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彼方的星光』


「——领域展开,矩阵再定义。」

这句固定的口令,正如『魔女』所言,是向世界发起的宣战声明。

魔法,便是通过咏唱逆转自然界的法则,将自己的意志反映到现实中的手段。这是一种通过强行重写剧本、改变结局的高级而又精巧的蛮横行为。因此,魔法咒文的咏唱无非是对世界礼貌地打声招呼,告诉它「接下来我要破坏你」罢了。

当然,既然是招呼,对方可能会无视或者拒绝。有时是因为术式构建得不够完美,导致发动失败;有时是因为玛娜不足,无法成功施展;还有时候,咒文会暴走,产生与想象不同的结果。种种情况都可能发生。

更何况,这种比喻本身也只是一个顺口的闲谈罢了。

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是魔法。不过,尽管口中的句子对世界宣战的本质与魔法相同,但其作用却并非如此。

因此,这其本质是——

「——领域展开,矩阵再定义。」

这是一道杀害预告:向不愿被摧毁的世界,宣告自己仍要将它摧毁。

屠杀。破坏。摧毁。践踏。蹂躏。亵渎。撕裂。切割。焚烧殆尽。碾碎。击溃。熔融一切。让一切饱和。

言语是什么并不重要,正如施展魔法一样——关键之处在于,本质的一致。

只要最后的结语不变,就不挑过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如何,都要——将菜月・昴除去。只有这一结局,绝不能让它改变。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

「——领域展开,矩阵再定义」

纵是无数次尝试尽头的遥远星光,也一定要抵达。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千六十一。

在计划中最难从棋盘上彻底移除的,出乎意料的是那位总是摆出一副玩世不恭态度的边境伯爵。

他洞察力极高,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对于情感方面的软硬兼施完全免疫。更何况,当他认为自己无利可图时,那冷漠理性态度的严苛程度,实在让人头疼。

基于当时的情况,我们这边实在无法提供任何有意义的利益交换,所以想通过利益诱导让他点头同意,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正因为他对利益敏感,哪怕是面对潜在的不利因素,也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

因此,只要让他觉得不与我们合作会造成损失,那就是最佳策略。——一旦抓住了这个方向,曾经一团乱麻的局面也变得逐渐容易破解。

虽然最终我利用了修尔特的情况,这让我多少抱有些许罪恶感,但为了不让跋利耶尔领陷入混乱,迟早都得借助别人的力量。这也早已是无可避免的事。

请随意地割裂切割吧,无妨。因为她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第九百七十二次。

接下来棘手的是鬼族姐妹,尤其姐姐,是个强敌,原本便知该警惕。要躲过她异常敏锐的直觉,绝非易事。可几乎没有破绽的她,也有一个明确的突破口——那位被夺去『记忆』、终于得以重逢的妹妹,是她最大、也是绝佳的弱点。

她非常想要尽快把那个重要的妹妹带回根据地。——既然这种念头常驻于她的心中,我只需巧妙地攻其一点即可。不过,这种略带露骨的引导和巧妙掩饰的手法,调和起来却难以至极,简直是如同走在极难的钢绳上,在看不到终点的道路上苦苦跋涉着。

虽然,妹妹相较于姐姐来说警戒心较低,但她因丧失『记忆』后,在帝国辗转经历的种种仍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这一层经验,又让她即使表面上看不出,但实际上依然与姐姐编织着深厚且坚固的羁绊。因此,她也是一个同样难以应对的对手。

虽然利用姐妹间的深厚感情确实令人心痛,但无妨。因为她也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第六百三十三次。

最难以从情感上说服的人,便是那位对外界严苛的内政官。

与他人表面柔弱的外表相反,他有着相当坚韧的个性。如果误以为他容易被说服,那会让人吃尽苦头。与他交涉时感觉像是在对抗一头顶着牛角的斗牛,必须保持高度的紧张感。

应对他的方式方向性与边境伯爵类似,但相比之下,他要更加人性化一些。因此,通过提出现实的妥协点,与他协商条件,最终从他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不携武器,期限三天,可靠的武官同行——这些限制本就理所应当,谈不上吃亏。百次教训也已令他明白,在那内政官面前不能再贪更多。对方一旦中止交涉,几乎便不可能重启。

应对他的决胜关键与某些人相似,那就是——利用我可能消失带来的不安感,迫使他感到必须承担责任。虽然利用别人的善良让我感到辛酸,但无所谓——因为她早已不在了。

——九十四次。

虽然尝试的次数不多,但无论如何,稀血必须被排除出随行者的名单。这位稀血持有者仪态得体,上流社会的风范尽显无疑,若没有干预,她很快就会被确定为随行者,我对她的为人和能力没有任何怀疑或反感,但她体内流淌的血液却是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只要是怀有深厚关怀之心的人,要让他们按照你希望的方向行动,最简单而且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利用他们的这份关怀。如果你了解他们对集体的归属感非常强烈,并且极其厌恶打破和谐的行为,那么为他们指出一条顺畅的道路并不困难。

在这个时刻,几乎可以说,我已经完全掌握了阵营内的所有人际关系,包括那些我从未见过面的成员。如果她的存在导致了一对相性不合的组合,从而使年幼的孩子感到不安,她一定会尽力解决这个问题。

重要的不是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而是将原本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显现出来。

虽然我找不到能够安慰她的言语,但也无所谓了。因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五。

对『她』的心思,他早已熟悉,说实话,十分容易。温柔慈悲、充满体贴又容易被骗的『她』,不会怀疑他的话,总是坦率地当真。本来,以她那份宽容,理应一次也不会失败——因此,失手不是『她』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所谓欺骗『她』并扭曲她的想法时,我其实是有所犹豫的。

只要忽视内心的吱嘎声,让『她』的紫眼染上忧愁,便很容易。本就在设法体谅这份伤痛的人,只须告诉她,为了逝去的那个人,『她』能做的最好之事是什么,她便自然会作好决定。

自己已经越发不可救药。可无妨,因为她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零。

而在菜月・昴这里,一次也没有失手。

他对菜月・昴早已知根知底,又毫无犹豫。只需看准时机。

毕竟——,

「——奥尔・纱幕!」

在形势上,最优先的事情就是将碧翠丝卷入这张底牌中。

「————」

陌生的咏唱、不曾见过的术式,这让碧翠丝的反应迟了一瞬,而这瞬间的迟疑,对菜月・昴的保护产生了致命的破绽。

碧翠丝立刻抱紧昴的手臂,准备应对,堪称契约精灵的典范。——可那正是阿尔德巴兰真正的目标。

「三天。给你三天,你就会警惕第三天有什么事吧。」

对付『魔女』的底牌——奥尔・纱幕,是一种禁术,它的作用就是强行封闭目标的『门』,并通过束缚与封印来让其无法动弹。

这是一种被禁止昭示于世的术法,连创造它的『魔女』本人也避讳将其记载于书册,仅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将其传授——而且,仅仅传授给了阿尔德巴兰。

或许,这禁术甚至能够杀死它的创造者——『魔女』本人。然而,它并不是因为对弟子的爱护或信任才被传给了阿尔德巴兰,而是因为魔女对于阿尔德巴兰有一种冷静的信念,坚信他不会误用这禁术,也不会将它用于其他目的。

「结果,第一天晚上,说了一番好话之后,才最容易松懈。」

事实上,阿尔德巴兰从没想过将这禁术用于『魔女』或其他『魔女』,也确实没有这样做。——准确地说,就连本该使用它的对象,他也未能对其施展。也就是说,这个被构思出来并传授给予他的禁术,直到现在才终于见到了天日。

「我明白你的意思,兄弟……不,菜月・昴。——我不会杀你。」

『大灾』之战中,他也曾用这底牌对付自称『魔女』的斯芬克斯。可那是斯芬克斯自身的问题——她没有魔女因子,术式便未能展现真正的效果。

因此,禁术『奥尔・纱幕』的真正启动,正是在此刻。

「――――」

阿尔德巴兰捡起落在地上、仿佛黑色玻璃珠的球体。那无法看透的黑球中,菜月・昴与碧翠丝一起被封入了。碧翠丝是阴属性大精灵,不能任她解析禁术。必须让她一并处在射程内,至于她能否成为目标,却是一次赌博。可他赌赢了。与昴缔结契约、共享『门』的碧翠丝,也被禁术封住了存在。

将局面一步步组到这里,确实辛苦。可也仅仅是辛苦罢了。她已经哪里都不在了,所以——

「开始吧,老师。——为了让我仍是我。」阿尔德巴兰以决意如此断言。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

「吼——!!」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金色的猛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扑向阿尔德巴兰,仿佛要将书库的地板一脚踏碎。那如箭般飞驰而来的力量,使得猛兽挥动的刚劲手臂足以一击粉碎阿尔德巴兰,甚至只需擦过肩头,都足以在瞬间削弱至少半数的意识。

但这一切都仅仅是在那拳击能够落下的前提下——

「——!」阿尔德巴兰屏住呼吸。

「你这家伙!」

猛兽般迅猛飞扑而来的加菲尔,那翠绿的瞳孔中燃烧着赫然的怒火。他并没有一拳将阿尔德巴兰打飞,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压倒在书库的地板上。阿尔德巴兰没有时间作出任何反应,便被强大的力量压制,只能在地板上磕到下颚,发出痛苦的呻吟。加菲尔不理会他的痛苦,膝盖压在阿尔德巴兰的背上,露出尖锐的牙齿,怒吼道:

「你对大将和碧翠丝做了什么?!他们俩在哪里!?刚才的魔法是怎么回事――」

「你搞错了,加菲尔。」

「什么!?」

阿尔德巴兰低沉地回应着试图不紧不慢质问他的加菲尔。加菲尔怒火中烧,喉咙中发出威吓般的声音,但这种威胁对阿尔德巴兰来说毫无意义。毕竟,这场对话本身就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不是该控制住我,你应该第一时间把我打昏才对。」

阿尔德巴兰一边理性地回应着这毫无意义的问题,一边在口中滑动舌头,然后,在加菲尔困惑的眼神下,阿尔德巴兰无视了他的反应,将藏在后牙齿中的药粉包压碎,吞了下去。

随即,一股强烈的热流在阿尔德巴兰全身的血液中奔涌沸腾――

×××

「嗷唔――!!」

地板在猛烈的力量下几乎爆裂开来,猛兽以飞箭般的速度再次冲了过来。

然而,那猛兽的目标并不是将阿尔德巴兰击飞,而是抓住他的手臂将其压制——就在瞬间,他避开了伸过来的手臂,抬起肘部挥动。

「呃啊!?」

「这下——」

阿尔德巴兰以为自己削弱了对方的气势,但就在他这样一想的瞬间,一股冲击袭击了他的躯干。加菲尔因为冲过来时被阿尔德巴兰的肘部击中了鼻子,流着鼻血,随即施展了一记猛力前踢。这一击直接粉碎了阿尔德巴兰的髋骨,并将其踢飞至背后。

在行动无法继续的情况下,局面会变得棘手。

「你这家伙……!」

「下一个回合。」

与此同时,阿尔德巴兰在倒入书架并被书堆掩埋的过程中,解开了藏于身上的药包。一股震动正穿透他的全身——

×××

「哦哦哦哦——!!」

伴随着一声吼叫,猛兽再次猛扑而来,阿尔德巴兰再一次躲开了那伸过来的手臂,并向上抬起了肘部。如果只是以此打击对方的鼻尖,那结果将和先前一样。他很清楚,即使意识到了,对方那快如闪电的前踢他仍然难以躲避。

既然如此,就让对方无法施展前踢吧。

「给我住手吧!?」

阿尔德巴兰将迎向那扑来脸庞的肘部,覆上岩石护具,像抡起压腌菜的大石头一般,狠狠砸向对方鼻梁。

被这借用了自己冲势的反击击中,加菲尔在空中向后仰,鼻血飞溅,从阿尔德巴兰身旁飞了过去。

「这下——」

加菲尔摔到地上,滚动几圈后撞上了书架,成堆的书本从书架上倾倒,将他掩埋在其中。阿尔德巴兰的眼角捕捉到这一幕,心中暗喜自己成功闪避了对方的初次攻击。他正打算向后跃开,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此时——,

「——艾尔・西哈」

一声短促的咏唱之后,阿尔德巴兰突然感觉全身变得沉重——不,不是沉重,是全身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禁锢住了。

将阿尔德巴兰包围的这种异样感觉,其来源并非其他,而是大量不应该出现在书库中的水——

「明知水汽是书籍的大敌,冒犯了还请见谅。」

「——呃!」

「然而,火焰肯定不可取,风也会搅乱书库,泥土则会弄脏书页。在那一瞬间,我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抉择,希望你能理解。况且,我已经解释为何选择用水作为手段了——」

小个子艾莎・卡德纳朝这里伸着手,黑色披风翻动,缓缓走来。

他这般缓慢,与其说是在摆架子,不如说是魔法师警惕对方行动的战术。

对此表示警惕是令人感到荣幸的,但恐怕阿尔无法回应这种期待。

毕竟,覆在阿尔德巴兰身上的,是将他的身体完整包裹住的最低限度水量——就像是一件完全贴合身体的水制『防护衣』。这种紧密贴合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受到了限制。面对如此高超的魔法,阿尔德巴兰毫无应对之策。

然而,艾莎却依然与阿尔德巴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说道:

「阿尔先生,你能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吗?刚才那未知魔法,连我都不曾见过。你对菜月先生和碧翠丝做了什么?他们两人担心你自暴自弃、不顾自己。你却对他们——」

——百六。

艾莎以理性的态度传递出的是正正经经的大人的意见。尽管外表看上去年幼,但艾莎・卡德纳却是个惊人地正直且诚实的人。他的本性早已将以礼貌回应礼貌、以尊重回应尊重的真挚态度深深地烙进了骨髓。

因此,与艾莎对峙时,绝对不可或缺的是诚实与尊重。――只要保持这一点,他必定会处于被动。他过于期待他人。这一点,与同为魔法师的罗兹瓦尔根本不同。

如果是罗兹瓦尔的话,他根本不会在乎对『死者之书』的影响,恐怕早已在瞬间烧掉阿尔德巴兰的四肢,用风破坏他的肺部夺走其意识,再用土元素将他束缚,禁锢他的自由。

但艾莎不会这么做。正因如此——

「——竟敢做这种蠢事!」

艾莎面色僵硬,话语凛然。他的视线投向被水膜包裹着的阿尔德巴兰的脸部,那里迅速出现了鲜红的颜色。

这是内脏被灼烧、溶解后逆流,通过喉咙涌出口腔的证据。

艾莎马上解除魔法束缚,试图以治愈魔法救治,但还是太迟了。

思考到这一切时,仅凭脑海中的念头,已经无法追上阿尔德巴兰的――,

×××

「——『艾尔・西哈』」

「『艾尔・多纳』!」

与那流畅而精致的咏唱不同,这声音粗率杂乱,不带一丝优雅。

但是,这粗糙的土之铠甲在急促的呼吸声中迅速包裹住阿尔德巴兰全身,将那精细的水膜束缚覆盖并吸干了其中的水分。

「什么!?这怎么可能!」

泥土化的铠甲一瞬间被破坏,阿尔德巴兰立刻恢复了本应被阻碍的动作,踩着地板,铠甲破碎飞散的同时,他向后跃起。当他的脚跟滑过书库的地板时,他迅速调整了位置,退到了后方,确保自己可以清晰捕捉到两人的动向——这两人都对阿尔德巴兰抱有明显的敌意。

一位是艾莎,警惕地注视着这边;另一位则是埋在倒塌书架下的加菲尔。然而,就在瞬间,「别开玩笑了!」加菲尔从成堆的书本中伸出手臂,推开书架,重新站了起来。他动作迅速、小心地避开掉落的书本,大步向前踏出,直视着阿尔德巴兰。

尽管鼻血顺着嘴角流下,加菲尔用手背一抹,几秒钟内血就已经止住了。加菲尔身上所彰显的战斗力,显然和阿尔德巴兰有天壤之别。这样强壮且坚固的身体,似乎根本不容小觑。但就在他要跨步逼近时——

「且慢,加菲尔!随便靠近太危险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哈?!这时候还说什么危险呢,老师!大将和碧翠丝已经被那个诡异的球体困住了!我们得马上行动啊!」加菲尔不满地低吼着,声音中充斥着焦躁和愤怒。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谨慎!那种魔法连我都不曾见过!何况,刚才他竟然完美防住了你和我的合击!这不对劲!」对方语气焦急却冷静地回应。

加菲尔闻言,瞬间被震住,暂时不再强行逼近,只是紧咬着牙,目光复杂。

「我从没给他看过我的招数,可他却用土吸走水的束缚,完美应对。只凭擅长战斗解释不了。冷静行动。在这里能制住他的,只有我和你。」

艾莎叫住热血上涌的加菲尔,慢慢平复语调。那话很有说服力,加菲尔脸上的怒意与兴奋也渐渐冷却。更异常的是,艾莎仅凭一次攻防,便已将阿尔德巴兰犯规手段的一角察觉成违和感,甚至说了出来。

艾莎说得没错。无论如何想办法,都无法排除先已到塔的艾莎等人,以及作为艾米莉娅阵营妥协条件而同行的加菲尔。

但反过来说,也已成功将敌方的战力,压缩为一个超强战士与一个魔法师的组合。

「这样也不只是够麻烦,而是百分麻烦啊。」阿尔德巴兰抱怨着,仔细观察两人。盯紧自己每一步的艾莎,以及逐渐找回冷静的加菲尔,已摆出极难对付的态势。

因此——

「你、你这个家伙!?」

「——别做蠢事!」

加菲尔和艾莎的惊呼声刚落,阿尔德巴兰便从膝盖上崩塌,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在地,随后无力地从图书馆的台阶上滚落。鲜血从他头盔的颈部喷涌而出,迅速蔓延开来——

×××

「等一下,加菲尔!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艾莎试图阻止加菲尔靠近的瞬间,阿尔德巴兰突然抓住旁边的书架,用力将它推倒。书架宛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直扑向站在台阶下的艾莎。

一般来说,『塔吉忒』的书架因为内部塞满了大量的『死者之书』,其重量让它们根本不会轻易动摇。但如果有人偷偷在书架下垫了石块,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三百九十七。

从开始起,他便打算将这障碍众多、方便预作布置的地方作为战场。布置已经完成。每当引起怀疑,就把这次尝试送进下一个机会。

「——混账!」

面对迎面倒下的书架,艾莎急忙唤起阵阵狂风,试图强行终止这场多米诺效应,同时防止『死者之书』摔落地面受损。相对书籍的爱护固然值得称道,但——

「多纳。」

随即,又有书架从左右及背后的方向接连翻倒,将艾莎四面包围。

书架倒塌下来,书本如雪崩般砸向艾莎。在权衡再三后,他不得不放弃保护那些书籍,凭借风力迅速飞离现场,避免了受害。

「老师!」

艾莎来不及制止的加菲尔,愤怒地看向阿尔德巴兰。他再添一层挑衅:用中指、无名指与小指捏着黑球,另两根手指抬起头盔,从缝隙将球塞入口中。

「咕……」

——那吞咽下去的黑色球体非常大,仿佛从喉咙到胃部都经历了一场折磨般的痛苦。

「你这家伙——气死我了!」

看到这一幕的加菲尔愤怒至极,像火山爆发般冲向阿尔德巴兰。充满狂风般强烈的压迫感,使阿尔德巴兰确信,他已经成功打乱了对方的节奏,激怒并失去了冷静的他再也无法从同伴那里获得支援。但即便如此,阿尔德巴兰还是感受到了加菲尔那毫不留情的拳头,宛若直击体内的冲击,使他险些将刚吞下去的球体全部吐出来。仅凭着逆流的晚餐涌入喉头,他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随后,他低声说道:

「——领域展开,矩阵再定义。」

——这一声,宛如再次对世界宣告了战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愤怒,让加菲尔的视野染上了一片血红。

那份愤怒不仅是针对将昴和碧翠丝变成黑色球体的阿尔,更是对自己无能的强烈自责。

加菲尔肩负着奥托和艾米莉娅等人托付的重大任务。他们本应都希望能够与好不容易从佛拉基亚帝国归来的昴一起行动。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他们克制住各种情感,将所有的任务交给了加菲尔。当然,与他们一同前来的碧翠丝、佩特拉和梅莉也有自己被寄予期望的任务。

即便如此,保护昴安全的责任还是落在了加菲尔的肩上。

然而——,

「我这个该死的混蛋!!」

加菲尔咬紧牙关,甚至咬得牙齿龟裂,但凭借『地灵的加护』迅速修复了裂痕,他又再度咬紧牙关咬裂。加菲尔的愤怒如此强烈,无法宣泄。

他确实有在留意阿尔的行动。由于塔顶艾莎的意见,他也本应该警惕阿尔是否会做出过激举动,并时时监视。然而,加菲尔不仅要注意阿尔,还得密切关注另一个人——那个人正是昴。

『听好了,加菲尔。请仔细看着菜月先生。他大概不会因普莉希拉大人的事而自暴自弃……可为了阿尔,他也许会做尽自己做得到的事。』

「——!」

奥托大哥原本交代的警戒,与后来新添的警戒互相牵扯,令他的反应稍稍迟钝。结果,对阿尔的行动,他慢了半步。而阿尔仿佛连这半步都看穿了——不,不止半步,后面每一步也都是。

「啊啊啊!」

加菲尔发出一声怒吼,迅速挥出一记反拳。然而,阿尔却轻松地低身躲过,只让拳风轻微擦过,将加菲尔的力量几乎完全卸掉。加菲尔的下巴紧紧咬合,他的攻击到现在为止竟然还没有一次实实在在地命中。

而更为糟糕的是——,

「多纳!」

伴随着短暂的咒语,一股来自魔法的能量干预让加菲尔的寒毛彻底竖起。他赶紧侧身避开。

下一秒,一块石头在空中凭空产生,带着猛烈的冲击直击加菲尔倾侧的脸颊。

加菲尔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嘴里传来一阵刺痛,显然是被打破了皮肤。尽管如此,那一击的威力其实并不算强。至少,对于在帝国中多次与顶级战士交手,甚至与『龙』正面对抗过的加菲尔来说,这点攻击远不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甚至连实质性的伤害都算不上。

然而,他并不认为这是对方手下留情的结果。

「呼、呼……」施展魔法击中加菲尔面颊的阿尔,气息急促,仍毫不松懈地摆着架势。那不是诱人轻敌,他是真的喘不过气。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只消被加菲尔正面打中一记,他便会无法行动。

而且,这甚至还不需要加菲尔全力以赴。加菲尔只要在连续的攻击中击中对方一拳,就能终结战斗。加菲尔可以在一个瞬间发出几十记这样的重击。

面对这样强大的攻击,阿尔的体力和意志究竟消耗了多少,根本不用去想。

尽管如此——

「怎么……打不中……!」加菲尔困惑不已,他根本搞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事情。

阿尔的身手和反击的攻势,无论哪一方面,与加菲尔都存在着巨大的实力差距。毫不掩饰地说,作为战士,加菲尔比阿尔高出好几筹。

然而,本该命中的攻击却落空,本该轻松躲避的回避也好像出了问题,没有一件事顺利。

加菲尔的攻击一次次落空,而阿尔的反击却屡屡得手。虽然阿尔的攻击尚不足以将加菲尔打倒,但却足够令其停下脚步,并阻碍他的进一步攻势。这样的纠缠攻防极为难缠,而此时——

「加菲尔,快退后!我来支援你!」艾莎在后方大声喊道,看到加菲尔的脚步再次被牵制,他焦急地提议让加菲尔拉开距离,准备用魔法进行掩护。

刹那间,加菲尔考虑着是否应听从艾莎的建议,暂时后退以看清阿尔那令人费解的战术——

「对,退后吧。退后然后去找你姐姐和奶奶哭诉吧,『加菲尔小朋友』。」

就在他一瞬间准备退开的同时,阿尔的嘲讽犹如利刃般刺入了加菲尔的思绪,令人无法忽视。他的视野瞬间被怒火染红,双臂猛然挥舞,冲向阿尔。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中途遇到什么阻碍,再也不允许自己停下手脚。

如果他的手臂和双腿都无法命中对手,那他就用整个身体撞上去,一定要与对方硬碰硬。

「事实上,那招对我而言是最难应付的。」

察觉到加菲尔的意图后,阿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果不其然,加菲尔再次用力踩地,害怕地板会被操纵,他迅速地踢出一脚,借助这股力量将身体朝正面飞扑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加菲尔猛然加速,身体以猛烈的气势向阿尔扑去——然而,视野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啊」

熟悉的感觉涌上眼球,加菲尔不由得从喉咙发出一声低吼。这感觉与之前在前往塔途中被砂海的狂风暴露时一模一样。细密的沙粒像针一般刺入加菲尔的双眼,视线瞬间被无情地剥夺。

又是阿尔的小伎俩。在惊讶之余,加菲尔的脚步几乎停了下来。然而,他已经做出了决心——无论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脚和手都不会停下。当下,阿尔最为警惕的,正是这充满决意的冲锋。

既然如此,哪怕双眼被蒙蔽,加菲尔也要设法抓住阿尔的某个部位,夺取他的战斗力。

「——加菲尔君!」

在加菲尔决定继续冲锋后,艾莎的绝望呼喊声从背后传来。那充满危机感的声音警告了加菲尔,他的鼻子敏锐地感受到正面有某物逼近——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口,用锋利的牙齿迎头咬住了那东西。

用一记全力的重拳击中加菲尔脸部,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动摇加菲尔无论遭遇何种情况都绝不退缩的决心。

「过后会好好给你治好的!」

感觉牙齿已咬住拳头,加菲尔决定,夺去对方战力后再替他治疗,随即在下颌加重力量。

这是残忍的判断,但阿尔只有一条手臂。靠右臂战斗的他,一旦失去右臂的功能将无法继续战斗。按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阿尔的手掌到手肘之间将被加菲尔的獠牙撕裂——

「——咦?」

就在加菲尔加大咬力时,他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加菲尔紧咬的拳头,竟然成了阿尔本不可能存在的左手形状。

「——怎么可能!?」

下一瞬间,阿尔的拳头在加菲尔的嘴中瞬间膨胀,巨大的压力使得加菲尔的下颌骨无法承受而碎裂,上下的犬齿也随即粉碎,四处飞散。

更糟糕的是,阿尔的手指在加菲尔的口腔中进一步伸展,顶到了他的喉咙深处。这引发了难以忍受的呕吐感——就像用手指故意去触碰喉咙底部时产生的咽喉反射一样,加菲尔的动作随之停滞。——在这个瞬间,早已瞄准好的,沉重而极具威力的下一记攻击从斜角击中了加菲尔的下颌。

「呃……!」

视力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感受到这记重击,天地仿佛倒转了一般。下颌被狠狠打击,大脑受到震荡,平衡感瞬间瓦解,双膝一软,再也无法保持站立的姿态。

在单方面被压制的情况下,加菲尔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艾莎那充满决死之情的呼喊,正是预见到加菲尔若接下阿尔的攻击,最终将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因此他才如此拼命地呼唤。

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阿尔计划中的一部分——

「说那种乱冲最难应付,是骗你的。不动脑子的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面对这番挑衅性的言语,加菲尔心中充满了愤怒与屈辱,思绪被这情绪染得愈发赤红,如烈火般燃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间断的攻击如狂风骤雨、似龙卷风般猛烈,那些被卷入的凡人犹如树叶或枯枝一样,只能无力被吹飞。

然而,尽管是如此单方面的攻防,最终的结果却依然偏向了另一个极端。

「加菲尔君!!」

艾莎目睹了这一反常现象,紧张地朝加菲尔的背影喊道。

加菲尔挥舞着双臂,拼命冲向站在他正前方的阿尔,不想让他有丝毫逃脱的机会。然而,就在他前进的道路上,淡淡的沙尘膜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阻碍了他的行动。

并没有感受到魔法的气息。那不过是简单的沙尘,来自塔外沙海的细砂,随着风被阿尔散布,作为目盲的手段。看到这一战术后,艾莎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此时,这沙子所引发的一连串攻击,令艾莎更加担忧。

阿尔用魔法构成泥土左臂,代替失去的手臂发起攻击。加菲尔张大嘴巴将它咬住,情况却不妙。艾莎的坏预感成了真,土臂在加菲尔嘴里猛烈爆开。

「——呜啊啊!?」

膨胀的泥土臂在加菲尔口中炸裂,撕裂了他的嘴巴,牙齿和血液四处飞溅。趁此机会,阿尔快速将右臂覆盖上石制护手,并用这一拳精准地斜击加菲尔的下巴,将他重重击倒。

加菲尔的双膝一软,直接倒在地上。这一连串的行动,干净利落,毫无多余的动作。

「那种攻击,连在训练中练习都很难做到吧……!」

这一套毫无破绽的连续攻击,甚至在预定的演习中都难以完成,而阿尔却凭借它成功阻止了加菲尔的猛攻。艾莎对阿尔的警觉心情愈发高涨。

然而,如果加菲尔的攻势就此停住,那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个意外的好运——

「我再也不会小看你了!不仅只是左臂,甚至要做好失去一条腿的觉悟!——乌尔・西哈!」

艾莎下定决心,施展出之前因担心误伤加菲尔而不敢使用的强大魔法,意图剥夺对方的战斗力。

在艾莎的咏唱下,释放的魔力通过术式介入,开始改写这个世界。随后释放出的,是猛烈的『风』之奔流。

这是一种『伪装咏唱』,它乍看像是操控水的系法 —— 西哈系的咏唱,实际上却触发了风系魔法。更进一步,在这伪装咏唱的基础上,又加上了无咏唱的『戈亚』魔法,从前后两面进行夹击,布下了一个陷阱。

同时发动不同的魔法,是据说需要两个脑子同时思考才能办到的高超技艺。放眼整个世界,能做到的人恐怕也不到五个。

即使与其中之一的罗兹瓦尔相比,艾莎的同时发动作略有些许偏差,但通过伪装咏唱与无咏唱的组合技,这一点误差完全在可以弥补的范围内。

「这样的话――!」

即使不能直接决定胜负,也必然造成致命的一击——这是艾莎的坚定信念。然而,他的这种认知随即被阿尔紧接的行动彻底颠覆。

阿尔面对迎面袭来的无形风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迎着背后滚滚而来的火焰冲了过去。

虽然那火焰并非要将一切烧尽的高温,但若是直接承受,也无法避免严重的烧伤。可是,阿尔却毫无防备地——不,他的右臂早已变成了一面由石制护手短暂变化成的薄盾,毫不畏惧地直接冲破了那团火焰。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

即便冲破火墙,被狂风卷走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阿尔本应在这狂风中像布偶一样被抛来抛去,撞击墙壁、地板,全身受创,彻底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然而——

「……怎么可能……」

艾莎震惊地低声喃喃,几乎难以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这一切。

风确实如预期般将阿尔卷起,并无情地将他抛向塔内的各处。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每当阿尔即将撞上某处时,他都能预见到事先布置好泥土缓冲,将冲击的威力降至最低,从而几乎毫发无损地避开了风的杀手。

「……这到底是……」

事已至此,艾莎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个荒诞的可能性。阿尔作为战士的技艺明显不如加菲尔,甚至连自己这个王国最强魔法师的必中攻击都无法命中他,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什么违背常理的手段。

思考着其中的原理,艾莎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疯狂的猜测——

「莫非,能观察极短期的未来?」

仅仅想到这种荒谬的可能性,艾莎就感到一阵寒意直透骨髓。

据说,优秀的战士或武者,有人能读出对方散发的气势,凭直觉察知下一步会出什么招。

在魔法使的世界中,通过在施展魔法前将玛娜的性质与意图相结合,理论上可以预判对手的下一步行动。然而,阿尔所引发的现象并不仅仅能用这种道理解释。那种现象并非是直觉或经验如此简单——而是完全的最优解。

艾莎作为一名教育者,有幸能够向他人传授知识。从这一立场出发,他深知不自然的答案往往伴随着不自然的推导过程。跳过推导步骤直接得出的答案,通常是通过偷看得来的。这意味着,阿尔所展现的现象极有可能也是如此。

问题在于——

「除了封锁菜月先生和碧翠丝小姐以外,他是否还掌握着某些未知的魔法……」

艾莎遍览群书,掌握了绝大多数现存的魔法知识,但他仍然对阿尔所施展的魔法一无所知。如果这是某种难以留存于记录中的禁术,那么很有可能它不属于基本的六属性魔法体系。

「———」

一旦考虑到阿尔能够洞悉一切行动时,艾莎须以最大程度来评估阿尔所带来的威胁。

已经不能再用「操控未知魔法的难以对付的敌人」之类的表达来形容了。这一敌人的危险程度完全应当被视为与『大罪司教』或『魔女』同等的威胁。

因此——,

「——在魔力还有余力的时候,必须决出胜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那轰鸣声开始传来时,佩特拉本能地希望那是个误会。

但——,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脸颊内侧,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想要相信「并非如此」的感觉是危险的。人很容易向轻松或安心的方向倾斜。但如果轻易相信,美好愿望未能成真,坏事偶然发生时该怎么办?

为了片刻的自我安慰,难道要将重要的事物或人置于危险之中吗?

「——梅莉,快过来!」

佩特拉一边说着,一边将正帮忙收拾晚餐的梅莉拉了过来。

尽管梅莉在一边插嘴却毫无贡献,但她在身边还是令人感到庆幸。这样她就可以及时伸出援手了。

随后,被佩特拉拉住手腕的梅莉,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天花板方向,

「……佩特拉,有人正在争吵呢。」

「——。你知道是谁和谁吗?」

「谁知道呢?不过,哥哥和那个有獠牙的哥哥没理由打架吧。那不就只可能是老师,或戴头盔的大叔了?」

「阿尔先生和艾莎先生……」

「如果真的是老师的话,可得小心那个叫菲菈姆的家伙呢。」

梅莉口中的话语轻松随意,表情也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而佩特拉则相对显得紧张不安。梅莉显然对这种修罗场早已游刃有余,而佩特拉则明显经验不足。然而,幸好她经过帝国的磨炼,能够保持冷静,没有过分慌乱,这也算是帝国经历给她的人生带来一些帮助吧。

「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也上去?」

「……不,不,还是别去了。如果我们本就在那里或许还好,但现在硬要插手进去,只会拖后腿。」

「嗯嗯,合格。就算是只让小红蝎去监视,也是一个选择……」

梅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头顶上那只小红蝎开始挥动它的螯。尽管它的好斗精神旺盛,也充满了行动欲望,但仅凭这只小小的蝎子,恐怕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佩特拉她们过去的话,情况似乎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佩特拉摇了摇头,试图平复小红蝎的过度兴奋。在此基础上,她心里暗暗决定――、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好心里的准备。」

如果相信梅莉的判断,那么现在很可能有人正在上层――即『死者之书』的书库内展开激烈的争斗。而那些人中,应该包括刚刚去进行饭后工作的人们,梅莉提到的那两个人当然也在其中。

同时――还有菜月・昴。

「昴……」

抱着祈祷般的心情,佩特拉在心中祈愿着他平安无事。昴的身边有碧翠丝和加菲尔保护着,若是有那两人在旁,相比自己,他们应该能够保护昴,让他安全无虞,她这样希望着。

就在这时――、

「佩特拉!梅莉!」

「――是加菲尔先生!?」

突然,加菲尔那充满愤怒的声嘶力竭的呼喊传来,让佩特拉猛然抬起了头。听到佩特拉的回应,加菲尔以惊人的速度冲进了佩特拉和梅莉所在的房间。

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佩特拉一时感到欣喜,但来不及表达情绪,便立刻注意到情况不妙。

「伤得这么重……!这是怎么回事!?我马上给你治疗……!」

「现在先别管!先给我上阳魔法!马上就来了!」

「――!」

脸上满是鲜血的加菲尔,他的呼喊伴随着几颗牙齿的缺失,让佩特拉一瞬间愣住了。但随后,她立刻对加菲尔施加了阳魔法的强化作用。

虽然佩特拉的阳魔法还不够成熟,对他人施法时会显得不稳定,但加菲尔的气势迫使她无法拒绝。面对这种情况,佩特拉只能在此刻克服自己的不足。

「嗷啦!」

「呀啊!」

正当佩特拉的阳魔法开始生效时,加菲尔猛然将双手强行插入地面,并强行撕裂了房间的石制地板。在这出乎意料的行为中,梅莉被吓得尖叫起来,她看着加菲尔从地面撬起的地板,疑惑地问道:「你、你打算怎么做?」

加菲尔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盯向房间的入口,吼道:「这样就行了!」

话音刚落,加菲尔用撕下的地板堵住了房间的入口。佩特拉原本还在猜测加菲尔的行为是否是为了阻止任何人进入,但她很快意识到事情不止如此。因为她透过被堵住的门缝看到了那东西。

「——水!?」

梅莉再次发出惊恐的尖叫,头顶的小红蝎子也吓得抬起了钳子和尾巴,仿佛在表达它同样的惊愕。

佩特拉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加菲尔挡在入口的身影。透过被堵住的通道,她能够感受到第四层塔中奔涌而来的浑浊水流,那惊人的气势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股水流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的目的是什么?是谁制造了这一切?

「要是能预知……那预知了也没用的攻击,又怎么样……!」

加菲尔双腿用力撑在地板上,仍然艰难地抵御着汹涌的水势。他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扭曲,混杂着愤怒的狰狞笑容让佩特拉不寒而栗。她不禁思考:加菲尔究竟在为谁战斗?为什么他要独自一人前来救助自己和梅莉?

「——加油!」

将心中涌现的疑问深深压下,佩特拉用力支撑着加菲尔的背部。

「——」

感受到佩特拉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背,加菲尔全身紧绷,力量倍增。

尽管佩特拉纤细的臂膀无法真正对加菲尔的力量有所帮助,如果她全心投入到使用阳魔法上,或许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在此刻,佩特拉将所有的担忧和信任都托付给了加菲尔的背影。

她相信,加菲尔也一定会全力回应这份信任。

不久之后,充斥着整个走廊的巨大水流声逐渐平息,缓缓化作了如同雨后水滴从排水管滴落的细微声响。加菲尔放松了长时间支撑自己身体的双腿,将原本堵在入口的石块挪到一旁,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试图回头看向倚靠在他背后的佩特拉。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转过身,他便听到了艾莎那宏亮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某种魔法的延伸一般,清晰而响亮,以致于距离感都被模糊了。

「加菲尔!过来!上面!不是『塔吉忒』那边!」

听到艾莎的呼叫,加菲尔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他平时总是锋利的獠牙,此时也比平常黯淡了许多。片刻间,他有些犹豫,想着是否应该先向佩特拉等人解释当前的局势。然而,他还是决定先回应艾莎的呼唤,于是匆匆留下了几句简短的嘱托。

「和梅莉待着……之后再解释……!」

「——是阿尔先生吗?」

「……是。」

加菲尔简短地回应了佩特拉的问题,将必要的讯息传达给她。然后,他迅速转身,飞奔向那被水流冲刷过后依旧湿漉漉的通道,去与艾莎会合。

看着加菲尔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处,佩特拉终于放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啊……」

佩特拉压抑着内心逐渐涌现的不安,语无伦次地反复自语着,试图将那令人作呕的恐惧感一点点驱散开去。

即便如此,佩特拉内心仍然无法压抑那不断涌现出的情感。

「佩特拉酱。」

梅莉轻轻地将手搭在双手掩面的佩特拉头上,毫无顾忌地拍了一下。然后,梅莉开始胡乱揉乱佩特拉的头发。佩特拉感到有些恼火,觉得梅莉是在捉弄她,但随后她意识到,梅莉只是笨拙地在安慰她而已。

这样笨拙地安抚着佩特拉,梅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

「也许是我的错吧……不是所有人都能依靠哥哥姐姐们的温柔而获得帮助的。」

佩特拉本想说,「没有那回事」,但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很有信心地说出口,泣音在喉咙中堵住了她的话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受满溢的激流冲击时,阿尔德巴兰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不是因为挑衅或是不甘心,而是他真心感到对方已经选择了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即便拥有这般非凡的技艺和如此巨大的优势,经验丰富的对手依然能够紧紧追上来。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他即便想找借口也不得不由衷佩服。

「——呜噢……」

无处可逃的水流,不允许阿尔德巴兰站稳脚跟,也不允许他抓住任何东西。水流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身体冲走,一点点地夺取着他的体力和体温。越是挣扎,越是试图抗拒水流,他的体力越快被消耗殆尽。水从身体的每一个孔洞涌入,把他的全身彻底冲刷干净,他对此束手无策。

与风的定向性不同,水流难以用土墙或石堆来抵御。因此,阿尔德巴兰所能做的只有顺着水流被冲走,被水流折磨,与死神擦肩而过。事实上,他喝下了多少水,自己都无法估计清楚。

然而——

「呃,咕噗……呜……」

一边咕嘟咕嘟地吐出不得不咽下去的水,阿尔德巴兰喘着粗气。他的身体已经软弱无力,靠着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坐起,仿佛全身都被水充满的水球,他只能勉强地将其中的水一点点排出。

鼻子、口腔、眼睛、耳朵都仿佛有水在流出。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甚至不敢去确认自己有没有失禁。

就这样,他拼命地吐着水,直到他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看来,你已经没有再抵抗的力气了。那么,我听听你的辩解。」

慢慢地,魔法师和战士踩着台阶,走上前来,俯视着阿尔德巴兰。阿尔德巴兰无力地被打倒,全身如同被洪水卷走一般,被迫退至台阶上。而这两个堂堂正正登上来的战士和魔法师,虽然疲惫不堪,但战意仍然充足。

与此对比,阿尔德巴兰则仿佛一只被水浸透了的老鼠,一身破烂不堪、遍体鳞伤。

「咳……」

阿尔德巴兰疲惫地松开了支撑身体的手臂,仰面倒在地上。太阳已经沉下去,夜幕正逐渐降临,空中零星几颗星星开始闪烁。被这些星光俯视着,阿尔的心中涌起一股对天空的憎恨。

他讨厌星星。

从高处俯视大地,只顾自己闪耀的星星,他由衷地厌恶。

「把大将和碧翠丝交出来……!」

倒在地上的阿尔德巴兰听到加菲尔用稀松的牙齿呻吟般地说道。虽然加菲尔口中满是破碎的抱怨,但他依然坚定地要求交出菜月昴和碧翠丝,那很顽强的姿态让人忍不住想为他加油。然而遗憾的是,阿尔德巴兰却持完全相反的意见。

这实在是令人悲哀。其实,阿尔德巴兰并不讨厌加菲尔。

事实上,他并不讨厌任何人。

刚才交手的加菲尔、艾莎,塔中的佩特拉、梅莉、菲菈姆,还有今后可能交战的人,他谁也不讨厌。讨厌的,只有自己和菜月・昴。

「喂,你小子,听不到我说话吗!」

「冷静一点,加菲尔。阿尔先生,你在此沉默不语也是一种挑衅。如果是无谓的挑衅,那就没有必要了吧。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状况吗?」

「……」

「看起来你似乎掌握了一些未知的魔法……或者更准确地说,禁术一类的东西。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万能无敌。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已经在针对你做出安排了。即便你是战斗的高手,也不可能赢得所有战斗。」

情绪激动的加菲尔被压制住,艾莎则保持理智,继续说道。艾莎的话对于现在的阿尔德巴兰来说足够具备说服力。毕竟,艾莎凭借他的实力和敏锐的观察力,已经破解了阿尔德巴兰的能力。

就在这一刻,阿尔德巴兰甚至无法动一根手指,更是无法为自己辩解。

不过——,

「——艾莎先生,你说得对。我没法赢下每一场战斗。」

阿尔德巴兰依旧保持着半躺的姿势,面对艾莎的言论,他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在那句话里,加菲尔和艾莎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应。加菲尔显得愤怒,而艾莎则更加警惕。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真是令人恼火啊。但是没关系,她已经不在了,无论哪里都不再有她的身影。

——748次。

这七百四十八次尝试,他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体会着无力、随波漂流。能尝试的,仅仅是选择在哪里被激流卷入。被冲走之后,这渺小的身躯便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一直、一直地随水漂流,直到选中所需的结果。

终于,选中了。

「每一场战争不必都赢得胜利。——只要最后一次胜利就够了。」

「你在说什么……」

「我就是为了来到这里。这里,是我唯一的胜利条件。」

不顾满脸疑问的艾莎和加菲尔,阿尔德巴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没有从容应答的余力。此刻也是,只能不断把脑中想到的话说出来,以免失去意识。

不是在夸耀胜利,也不是想用宣言惹人不快。

只希望你们能够理解。——阿尔德巴兰,在这一过程中,究竟积累了多少星光碎片。

「——」

察觉到艾莎和加菲尔陷入疑惑,阿尔德巴兰即使倒在地上,仍然努力抬起手臂,指向了某个方向。

顺着阿尔德巴兰指示的方向,艾莎和加菲尔注意到了那落在地上的某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尽管他们可能还不明白那个东西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但心中却已弥漫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是——,

「『死者之书』……!?」

「这是谁的书!?」

被水浸湿,然而仍维持着形态的一本『死者之书』。那本书在地板上翻开着,露出了浸水而略微发胀的书页。看到这一幕,艾莎和加菲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声音也带上了颤抖。

他们还未能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即便此时得知答案,恐怕一时间也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从一开始,阿尔德巴兰来到塔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并利用这本书。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做好除掉菜月・昴的准备。

那本『死者之书』的封面上,书写着的名字是——,

「——那是我的名字。」

「——……」

艾莎和加菲尔的脑海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彻底震慑。

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破绽,但可惜的是,阿尔德巴兰并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抓住这个机会。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也无力掌握。

因此,利用这个天赐良机的任务,只能交给『阿尔德巴兰』去完成。

『死者之书』掉落在地面上,他那一直注视着书页的眼睛缓缓抬起,目光转向正前方。

随后,世界上最强壮的生物展开其披覆青白色鳞片的双翼,开口说道:

『——都怪星辰作祟。』

紧接着的瞬间,『神龙』波克肯尼卡——不,那是『神龙』阿尔德巴兰的龙息,毫不留情地朝着眼前的魔法使与战士喷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