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
在帝都鲁普加纳的水晶宫内,原本是接见大厅的这个地方,潜入的忍者奥尔巴特・邓克尔肯摇晃着没有了手肘以下的右臂,皱起了白眉。
「终于不动了。真是的,让老头子我做这些让人心情沉闷的事情也太多了。」
他不紧不慢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在奥尔巴特的眼前,那个让忍者感到厌烦的怪异存在――已经被丑陋地扭曲变形,不再适合被称作殭屍的,一堆奇形怪状的残骸正躺在那里。
奥尔巴特将自己对那异形之物所做的事,视作替它结束痛苦的最后一刀。
尸人死后会带着记忆复苏,而复苏又要消耗支撑帝国大地的『石塊』的玛娜。——因此,他们收到的指示,是尽可能少杀尸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杀了它比较好。让我这么觉得,可真是危险至极啊。」
尊重人命啊、对弱者的怜悯之类,那些内心宽裕到足以拥有的慷慨,老朽而没有这些余裕的奥尔巴特早已抛弃了。
就连那样的奥尔巴特也认为,接见大厅――不,『灵魂』实验场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度。
「这做法,真叫人想起造出亚拉基亚的那帮家伙。既不是取乐,也不是复仇,偏偏还做得出这种事,所以才难以收拾啊。虽说老子已经把他们收拾了。」
奥尔巴特如此抱怨,想起曾被自己除掉的那群恶贯满盈的家伙。为造出亚拉基亚这个『噬灵者』的完成形,他们牺牲了无数人,却将动机说成使命感,说成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这次謁见的房间内的惨状——使用泥土制成的容器复生的亡灵们的灵魂被操弄,融合了灵魂以及形态发生变异的产物。这种野蛮行径的目的,并非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而是无视眼前的胜负,只为了一个特定的目标。在这些异种异样的产物的背后,奥尔巴特能感受到与那些恶劣之徒一样的情感切割,只追求结果的探索之心。
而对于这探索的目的,奥尔巴特也略有所触,因而了解。
「——这是想对灵魂动手脚啊。」
奥尔巴特能以忍术将他人的灵魂——欧德揉拢、缩小。奇夏也偷学了这门技艺,但它终究只是在灵魂表面轻轻拂过。
然而,这些探索者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成果。
奥尔巴特无从知晓那究竟是何物——
「总感觉有种不祥预感呐,阁下。——果然,我是没有背叛的余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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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人战争』中,亚人联盟的败北,以及斯芬克斯个人的失败。
关于这次失利,斯芬克斯并没有太多话语表述。
她虽然活了超过三百五十年,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影子中潜伏,竭力求存那才是她的主要生活。
针对决意除掉她并为此而刻苦训练的对手,斯芬克斯不是对手。
要说起发生的事,也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坦白讲,在被『强欲魔女』的徒弟击败、面临死亡的斯芬克斯的脑海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原本对于生命,她就没有多少执着。把长久生存作为最优先的事,是因为她认为这样做是为了实现造物之目的上最为合理的选择。
最终,在没能实现那造物之目的就即将消逝之时,直到最后留在她心中的,也只有因难以放下造物之目的而生出的本能性的抗拒感。
因此,她逃入作为决战之地的露格尼卡王城地下,甚至一度奋力甩开了『强欲魔女』的弟子。这也是遵循本能的结果。
然而,那个毫无生命执着的逃亡剧改变了斯芬克斯的命运。
「——你对我还有用途。你会派上用场的,为了实现我的愿望。」
在那个男人混浊的眼瞳中,可以看见熊熊燃烧的强烈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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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剑』佛拉基亚,决意毁灭所指之物。
文森特・佛拉基亚和菜月・昴的联谋使得斯芬克斯深信,出于某种原因皇帝放弃了真红的宝剑。
结果,在经过一番激烈的生命交易之后,被欺骗输掉的斯芬克斯被火焰焚烧。
『阳剑』之刃触及『魔女』斯芬克斯,将赤焰送入这个以尸人之身复苏、承担『大灾』的存在的灵魂。与文森特等人对峙的斯芬克斯、水晶宫内待命的斯芬克斯、观察帝都各处战场的斯芬克斯,以及原本即将进攻帝国全境的无数斯芬克斯,在同一时刻燃烧起来。
「——需・对策。」
在被鲜红之焰吞噬的同时,被斩的斯芬克斯如此低语。但即使利用作为殭屍缺乏痛觉的优势,也无法长时间维持正在消逝的自己。
那么,是否应该放弃已被烧毁的多个身体,以这一次的『死亡』为养分,学习并派遣出一个全新的斯芬克斯来执行计划呢?——不,这是不可能的。
『阳剑』的炎焰正在燃烧斯芬克斯的灵魂。
即便造出新的尸人斯芬克斯,只要作为根基的灵魂还在燃烧,新生的泥土躯壳便也只能一边成形、一边燃烧。
「———」
没有对策。伴随着这种毫无出路的感觉,斯芬克斯的身体开始崩解。
被火焰吞噬,即使从这次的『死亡』中学到了教训,向下一次迈进,重塑后的斯芬克斯之身仍旧会被火焰点燃,并在得出无计可施的结论后结束。
就这样结束了,结束了。在这世界上漫游了漫长时间的『强欲魔女』失败品,斯芬克斯的探索之旅,在此划上句点。
尽管已经竭尽全力,布下了无数陷阱,但还是不够。
这与当年『亚人战争』时尝到的败北一样。那时的斯芬克斯,尽管已尽了全部努力也无济于事,除了败死之外别无选择。
之所以没变成那样,不是因为斯芬克斯自身的行为,而是因为外界的干预。
而如今,不可能再期待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
因为,那时救下斯芬克斯的、那位野心家已经不在了。
莱普・跋利耶尔已经死了。因此,不再——
「——需・考虑。」
突然间,本应顺从焚化、迎接毁灭的斯芬克斯动了。
在其全身点燃了『阳剑』之焰的状态下,斯芬克斯将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下,将位于头部的核虫连同它吹飞了,引发了『死亡』。
这个行动,由处在战场上、帝都里、帝国全境的斯芬克斯链式地执行。
「「——需・考虑。」」
并非自暴自弃。也非被自杀的念头所主宰。
斯芬克斯只是通过死亡,将那些记忆整合到灵魂之中。无数的斯芬克斯同时死亡,通过合并无数的记忆,构建起名为自我认知的集合智慧。
当然,承载那些记忆汇集而来的灵魂将被焚烧,终将燃尽,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彻底燃尽之前,她仍不断造出诞生即被焚烧的自己,累积无数次对现状与对策的思考、讨论。
曾经,对于『死亡』毫无感触。但现在,已经不同了。
「「「——需・抵抗。」」」
在反抗中,斯芬克斯搜寻着所有可能性并进行考量。
各顶点的决着、水晶宫中的灵魂实验、佛拉基亚皇族的历史、『噬灵者』、来自王国的异物、『星咏』、天命、『大灾』,所有可能性,宇宙的碎片。
――然后,
——被拷在牢中的普莉希拉,用那双赤色的眼眸清楚地目击了在眼前的斯芬克斯发生的一切连串事件。
『魔女』的全身突然燃起赤焰,普莉希拉一眼便认出,那是佛拉基亚帝国传承的『阳剑』所带来的火焰。
同时她也清楚,是文森特・佛拉基亚将那赤焰送达『魔女』之身。
「终于翻开伏下的牌了么。兄长真是始终叫人摸不透啊。」
文森特没有抽出『阳剑』,而是作为最后的王牌保留着,这对同为佛拉基亚皇族的普莉希拉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当然,鉴于『阳剑』持有的棘手特性,文森特不轻率依赖它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无论如何,欺骗战中败北的『魔女』本应被焰所消灭——原本就应该如此。
「你,做了什么?」
「——需・考虑。」
『阳剑』的炎会焚烧它想焚烧的一切,『阳剑』的刃会斩断它想斩断的一切。
那是无法违背的法则。但是,即便如此,原本应被赤热之炎吞噬的『魔女』,却缓缓地从那赤焰中走了出来。
赤焰,停止了对『魔女』的燃烧。
『阳剑』的炎会焚烧它想焚烧的一切,『阳剑』的刃会斩断它想斩断的一切。
因此,被文森特的『阳剑』所烧,被斩的『魔女』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不过——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若被决定焚烧、被剑刃斩中的那个存在,变成了另一个存在,情形便不同了。
文森特应该是用『阳剑』杀死了『魔女』,斯芬克斯才对。
但是,从火焰中脱困出来的那个『魔女』的身影,并非普莉希拉所认知的『魔女』。
那裂开的苍白肌肤,眼中沉着金色光芒的黑瞳,以及像幼女一样年轻的外形,都已经剥落抛弃,那个存在已经站在普莉希拉的面前。
长发及背的白发,黑眸中寄宿着透明而理性的探求心。——若描绘那存在,只需白与黑两色即可完全表现。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强欲魔女』」
面对普莉希拉重复的询问,一个静静的、充满了确信的回答响起。
漫长岁月之后,这个存在终于完成了自己的造物目的,重塑了灵魂的形态——『强欲魔女』的现身摆脱了被火焰焚烧的命运,宣告道:
「创造目的已经完成。——我现在将去实现我的生存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