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详谈』
「我跟老哥以前待的地方,有够过分的啦。」
夜晚,围坐在营火旁时,米迪娅姆以平常的口气这么说。
总是开朗活泼、不知压低音量为何的米迪娅姆,即便在讲述自身不幸的黑暗回忆时仍旧不改性格。
有听弗洛普说,他们小时候生长的环境很恶劣。
兄妹在收留孤儿的机构里每天被打,而他们对于这个不幸的大人会去伤害不幸小孩的世界感到义愤填膺,于是发誓复仇。
「老哥说的话很难懂,我实在没办法全部听懂。不过,我想在老哥挺起胸膛迈开大步的时候帮忙他。」
「即便那是向世界复仇,也一样吗?」
「没错没错!唉呀,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就是了。」
腼腆一笑的米迪娅姆,是盘腿坐在地上。她让路伊坐在自己大腿上,以熟练的动作梳理小女孩的金色长发。
其实会聊到她的回忆,原因在于她跟年幼孩童处得很好。
米迪娅姆给人的印象就是做什么事都粗枝大叶。看她把路伊照料得妥妥当当的,着实令人意外,于是问她原因,就出现了前面的对话。
「因为孤儿院里除了我跟老哥以外,还有其他小孩。甚至还有比我还小的孩子,而且实在过得不怎么开心,所以至少在梳头打扮这件事上,想自在一点嘛。」
「这就是米迪娅姆小姐擅长照顾人的秘密呀。人家懂了。」
「唔嘿嘿,有吗?如果是这样,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在篝火的红光映照下,米迪娅姆美丽的金发闪闪发亮。她怀里的路伊也有着同样的发色,两人亲昵的模样,宛如一对姐妹。
若再加上弗洛普——不,是芙洛拉,便可以说是容貌出众的三姐妹了。
「……这样可不行呢。竟然想着把这样的负担推给弗洛普先生和米迪娅姆小姐。」
「——?夏美酱,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只是再一次觉得,有米迪娅姆小姐在,真是帮了大忙呢。」
暂且不论把奥克尼尔兄妹与路伊凑作一家这不合适的念头,这番看似用来掩饰的话,却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无论是战力上,还是精神上,米迪娅姆他们的存在,都给了昴莫大的帮助。
要是没有弗洛普和她,昴一行人的帝国之旅肯定困难至极吧。
「在这方面,你是不是也该多心存些感激呢?」
「————」
昴眯起眼,将话头抛给了同样在篝火旁取暖的埃布尔。
晚饭后的休息时间里,意外的是,埃布尔并没有早早回到马车,而是一直默不作声地留在这里。不过,也看不出他有在留意众人的闲聊,所以昴这句话不过是在挖苦他。
「米迪娅姆,你与兄长是哪里人?」
「诶?」
埃布尔没有回应昴,却向米迪娅姆抛出了与刚才的话题相关的问题。
米迪娅姆猝不及防,睁大眼睛,张着嘴。无论是埃布尔主动搭话,还是他一直在听,都让她十分惊讶。
「我吗?埃布尔酱,你知道我的名字?」
跟阿尔不分轩轾,米迪娅姆也用活泼的绰号称呼皇帝陛下。她的惊讶和称呼自己的方式,令埃布尔小声叹息。
「名字我还记得住,用不着无谓的佩服。比起那个,先回答我的问题。妳跟弗洛普是哪里人?承上个话题,孤儿院的代表是谁?」
「代表是指院长先生吗?名字我早忘了。不过,我跟哥哥以前是住在一个叫做『艾布丽克』的小镇上。」
「艾布丽克……帝国西部的城镇。我先记住了。」
「——?记住要干嘛?」
「给予适当的处置。不过是否由我直接施予,另当别论。」
埃布尔的答案简洁有力,但真正用意却无法传达给米迪娅姆。
头上冒出问号的米迪娅姆,一脸如入五里云雾的表情。然而不亲切的埃布尔没打算帮忙解谜。
虽然昴也没能完全汲取他的意图——
「亲耳听到国民的心声,就打算立刻用于治理国家吗?」
「我还没有那么高尚。我说过的吧。——信赏必罚。」
对工作成果给予回报,对愚蠢行径给予教训。
这是为政者埃布尔的信条,也是难以动摇的准则。
回顾过往,在修德拉克部落的『血命之仪』,他曾拼命地要只剩一口气的昴说出心愿。那股拼劲的背后,也隐藏着相同信条。
也就是说——
「——你不允许别人双手空空的呢。」
「大多数人生来一无所有。要用那双手抓住什么,抱着什么死去,就是那个人的人生。得到资格却还放手,是绝对禁止的。」
「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很惹人厌呢。」
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无权无势,只能边挣扎边抱怨自己没有才能和力量。即便知道这就是人生,但是被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这样讲会让人无地自容。
昴视这话为挖苦,然而埃布尔没看向他,说:
「——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什么意思?」
「地位伴随着相对应的责任和义务。背起了负担不了的负荷,愚者只会因此崩溃。气度和矜持,唯有日日带着自觉去磨练。」
这么响应的埃布尔,视线慢慢看向昴。
他望着面对篝火的昴,检视头发和服装。
「虚假、捏造的自我认知,终究会暴露本来面目。你似乎很擅长伪装,可也正因如此,等那层外壳剥落时,想再掩饰过去,可得费上一番力气。」
「——」
「只要能端出成果,我不会对这方面的兴趣嗜好说什么。尽管没打算违背这句话,但以虚像为支柱让人不忍卒睹。迟早有一天,会连同根基一起倾颓。」
沐浴在夹带热气的风中,埃布尔的眼神冷冽得彷佛清澈夜空。
他说话不会去顾虑他人,也不寻求理解的余地。因此,这些话的真正含意,昴连一半都没能理解。
只留下了心灵被毫不客气地凌辱过后的痛楚。
「……说多了。之后就交给你们。」
说完,埃布尔就站起来回到马车上。
厚重的门关上,留在篝火旁的只剩下昴、米迪娅姆,以及完全不懂话题的路伊。
「……那个男的,是怎样。」
无意识地说出口后,昴摀着自己嘴巴,面露苦涩。
简直就像不服输的坏心千金大小姐。这根本不符合叫做夏美・施瓦茨、被昴当成理想、有着坚毅心灵的铁血女军师的形象。
「夏美酱,还好吗?」
就在昴内心纠葛不已时,米迪娅姆伸手温柔抚摸他的头。
原本盘坐的她利落地移动到昴的身边。在她的体贴与手掌的触感下,昴感觉心灵被捧着呵护。
「嗯,没事喔。真是的,那个男的,讲那种意有所指的话……米迪娅姆小姐懂他想说什么吗?」
「完全不懂!可是,我看得懂夏美酱表情难过,所以就做我能做的事。虽然只能做到这么一点。」
「没那回事……」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我用这副大块头身体负责拼命,困难的事就交给老哥和大家啰。」
她笑得和蔼亲切,继续摸着昴的头。她的笑容里没有虚假。
明知自己有不足之处,却并不为此苦恼——她这样的态度十分积极,就跟昴所憧憬的人们一样。
「米迪娅姆小姐很成熟呢。」
「我第一次被人这样讲!大家不是说我是个好姊姊,就是说看我吃东西很疗愈。」
「那也是米迪娅姆小姐众多优点之一呀。」
「唔嘿嘿~」
哪怕说再多,感谢和称赞也传达不完,昴因此感到焦急。但是,昴这么没有内涵的夸奖,米迪娅姆却欣喜接受。
在她腿上蜷缩成一团的路伊,也被这气氛感染而开心不已。
仿佛只有此时此刻,所有苦难与不安都被隔绝在外。
这段时光如此安宁,竟让人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望着摇晃的火焰,时间缓缓流逝。
「——」
在木片燃烧爆裂的声响中,世界多么平静。
以前很讨厌这种无所事事、浪费时间的夜晚。只要发呆度过,大多会被莫名所以的焦躁给折磨,好像被什么在追赶逼迫。
——你以为漫不经心地悠哉过日子,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不知来历的黑影从背后悄然靠近,亲昵地搭上肩膀,却纠缠不休地责问着他。
那是闭上眼、捂住耳朵也无法摆脱的噩梦。——为了逃离它,菜月・昴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事。
有时,也会因此被夸奖兴趣广泛、心灵手巧。
可这一切,都只是用来逃避责任与罪恶感的借口。
将一个个借口堆叠起来,做成徒有其表的空壳——那便是菜月・昴。
「——这些事总算没有仅仅沦为逃避的借口,让我多少松了一口气呢。」
「这样啊……」
听完昴的话,垂着脑袋的塔莉塔点头。
在摇曳的火光后方,是立起一边膝盖而坐、脸被火红照耀的塔莉塔。火焰一闪一闪的光芒,看起来跟她的褐色肌肤很相称。
说到相称,用来隐藏修德拉克身份的装扮也是如此。
去掉她们身上的白色图腾,打扮成文明人样子的塔莉塔,由于有着细长窈窕的身材,因此成了男装丽人。
负责守夜而在戒备四周的她,现在脱去外套、卷起袖子的样子,比起利落优雅,更显出一股野性。
「——」
在些微沉默中,塔莉塔沉浸在思绪里。
昴被央求而开口讲述自己的事——原本世界的事和更黑暗沉重的部分有模糊带过,不过不知道对塔莉塔会产生怎样的作用。
契机是在昴修剪保养指甲时,被塔莉塔问是在哪儿学会化妆的。——化妆和穿女装,都不是出于什么夸张的原因。
国中过得惨不忍睹的昴,为了让高中生活恢复过往的华丽,所以稍微挑战了这些东西,充其量只是拿来娱人自娱罢了。
「只不过,一起了头,我的个性就容易往下钻研……要做就要彻底,要到端出来不会丢人现眼的地步。」
不管哪条路都是如此吧,技术的钻研都有赖大量先人的努力。
为了拿出不辱没前人努力的态度,结果昴的高中生活却就此完蛋了。自那以后,他便发誓再不穿女装,可如今却又成了这副模样。
人生究竟有什么会派上用场,非到结束时谁也不知道。——尤其是昴,就算结束也不会真正结束,更是深有感触。
「说起来,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呢——」
「……夏美的态度,我蛮羡慕的。」
「咦咦咦咦!?」
「为、为什么这么惊讶……!?」
「啊,没事,因为很少有人这样说,所以……」
假胸部底下的心脏,感觉真的被吓到跳起来。
客观来看,昴实在不觉得自己的境遇有什么值得羡慕。
也许是自己的视角所致,可自从来到异世界以来——回头想想,其实在那之前也是——昴的人生,便是一次次失败与失望。
老实说,若没有遇见艾米莉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迎来转机。
之后所有的相逢与幸福,他都认为,是那个在小巷中伸出援手、想救下被混混踢打的自己的艾米莉娅所给予的。
——尽管那一刻的记忆,已经不留存在她心中了。
「……我从以前,就是一路躲在姊姊背后长大的。姊姊的为人就像众人所知的,大家都认为,她有天会当上族长。我也是。」
「塔莉塔小姐……」
塔莉塔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起自己的事。
如果塔莉塔最初是为了响应昴的开诚布公而讲述不想说的事,那他原本打算表明没有这个必要,进而阻止她的。昴会触及自己的过去,只是带话题的一种方法。
可是听到塔莉塔低头讲述的声音,昴收起这想法。因为昴认为她是想说才说的。
「姊姊跟我,差三岁。可是,我觉得姊姊很大,不是因为大我三岁。毕竟,就是这样吧?」
「——」
「姊姊十岁,办得到的事,我十岁,办不到。不是年龄问题,是其他的问题。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塔莉塔说的话,字字句句刺中昴心头。
那是曾在某处听过的话,同时也是不曾跟任何人阐明的话。
姊姊很优秀,雷姆对此感到自卑。
看着憧憬的人的背影,昴深受自卑感折磨。
「姊姊为什么,要让我当族长?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这份职责。」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
对自己的失望,被重要的人寄予期待,以及从中产生出的罪恶感。
尽管几乎被这些情绪压垮,塔莉塔还是加入了这趟旅程。伴着前族长米泽尔妲矢言协助、目的为夺回帝位的埃布尔,踏上旅途。
这次的旅程对塔莉塔而言,是重新审视并认同自己的旅途。与此同时,或许也是她用来逃离降在自己身上的期待、逃离重责大任的方法。
「必须在这趟旅程,找出答案。不对,是必须下定决心。」
「决心……是继承族长的决心吗?」
「————」
昴问道,塔莉塔点头。
不是「找出答案」,而是「下定决心」——从这个说法便能看出,塔莉塔如何看待米泽尔妲托付给她的、下一任族长的职责。
塔莉塔认为,继承族长是无法回避之事。
她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被伟大的姊姊指定为下一任族长,妹妹的义务就是率领一族走向新世代——
「逃走……」
「咦?」
「逃走也没关系。人家不会怪妳的。」
塔莉塔圆睁眼珠的表情,表达了这番话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是顺着话题的走向,塔莉塔仍袒露了她内心所想。昴可以看见她置身的状况、怀抱的不安,以及压在细瘦肩头上的责任与义务。
责任心强、容易自责的她,紧紧抱着这些不放这点也是。
说不定塔莉塔是希望昴说一句「振作点」来为她的决心推一把。既然是男扮女装也不会感到丢脸的昴,可能会为自信不足的自己加油打气吧。
若是如此,那昴方才说的话,背叛了她的期待。
「假如妳觉得扛不住,有人比自己更适合的话,那就算收拾行囊离开马车,我们也不会怪罪妳的。至少,人家不会。」
「可、可是,少了我的话,战力就……」
「当然会有这层不安。但是,总会有办法的。」
讲得自以为是,昴在内心自嘲。
要是被埃布尔知道自己讲了这种话,一定会勃然大怒吧。在战斗力不足的现在,塔莉塔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自己竟然还敢讲少了她没关系。
「是说,不需要我……?」
「不是,这是天大误会。不管是人品还是战斗力,人家都希望有塔莉塔小姐相伴。可是,这是人家的任性吧?」
「任性……」
「因为这简直像在说,人家为了活下去,要妳扼杀内心。」
既是过来人又是同类的昴,没法强迫塔莉塔。
年长的她,说不定比昴还早陷入这烦恼中。而先比她得到契机脱离了这份黑暗的昴,以前辈的面目这样说。
——自己无法成为别人。
无论对方是血亲还是亲近的人,无论有多憧憬、多嫉妒,无论那道身影多么炽烈地烙在心底,也无法成为对方。
「我们,没办法成为『自己』以外的人。」
那么,至少成为自己喜欢、能够接受、带有自信的『自己』。
重复失望、灰心和些许成就感,像羽化的蝴蝶那样。
「……真是惹人厌呢。」
昴低语,音量小到塔莉塔听不见。
话说出口后品味到的,是几个小时前一起围坐在篝火边时,埃布尔所说的论点。也就是大多数生来无权无财之人,要以空荡的双手抓住什么而活的话题。
那些话的本质,跟昴想表达的,似乎重迭在一起。
「————」
听了昴的话,塔莉塔目光游移,迷惘变得更强。
最终要带着这份迷惘走向何方,必须由她自己决定,但不管她选择什么都应该予以尊重。
昴成功逃离了被施加的期待,以及无法响应的罪恶感。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被召唤到异世界,会不会是某个存在察觉了他想逃走的心情,擅自多管了闲事。当然,也正因为如此,他连与父母——真正的父母道别都没能做到——
「逃跑,也可以是救赎的。」
至少,如果他还一直待在自己房间,被夹在期待与罪恶感之间,心情就不会走到现在这地步了。
以前光自己的事就处理不完,哪还会去想要为别人做什么、帮忙什么。昴会一直是那个无法去担忧这些事的昴吧。
在准备好战斗之前,逃跑不是坏事。
又或者,这个世界本就该允许人选择不去战斗。
「自信和决心……」
「咦?」
「自信和决心,都不够。可是,不单如此……」
听完昴的亲身体验后,塔莉塔颤抖唇瓣嗫嚅。
微弱到快要被燃烧柴薪的声响给盖过的声音,当中蕴藏着远超过述说自身弱小时的真切情感。
就这样被无法完全承受的重量给压住,塔莉塔继续虚弱地说了下去。
「假如,自己犯了重大过错……该怎么做,才能偿还?」
「过错与偿还……塔莉塔小姐吗?」
「啊。」被昴反问,塔莉塔吐露出微弱的气音。
她睁大的眼睛里掠过悔意。她不仅为刚才提及的过错后悔,似乎也在后悔,竟在这里将它说给昴听。
看来,除了与姐姐相比时的无力感,她还背负着某个重大过错带来的罪恶感。这也是她迟迟无法作出决断的原因之一。
「说了奇怪的话……请忘记。」
最终,她选择了不再继续讲述这段难以启齿的往事。
她并没有得到答案——这点只稍一眼就能从塔莉塔的表情看出来。可是,不能再硬是问出更多了。
等哪天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要是能待在她身边倾听就好——
「——兄弟,换班时间到啰。」
就在昴做出结论时,马车那边传来人声。
边扭转粗脖边慢慢走过来的人是阿尔。由于说好夜晚每三个小时换班一次,所以现在换昴下岗。
「埃布尔和路伊被排除在外这点,让人不满……」
「别说了别说了。要是埃布尔酱成功回到皇帝宝座,拿竟然让他值夜班这个原因处死我们,不是很糟糕吗?」
「要是列举路上的种种积怨,人家已经不知道要准备几颗头被砍了呢。」
「既然有自觉就克制啊。跟你碰在一起就让人提心吊胆。」
听见昴的低语,阿尔说出理所当然的要求。
话说回来,埃布尔的态度让人想抗议,这点未来也不会改变。就是因为没人讲,他才会变成这么傲慢不羁的暴君样。
要是这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在逃亡期间可以稍微矫正个性的话,对国家来说是好事吧。
「不然的话,就算靠我们重返王位,马上又会发生其他叛乱,到时就会被架上断头台啦。」
「哦~那这方面就交给你啦。公主就像你也知道的,而我基本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采放任主义啦。」
阿尔摆了摆手,放弃了劝昴改变想法。
如此不可靠的模样令昴叹息,然后重新面向塔莉塔。她正看着篝火陷入思索,昴呼唤她。
「塔莉塔小姐,人家先去歇息了。要是无法忍耐阿尔的性骚扰或无聊玩笑,请立刻通知人家。」
「性骚扰……?」
「我才不会像对公主那样对她啦!我是会拿捏好距离感和亲密程度的。就是所谓的 TPO。」
「这正是我不擅长的事呢。」
塔莉塔细声回应,阿尔则大声申辩。昴看了看两人,起身拍去衣摆与臀部的尘土,随后悄悄凑向阿尔,压低了声音。
「说不定塔莉塔小姐会找你商量人生。届时,还请经验丰富的前辈好好引导她。」
「经验丰富的前辈,这形容跟我根本是两极化吧?我又没法替别人的人生负责,所以都很积极逃离这种事的啊。」
「这是克服障碍的好机会喔,就跟圆椒一样。」
不喜欢吃圆椒的艾米莉娅和碧翠丝,为了不挑食而果敢挑战它,努力地以各种方式试图战胜好恶。
截至目前为止,她们还不曾胜利过,但只要持续战斗,总有一天胜利的日子将会到来吧。昴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说,阿尔也请加油。」
「被人拿克服讨厌吃的蔬菜来相比,内心无动于衷的只有我吗?」
至少,刚刚的话满足了振奋昴的条件,无动于衷是阿尔的问题。昴做出结论。
「夏美……明天见。」
「——。好的。明天见。」
昴把位置让给阿尔,准备进马车的时候,塔莉塔这么说。
微弱却又确切的明日约定,让昴心怀希望:她除了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明天也还会跟大家碰面。
逃跑不是坏事。也有逃跑后才能得到的力量。
但是,决定不逃跑,应战还因此战胜的人,也一定存在。
昴希望,塔莉塔是后者。
「————」
回到马车,昏暗车厢内的静谧迎接了昴。
车内用简单的布帘隔开,前后分别是男女的睡处。近处睡男性,里面睡女性,已经就寝的众人安静得令人惊讶。
现在休息的是埃布尔、米迪娅姆和路伊。埃布尔姑且不论,米迪娅姆和路伊的呼吸声竟也如此安静,倒有些出人意料。
昴明知打听别人睡觉的模样有失礼数,还是问过米迪娅姆。她当时开朗地答道:「呼噜声太响,就会被周围的人发现藏在哪里呀~」
过了一会儿,昴才意识到,她说的或许是行商旅途中的经历,也可能是在那间环境恶劣的收容所里度过的日子。
那是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学会的本领。
如此说来,埃布尔睡得这么安静,也是因为——
「……连睡着的脸都这么讨厌。要不要给你涂上几笔呢。」
「——看什么?这样盯着人,太无礼了。」
「——!」
经过分配给男性的睡处时,昴探头看了看睡在中间的埃布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他差点叫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
「你醒着吗?」
问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难得是由我们守夜,至少好好享受这点恩惠吧。」
「睁着一只眼睡觉,是佛拉基亚皇族的惯例。我也不例外。」
「睁着一只眼,这又不是电影,怎么可能……等等,你是认真的?」
「我为什么要特意对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埃布尔确实如他所说,平静地睁着一只眼。被他这样反问,昴不禁屏住呼吸。
那只黑瞳中的光,证明刚才的话并非虚言。
昴曾看过一部老电影,里面的杀手说过,自己有睁着一只眼睡觉的习惯。
以前曾听说,以人类大脑构造来说这困难至极,但眼前的埃布尔却真的有这种习惯,因此似乎不是不可能。
可知道做得到,和能够接受,是两回事。
「为什么不能好好睡觉呢?难道我们会趁你睡着,割下你的脑袋吗?」
「即使微乎其微,也存在这种可能。我不能因为疏于警戒而丢掉性命。」
「疏于警戒……!」
听见这平淡的回答,昴的声音颤抖起来,伸手指向窗外。
透过车窗,能看见稍远处的篝火。阿尔与塔莉塔正守在那里,警惕着靠近的危险。
当然,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可是——
「——你以为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啊。」
「————」
「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你在我们面前,还是连两只眼睛都闭不上吗?」
夏美・施瓦茨的外壳剥落,扭曲的神情之下,露出了菜月・昴。
即便目睹这一幕,埃布尔冷澈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动摇。他仍按着长久以来的习惯,左右眼交替眨动。
连眨眼的次数都压到最少,原因也与不能同时闭眼入睡一样。
一起赌命挑战『血命之仪』时如此,扮成舞娘潜入古拉尔时如此,眼下乘着马车赶往目的地的途中,也是如此。
昴同情他那不容有失、不得不时时绷紧神经的处境。
可正因如此,至少在踏进可能成为敌地的地方之前,就不能试着放松一下吗?
面对昴竖起眉毛的质问,埃布尔闭上了眼。——只有一只。
他闭着一只眼,抱起双臂,靠向椅背,哼了一声。
「别妄想改变我的处世之道。认清你自己的本分。」
「——」
「快到魔都了。你就完成你的职责。我不期望也不允许更多。」
面对这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昴咂了咂舌。
原本还以为,多少能拉近一些距离,结果还是不行。
「是吗……啊,是吗!那我可要放心地打呼噜了啊。」
他恼怒地提高声音,埃布尔却没有回应。
昴苦着脸,选了个尽可能远离埃布尔的座位作为睡处,松开衣服,小心不压坏假发地躺了下来。
昴甚至想过,为了跟埃布尔赌气,干脆自己也不睡算了。可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睡着与醒着又哪一种才对,他都理不清。意识便在这纷乱的念头中,渐渐模糊了。
种种问题、不安以及人际关系的变化,也跟着旅途一并前行。
——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即将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