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能独自一人』
――昏迷和睡眠,虽然都是意识中断,但两者为何如此不同呢?
恐怕是世界上昏迷和晕厥经验最丰富的人之一的昴,也完全不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唯一能说的是,如果昏迷和睡眠都有让身体休息的作用,昴觉得昏迷的效果大约只有睡眠的一半。
或许这只是一种感觉问题,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这或许是因为,与睡眠不同,在昏迷中周围的人们的心情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没有任何联系,不会让任何人担忧,那么昏迷和睡眠之间可能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
「――啊」
眼皮颤动,微弱的叹息从喉咙中泄露出来。
那动作细微而无力,却将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菜月・昴就这样,缓缓从黑暗中醒转。
「――――」
意识才刚回到现实,昴便有一瞬忘了呼吸。
进入视线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到底是多少次这样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努力思考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然而,通常这会是一个孤独的过程,但这一次却不再如此。
「……终于醒了吗。昴真是个爱睡懒觉的家伙」
「碧翠丝……」
挡住了望着陌生天花板的昴视线的是熟悉的可爱脸庞。
垂着眉梢、用淡色眼瞳注视着昴的,是他醒来时最常陪在身边的少女——碧翠丝。
当碧翠丝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昴注意到自己躺在床上的手被握住了,嘴角微微上扬。
「难道说,一直握着我的手吗?」
「那是当然的。贝蒂是昴的搭档。首先,昴总是任性地到处跑。如果不喜欢被锁链拴住,那么握手是最有效的方法」
「果然,你很了解我……」
对着板着脸说这样的话的碧翠丝,昴无法反驳,只能苦笑。
如果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即使被锁链拴住,昴也会想办法去完成。但是,每次松开握住的手,内心都会感到痛苦。
昴对痛苦非常敏感,所以这是最有效的阻止方法。
「那么,我们现在在哪里?现在,我们在做什么……」
「先冷静下来,昴。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各种事情,但在那之前,先看看周围」
「周围?」
碧翠丝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对着渴望了解情况的昴摆出一副神秘的姿态。
被迫压抑焦躁和急切的情绪,昴眨了眨眼,按照她的话把目光转向了天花板和碧翠丝之外的东西。
然后,屏住呼吸。
——在自己躺着的床周围,传来了许多人的酣睡声。
「――――」
这绝对不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昴躺着的床占据了房间空间的一半。在这样的房间里,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而且,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组合。
「坦萨和,加菲尔?还有,赫莱茵他们和路伊,还有乌塔卡塔……」
「不止那些。一只手是贝蒂赢得的,另一只手则是……」
被指出后,昴注意到不仅是他和碧翠丝的右手紧握在一起,左手也是如此。他转过头去,发现紧紧握住他手的,趴在床上的人正是——
「——佩特拉」
戴着大大的蝴蝶结,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脸庞也显得非常可爱。
她究竟吃了多少苦、跨过多少难关,才终于握住这只手呢?佩特拉穿着昴没见过的旅行装,身上沾满尘土,与平日里精心打扮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正是这样的形象,才证明了她为了能来到这里,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不过,我想佩特拉最辛苦的地方是,她设法抓住了和昴握手的机会。大家争夺得可真激烈呢」
「喂喂,你是说大家都争着握着我这个熟睡的家伙的手吗?无论如何,这种荒谬的事情……」
「这可一点也不荒谬」
昴正想将这事当作玩笑一笑置之,碧翠丝却用这句低语拦住了他。
面对睁大眼睛的昴,碧翠丝抬起仍紧握着的手,
「大家都非常担心昴。如果握手能让昴振作起来,那么即使只是这样的举动,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
「昴应该更清楚自己的存在有多重要。这句话,贝蒂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尽管碧翠丝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无奈,但她的话中却充满了深沉的慈爱。
面对这样的目光和声音,昴无法不当真。
昴自己也从未觉得自己对周围的人没有影响,或者说他们并不珍视他——
「……就算我变小了,大家也太过保护我了吧。」
「比起怪周围的人过度保护,菜月先生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变小的原因吧。」
「——!」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昴肩膀一颤。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是从这个狭窄的房间的入口传来的,从一旁滑动的门中探出头来的,正是一张柔和而讨人厌的面孔。
「是奥托!」
「嗯,就是我……请保持安静。请理解佩特拉和加菲尔的心情」
「佩特拉他们的心情……」
「大家守在这里,等着菜月先生醒来,当然都想第一个和您说话。偏偏我这样横插进来……要是他们知道了,我会被怨恨成什么样啊。」
「哦,那还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家伙。」
「菜月先生即使变小了,说起话来还是老样子,倒让人放心了。」
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声音放低,出现在房间里的年轻人——奥托环顾四周。
尽管他已经露面,但房间里依然密不透风。奥托一边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边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走近了床边,
「碧翠丝小姐,辛苦您照顾菜月先生了。」
「贝蒂根本没觉得辛苦。……不过,你打算继续在这里说话吗?」
「当然,我应该把菜月先生醒来的消息告诉大家……」
被碧翠丝用责问的目光看着,奥托苦笑着停顿了一下。他故意拖延时间,注视着床上的昴,
「难得我恰好在菜月先生醒来时赶上了,在这里热闹起来之前,容我说几句私人的抱怨。」
「你、你这个脾气……」
「嗯,因为我是个商人嘛」
奥托抬手拨了拨头发,露出毫无恶意的微笑。
面对这个微笑,昴感受到了一种与被敌人凝视相似的寒意,或者说,与遭到坦萨不悦相似的寒意,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无论被送到佛拉基亚帝国,还是后来卷入的纷争,昴都觉得大多不是自己的错。但他确实让大家担心了。
不论他们有多少抱怨,他都打算一一承受。
「好吧,尽管说。但是,我的心理素质在这里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锻炼。别以为轻易的话语就能把我击碎」
「你在自夸什么呢。嘛,我并不打算说一大堆劝诫。因为不只是我想说,我会简短地说一下。——菜月先生」
「哦」
「——能顺利汇合真是太好了。请不要再让我们担心了」
「————」
奥托伸出的手轻轻拍在昴的小肩膀上。
那只手的手指,与奥托温和的面貌相反,十分结实。察觉到它正在肩上微微颤抖,昴喉头一紧。
奥托皱着眉、绷紧鼻梁说出的那句话,是这个惯于客观看待自身的人,再也压不住的真情流露。
「咕……」
锻炼过的心理素质,以及接受的觉悟,全都白费了。
奥托发出的一击必杀言语,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菜月・昴的防线,将致命的冲击灌输到了那暴露在外的灵魂。
简言之,这是犯规。
「反正,这对菜月先生来说是最有效的,对吧?」
「你这个,混蛋……」
面对浑身颤抖的昴,奥托收起方才那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昴只能红着脸,羞惭地认输。——不过,他还有一招。虽然谈不上战胜奥托,至少可以让他付出点代价,休想赢了就轻松脱身。
那就是——
「啊啊!我输了我输了,完全败给你了,奥托这个混蛋!!」
「啊!?」
脸红通红的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大声宣告自己的失败。听到这个,奥托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尖叫起来。
昴与奥托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自然也吵醒了那些同伴——不,是那些沉睡的雄狮。
于是,喜悦和谴责,反正是百感交集的喧闹爆发了。
在这个变得喧闹的房间里,昴和奥托抱着头,而一直在旁观的碧翠丝撑着脸颊,
「哎呀呀……这些人都像孩子一样兴奋过头了吧」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微笑着欣赏着这一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帝都鲁普加纳开始,整个帝都民众的全面疏散。
这是在昴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的大事,当昴醒来时,他正身处这样一个群体中,位于分配给要人的移动用龙车的客舱。
由大量的地龙拉动的龙车,作为移动的卧室,既适用于疏散,也适用于康复。以如此令人敬畏的待遇,昴似乎从帝都被带出来了。
「兄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半路上身体突然没了力气,我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担心得要命!」
「就算胡子家伙死了,我也无所谓,但如果你不在了,战团就完了……。如果你快要死了,就让我或者别人当你的盾牌吧……」
「虽然维茨的说法让人不爽,但我也同意他的观点。施瓦茨,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无论是对战团还是对我个人而言。」
这是一群等待昴醒来的人、剑奴孤岛的同伴——『合』的三人,赫莱茵、维茨和伊德拉的反应。
在攻防战中,与昴一起行动的伊德拉倒是另一回事,但对于分头行动的赫莱茵和维茨来说,他们无疑非常担忧。
他需要向这三人道歉的原因不仅仅在于此。
「抱歉,因为我昏迷,大家的强化也解除了……」
「别放在心上……幸运的是,那发生在我们开始撤退的时候……」
「没错!当时正在撑起倒塌的柱子,差点死掉的只有这个骷髅家伙。如果没有总督在,他就会被压死……」
「我说过不要讲这个了吧……!」
维茨本想照顾昴的心情,赫莱茵却一句多嘴,坏了气氛。伊德拉以吵闹的两人为背景,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帝都亲身经历『柯尔・雷欧尼斯』解除,险些遇险的他说:
「就像维茨说的,别放在心上,施瓦茨。从我们决定跟随你开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可是……」
「不过,我也知道,你还是会放在心上。——剩下的,就交给那些认识你比我们更久的人吧。」
一如既往,伊德拉总是能理智地总结话题。
伊德拉一如既往地说得在理,昴无从反驳,只好闭嘴。趁此机会,伊德拉带着还在纠缠掐架的赫莱茵和维茨离开了房间。
随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也想跟着三人离去。
「坦萨」
「……很抱歉,在关键时刻没有帮到您,施瓦茨大人。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坦萨低下头,用谦恭的语气回答。
想起在帝都分别时的情景,坦萨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懊悔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她那忧郁的神情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怎么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
「……没什么,施瓦茨大人。这不是您现在需要关心的事。请好好休息一下,好好陪陪大家。」
犹豫片刻,坦萨没有说出更多,也离开了房间。
昴想向那小小的背影伸出手,双手却都被人握着,腾不出空来。即便如此,那忧郁的神情仍令他挂心。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楚那个表情背后的原因。
接着——
「——昴」
目送几人离去,接着响起的,是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的声音。那温柔如银铃的嗓音,传入昴的耳中。
「——」
昴需要片刻的时间来回应那个声音,也需要时间才能转过头去看她。
这不是因为让她担心而感到尴尬,也不是羞于见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在作祟。
只是身为菜月・昴的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自己的心做好准备。
毕竟——
「艾米莉娅」
仅仅喊出她的名字,昴的心便泛起一阵甜蜜的酥麻。
回应那充满紧张感的昴,艾米莉娅露出柔和的微笑,
「嗯,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而且,昴在这么远的地方也交了好多朋友呢。这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
「朋友……」
「是啊。大家都非常担心昴,一直都不愿离开你。」
听到艾米莉娅的话,昴想起了刚才房间的情况,低下了头。
无论如何,心里占上风的总是让大家担心了的愧疚。每次有人指出他这个坏习惯,他都会反省。
「我真是幸运。」
「肯定是啊。但是,我希望昴能够更加幸福,现在这样远远不够。」
「大家都已经对我这么好了,还不够吗?」
「那么,当昴想要对我做些什么时,你会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歪着头的艾米莉娅,那漂亮的银发从她纤细的肩膀上流淌下来,昴因此而无言以对。
她说得没错。当想要为喜欢的人们做些什么时,心里想的不是这样就够了,而是还有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
看到昴的反应,艾米莉娅轻轻笑了笑,
「怎么样?我说得对吧,我的骑士先生?」
「……是啊。分开的这段日子里,你成长了好多。我很骄傲,却也有点寂寞,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
「……不,是艾米莉娅碳。」
被问及之后,昴重新叫上了那逐渐远离的称呼。
没错,对昴来说,那是一个无比重要、无比珍贵,可爱得令他心乱如麻的女孩的称呼。
一喊出艾米莉娅的名字,那份熟悉而贴切的感觉便回来了。
就在昴为此感慨时,
「艾米莉娅姐姐!我们也想和昴聊聊了!」
在昴和艾米莉娅之间流淌着温柔的气氛,趁机闯入的是一个举起小手宣称自己存在的女孩,佩特拉。
被方才的骚动吵醒,又被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打断重逢的喜悦,佩特拉睁着圆圆的眼睛,满脸不服气。她也迫不及待地想好好庆祝相聚。
「我们还没有好好和昴说上话呢。——除了刚才偷跑的奥托先生。」
「呜呼。不,我并不是故意要偷跑的……」
「哦?哦?找借口啊,奥托大哥。能听到什么样的借口,有点期待呢。就算是我,这次的偷跑也让我很受伤……」
「连加菲尔也来挤兑我!?」
加菲尔垂着肩,摆出凄惨的模样,动作却格外夸张。面对他与佩特拉接连不断的攻势,奥托瞪大眼睛,发出了惨叫。
接着,碧翠丝像是要给他致命一击般地说道,「就是这样。」
「贝蒂听到了哦。奥托那家伙,说自己悄悄地来找昴聊天,还不让佩特拉他们知道呢」
「哎,是吗?奥托君,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大家都一样担心昴的,这样偷偷摸摸的可不好哦」
「竟然没人帮我!比起亏钱,这可让我心痛多了!」
背叛的碧翠丝和坦然接受的艾米莉娅提醒,奥托抱着胸口感受到自己行为的报应。
有人笑着看这一群人热闹地闹作一团,
「先不说奥托大人的坏习惯,能顺利会合真是太好了。艾米莉娅大人、碧翠丝大人,当然还有佩特拉,大家一直担心得无法安心。」
温柔地说着这番话的法兰黛莉卡。
她和佩特拉一样,也穿着旅行装而非女仆装,看起来很不寻常。但紧接着,昴看到了更为罕见的一幕。
微笑的法兰黛莉卡眼角泛起了泪水,差点从脸颊流下来。
「法、法兰黛莉卡姐姐,你的眼泪!」
「哎?啊,抱、抱歉。不小心,因为太松了一口气……让你们看到了难看的一面」
「……不,一点也不难看。只是你很担心我嘛」
见到法兰黛莉卡眼泛泪光,昴先是一惊,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远比惊讶更深的感激。
正如法兰黛莉卡所说,为了寻找失踪的昴,她们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赶到这里,实在是难以估量。
本应难以跨越的国境,陷入内乱的帝国。
她们克服了许多无法用正当手段解决的障碍,最终来到了昴的身边。
「真的,谢谢你们,大家」
「哈,咱们来找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大将不在,大家可就聚不起来了。」
「嗯,加菲尔说得对。……不过,昴变小了,还是吓了我一跳。」
加菲尔擦了擦鼻子下方,佩特拉笑着点头,最后又补上一句,扎了昴一下。
诚然,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团聚,但昴的现状并非大团圆。他当然不打算以现在缩小的身体和艾米莉娅一起回到露格尼卡王国。
除非恢复到原本的形态,十八岁的菜月・昴,否则他无法站在艾米莉娅的身边。
「嗯,站在碧翠丝……咳!碧翠子旁边,倒是没什么问题吧?」
「视线在同样的高度,倒也不坏。不过,贝蒂已经开始想念昴的怀抱了。所以,还是大个子的昴更好。」
「我也是!我也觉得大个子的昴比较好。虽然现在的昴也很可爱……」
「啊,果然很可爱吧。知道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真是太好了」
微妙地偏离了主题的艾米莉娅的附和,房间里弥漫着轻松的氛围。
在这难以言喻的轻松氛围中,昴体会到了久违的艾米莉娅阵营的温馨,心灵得到了满足。
自从被送到佛拉基亚帝国,与『修德拉克之民』、弗洛普和米迪娅姆一起度过,然后是从剑奴孤岛来的成员组成的普雷阿迪斯战团,无论哪个,都和现在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虽然每一个都很珍贵,但这个久违的地方的重要性,让他感受得更加深刻。
「不过,果然罗兹瓦尔和拉姆还是没来啊。也是,光是艾米莉娅碳在这里,就已经相当冒险了。」
提及房间里没有出现的面孔,昴苦笑着。
梅莉也不在,但以她的身份,要陪着艾米莉娅他们越过国境,实在困难。她大概和拉姆一起留在宅邸——
「诶?哦,没有那回事哦。拉姆和罗兹瓦尔其实也跟我们在一起。他们两个都非常非常地担心昴呢」
「——诶?」
听到艾米莉娅一脸疑惑的回答,昴的想法被击碎了。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艾米莉娅美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拉姆和罗兹瓦尔也一起来了。
罗兹瓦尔的出现让他感到非常惊讶,但先把这个问题放一边。
问题不在于罗兹瓦尔,而在于——
「拉姆,也在吗?」
「在啊?拉姆姐姐也担心着昴的事……啊!绝对不要告诉本人哦?」
「不告诉。虽然不告诉,但这不是问题所在啊……」
摇摇头,昴被佩特拉的话语搞得头脑发麻。
问题不在这里,而是拉姆在的话——,
「难、难道说,已经让雷姆见到她了?」
「啊……」
正当他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问题时,除了昴以外的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僵硬了。
这个反应,正是昴最担心的那种。
艾米莉娅他们的反应,意味着他们「忘记告诉昴」,也就是说,在昴睡着的时候就发生了这一幕。
——拉姆和雷姆,分离已久的姐妹重逢。
「啊啊啊啊啊——!!本来我一定要在现场的啊啊啊!!」
「对、对不起,昴!但是,我觉得还是尽早让她们见面比较好……!」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这个该死的大蠢货——!」
昴双手捂脸,为自己错过了这一历史性的瞬间,痛骂起自己的愚蠢来。
艾米莉娅他们拼命试图安慰昴,但这并非任何人的过错,所以昴的伤口绝不会痊愈。
要说非要找个罪魁祸首的话,最该责备的是在关键时刻睡觉的昴。
即便如此——,
「那、那个,她们两个的反应怎么样?」
「嗯,虽然还是有点生涩……但是,确实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我也,有点受感染哭了一下……」
「呜哦哦哦!」
「艾米莉娅!要更温柔一点啊!可怜的昴!」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即便如此,悔恨之情丝毫没有减退,昴全力地后悔着。
在真的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无法忍住眼泪的地方,正是这个变得幼小的身体的讨厌之处,昴流着悔恨的泪水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眼前,雷姆正要伸手推开的门后,传来了响亮无比的叫喊声。
被那喧哗声和其中的内容阻止了动作,雷姆皱起了漂亮的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充满了犹豫。
「呜,啊呜?」
「……那个,对不起。虽然路伊小姐很想见那个人……」
就在身旁,抱着雷姆腰际的路伊,疑惑地抬头望着她。
昴恢复意识时,虽然路伊也想和昴说话,但她忍住了冲动,跑到了雷姆的身边。
然后,被她牵着手,一起来到了昴的卧室前——。
「——」
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是昴和他的同伴们的。
这么说起来似乎与自己无关,但看来那些同伴们对雷姆来说也是有很深关系的。——就像昴一样,虽然确实缺乏实感。
「我明白他们并不是坏人……」
从首次见面的艾米莉娅开始,那些前来寻找雷姆和昴的人们充满了同伴之情,行动力十足,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善良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听说,他们从与帝国接壤的王国赶来,即便两国禁止往来,也还是赶到了这里,甚至参加了本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内乱。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卷入帝国内乱的昴——不,昴和雷姆。
这与雷姆无法逃离帝国纷争的原因是一样的——。
「——听得见巴鲁斯那可怜巴巴的声音呢。」
突然,身后传来了声音,雷姆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代替雷姆转向对方的是抱在腰间的路伊。声音的主人看着路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别那么责备的盯着我了。刚才对巴鲁斯的是爱的鞭笞……不,爱是没有的,所以只是鞭笞。没错,纯粹的鞭笞」
「……这是说,你讨厌那个人吗?」
「并不讨厌。只是有很多轻视他的机会而已」
说着,她踩着鞋子的声音慢慢地走了过来,雷姆也转向她。
转向她的时候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因为需要鼓起勇气直视她的脸庞。
毕竟,这张脸对于失去记忆的雷姆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那就是——、
「……拉姆小姐」
「叫得好生分。拉姆已经做好被称为姐姐的心理准备了」
「对我来说,一切都太突然了……」
站在面前,双手抱着胳膊挺起胸膛的女性——名叫拉姆,也被周围的人称为拉姆的她,长得和雷姆非常相像。
不同之处在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以及内心充满了压倒性自信的气场。
这样的她,似乎就是失去记忆的雷姆的姐姐。
说实话,只要比较两人的容貌,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可否认的。那个不死心的昴,早已不知多少次向她提起姐姐,名字也确实应该是『拉姆』。
最重要的是,无法否定占据雷姆心中的是——。
「无论怎么想,雷姆的心应该能感受到。拉姆和雷姆是姐妹……共感觉是不会说谎的」
「共感觉……」
「那是指有血缘关系的双胞胎之间,像灵魂相连的那种联系。拉姆一直能感受到雷姆的存在……雷姆不一样吗?」
「――――」
拉姆眯起淡红色的眼睛,直直地问了过来。雷姆则闭紧了双唇。
若问雷姆是不是毫无感觉,当然不是。她虽不清楚那所谓的共感觉究竟是什么,却确实感到一股强烈、强烈的异样。
那就是对于第一次见面的拉姆,一种压倒性的安心感。
「……可是,我害怕」
「害怕?」
「才和你交谈了短短的时间,我却对你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对于失去记忆的雷姆来说,在她的新生命开始时,只有昴和路伊在场。出于某种原因,她疏远了昴,让路伊陪伴在身边。
之后,她和修德拉克的人们,弗洛普和米迪娅姆,还有普莉希拉和卡秋娅结识了,建立了各种关系。
然而,拉姆的存在一下子超过了所有这些,试图站在最前面。
「这就是,我害怕的……」
这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安心感,就像逼近的过去的脚步声。
她不是没有渴望恢复失去的记忆。毕竟,她相信许多困扰雷姆的问题都会随着记忆的回归得到解决。
然而,当那脚步声追赶上来时,一切都会改变,这让她感到恐惧。
如果看法、感觉、思考方式都发生了改变。
是的,雷姆紧闭双眼,捂住胸口。
就在这时——、
「这样啊。——那就好。」
「啊?」
雷姆听到出乎意料的声音,睁开眼睛抬起头。
刚刚,她说了什么?雷姆惊讶地望着拉姆,而拉姆轻轻地垂下眼角,抱住自己的手臂。
「拉姆也和雷姆一样。我也觉得害怕。」
「害怕……」
「如果雷姆毫无顾虑地接受这种共感觉,然后像理所当然一样扑向拉姆的怀抱,那该怎么办。——这也让我害怕」
「——」
拉姆表情温柔,然而所说的内容却是关于恐惧的事情,雷姆无法理解面前的拉姆的心情。——不,不是这样的。
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明白拉姆的心情。这才是让她混乱的原因。
「唔!」
突然,代替表现困惑的雷姆,抱在她腰间的路伊发出了咕哝声。
从下面瞪着拉姆的路伊,敏感地察觉到雷姆内心的颤动,用锐利的目光责备着成为原因的拉姆。
接受了路伊的目光,拉姆微微眯起眼睛,
「你想拦在拉姆和雷姆之间?偏偏是你?」
「啊-唔!」
「原来如此,你不打算退缩呢。虽然复杂,但并不让人不悦。」
不管有什么缘故,拉姆似乎对路伊也有所了解,这么说着,然后再次凝视着雷姆的眼睛。当她的目光与拉姆的相对时,视线无法从那里移开。
视线的强烈让她感觉心灵受到炙烤,同时灵魂也被吸引过去。
恐惧逐渐变得更强。
而与恐惧一同增强的,是她对拉姆的亲近与向往。
在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的同时,雷姆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你,一定是我的姐姐。我毫无疑问地相信这一点。但是……」
「虽然心里可以接受,但头脑无法接受?」
「……是的」
「那么,先暂且这样吧」
雷姆轻轻点头,拉姆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当拉姆靠近时,雷姆的肩膀紧张起来,路伊试图保护雷姆站到前面。但雷姆轻轻扶住了路伊的肩膀,拦住了温柔的少女,告诉她「没关系」。
然后,雷姆凭借自己的意志正视着拉姆。
接受雷姆目光的拉姆解开了交叉的手臂,伸出了手。那是她心中已认定为姐姐的对方伸出的手。
「我是拉姆。你的姐姐,一定是为了爱你而出生的」
「——」
「当然,我也是一个有着同样重要的人的独立姐姐」
平静地、充满自信地说出这些话的拉姆让雷姆瞪大了眼睛。
然后,当这些话的意义逐渐浸入脑海时,雷姆不禁「噗」的一笑。接着,她轻轻地笑了,笑着说道,
「果然,你是个可怕的人。和你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把自己交给这种安心感,彻底沦陷」
「没办法呢。拉姆是一个让人想全心全意信任和爱的姐姐」
「是的,拉姆姐姐」
自豪地挺起胸膛的拉姆,雷姆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终于称呼她为姐姐。听到这个称呼,拉姆微微皱起了眉头。
雷姆可是鼓起勇气才这样称呼她的,见到这个反应,难免觉得委屈。
「那个?」
「……虽说照巴鲁斯说的做,让人不爽,但这个称呼的确不太对劲。」
「呃……」
「——是姐姐大人。」
「啊?」
拉姆皱着眉头说出的一句话让雷姆瞪大了眼睛。看到雷姆的反应,拉姆再次重复了同样的话。
「叫我姐姐大人。这个称呼才最合适。」
「……拉姆,姐姐大人?」
「不用叫名字」
「——姐姐大人。」
雷姆依照她的意思改了称呼,拉姆便紧紧闭上眼睛,将握着的手拉向自己。雷姆轻呼一声「哇」,踉跄着向前,随即被拉姆温柔地接住,从正面抱进了怀里。
就这样,拉姆轻轻地靠近雷姆的耳边,低声说道:
「现在,拉姆清楚地感觉到了。——拉姆就是雷姆的姐姐大人。」
「——我也,感受到了」
就这样,在被拉姆拥抱的瞬间,她心中害怕的情感溢了出来。
那被称为安心感的东西,其实是她从灵魂深处便为之牵引的、对拉姆的爱。那份感情如此牢固,连理应毫无记忆的雷姆,也被它温柔地包容了。
「……虽然很讨厌,但准备好了吗,雷姆?」
「准备,是指?」
「准备好进去。我们不仅要向艾米莉娅她们展示,还要向巴鲁斯炫耀。展示我们姐妹之间的爱意,还有消除他们的担忧」
听到拉姆的话,雷姆闭上了眼睛。
尽管现在,雷姆还没有找到如何面对艾米莉娅和他们,以及如何面对昴的答案。
但至少,这位姐姐——拉姆对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对拉姆的感情,已经无可怀疑。
「是,姐姐大人。」
「要不还是再等等,等雷姆叫够一百次再进去吧。」
「姐姐大人……」
「开玩笑的」
对点头答应的雷姆,拉姆说了一个听起来并不像玩笑的玩笑。
在这种带有玩笑的姐姐态度下,尽管现在的情况非常紧迫,雷姆的心却在片刻之间充满了安宁。
「呜啊呜,啊呜啊-呜?」
「嗯,已经没事了。路伊,也谢谢你一直担心我。」
「呜!」
一直站在雷姆身边的路伊,夹在雷姆和拉姆的对话中。雷姆以微笑消解了她的不安,轻轻地抚摸了这个温柔的少女的头。
然后,带着路伊,鼓起勇气,站在了半转身的姐姐身旁。
就这样,雷姆与拉姆对视,点头示意。两人伸出手去,触及眼前的门扉——
「——失礼了。我们在外面听到了很大的声音」
「很有巴鲁斯的风格,叫得像只发情的小动物呢。」
就这样,两姐妹一起,迈步走进了同伴们所在的房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呼……真是如释重负啊……」
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昴满怀感慨地低语。
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是昴不得不独自担起的责任——在没有其他人能够保护雷姆的时候,保护好她,让她与拉姆、艾米莉娅他们相见。
说实话,当知道没能亲眼见证拉姆和雷姆姐妹重逢的初次场景时,他觉得如同世界末日般被后悔侵袭。
「可是,看到她们那样肩并肩地站着……」
两人结伴来到昴的客房。虽然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但至少,从她们的态度可以相信,这次重逢并没有朝坏的方向发展。
一明白这点,方才的懊悔便烟消云散,只剩安心填满昴的心。
终于,终于让雷姆见到了拉姆。
让雷姆见到了艾米莉娅和碧翠丝等人。
这件事,虽然不知道昴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但他已经完成了。
昴也与艾米莉娅等人会合了,简直是喜出望外。
「虽然我还是很小,雷姆的记忆也还没恢复……」
然而,希望已经真切地开始发芽了。
关于昴身体大小的问题,可以说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找到解决办法,至于雷姆恢复记忆的方法,肯定也能找到。
所以,接下来就是——
「……真的不需要贝蒂一起吗?」
「不,其实我一点都不轻松。不过,碧翠子在的话,那家伙大概就不肯露面。就再让我任性一小会儿吧。」
「如果有什么事情,马上叫我哦。我会飞奔过来的」
「到时我会好好依赖你的」
这样说着,一直不愿意离开昴的碧翠丝。
温柔地解开了充满关爱的她的手,艾米莉娅等人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在被寂静充满的客房中,昴独自一人。
直到刚才还热闹的原因,全部离开了房间。接着,涌向昴的是各种疑虑。
从帝都撤离,究竟是多大规模的行动?关于那群殭屍的真实身份是否已经查明?帝国军和反叛军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改善?艾米莉娅等人故意只谈论积极的话题的原因是什么?坦萨忧郁的表情背后的答案是什么?
还有,昴在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即使不能回答全部问题,至少能回答一半吗?」
「——那自然要看,汝愿意拿出多少主动走近的气概了。」
卧室里已无旁人。昴从床上坐起,回答他这句话的,是一道想必一直在等众人离去的身影。
缓慢地,脚步声踏在地板上,显得庄严肃穆,不避讳地让周围知晓自己的存在。
那举止,那过分锐利的目光,与记忆中毫无不同。可即便如此,对方却仍在某个决定性的地方,显得与以往不同。昴直视着这位黑发的俊美男子。
然后——
「汝究竟能说到何等地步,菜月・昴?——亲龙王国的『星咏』啊。」
文森特・佛拉基亚就这样,以含着敌意的黑瞳,向菜月・昴发出了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