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当我睁开眼睛时,竟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谁,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无从知晓。我看不见,听不见,手脚无法动弹,仿佛漂浮在空中,连呼吸也无法自如,一切的一切仿佛被束缚住。然而,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声音』。
尽管视觉、嗅觉、触觉、味觉,尤其是听觉都被剥夺,然而『声音』却依旧存在。
无数的声音,无法抵挡地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就像被抛入地狱摇篮中的无助婴儿,被这密密麻麻的声音淹没。
这些声音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地不断席卷而来。就像在无防备中被暴雨敲打的婴儿,我渐渐被声音淹没。甚至想,就这样,溺死在这声音的海洋中吧——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我这就来救您!』
在那无尽的声音中,我听到了一个明确且强烈的呼喊声。尽管什么都做不了,但我明白,那是专属于我的呼喊。
所以——
『——奥托兄,咬紧牙关!』
那个『声音』传来,我感到身体腾空,紧接着,一声猛烈至极的巨响——不同于『声音』的声响震动了我的鼓膜。紧闭的双眼终于重新接纳光亮,我这才得以看见那些向我传来的『声音』,以及它们的主人。
「『来得迟了,真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够强。』」
「『您在说什么呢,加菲尔大人!如果没有加菲尔大人和大家伙来,现在少爷还会被吊在那里……啊,少爷,少爷!您能认出我吗!?』」
眼前是一个金发少年,以及一头披着浅蓝色龙皮的巨大地龙。我感受到的『声音』与耳朵听见的声音彼此重叠,却确实来自他们。
我坐在地上,地龙依偎在我身旁,少年则有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现在你可能什么都不明白吧?但是别担心,我们会一起夺回属于你的东西。虽然我一个人不够,但大家都会帮助我……!』」
「——」
「『所以,奥托大哥就留在这里……』」
我想,他是要我在这里好好休息。
看来,眼前的少年认识一片空白的我,正在设法帮我恢复。他大概也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渴望知道,想问个明白。这样的冲动,我当然有。不过——,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我不确定自己从口中溢出的那个『声音』是不是传达得清晰。但我知道,少年和地龙都睁大了眼睛,似乎我的意思传达到了。
坦白说,我什么也不懂。虽然不明白,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感激他们把我从那地狱般的摇篮中救出。
更何况——,
「『——听见这么真诚的声音,总会想要回应他们吧。』」
「『啊,那可真是……』」
当我的话音落下时,惊愕的少年和地龙同时说道,彼此的『声音』和气息交融。
「『——真有少爷的作风。』」
「『真像奥托兄会说的话啊。』」
听着那些『声音』,我想着变成一片空白之前的自己,不禁笑了出来。
——若有谁把我弄成这样,那我倒要对他说一句:「没想到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嘿呀!!」
清脆如银铃的高声响起,一记与那轻快声音截然相反的重踢狠狠击出。
雷姆握紧晨星的长柄,见证了这记漂亮的攻击。她把魔法生成的冰制踏脚点用于进攻与扰乱,将对手的注意力引向上方,全心为艾米莉娅提供掩护,这才换来了眼前的成果。
当然,若能用昴一直悉心打磨的爱意铁球定下胜负,她也想这么做,但不能太贪心。在帝国,昴面对雷姆时,也是一点点循序渐进的。倘若昴缺乏耐心,只顾强调自己,不断逼近雷姆——
「那时候我或许不仅仅折断他的手指,连他的手臂和腿也可能一并打断。」
如今记忆已经恢复,光是想象自己曾对昴如此粗暴,雷姆就几乎要昏过去。不过,她自己也知道,以当时的心境,确实可能做出这种事。
因此,无论任何事情,都需要按部就班,就如同料理一般。
虽然雷姆自认为在料理方面略有心得,但在其他事情上,她往往跳过这些步骤,这是她的一个缺点。
说到缺点,还有另一个——
「——不能急着下结论!」
过早认定已经得手,便放松了攻势,正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教雷姆如何确立心之方向的,是曾这样告诉她『思考停止即是恶』的普莉希拉。尽管她已经离世,她的教诲却依然鲜活地存在着,只要雷姆因它而活,那份教诲便将永远持续下去。
所以——
「——怎么会!?」
即使艾米莉娅发出如此惊愕的声音,雷姆也没有停止思考。
脚下,艾米莉娅从阿尔等人的视线死角发动的猛踢,加上她那穿着冰靴的腿,原本应以近乎折断脊椎的气势刺向阿尔。然而,阿尔却抵挡住了这一击——通过以岩石形成的箱子将自己等人包围。
「那就是罗姆先生所说的——」
雷姆判断,那便是『时间回溯』的效果。若只是临时起意的防御,这种覆盖全身的保护未免太过周全。使用魔法,需要在脑中描绘结果并构建术式,缺少任何一项都无法成立;想要完成的事情越复杂,描绘结果便越费时间。面对来自死角的奇袭,阿尔脑中的防御构想却显然早已成形。
虽然头脑上理解了这个原理,但再一次见识到这种近乎作弊的技能,雷姆不由得在腮内咬了一下。
从一开始,阿尔的能力就被证明连莱因哈鲁特都难以捕捉。即便继续攻击,恐怕也会全部被化解,负面的思绪在心底蔓延。
「——雷姆!」
艾米莉娅的呼唤打碎了那恶性循环。隔着悬在空中的岩箱,两人的目光交汇。雷姆险些被权能的威胁压倒,艾米莉娅紫绀色的眼中却依然光芒坚定,给了她勇气。
雷姆的双眼猛然恢复神采,鬼化所带来的角的活性化使得她全身充满了力量。
她们仍在飞速下坠,战斗开始至今,已经过去三十秒——雷姆能准确计时,是因为远处绵延的岩壁上刻着标记。
卡拉拉基城邦那巨大的地形断裂——阿格扎德峡谷,从谷顶到谷底的高度相差足有五千米,自由落体约需一百秒。岩壁上事先刻下的印记每隔十秒一刻,如今他们已掠过第三道印记——距离地底仅剩七十秒。
「还没完——!!」
「——现在才开始!!」
艾米莉娅与雷姆的声音重叠交汇,凭借内心涌现的勇气与力量,她们重启了攻势。
雷姆大幅后仰,艾米莉娅扭转身体,双手生成冰锤。下一瞬,晨星以炮弹般的势头飞出,裹着横扫狂风的冰锤也同时挥下,猛烈砸碎了阿尔等人藏身的岩箱。轰鸣声中,碎石四散,敌人混在其中上下分开,分别猛扑向雷姆与艾米莉娅。
阿尔朝着艾米莉娅冲去,而对着雷姆的则是红发的忍者——
「不,你也是。」
「是的,阿尔大人的全能贴心女仆,雅耶。」
「那可是雷姆为昴君服务时的称号!」
红发忍者——不,应该说是自称雅耶的女仆。雷姆打断她的自我介绍,右手收回铁球,左臂则朝飞来的雅耶猛然挥去。然而,雅耶在空中以不自然的方式骤然减速,躲过了这一击。
仔细一看,她用身后抛出的丝线将自己与阿尔连接,通过那丝线绝妙的张力和弯曲来控制自身动作,而另一只手抛出的一道光亮已扣住雷姆的颈部。
「——修玛。」
察觉威胁迫近,雷姆近乎本能地生成冰制项圈,护住要害。丝线缠上项圈的瞬间,她便把头抽了出去,逃过身首异处的下场。靠着这一瞬的判断捡回性命,雷姆随即拉起铁球,瞄准了轻轻挑眉的雅耶的背后。
然而,雅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准确地避开从背后袭来的铁球。铁球擦身而过,回到雷姆手中。面对雷姆的惊讶,她吐了吐舌头。
「你的眼睛里,全都映着哦?」
这挑衅的话语让雷姆差点失去了冷静,但她马上在心里听见卡秋娅的责骂:
「笨蛋,这正是对方想要的陷阱啊!」
在想象中看到像猫一样叫嚷的卡秋娅,她忍不住点头回应。与此同时,她也赞赏对方利用攻击者眼神反射出景象的高超技艺,接着说道:
「那么,请好好看清吧!」
说罢,雷姆把收回的晨星铁球裹上冰,再裹上一层,又裹上一层,让它的质量翻倍、再翻倍、再翻倍,最终化作十米级的巨大冰块,猛然砸下。
「是不是挑衅过头了!?」
冰块轰然逼近,仿佛连风也要碾碎。雅耶喊得变了调,双手剧烈挥动,将这颗晨星冰球切开、切开、再切开,分散、分散、再分散它的质量,消解其威力。
直到冰层被剥尽,只剩裸露的铁球,她才用胸前织成网状的丝线分散冲击,接下这一击,整个人仍被猛烈撞向下方。
而在那落下的地方——,
「这次!可不像在王都!我不会放你逃掉!」
「一般来说!使出那招!就该是我!赢完就跑!才对吧!」
艾米莉娅和阿尔冲突激烈,彼此用语言和武器交锋。在他们周围,冰与石制成的武器肆意漂浮,两人不分你我地挥舞着手边的武器,继续激烈地交战。
「呀!嘿呀!喝!呜呀!呀!嘿嘿嘿嘿嘿!」
尽管艾米莉娅的娇俏喊声听起来可爱无比,但她的攻击却是异常凶猛,毫无喘息的余地。然而,阿尔面对那倾盆而至的剑、枪、斧,却能以斧、枪、剑一一回击,奋力抵挡。
艾米莉娅以杂技般的身法不断进攻,阿尔则把武器放在最短的路径上,挡下攻击。这大概也是『时间回溯』的成果:先挨上一击,再回到挨打之前,将武器放在刚才被击中的位置。——如此反复。
「——阿尔大人!」
僵持不下的交锋中,被雷姆击落的雅耶追上了两人。糟了,一时成了二对一。雷姆也想造出踏脚点,加快下落,赶上去——不。
「艾米莉娅大人!」
一瞬间作出判断,雷姆没有选择追上去,而是改变了砸下的铁球的角度。
雅耶虽然分散了冲击,铁球却依旧与她以相同的速度下坠。那颗铁球仿佛寄宿着昴精心打磨它时的心意,扑向身陷危局的艾米莉娅。赶在阿尔与雅耶的夹击抵达之前,雷姆让艾米莉娅抓住了锁链。
「呜,呀啊啊啊!!」
雷姆把刚刚造出的踏脚点用来站稳,而非蹬踏加速,将抓住锁链的艾米莉娅一口气钓了上来——她把艾米莉娅从即将会合的阿尔与雅耶之间拉走。上方与下方分隔开来,两边各自与同伴会合。
「谢谢你!他们实在是太强了!」
「不客气!我也这么觉得!」
雷姆握住回到同一高度的艾米莉娅的手,不禁惊叹敌人的战力。
原本,雷姆她们只需对付阿尔,半路加入的雅耶却太过棘手。不仅迫使她们分散战力,雅耶本人的身手也极为高明。而且,与阿尔在一起时,两人的实力不是相加,而是相乘。
「就像我和那个人一样……」
「诶?刚才是在说昴吗?」
「很抱歉,这个等我们解决了这里再谈吧!」
雷姆如此回答睁大眼睛的艾米莉娅,同时又掠过了岩壁上的一道标记——确认距离谷底只剩六十秒,她狠狠咬紧牙关。
之前的想法是正确的。雅耶本身就十分棘手,而与阿尔在一起时更加难以对付。为了摆脱这一困境——
「把他们分开。艾米莉娅大人!」
「嗯!一起动手!」
两人仍握着彼此的手,艾米莉娅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雷姆则将握着武器的手对准下方的两人。
「艾尔——」
「——修玛!!」
两种修玛交融,在大气的吱嘎声中,于半空生成冰块——当然,只是拿冰块去砸,便会重蹈覆辙。所以,她们下功夫的地方并非生成冰块的方式,而是冰块出现的位置。
「——!」
「啧。」
展开的冰块挡住了声音,听不见头盔里的咂舌声。不过,单看结果,也足以确信阿尔一定咂了舌。
雷姆与艾米莉娅生成的冰块——一块薄而平的冰板,插在一上一下的阿尔与雅耶之间,阻止两人会合。冰板在保证强度的同时,尽可能展开成直径三十米的圆盘。在下落中绕过它会合,难如登天;何况冰板薄而平,丝线也难以将它切断。
「阿尔大——」
「——雅耶,先撑一会儿。」
两人隔着冰板相对,冰板下的阿尔如此命令冰板上的雅耶。听见这句话,雅耶心里会有什么感受,雷姆一清二楚。就像雷姆是为了昴而战,雅耶也一样——
「被重要的人寄予期望,自然会充满干劲。」
「并不是这样。」
雅耶回答得毫不留情,然后轻轻一转,双膝一屈,变为赤足。这巨大的冰板因为体积的关系,受到风阻,使得下降速度极慢。雅耶稳稳落在冰板之上,雷姆和艾米莉娅也降落下来,将她围在中间。
雅耶的赤足,每个白皙的脚趾上都戴着戒指——
「不得不说,魔法真是棘手啊。要感激村里的老爷爷的教导呢。」
「谢谢夸奖。指导我的可是位了不起的人呢。」
「我也是。教我的人说,莉娅就放开手脚去做吧。」
「那和村里的教育方针真是一样的,看样子艾米莉娅大人也是天才呢。」
雅耶苦笑着耸耸肩,交替看了看前后的雷姆和艾米莉娅,接着她说道:
「我已经在这里了,这意味着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很快,波克大人也会赶到。不如放下无谓的争斗投降吧?」
「不行,这样可不行。虽然你出现在这里让我很惊讶……」
「雷姆她们也不是来玩的。而且,您指望的『神龙』大人不会来的。——我们的主人正在陪他交手。」
「……对手可是『神龙』哦?你们是不是太期待了?」
「那么,你对阿尔没有期待吗?」
艾米莉娅的反问似乎直直刺中了歪着头的雅耶。她「唔」地憋住了气,随后吐出那口气,屈伸着手脚上白皙的指头,摆好了架势。
雷姆把铁球拉到手边,艾米莉娅也在双手中握住了美丽的冰制双剑。朝冰板下瞥去,只见不受风阻影响的阿尔仍在下落,与她们的距离迅速拉大。
而阿尔已经让雅耶替他争取时间了。
「艾米莉娅大人,阿尔他……」
「嗯,我知道,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这简短的对话达成了默契,而雷姆对此有些感慨。想不到能如此与艾米莉娅配合默契——她心中竟有这样的感触。
就在雷姆心中感慨的同时,冰上的三者默默地升腾起战意——,
「——『红樱』雅耶・天泽」
「——『冰结魔女』艾米莉娅」
「——『英雄的扶助者』雷姆」
报完名号,雷姆与艾米莉娅同时蹬踏冰面,逼近雅耶。雅耶屈膝俯身,手中舞动般射出二十条丝线。雷姆以锁链和魔法将它们击开,为了抵达冰板下的阿尔,向拦路的『红樱』发起挑战。
「呀啊啊!!」
雷姆不仅仅是在吼叫,她满怀信心地发起进攻,不是逞强,更不是虚张声势。她坚信『暴食』的对手会由拉姆等人负责,而最大威胁『神龙』的对策则由罗兹瓦尔等人承担,他们都会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
为此,她必须打倒眼前的雅耶,追上阿尔。又一道标记掠过,距离阿格扎德峡谷的谷底,还有五十秒——
——阿尔在冰板下方坠落,注视着冰面上那场美丽而激烈的交锋。
「我不认为你会输……别忘了,奥尔塔。你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那番喃喃自语只在他的口中响起,绝未传达到冰面之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背弃太阳的阿尔德巴兰及其共犯者们。
与这群可能引发世界崩溃的凶恶帮凶的战斗,无论是山中对『暴食』的战斗,还是阿格扎德峡谷对阿尔德巴兰的战斗,都进入了下一阶段。当然,预计最为惨烈的第三场战斗也不例外。
借助新生于这个世界的『忧郁魔女』的权能,战场被移到了不必顾及周边损害的岩石地带。
随心所欲地操纵着王国守护者『神龙』波克肯尼卡那强大龙躯的篡夺者,与这副龙躯真正的主人、如今的龙人,正面对峙。
双方都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随着交锋,原本就只有岩石与砂砾的荒野越发破败,更加让人无法踏足。
这正是人们在关于『神龙』战斗中料想的战祸。然而——,
「——呜」
视线模糊不清,意识恍惚,耳边本该是刺耳的耳鸣也消失于无声。无力的四肢,根本感知不到它们是否还和身体连接在一起。
每当努力呼吸时,头顶至脚尖的神经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的痛苦,或许是骨头折断在体内到处划破的缘故。
想至此,罗兹瓦尔明白自己正面朝下,倒在坚硬的岩石地上。
「——!」
当逐渐明白自身的状况时,其他的事物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大地剧烈震动,天空不断炸响,空气中的气味也在微妙变化,都是周围环境剧变的迹象。自他倒地起,应该并没有过去多久。一分钟?三十秒?
「五秒钟,主人。汇报完毕。」
疑问的答案被精准地传达过来,但自己连牵动唇角露出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对方似乎也没有等他回应——不,眼下的情况恐怕根本容不得等待回应。大地的震动、天空的炸响、大气的剧变,全都源于对方与对方的敌手。
『龙』与龙人的交锋如同天灾,以蛮力粗暴地改写着世界。而他倒在战场一旁,已经不只是半死不活,简直是九分死、一分生。
「――――」
连声音都已经听不清了。
――罗兹瓦尔・L・梅札斯的生命,仿佛风中的烛火,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