刻,有声音提醒了他。
「昴!」
旁边的碧翠丝脸色惨白地喊道,昴因此恢复了对现实的意识。
脑海中回荡着仿佛血液流动的声音,昴再次看向眼前的景象——摧毁的城市街道上站着一个单眼殭屍,他捕捉到了这个异形的敌人。
头部以上,和刚刚一样是黑色眼睛和金色瞳孔。
然而,从头以下的部分,已经不再是强壮的战士,而是双臂双腿、左右成对的四肢,各自厚度和长度不同,只能称之为异形怪物。
怪物的右臂变成了触手——不,错了。那不是触手,而是手指。怪物伸出的一根手指异常的延长,穿过了坦萨的身体。
「呃……」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怪物收回了那根长手指,坦萨的身体再次颤抖。
她的身体在被穿透的地方喷血,无力地跪倒在地。
「坦萨——!!」
「——不好!施瓦茨!」
就在昴大喊的同时,他伸出手准备冲过去,旁边的伊德拉用力推了他一把。
被强化的伊德拉推开,昴的身体轻盈地飞了起来。然而,伊德拉的推开恰到好处,翻转的视线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
刚刚还是昴所在位置的地方,怪物的扭曲手指猛然袭来。
那根指头纵向切开沿途的街道与建筑,以骇人的锋利破坏着城区。若非伊德拉推开他,昴恐怕也已被劈成两半。
就这样,势如破竹地飞了出去的昴的身体——
「可恶!难道是从被砍掉的头部开始再生的?」
托德从下方伸出手臂,猛地抓住并将昴抱住。
听着从头顶传来的托德的声音,昴紧张地理解了他的话语——从被砍掉的头部开始再生,不禁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
「尽管把身体结晶化打碎了,还能动的家伙难道真的存在吗!?」
「就算不想承认,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貌……」
「身体再生的术式出错了!」
抱住昴的托德疑惑地问,碧翠丝给出了答案。
她焦急地看着那个可怕的怪物,说道:
「可能是因为本应死去的伤害,却拒绝死亡所导致的!」
「也就是说,比其他殭屍更贪生……不,已经死了,该说是死了也不肯安分才对。」
「呃……碧翠丝!伊德拉!快救坦萨……!」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听到昴的恳求,伊德拉紧咬牙关,声音嘶哑。
伊德拉也在担心坦萨,可稍有妄动,就会引来异形的注意。它的攻击能够伤到战团成员,已经是眼见为实。
如果伊德拉也被打倒,就没有胜算了。
那么——
「不过,话说回来……」
路伊受到碎片撞击而负伤,坦萨也显然受到了濒临死亡的重伤。
原本以为已经击败的殭屍没能彻底击败,甚至变成了异形怪物挡在面前。这难道已经陷入了死路的循环?
「别说傻话。」
昴果断地摒弃了那个愚蠢的想法。
命运的死胡同,在这种循环中确实会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甚至正是抱着昴的托德,曾经将这种困境带给他。
然而,昴现在就在这里。——更何况,昴已经得救了。
对于自己,或许可以接受放弃,但对于其他人,他无法放弃。
「那眼神真令人恶心。」
「啊?」
「那是区分自己和他人,对待生命的态度不同的人的眼神。」
昴在心中猛然换过思路。托德近距离看着他的脸,说出了那番话,胸中究竟在想什么,昴却不得而知。
那里面,分明渗着厌恶。
「走吧。」
话音刚落,托德仍抱着昴,便猛然蹬地。不可思议的是,他竟背对坦萨和碧翠丝一行,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什么?你干什么呢?如果和大家分开的话……」
「你也好好看看。那家伙的目标是我和你。」
托德身子一斜,钻进岔路。刹那,异形的手指擦过他的残影,刺穿街面,烧焦空气般的气味钻进了昴的鼻子。
一瞬间,他们瞥见了那个异形生物。那个异形用它那恶毒的单眼发出光芒,追着昴他们。
「看来,目标是第一次杀死它的我,和第二次杀死它的你。」
「……所以你是想引诱它,让我们远离大家?」
「如果其他人被牵连,你的头脑反应会变得迟钝。」
托德用绿眼睛俯视着怀中的昴。被他抱着奔跑,那份冰冷的审视令昴背脊发寒,甚至不亚于身后追来的异形。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托德看他的目光,仍仅仅是在估量他的价值。
「没有搭档的情况下,你有办法解决那个家伙吗?」
「如果没有呢?」
「那就不得不让命运掌握在上天手中。」
昴察觉到这句话并非字面意义。既然托德和昴面临同样的威胁,如果形势变得不利,托德可能会把昴当作诱饵,寻找逃跑的机会。现在还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把昴当作诱饵的成功逃脱几率很低。换句话说——
「——如果有办法,你会帮忙,对吧?」
「——」
面对昴的提问,托德的表情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巧妙地利用障碍物,躲过怪物的视线,托德不断躲避攻击。被托德抱着的昴环顾四周,寻找帝都中目标建筑。
逃来的途中,伊德拉曾提到过那栋建筑。
除了让魔枪命中的作战,昴原本还想过另一种办法。但当时无法将敌人引到那栋建筑,才将它从选项中排除了。
「能做到吗?」
「——能做到。」
「——」
对于昴的立即回答,托德的眼睛稍稍睁大,嘴角扭曲成一丝冷笑。
然后——
「好吧。——我会听从你的计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追逐逃跑的目标时,巨眼伊斯梅尔的思维变得混乱不堪。
「——」
视野忽明忽暗,思绪纷乱,动作与优雅相去甚远,极度狼狈。伊斯梅尔用不同长度的手脚摩擦地面,像刚出生的野兽一样不稳定地撞向墙壁和地面,朝着逐渐远离的背影伸出手指。
伊斯梅尔已经记不起为何如此执着于逃跑的两个目标了。这个畸形怪物甚至快要忘记它曾是伊斯梅尔。每次跌倒时,从裂开的伤口中长出新的手脚,其丑陋程度愈发加剧。
这正是碧翠丝所指出的再生能力失控。
然而,在他人意志下复活的伊斯梅尔,因为死亡被拒之门外,其身体上的突变连施法者都无法控制。究竟,在杀死执着的两个目标后,怪物会变成什么样子?
「嗷啊啊啊啊……」
对杀死猎物之后会怎样,那只发出空洞、恐怖嚎叫的怪物,已毫无兴趣。
「――――」
两个目标中,一个大个子抱着小个子不断逃跑,每当巨眼怪物试图抓住他们的背影时,他们都能巧妙地避开,迫使怪物不停地发动无效攻击。
然而,他们不可能一直逃跑。由于不断笨拙地奔跑,伊斯梅尔的身体在一次次摔倒后长出了新的手足,如今已经不再摔倒。
因为不再摔倒,所以拥有更多手足的伊斯梅尔理所当然地跑得更快。
正因如此,伊斯梅尔逐渐拉近与逃跑目标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
「啊哦!」
伊斯梅尔短促地嚎叫,手指划过逃跑目标的背部,扯开了他的肩膀。
鲜血飙溅,怪物听到敌人的惨叫声,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这感觉很愉快。令人高兴得想要听到更多的鲜血和惨叫声。
逃跑目标慌乱地拐弯,伊斯梅尔感觉到他们已经开始拼命了。
被伊斯梅尔追赶,怪物逼近,目标拼命逃跑,不愿被撕成碎片。伊斯梅尔瞄准他们的四肢,尤其是上半身,造成伤害。
如果瞄准他们的腿,目标将无法逃跑。那样的话,一切都将结束。
结束后,会很寂寞。结束了,会觉得遗憾。
所以,要让这个游戏永远永远不会结束。
「嚎啊啊啊!」
伊斯梅尔发出低沉的咆哮,击碎建筑,踩碎街道,踢翻泥泞的地面,紧追逃跑目标。
距离迅速缩短,逃跑的敌人终于筋疲力尽,流着血,咬紧牙关跳进附近的建筑。
他们愚蠢地跳进了死胡同。
感受到这场狩猎时间即将结束,伊斯梅尔——不,已经变成怪物的伊斯梅尔,破门而入,滑进了房间。
手足增多,身体变得庞大,已经无法与原本的身体相提并论,以至于无法轻松地打开门进入建筑内。
随后,怪物进入了目标躲藏的昏暗建筑,环顾四周。
室内昏暗,可即便异形化至此,特殊的独眼依然保留着本来的能力。一次眨眼,世界的模样便切换了,它开始搜寻藏起来的猎物。
寻找中,怪物注意到了。
「——」
整个房间飞扬着如白雪般的粉尘,怪物的全身都被染成了白色。
视线变得模糊不仅仅是因为昏暗,还因为房间里弥漫着大量的粉尘。环顾四周,房间里摆放着许多货架,每个货架上都堆满了装得满满的袋子。
这些袋子被撕开,房间里飘散着大量的粉尘。
「打败你的,不是魔法,也不是必杀技。」
粉尘遍身的怪物注意到了房间的状况,同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怪物回头,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小影子。
那是逃跑目标中的一个 —— 不,不知何时,逃跑的目标已经只剩下一个了。那个从大个子身边离开,消失不见的小个子,就在那里。
接着——
「尝尝这科学的真谛吧——粉尘爆炸!!」
随着这个喊声,小影子周围也被染成一片火红——
猛烈的爆炸将磨粉小屋炸得粉碎,怪物被一片猩红的火焰吞噬。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施瓦茨,以那间磨坊作路标吧。就是旁边有水车的建筑。」
带领着非战斗成员,一边骑着疾风马警戒周围的伊德拉,据说在被送往剑奴孤岛之前是个磨坊主的儿子。
虽然昴也不太了解磨坊主到底是做什么的,但他听说过这个工作是利用水车的力量来进行小麦等的制粉。
也就是说——
「利用小屋里的材料,就能引发粉尘爆炸。」
粉尘爆炸是指空气中散播着易燃粉状物质,一旦火源进入,会迅速引燃粉尘,导致火势迅速扩大,形成爆炸现象。
在密闭的磨坊小屋中,大量的小麦粉尘飘散,如果有明确的火源进入——
「……没想到,竟然威力如此之大。」
靠在被击中的墙壁上,昴咳嗽着喃喃自语。
在昴的眼前,粉尘爆炸成功地将磨坊小屋炸得粉碎,而被卷入其中的怪物残骸也被燃尽。
托德和他两人,不得不引导怪物并击败它们。昴脑海中闪过的策略,就是利用这个磨坊小屋来制造粉尘爆炸。
当然,粉尘爆炸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而且他也没有信心能成功引导对方。
所以,能如此顺利进行,不仅仅是昴的力量。
「……你还活着吗,托德?」
昴被爆炸吹飞,头昏眼花。他晃了晃脑袋,勉强站起。
两人分工后,由托德负责在磨坊准备好之前,吸引怪物四处奔逃;昴则悄悄潜入,把室内扬满粉尘。
等时机到了,托德冲进磨坊,把怪物引入。随后,火种被投了进去。——那火种,也是托德准备的。
「托德,托德……!」
「……即使你用这么哀伤的声音叫我,我还是活着。」
「——!」
在爆炸中心残留的火焰燃烧着,四处寻找的昴听到微弱的声音,立刻朝那个方向走去。
只见被炸飞的小屋的墙壁倒在街道上,跪在地上的托德。他看到走过来的昴,将口中的唾液吐了出来,
「差点就把我也炸死了,你这家伙。」
「……别这么说。我可是事先跟你解释过会有很大威力的。」
「偶尔确实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不过听了原理,我还是能接受。」
虽然呼吸急促,托德还是坐在街道上。他看着被炸飞的小屋,
「怪物怎么样了?」
「已经被炸飞了。你看……」
说着,昴指了指正好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被炸飞的怪物残骸。残骸被火焰灼烧后如同沙子般崩解,失去了形状。
这和其他殭屍的结局一样,完全摧毁了它们的再生能力。
「那些,伤势怎么样?」
昴确认了击败那个强大的殭屍后,询问托德的情况。
在分工中,托德不能被敌人抓住,必须继续逃跑。所以,让托德充当诱饵是没有选择的。但是,托德自愿承担了这个角色。
这打破了昴的预想。他本以为,托德绝不会选择危及自身性命的办法。
「为了怕受伤而丢了性命,那才是笑话。我们只是各自尽了该做的事。虽说如此……」
「呃……」
「身上确实被割伤了很多。感觉血液都不够了。」
说着,托德抬起了受伤的手。他的伤势相当严重。
伤口虽不算挖得很深,肩膀与大腿却都浸着血。失血太多,他的脸也苍白起来。若置之不理,必定危及性命。
「我们马上就——」
昴正准备叫碧翠丝来。
当昴和托德离开那个地方后,碧翠丝一定会感到非常慌张。但是,只要是她,肯定会优先照顾坦萨。路伊和坦萨的安危也让人担忧,必须尽快与碧翠丝他们汇合。
办完这些事情后——
「——经过这一番努力,卡秋娅也不应该再有什么抱怨了。」
「嗯?」
「你不记得我们在庄园里谈过的吗?那家伙似乎认为我是个懒汉。我已经让他们逃走,还击败了强敌,还受了名誉的伤。难道你不会独占这个功劳吧?」
托德耸肩,顶着苍白的脸说出这些话,昴先是一怔,随后长长吐出一口卸下力气的气息。
都已伤成这样,他仍挂念着卡秋娅。或许,也有意让昴放松下来。无论如何——
「真的,卡秋娅对你很重要啊。」
「那是当然。她是我的未婚妻。卡秋娅就是我的生命。」
托德毫不羞涩地说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个回答,昴深吸一口气,途中屏住呼吸,然后「好」的一声鼓起勇气。
即使现在,托德仍然让人害怕。他所做过的事情,依然在心中留下了创伤。
尽管如此,他们在这里联手打败了那个怪物的事实也是不变的。为了让所有人,包括昴他们生还,托德已经拼尽全力,疲惫不堪。
那么,现在轮到昴了。
「在这里……不,如果在这里,有人可能会听到爆炸声过来。让我们先一起回到中途。找到合适的地方后,你就在那里等我。」
「好,我知道了。别忘了回来。」
「我不会的!」
是托德的表现,让昴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不必再那样戒备。
不过,即使仍在敌对的立场,昴能否丢下奄奄一息的托德,也很难说。
「算了,想太多会让人陷入困境。总之——」
即使给托德一个肩膀依靠,他们的身高差距太大,也不容易。昴环顾一下被炸飞的小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拐杖用。
然后,他在燃烧殆尽的火堆中找到了一个被炸飞的搁板的支柱——
「————」
——突然,一声沉闷的响声响彻空中。
「……为什么」
就在那沉闷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昴低下头,紧握双拳。他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肩膀,黑色的眼瞳也在颤抖着,喃喃自语。
「为什么」
「————」
没有回答,昴在叹气的同时转过头。
转过头,昴看见了已经劈下的斧刃——距离砸碎他的头骨,只差毫厘,却被牢牢停在了那里。
——那是唯有昴才能看见的『不可视之手』,将其拘住了。
「啧,失败了。」
托德轻轻地咂了咂舌头,放开斧头,向后跳了出去。他敏捷的动作中没有感受到失血和伤痛的影响,昴咬紧了牙关。
连这些都是演技。伤口的痛苦,向昴求救,乃至诉说对卡秋娅的感情、使昴卸下戒心的举动,全都是。
「为什么……!」
第三次提出同样的问题,昴哭腔地瞪着托德。
他瞪着托德,感受着泪水从悔恨中涌上眼眶,
「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没做什么。还没杀人。我本来可以原谅你的!!」
「一点一点,不声不响地,你已经失去了我的信任。」
听到昴的呼喊,托德拔出一把匕首,摆出战斗姿势。
这便是菜月・昴与托德・芬格之间难以弥补的分离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