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词』


——自从最初被任命为菲尔奥蕾的骑士起,亨克尔就对她那种一往无前的性格抱有危机感,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认识还是不够准确。

菲尔奥蕾的危险劲头,远远超出亨克尔的想象。

「——也就是说,药明明在仓库里,却送不出去,是吗?」

「是的。出入王都的龙车拥堵得厉害,教会的货车也被堵得动弹不得。再这样下去……」

「药也会变质,疗养院里还有不少老人每天不吃药就很危险……既然这样,不如由我们亲手把药运出去,怎么样?」

「诶!?用、用我们自己的手吗!?」

「没错!既然龙车动不了,那至少把货卸下来靠人力运出去……这样不就行得通了吗!?」

在『神龙教会』的教会入口处,那名抱着药品目录的年轻人攥紧拳头,被菲尔奥蕾前倾着身子、气势汹汹的劲头吓得大幅后仰。

菲尔奥蕾似乎把对方的反应当成了肯定,眼看就要立刻冲向商业街,亨克尔连忙喊着「等等等等」,慌忙把她拦了下来。

「菲尔奥蕾小姐,你那种干法就算忙到天黑、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也解决不了问题。你该不会真打算一个人去搬运货物吧?」

「你说什么呀,当然要去!亨克尔大人是我的骑士,我们可是同生共死、同生共死!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去!」

「怎么可能去!就算退一百步说要靠蛮力解决,也不可能让有身份的菲尔奥蕾小姐去。要去也是我一个人去。」

「别说得这么见外嘛。我也意外地很有力气哦。在修道院时,我还经常替那些腰不好的婆婆们搬动家具、帮忙重新布置房间呢!」

「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气势全开、冲劲十足的菲尔奥蕾,被亨克尔的怒吼吓得红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面对那双像宝石般闪闪发亮、眨巴眨巴的眼睛,亨克尔一边抓乱自己的红发,一边不耐烦地对那名运输商的年轻人开口道:

「喂。你们需要的是把药运到东区那家治疗院的运输手段,对吧?治疗院西边和南边也有才对,那边情况怎么样?」

「西边和南边的?那两边还有路能通,所以药物不至于……」

「那就好办了。别运药了,把病人转移过去不就行了。」

说着,亨克尔一把夺过年轻人手中的药品目录。

上面写的药品条目他都认识,也大致能想象出需要这些药的患者病况。——自从妻子沉睡之后,他把所有疾病的疗法都挨个查了个遍。住在王都、家世优渥,亨克尔又善于利用这些条件,因此比起那些普通的治愈师,他更懂药理。

「不过,我也没直接看过患者。最后还是得由治愈师来判断,但比起费心想办法让龙车整辆通过,这更现实;在对症治疗的这段时间里,只要把通往东区的路确保下来,之后应该就能顺利了。——那么,先怎么样,菲尔奥蕾小姐?」

「诶?嗯!是呢!啊、可是,这样一来,那些没法从疗养院挪动的人……」

「疗养院也不至于全都是重症患者吧。那样的话,只要一个装满紧急性高的药的木箱,暂时就能撑住。」

「原来如此!那个木箱就由我——」

「喂。」

「——不对,是拜托你!搬运是你的工作嘛,对吧!」

被亨克尔一瞪、气势受挫的菲尔奥蕾对年轻人露出笑容。目录被亨克尔塞回来的他,对菲尔奥蕾的话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照这样办。疗养院那边……」

「放心吧。治疗院和『神龙教会』关系可深着呢!我马上派人过去,好让双方不至于弄岔了。我会处理好,你就专心做好你的职责——」

「——是!两位,十分感谢!」

年轻人先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随即带着使命感深深低头,接着便冲出了教会。目送那背影离去后,亨克尔疲惫地垂下肩膀。

从头到尾都不曾喘息、持续倾听并给出建议的菲尔奥蕾,被感谢当然无可厚非,可连只是站在她旁边的亨克尔也一并被道谢,就让他觉得尴尬。

说到底,他本就不是个有资格站在这里的男人。

「辛苦了,亨克尔大人!这次咨询里,我们默契的配合可是噼里啪啦地闪光呢。我也已经派人去传话了,他应该能安心去履行职责了。」

菲尔奥蕾对亨克尔的心思全然不知,把差事交给教会信徒后又走了回来,朝这边轻轻举起手。她的手没有放下。亨克尔盯着看了一会儿,她仍旧不放下,还在他面前把手从右摆到左。

「……干什么。」

「不是问你『什么』,这是用来称颂彼此奋战的仪式哦。只要我像这样举起手来,亨克尔大人也把手在这里合上。这样一来,就能分享『我们彼此都引导得很好呢』的心情——这可是『神龙教会』的约定哦!」

「我以前去教会的时候,可没见过这种东西。」

「也许是最近才定下的约定!另外,可能还掺了点我的风格!」

想到这座四百年来始终如一崇敬『神龙』的教会体质,与其说仪式也有流行兴衰,不如说是菲尔奥蕾的影响更大,反倒更有说服力。

偏偏不完成那套仪式,菲尔奥蕾看起来就不会满意,于是亨克尔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掌啪的一声与她的手合在一起。

「菲尔奥蕾小姐,关于刚才那件事——」

「啊,真是漂亮的随机应变!放心吧。我已经吩咐使者,要转告他们治疗院那边的人,那是亨克尔大人的想法。」

「——克制点。两层意思。」

「克制!?我最讨厌的词……!」

菲尔奥蕾那张笑眯眯的脸仿佛被背叛般僵住,脸色刷地发白,踉踉跄跄地靠到礼拜堂的长椅上。望着她那副模样,他从鼻间深深吐出一口气。

短时间内,别把想说的话一下子增加到两件。

「说到底,别再自己把脑袋往里扎,去干那种在壁炉灰烬里翻找的事。灰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准,而且大多数时候都会烫伤。非得在灰里找东西的时候,就用别人。首先用我。」

「那是……因为亨克尔大人是不惧火焰、刀枪不入的不死骑士吗?」

「不是。要受伤的话,也该让那种受伤了也无所谓的家伙去受伤。」

他刻意用清楚而严厉的话,纠正菲尔奥蕾的想法。

菲尔奥蕾的做法很危险。然而,那种与生俱来、吸引众人目光的外表,也是为政者不可或缺的资质之一。既然已经起步落后却仍要参加王选,就该避免那种不打比方也可能烫伤的局面,并把能用的牌有效地打出去。

所以——

「别动不动就把我的名字搬出来。我说清楚,那样做只会毫无玩笑余地地妨碍菲尔奥蕾小姐的王选活动。」

「怎么会……」

「可是,因为听说是我提的主意,刚才那家疗养院的事也可能更难推进。这也并不奇怪——我现在就处在这种位置。抱歉,我有这个自觉。」

「——!」

面对这个回答,菲尔奥蕾满脸不甘,可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偏偏正是自己,因此亨克尔找不到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

说实话,他直到现在仍在后悔自己的选择。——果然,对于菲尔奥蕾那怎么看都只能算是一时迷惘的请求,亨克尔本不该答应。

即便仍显稚嫩,但当他看到那位少女以主人之姿,认真地准备迎接王选时,就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阻碍那份志向的绊脚石,甚至令人憎恶。

更何况,至今累积下来的恶名,若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挣来的,那就更是如此。

「到头来,不管干什么都不顺利啊……」

明明自以为在追求当下的最佳选择,可事后却总被过去的自己一点一点勒住脖子。那就像是他人生里常常姗姗来迟的、由他亲手留下的避无可避的陷阱。被过去的自己挖下的坑绊倒,他究竟跌倒过多少次,连自己都数不清。

正因如此,当有机会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劳时,最好的结果,便是别把名为亨克尔的杂质掺进去——对菲尔奥蕾来说,才是最好的——

「——够了,真不像我!」

说着,原本眯起双眼、正陷入沉思的亨克尔面前,菲尔奥蕾忽然这样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她用手指狠狠掐住自己白皙的手背,随即又「好痛痛痛!」地惨叫起来,亨克尔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在干什么?」

「这是对自己不中用的惩罚!本来我也想像扇阿珍一巴掌那样扇自己一下,可那样的话,就得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去见人了吧?所以,想要告诫自己的时候,我从以前开始就会这么做。手只要红了,就可以借口说是气头上拍了桌子嘛!」

「这算借口吗?气头上的部分反而暴露无遗了……」

「无所谓!气头上是真的呀!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这件事我绝不退让。今后也一样,我不会把亨克尔大人的功绩藏起来!」

她倏地将手指指到亨克尔脸前,亨克尔不由得向后一仰。菲尔奥蕾随即逼近,缩短那一仰所拉开的距离。亨克尔后退。她前进。亨克尔后退。她前进。直到被逼到墙边,那根手指直指他的眉心。

然后,菲尔奥蕾就这样把亨克尔按在墙上,保持着——

「亨克尔大人被人说这说那的坏话,就当作是他至今为止的品行招来的后果,我会吞下去。虽然就连这点也让我气得咬牙切齿,但我会吞下去。不过!我不认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就该让你今天、明天的行为价值蒙尘,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菲尔奥蕾小姐……」

「如果曾有生命被你的话语所拯救,那么那也许是没有你的话语就救不了的生命。若我能成为王,而你成为我麾下的第一骑士,那么见到那样场面的机会只会更多。所以,为了将来终有一日到来的那个时刻,现在就该先把亨克尔大人的名誉恢复过来!」

「——」

「所以嘛,亨克尔大人的忠告我会尽可能去听,但像是要我轻视亨克尔大人、把你藏进箱子里、又或者说什么『那种泡在酒里的骑士干脆丢掉算了啦』之类的意见,我可不能照做。我就先在这里声明。」

菲尔奥蕾缓缓放下手指,随即用那根手指触碰了亨克尔身上那套制服——『神龙教会』的『圣女』,以及作为其骑士而被要求穿上的、正式的教会骑士制服。

以青色为主调的那身装束神圣而庄严,差不多与近卫骑士团的制服同等,甚至更甚一筹——光是把袖子穿上去都叫人觉得惶恐,明摆着再怎么穿也成不了样的打扮。

然而——

「不过,总有一天,只要看到这身衣服,大家就都会想起亨克尔大人。到那时候,就连教会的权威也可以借来用用,您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摆摆架子哦」

菲尔奥蕾眯起一只眼,卖着蹩脚的可爱。

听了她这番话,亨克尔泄出一口气。她那种全力前倾的劲头从来不挑对象——当然,对亨克尔也一样。

「……等菲尔奥蕾小姐当上王之后,是吗?那在教会里帮人,也是出于算计?」

「怎么能说得这么过分!?你听我说,这可是笔超级划算的买卖。来教会的人找我们商量,咨询的人也能得救,我也会落个做了好事的好名声,我们也能做件好事心情舒畅……对吧?」

「别把我也理所当然地算进去。我……」

「可是,被人感谢不也是件开心的事吗?我就是这样。所以,『圣女』这种头衔虽然沉重,但我喜欢教会。」

菲尔奥蕾点头挺胸。对此,亨克尔却回不上话来。

菲尔奥蕾或许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又或者是顾虑着亨克尔,没有去催促他说出那句说不出口的回答。

而那句答案能被说出口的机会,又被教会大门再度开启的声响给推迟了。

「――打扰一下,可以吗?教会附近,居民之间发生了冲突——」

「哎呀,不得了!我马上就赶过去!亨克尔大人,我们也一起!」

「――……别跑。摔一跤就得占用本来就不够的医药品,这种人不能再增加了。」

「那就快走!」

话虽这么说,菲尔奥蕾迈开大步三步就到了来叫人的那位面前,接着像是忘了「快走」的理由似的,又改成小跑起来。亨克尔只得再次挠了挠头。

随后他咂了下舌,慌忙追上那道让人提心吊胆的主人的背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想到你干起活来,比我想的还像样啊。」

从高大的窗户洒入橙色夕阳的时刻,亨克尔在教会的一间房里与文件对峙着,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他回过头,只见站在房门口望着这边的,是个身形清瘦、气质文雅的男子――『神龙教会』的牧师,同时也是担任菲尔奥蕾护卫的提加・劳雷昂。

据说他从王选开始之前就一直以菲尔奥蕾的随从身份同行。蒂加是在她被任命骑士后不久才与他碰面,此后也屡次照过面。

理所当然,蒂加对亨克尔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不,这并不只限于蒂加,可以说,菲尔奥蕾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事实上,会对亨克尔被任命为骑士而表示欢迎的,只有菲尔奥蕾一个。

「嘛,那也正常。谁都会那样,我也会这么做。」

从客观角度看,亨克尔如今的立场,简直是德不配位到了极点。

菲尔奥蕾本就让人提心吊胆,身边人操心不断。这样的她身旁,竟要站着一个恶名昭彰、从不缺坏评的亨克尔——只要还有正常判断力,就绝不可能接受。

即便有菲尔奥蕾本人那句「龙之一声」的强势拍板,要找出一个不觉得难以接受的人,反倒比找出能接受的人更容易吧。

「——?怎么突然望得那么远。没听见我挖苦你吗?」

「不,听得很清楚。我也同情你们啊。光是照顾菲尔奥蕾小姐就够辛苦了,结果还得把我这种人也带上。」

「既然你都明白这一点,那我反倒更希望你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辞退。」

「我也没话可回。那才是……所谓正确的、成熟大人的回答吧……」

话说到这里,亨克尔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而,在提加的目光催促下,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开口。

他之所以无法拒绝菲尔奥蕾伸出的手,理由再明白不过。

「总之,就是不干脆——离成熟的大人判断差得远的那种执念。」

若把能把事情好好划上句点、懂得及时看清并放弃的人称作大人,那么亨克尔根本算不上成熟,只是个格外难看、丢人的生物。

可另一方面,亨克尔在这世上最为憧憬的大人,却也是那种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下剑,甚至连不可能都能斩倒、也从未放弃过所爱之物的人。

憧憬着自己绝无可能触及、甚至连指尖都无法搭上的那样存在——

或许,那就是亨克尔诅咒的开端。——即便说了这些,提加大概也不会有半点兴趣吧。

「——……你的情况我让人查过了。别往坏处想。我不想把危险人物放在菲尔奥蕾身边。而且,这事本来在某些圈子里就挺有名的。」

然而,蒂伽接下来的话里透出的意味,让亨克尔挑起了眉。

他长久以来都靠揣摩他人脸色活着,因此对轻蔑与嘲弄、同情与怜悯——那些夹在其中的负面情绪的细微变化格外敏感。正因如此,他才更想歪着头发问。

因为蒂伽的声音里,确凿无疑地带着体恤亨克尔的色彩。

「从刚才开始你就板着脸瞪着的,是菲尔奥蕾的行程表吗?要那孩子老老实实按计划来,可相当难吧?」

不顾这边的疑惑,从后方探头窥向他手边的蒂伽,做出了对菲尔奥蕾理解得透彻得很的指摘。

事实上,明天的安排——作为王选候补者的拜访致意,还有作为教会「圣女」必须履行的职责等等,菲尔奥蕾的每一天都忙得让人眼花缭乱。即便是不写在行程表上的部分,她也会在清晨日出时参加礼拜,祈祷结束后还会自发地倾听来访教会之人的烦恼与咨询。

「更别提,她还有种绝对无法对发现的问题视而不见的性子。要是在路边碰上迷路的小孩,或者为搬运货物发愁的老人,那之后的安排就全完了。」

「啊啊,我懂。之前也有过一次,菲尔奥蕾突然不见了踪影。那时候她是陪着一位老人搬行李,一路同行去了前面三个城镇外的大城市,还在对方家里被请了茶,最后才回来过。」

「……只要头衔还是『圣女』,倒也不是不行。不,光是顶着『圣女』这个头衔还做这种事,就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

既然成了王选候补者,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一意孤行。

无可替代的位置,自然会有无可替代的工作找上门来。菲尔奥蕾也被期待承担那些,而两者的重要性孰轻孰重,更是不言自明。

不言自明——然而,

「菲尔奥蕾小姐既不想怠慢自己作为教会一员的职责,又打算把王选候补者的事也一并做到底……这也太勉强了吧。」

被她那股干劲牵着走,亨克尔只能不断奔走。

他代替什么都要插手的菲尔奥蕾,思考浮出水面的麻烦该交给谁来解决,重新编排被耽搁的行程,向约见对象致歉,还要抢先准备下一步可能用到的文件与提案——被这些连一丝「第一骑士」风范都沾不上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实际上,自从成了菲尔奥蕾的骑士之后,他拔剑的机会一次也没有。

「就算这样,你不也在菲尔奥蕾每天早晨礼拜的时候,从没落下过训练吗?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一到早上就不行的人呢。」

「……连早起都不擅长的家伙,怎么当得了骑士啊。」

「原来如此,那就更不适合我了。还好这种骑士的大任没落到我头上。反正,实力不足也是没法否认的吧。」

一边伸手把戴着的帽子位置扶正,缇伽一边若无其事地做着自我分析。亨克尔斜眼打量着他。

「实力不足,是吗。」

老实说,对于缇伽这番说法,亨克尔很难点头认同。

本来就被委任为菲尔奥蕾的护卫,可见佩着弯刀的缇伽确有本事——在亨克尔眼里也相当厉害。柔韧而精练的体格、仿佛实战经验丰富的站姿,以及最重要的,那种遇事不惊的胆量都很出色。

他不是剑士也不是骑士,但确实是个战士——亨克尔一直是这么评价的。

不过——

「你啊,伤势怎么样了?」

「嗯……还谈不上完全恢复。虽然已经轻松多了,可毕竟一开始就是很深的伤。……不愧是有『战乙女』这个别名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杀了马克马洪卿后逃走的,卡尔斯腾公爵吗……」

听到缇伽隔着衣服抚摸自己侧腹时给出的回答,亨克尔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吐出的那个名字,正是让缇伽侧腹受了重伤的罪魁祸首,同时也被认为是点燃如今王都乱局的始作俑者。

——起初被视为王选最有力的人选,以「战乙女」之名闻名的库珥修・卡尔斯腾。如今,她被指认为暗杀「贤人会」核心人物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执行犯而遭到通缉,王国各地都在追缉她的下落。

事件本身已足够震撼,可更让人不得不困惑的是:作为库珥修共犯被通缉的,竟然还有本应是艾米莉娅骑士的菜月・昴。

而且,他不仅被怀疑是共犯,甚至还被扣上了更为离奇的嫌疑——说他本人可能就是「怠惰」的大罪司教。

随之而来,被视作对王城怀有叛意的艾米莉娅,以及无法洗清冒充身份嫌疑的菲鲁特都被拘禁在城中;两方阵营的相关人员则从王都逃亡——据说在那过程中,有大型魔兽被放进了城里,连「剑圣」都被迫出面收拾残局。

那是亨克尔被带回王都的那一刻就已发生的事,如今仍是将噩梦般的混乱不只扩散在王都,也蔓延至整个王国的原因。

「现在王都那股肃杀劲儿,恐怕都够载入王国史了吧。街上来往的,不是骑士就是卫士,气氛紧绷得要命;城里的人也没什么能让人开心的话题,一个个净是低着头。」

「有得选的人,还能离开王都。但没得选的人要多得多。老实说,教会这几年里就数现在最忙乱。」

「也就是说,菲尔奥蕾小姐的支持会更稳固,吗?」

「我不喜欢这种想法。我当然不喜欢,菲尔奥蕾也一样。」

亨克尔略带讥讽地这么一说,提加的目光顿时锋利起来。

看来这并非玩笑话,而是他真的觉得不快。亨克尔便像示意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不过不管提加心里怎么想,现实里的确存在这样的趋势。

王国的混乱越是扩散,人心就越会动摇对王城的信任,转而开始倾向于那一直凭借确凿功绩守护着国家、奉祀「神龙」的教会。

这份效果毋庸置疑,也成了起步落后的菲尔奥蕾的一阵顺风。

而这对身为菲尔奥蕾骑士的亨克尔而言,也必然是件令人感动的事——

「父亲大人……」

亨克尔低声呢喃,脑海里掠过失踪的亲生父亲——威尔海姆的身影。

作为暗杀麦克罗托夫的凶手而被通缉的库珥修,以及侍奉她的威尔海姆,同样也是从王都消失的相关者之一。多半是与主君会合,协助她逃亡吧,但处于压倒性劣势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然,若是那位『剑鬼』,也不是没有那种近乎梦呓般的期待——或许无论多么艰难的困境,他都能用手中的剑劈开一条路。

「你这处境也够难的啊,亨克尔先生。」

仿佛从亨克尔的低语与神色中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提加耸了耸肩。

处境艰难——这说法大概没错。但要这么说的话,从亨克尔还在普莉希拉阵营的时候起,阿斯特雷亚家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我这点苦算什么。问题也就只在可能会给菲尔奥蕾小姐添麻烦。父亲大人也好,儿子也好……一个个都是大人了。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至少,我和卡尔斯腾公爵交手的场合,大叔并不在场。希望大叔只是被冤枉的。」

说完这话,像是在打气似的拍了拍这边肩膀的提加,让亨克尔一时犹豫着该回什么,最后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啊。」

特地补上一句「威尔海姆不在场」,其实就算不说也该是如此。要是威尔海姆当时在场,事态发展到提加不得不拔剑相向的地步,那么此刻,提加早已不在人世。

而他之所以回得暧昧,还有另一个原因。并且,那是绝对不可能对眼前的提加吐露的事。

——因为那正是,在亨克尔心中萌生的、对『神龙教会』挥之不去的不信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如今的露格尼卡王国里,『神龙教会』所扮演的角色举足轻重。

原本,露格尼卡王国是在『神龙』波克肯尼卡的庇护之下,获许安宁与国家守护,才得以将繁荣延续至今。

正因如此,王国的多数国民自然而然怀有对『神龙』的敬畏之心,而这也必然导向了对『神龙教会』无条件的信赖。

亨克尔也不例外。正因为如此,当妻子坠入那再也醒不过来的沉睡时,他曾一度去寻求祈祷之所,相信奇迹,频频往教会奔走。

遗憾的是,亨克尔的祈祷并未带来任何效果,而他自己还犯下了一个大错——一个让他无论面对「神龙」,还是面对其信徒,都抬不起头的过错。自那以后,他便渐渐不再踏进教会,如今再回想起来,也只能对自己这般不相称的立场自嘲。

哀叹自身愚蠢的时间一结束,亨克尔就不得不正视一件事——在他心中萌生的对「神龙教会」的不信任。也就是关于菲尔奥蕾的存在。更准确地说,是关于教会让菲尔奥蕾参加王选这一举动背后的意图。

被任命为骑士,近距离看着菲尔奥蕾之后,亨克尔一次又一次深刻体会到的,是她那近乎可怕的、毫无表里之分的善良。

无论什么事、在谁面前,菲尔奥蕾都始终像那样毫无保留地全力以赴。且不论她点名亨克尔担任骑士这一点上所显露的危险判断力,她在被迫做出选择时,并不会手足无措,而是能以自己的责任作出决断,并为实现那份选择而付诸行动——她拥有这样的执行力。

为此,她总是善于交谈,善于欢笑,善于哭泣,也善于行动。——将自己的愿望诉诸于口,从而带动周围的那份德望般的才能,正是露格尼卡王族的血统。

尽管菲尔奥蕾本人说过,自己究竟是不是十五年前失踪的王女,她既没有答案,也并不打算追求真相——

「——王女不可能有两位。」

这点亨克尔可以断言无误,因为他很了解身为王弟的福尔德・露格尼卡——那位失踪王女的父亲,同时也是前王兰德哈尔・露格尼卡的亲弟。

福尔德的女儿并非双胞胎或三胞胎,而是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而那唯一的一个,就以十五年前的那一夜为界,从王城里消失了。

消失的王女——只能是与菲尔奥蕾、菲鲁特一同登上王选舞台的两位少女之一。

所以,一定有人在背后策划。——将菲尔奥蕾与菲鲁特两名少女中的某一位,捧成王族的幸存者,好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

若如此思考,连同菲尔奥蕾参与王选的来龙去脉在内,对『神龙教会』的疑虑也不得不变得更深。

然而——

「……我到底想怎么做。」

想到这里,亨克尔的思绪仿佛被恐惧攫住一般,戛然而止。

这无异于明知日落将近,自己又被视野不良的浓雾团团包围,却仍旧什么也不做——极其愚蠢的行径。

可在那片浓雾之中,有着亨克尔多年来渴求不已的光。而一旦走错方向,那道光便会永远失去。

所以,他动不了。无法行动。只因害怕那决定性的错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终究,仍旧得不出答案,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亨克尔与菲尔奥蕾的主从关系缔结之后,数日变作数周,转眼间,连一个月的时间都快要过去了。

在此期间,菲尔奥蕾阵营整顿了因王都骚动而停滞的物资流通,回应来自各地教会与疗养院的咨询,作为王选候补者的支持也稳步增长。至于亨克尔,他依旧无法抹去对教会的不信任,却也不能去妨碍菲尔奥蕾,只能拼命处理眼前的问题,以此逃避那步步逼近的不安——日子便是这样过去的。

然而,与这些王选活动并行的另一面,菲尔奥蕾本人最为强烈希望实现的两件事,却没有一件出现任何进展。

「……又回来了啊。」

在教会的一间屋里,亨克尔俯视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确认其中夹着一封眼熟的信封后,厌烦地皱起了眉头。

隔着那堆文件、在桌子对面的,是一边强忍哈欠一边处理工作的女人——樱花・艾雷门特。她表面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手上动作却利落得很,按寄件人将文件迅速分类,把书信分散整理得便于核对确认。

她仍是睡眼惺忪、带着倦怠的气息,斜瞥了亨克尔一眼。

「嗯——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呢。回信还是一如既往地快,这点倒是帮大忙了啦,不过内容方面嘛……啊,这次也还是『暂缓』的样子哦。」

「暂缓吗。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我想想哦……寄去王城的大大小小合计四十七封。寄去教会的三十二封,而且还有追加资料、附上的证言书之类的。再加上菲尔奥蕾酱又特别勤写信,看样子早就超过一百封了呢。」

樱花一只手继续分拣信件,另一只手则灵巧地翻看着桌角的记录簿。听到她的回答,亨克尔更觉心头发沉,长长叹了口气。

百封不止的执念——菲尔奥蕾几乎每天都往王城和教会寄去的书信,其内容说穿了就是两件事:申请探视被拘禁在城中的艾米莉娅与菲鲁特、以及参加对她们的审问会;还有就是申请许可,让她用自己所持的秘蹟,为仍留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魔女教受害者进行治疗。

两边都被她死缠烂打地推进着,菲尔奥蕾正拼命想走完正规手续——然而,

「怎么这些家伙就是不肯点头?跟艾米莉娅大人她们见面先不说,普利斯提拉那边至少值得一试吧。还是说,文件有什么不妥?」

「哎呀呀,是在怀疑我出了纰漏吗?要真是那样,让菲尔奥蕾酱白忙活了上百封信,我可就成了个大麻烦了呢。」

「我就随口一说。没怀疑你。你要真那么无能,也不可能还挂着什么『圣女随侍的执务官』这种听着很了不起的头衔。」

「是这样吗?也完全可能只是沾了父母的光哦。你不这么觉得吗?近卫骑士团副团长——亨克尔酱。」

「——。别管大叔叫酱,樱酱。」

「您的要求我就先搁置不理啦,亨克尔酱。」

樱花给出了根本没打算听人回话的回应,把从王城退回来的书信递到亨克尔手里。他随手一翻,那内容就算闭着眼也能写出来。

眼下,对于相关请求正以「贤人会」为中心慎重审议中,请再稍候片刻,待出结论。——无论是关于被拘禁的两人的处置,还是关于在普利斯提拉动用秘迹的请求,不过是换了几处措辞,答案依旧不变。

「既不拒绝,也不许可。打算一直这么拖下去吗?」

「谁知道呢?毕竟是王城那些大人物要拍板的事呀。情况就是情况嘛,大家不都变得很谨慎了吗?」

「这叫谨慎过头了吧。菲尔奥蕾小姐也快忍到极限了,最近老是硬说自己的心都被磨得吱吱响。」

「真是菲尔奥蕾酱会用的说法呢。」

樱花咯咯笑着,用手掩着嘴角。然而遗憾的是,亨克尔并没有心情附和着一起笑。相反,看着菲尔奥蕾那份强撑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更浓,整个人明显愈发让人心疼,他这边也不免跟着心情沉重起来。

「城里行不通的话,那教会那边呢。菲尔奥蕾小姐不是『圣女』吗?连自己的秘迹要用在谁身上,也不能自己决定?」

「决定不了啦。那可不是什么廉价货色呀。」

被她斩钉截铁地断言,亨克尔不由得有些愣住。

萨库拉在桌上,把分成三份的书状用指尖按顺序轻轻敲了敲,说道:「听好了呀——首先,『圣女』在教会里并不是正式的阶级啦。那是授予那些特别强烈蒙受『神龙』恩宠的信徒的、特殊称号。大家会很敬重,典礼上也能坐在比大人物更靠前的位置,可并不是说在教会高层齐聚的圣议会里就有席位,或者在那儿就有很强的发言权……并不是这样的啦。」

「可看起来,她明面上被当成教会的脸面一样对待啊。」

「作为以看得见的形式支撑人们信仰的象征,这也是『圣女』很重要的工作呀。话虽这么说,就算想把象征这种职责老老实实地分给菲尔奥蕾酱,恐怕也比教会一条『龙』学会『坐下』还难呢。」

对此他只能同意,但在结论之前那一大段说明,却让他不怎么痛快。

眼下,被推上王选候补者这一角色的菲尔奥蕾,即便不提这些,作为「圣女」这一形式上的「神龙教会」象征——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摆设——也必须把那份立场尽到位。她那番话,只能让人觉得是在言外如此示意。

「说不定呀,我还觉得菲尔奥蕾酱挺适合当国王的呢。亨克尔酱你这态度,也不过是被菲尔奥蕾酱的王者器量给迷住了的结果吧~」

樱仿佛看穿了这边沉默之下的心思,笑着说道。亨克尔最不擅长应付她。

她的能干与那副外表和态度全然不相称,从一言一行的细节里也能感受得到。缇嘉作为教会的护卫官已算出类拔萃,但樱的话,作为教会派出的文官,简直不止是上乘——让人觉得她恐怕是那真正的凤毛麟角。

事实上,写下多达百封书状是菲尔奥蕾勤于动笔,可把那些所需的文件等一应备齐、按部就班地走完手续的,全都是樱。她几乎能把手伸到「神龙教会」相关者的各个部门。

「只要有你一个人在,教会大概就能运转得挺顺吧。」

「哪里哪里,是您过誉了啦。像菲尔奥蕾那样,能露出仿佛承载着许多人希望的表情,我可怎么都做不到呀。而且,只要一个人出错就会让整体都跟着出错的那种组织,太危险了,我也没法让它运转起来呢」

「……原来如此,还真是够含蓄的啊」

樱一边轻轻挥着手一边给出的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说,带着对王政的挑衅意味。

在露格尼卡王国,为了弥补这一点才设有『贤人会』,可在连『贤人会』的动作都显得迟缓的现状下,作为王国骑士的末席,也实在找不出能回敬的话来。

「……虽然也听说马克马洪卿去世后,他们那边乱成一团……」

虽说并非在近处亲眼看过『贤人会』的讨论,但可以肯定,担任他们核心人物、负责统筹的人正是麦克罗托夫。然而,要说会里其他人就没有发言力与决断力,也并非如此——以动辄掀起激烈论战的波尔多・谢尔盖夫卿为首,热烈的意见交锋本该层出不穷。

事实上,王都与王城所抱持的问题并非一两件,对这些问题的应对也一如既往,即便缺了麦克罗托夫,仍在迅速推进着。

说到底,被这么吊着不让痛快了结的,就是菲尔奥蕾积极想要插手的那两件事——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亨克尔也还没弄明白。

「教会不允许菲尔奥蕾小姐使用秘蹟……是跟卡尔斯腾公爵那边正在通缉的事有关吗?」

「也不能否定呢。实际上,因为菲尔奥蕾酱没经过圣议会就动用了秘蹟,被当成问题看待过,听说连取消『圣女』认定这种事都被拿出来讨论了呢。」

「『圣女』还能被取消吗!?」

「规矩上是有的啦。不过应该从来没真正适用过哦。这次也躲过去了,不过既然曾经被拿出来讨论过,就不可能说稳了吧。」

樱说得若无其事,亨克尔却只能再度震惊。

让王城大为震撼的菲尔奥蕾擅自行动,看来不仅对『神龙教会』而言也是相当大的事件,甚至还把菲尔奥蕾自身的立场都逼到了危险边缘。

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个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接受秘蹟治疗的库珥修,却被通缉为麦克罗托夫暗杀案的执行犯——对菲尔奥蕾来说,只能算是逆风。

「做的事反而变成坏结果……这种话,真是够呛啊……」

「还挺热心嘛。啊,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呢。对亨克尔酱来说,菲尔奥蕾酱的秘蹟使用许可可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嘛」

「——」

「还是说,你这位菲尔奥蕾酱的骑士也渐渐像模像样了?」

在那带着揶揄的视线与声音里,亨克尔重重哼了一声。

遗憾的是,他没有义务去回应樱那嗜虐般的讥讽。当然,想尽快确认菲尔奥蕾的秘蹟之力是否能救回妻子——露安娜,这确实是事实。

但是——

「在普利斯提拉等着的那些家伙,可不是在等一个不晓得有没有效果的东西,而是已经被认为有望奏效的事。要是仅仅因为有没有许可就会变成救得了或救不了,那我当然希望赶紧放行啊」

「把别人摆在自己前面?亨克尔酱是这么好的人来着?」

「我可没在说那种话。等着的也许是救命,但被人晾着可不是」

「——说得也是呢」

你来我往、像吐口水似的把真心话丢出去的亨克尔面前,樱回话的声音里,却已经听不出半点揶揄的味道了。

即使对此心生疑惑望向她,亨克尔也没能从她的表情或眼神里捕捉到任何会让自己产生那种想法的变化,看来只是他多心了。

不管怎么说——

「——就安安静静地,把我们的职责完成不就好了嘛。只要这样做,肯定也会有一件两件好事落到我们头上的呀。」

那句低语,作为『神龙教会』的一员实在过分渺小,同时又显得异常迫切——亨克尔不由得这么觉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决定了!写了一百封信都不行的话,就去把第一百零一封亲手递过去!只要当面好好拜托,对方肯定也更难拒绝!」

菲尔奥蕾说这话时的表情,仿佛得到了『龙』的天启一般。于是,她的骑士、护卫官以及执务官,都不得不陪同前往王城。

这次一定要成——菲尔奥蕾那股振奋的劲头固然值得敬重,然而——

「——我无法接受!!」

一走出会客室,踏上白垩色的走廊,菲尔奥蕾便像是忍耐到了极限般放声喊了出来。

那愤怒的声音在王城走廊里回荡,来来往往的文官与仆役都吃惊地朝这边望来。注意到这些视线的同时,蒂加竖起食指贴在自己嘴边,

「菲尔奥蕾,在这种地方大声嚷嚷太显眼了。要是被哪位大人物听见你刚才那番话,下次他们就不是在会客室见我们,而是直接在门口的收发间把我们轰走了。」

「可、可哪有这种对待方式!?明明只要告诉我到底缺了什么,我就说过由我们这边来准备,可他们却一直说正在考虑、暂时搁置、前路一片迷雾……!到底要我们怎么做才行!」

「要补的也好、要改的也好,恐怕根本就没有吧。」

「那就更该让我们过去才对!」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我们说话。」

菲尔奥蕾带着怒气控诉着,听到亨克尔这句话便转过头来。她那双红色的眼眸被泪水浸润,可亨克尔手里却没有能替她拭泪的手帕。

于是他干脆拿话来代替那条手帕,不加修饰地把她想要的答案说了出来。

「他们拦着的理由既不是文件有问题,也不是条件不够。他们想要的,是菲尔奥蕾小姐你放弃,不再把这件事拿去提。」

「那种事……那种事太奇怪了!是谁会这么想!」

「啊,我也觉得那家伙才是问题所在。」

菲尔奥蕾看上去简直像是在耍赖,可在耍赖之前能做的事她都已经做了一遍,而她也不被允许做出比耍赖更进一步的举动。

说到底,菲尔奥蕾如今抱着的疑问,连亨克尔也给不出答案,而这一个半月来的不可解之处,只是愈发堆积。

「……本以为是好得过分、好得离谱的安排在给她铺路,结果却是……」

老实说,除开在王选上起步晚了一步这一点,菲尔奥蕾的登场几乎让人觉得,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像是『神龙教会』彻底为她铺好了路。

然而真正揭开盖子才发现:固然凭借菲尔奥蕾自身的行动力与善性,她在混乱的王都里正稳步提升支持,但那本该决定她根基的——前往水门都市的访问——却迟迟得不到许可。拒绝许可的,正是教会上层的圣议会。

如果真想让菲尔奥蕾成为王,这毫无疑问是必须打出的一手。

可即便如此,『神龙教会』不仅不推她一把,反倒一贯摆出要堵住这条路的态度;而『贤人会』的动向,同样也没有站在菲尔奥蕾这边。

事到如今,亨克尔心中对教会的不信任,开始以不同于最初的形式滋长起来。

然而,不管对教会的不信感如何滋长,也总有不会改变的事——那就是菲尔奥蕾终究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需要大人站在她这边。

「菲尔奥蕾,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先回去吧。」

在提加温和的声音催促下,懊恼的菲尔奥蕾被牵着手迈开脚步。

走向城门入口的路上,来往的王城相关人员一见到菲尔奥蕾,便停下脚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作为王选候补者,也作为「圣女」,众人对她怀有的敬意并非虚伪。

可即便如此,她的愿望却一件也无法实现——这讽刺得很。

就这样,在沉重的沉默拖拽下转过走廊的拐角——

「——」

亨克尔不由得捕捉到迎面走来之人的身影,顿时倒抽一口气。

「——莱因哈鲁特」

还没来得及思考,刚吞下的那口气就先一步把那个名字化作声音吐了出来。

身着白色骑士服,腰间佩着「龙剑」的红发青年——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也笔直地凝视着呼唤自己名字的人。

自然而然地,象征血缘相连的彼此那双湛蓝的眸子,目光交错。

「好久不见了,父亲大人。」

「……啊。」

我自己都觉得这回应可怜得可恨。

完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思正被别的事情牵着,又是一次意料之外的碰面,原本该预先备好的恶骂与咒言,一时间竟怎么也翻不出来。最终,除了那句蠢到家的应答外再找不到别的话,父与子之间落下了沉默。

「――――」

莱因哈鲁特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骑士团白色制服的人。乍一看,像是随同『剑圣』执行任务的部下。

但那两人的视线并不落在周围,而是始终盯着莱因哈鲁特的举止。

更重要的是,那些骑士的脸,亨克尔没有印象——至少,是亨克尔所不认识、来历不明的骑士。

为什么这些骑士会与莱因哈鲁特同行——

「――!莱因哈鲁特!太好了,正好遇到你!我也正想和你谈谈!」

菲尔奥蕾正面踏碎了横亘在儿子与父亲之间那股浑浊到底的空气,径直朝莱因哈鲁特跑去。后方的骑士们条件反射般绷紧身子,可莱因哈鲁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菲尔奥蕾大人。您也在王城啊。」

「是的。我在和艾米莉娅与菲鲁特谈她们的事,还有普利斯提拉的事。不过,现在比起我的事,更重要的是你。」

「我……吗?」

「嗯,是啊。那菲鲁特呢?你们不是经常见面吗?」

「——」

被毫不留情地拉近距离,莱因哈鲁特悄然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了声「不」。

「咦?那是说……你今天还没见到她?」

「不是那样。是从菲鲁特大人进入王城之后起。」

「菲鲁特进城堡……一次都没有!?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啊!?」

菲尔奥蕾的声音陡然拔高,后面的骑士们也齐刷刷地绷紧了肩膀。然而,莱因哈鲁特只是对菲尔奥蕾的反应平静地点了点头。

但菲尔奥蕾会震惊也不奇怪。这和菲尔奥蕾得不到与艾米莉娅等人会面的许可,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事。

「你是菲鲁特的骑士吧?身为骑士的你却见不到菲鲁特,这也太不正常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会面被禁止了,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可是,你想见她吧?你一定想跟她说话的啊。」

「我是王国之剑。既然王城下了命令,我就有义务服从。」

「你不只是王国之剑,你也是菲鲁特的剑才对吧!」

被告知了难以置信之事的菲尔奥蕾瞪大双眼,她的话语太过笔直,仿佛能看见那一字一句刺入莱因哈鲁特胸口的模样。

然而,对于菲尔奥蕾这无意识的弹劾,莱因哈鲁特会作何回答——亨克尔再清楚不过。

那就是——

「——我是王国之剑,菲尔奥蕾大人」

话绕了一圈,终究又回到了最初的回答。

并不是菲尔奥蕾的话说得不够,也不是莱因哈鲁特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无论被说了什么,无论感受到了什么,莱因哈鲁特都不会改变那个答案。

或许,说他无法改变,才更为准确。

「你觉得,菲鲁特欺骗了王国吗?」

「不」

那同样是毫不犹豫的即答。

那么为什么——在菲尔奥蕾眼眸动摇、正要追问之前,莱因哈鲁特接着说道:

「我相信菲鲁特大人,与我能够证明她的清白,是两回事。若我违抗命令,那只会加深对菲鲁特大人的疑心,让她的处境变得更糟。」

「所以,你只能听命行事吗?」

「————」

面对这个问题,莱因哈鲁特既没有选择肯定,也没有选择否定。

然而,他既没有选择这边,也没有选择那边——这本身,就等同于表明了他的立场。

「――――」

亨克尔望向站在莱因哈鲁特身后的两名骑士。

他们不是莱因哈鲁特的同伴,这一点再明显不过。既然如此,他们的职责多半就是监视莱因哈鲁特——多么毫无意义的措施。

只要莱因哈鲁特有那个意图,那两人转瞬间就会被他打倒;又或者,他会在对方察觉之前便消失无踪,任凭王城里任何人都无法阻拦,径直抵达菲鲁特身边。

可莱因哈鲁特不会那么做。他做不到。

只要他还是『剑圣』,那就——。

「那样的话,至少把话带给菲鲁特。」

面对沉默不语的莱因哈鲁特,菲尔奥蕾攥紧拳头,说道。

「我相信菲鲁特,也相信艾米莉娅。请你告诉她们,王城之外也有人不认为她们背叛了王国。」

「……谢谢您。」

「写信也行。我来写。」

「但是,我无法答应。我也被禁止向菲鲁特大人传递言语或物品。」

「怎么会……!」

「非常抱歉。我还有下一个任务。」

那悲恸到极致的回答,让菲尔奥蕾端正的面容扭曲了。

然而,莱因哈鲁特并未因菲尔奥蕾的反应而退缩,只留下恭敬的一礼,便要从这边身旁走过。

就在他的肩膀将与亨克尔擦身而过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父上,我听说您成为了菲尔奥蕾大人的骑士。」

「……啊,好像是吧。有什么不满吗。」

「――恭喜您。」

在亨克尔还来不及恶言相向之前,对方就先这么说道,亨克尔一时语塞。

近得仿佛肩膀都要相触的距离里,转过身来的莱因哈鲁特目光笔直地看着亨克尔。――不知何时起,儿子的身高已完全追上来,面对那张近在眼前的脸,亨克尔终究承受不住,移开了视线。

「……这算不算喜事,我哪知道。」

「即便如此,父上被选中这件事,我还是感到高兴。」

「――――」

这句话让亨克尔无从回嘴。

这既不是讥讽,也不是挖苦。莱因哈鲁特是真心在祝福:那个落魄的父亲,竟被某人选中成为骑士。

在普利斯提拉,他究竟被投以过多少恶毒的辱骂,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在同一座城市里,亨克尔曾把剑指向自己的主人,这件事也忘了吗?

还是说,就连那些在莱因哈鲁特心里也不曾留下丝毫伤痕,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轻轻一礼后,莱因哈鲁特带着两名骑士,沿着洁白的走廊走去。

菲尔奥蕾懊恼地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亨克尔却连像菲尔奥蕾那样,去瞪着逐渐远去的儿子的背影都做不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菲尔奥蕾,你对莱因哈鲁特说的那番话,未免太欠考虑了。」

一回到『神龙教会』的教会里,提加便关上会客室的门,神色严厉地转向菲尔奥蕾说道。

从王城回来的路上,他在龙车里也一直沉默着,想必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该如何斥责才好。

「你也许觉得自己已经挑过措辞了,可那种场合里不只有城里的骑士,还有其他相关人士。要是话传到了『贤人会』那里,连菲尔奥蕾你都会被当成对王城抱有反抗心。」

「让他们这么想不就好了。我本来就很反抗。」

「我说的不是这个。要是连你也被禁止觐见、禁止登城,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做出那种——」

「我知道的!」

菲尔奥蕾强硬地打断了提加的话。

那股气势让蒂加倒吸一口气,樱也垂下了眼帘。面对两人的反应,菲尔奥蕾用沙哑的声音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我明白的……对不起。可正因为明白,才更生气。不听从王城诸位决定的事,就不会再把我当作王选候补者。若不再被当作王选候补者,就救不了艾米莉娅他们。所以,我必须按他们说的那样等待。」

「菲尔奥蕾……」

「对不起。我很清楚,你们两个人是在为我说话。」

「——啊。」

「能不能让我和亨克尔大人单独谈一会儿。」

面对这份请求,蒂加虽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樱先走出房间,蒂加也随后跟上。门扇合拢,房间里只剩下菲尔奥蕾与亨克尔两人。

「————」

桌上并排摆着从王城寄来、整整一个月的回信。

菲尔奥蕾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终于,静静吐出一口气。

「亨克尔大人。」

「什么事。」

就连菲尔奥蕾,也想必已经承受得相当吃力了吧。

拼死的恳求没能传达出去,也不能说声音确实传到了莱因哈鲁特那里。就算是那个做什么都总爱抢在前头迎上去的她,面对这般毫无手感的结果,会感到疲惫也是理所当然的。

亨克尔同样,因为与莱因哈鲁特这场出乎意料的遭遇,以及那句完全没料到的祝辞,精神上被掏空般地消耗了一大截。

即便如此,他仍勉强提起仅剩的骨气,摆出架势,准备接住菲尔奥蕾的话。

接着,菲尔奥蕾把背靠在紧闭的门扉上,对亨克尔说出一段不能让离开的提加与樱花两人听见,也不想让他们听见的话。

那就是——

「——从城里逃出去的话,要怎么做才会顺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