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与微笑的你相爱』
――积欠已久的债,该来清算的时候,我原以为会来得更戏剧性些。
「――亨克尔・阿斯特雷亚阁下,已下达前往王都报到的命令。希望您能与我们同行。」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群身着王国骑士团白色制服的骑士。他们将亨克尔团团围住时,亨克尔正从大白天起就窝在酒馆角落里,手里攥着廉价酒,为今后的前景一片昏暗而头疼不已。
明知他的身份仍上前劝降的骑士们,让亨克尔由衷地同情起来——这帮人,是被逼着干自己不想干的活啊。
「王都,王都啊……到底是要以什么罪名把我押走?」
「很遗憾,这一点我们无权告知。不过,如果您要抵抗的话……」
气氛倏地一紧,骑士们之间的张力随之攀升。
亨克尔吐出带着酒气的一口气,脑袋却还没被醉意彻底侵蚀。凭他的直觉,眼前这三人之外,酒馆外头也已经布置了等候的骑士队。
说白了,他们的态度就是:不介意动用武力。而亨克尔并不具备能把他们那份使命感硬生生压下去的实力。
更何况——
「就算逃,也只是走投无路吗……」
他并不是单纯自暴自弃,才借着廉价酒一口口灌下去。把酒含进嘴里之前,他早已绞尽脑汁,四处寻求对策。可到头来还是迈进了这间酒馆——只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然无计可施。
「——」
吧台上,酒杯里还剩了大半的酒。亨克尔垂眼望着它,狠狠咬住嘴唇。
亨克尔必须达成的两个目的,无论哪一个,都离不开同一种立场——能够介入王选的立场。最初与普莉希拉的接触只是偶然,他得以拥有那样的立场也不过是碰巧。然而等真正站上去之后,他才迟了一步意识到:那是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因此,除去父亲牵涉其中的库珥修阵营,以及儿子牵涉其中的菲鲁特阵营,剩下两支阵营里,找一边愿意将自己纳入麾下,便是亨克尔所能做到的最优选择。
「艾米莉娅大人的阵营不行,卡拉拉基的……安娜塔西娅大人的阵营也……」
这一点有多困难,就连亨克尔也明白。
拥有商人那套理性作风的安娜塔西娅,本该是可以指望的对象,可正如在佛拉基亚帝国时就已看出来的那样,她与艾米莉娅相当亲近。恐怕亨克尔在艾米莉娅面前出尽洋相的丑态,也已经由她的口传了过去。
就算不提这些,亨克尔自己也清楚,他给人的印象糟糕透顶。
因此,无论哪位王选候补者,都不可能收留亨克尔。
而这,也足以让那一丝仿佛才刚出现的光明彻底熄灭,令他遭受打击。
「亨克尔・阿斯特雷亚阁下。——请问,您的答复为何?」
在愈发高涨的紧张氛围中被逼着给出决定性的答案,亨克尔一口将酒杯里剩下的酒灌尽,随即垂下了手。
他始终没能生出把手伸向腰间爱剑的气概。
被押送的路上,他并未被绑住双手,就这样被推进了龙车里,亨克尔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会更粗暴些,甚至都做好了被当作不是人的旅途觉悟。
「……说到底,这到底是打着什么名目?」
依旧夹在那些问了也不答的骑士之间,亨克尔思索着自己究竟被追究的是什么罪名。——能想到的头绪,多得数不清。
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的职责也好,身为阿斯特雷亚领领主的立场也罢,都被他扔在一边不管;甚至还完全可能背负着干涉佛拉基亚帝国内政的嫌疑。再近一点说,他也确实曾试图协助阿尔德巴兰所图谋的计划。
不过那件事,倒像是连被人递话的亨克尔都忍不住想喊一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因为事情还没开始,就在萌芽阶段夭折了。
可即便如此,亨克尔也生不出责怪阿尔德巴兰的念头。
想成就什么的人,终究没能做成便结束了。若要因此去责难,亨克尔这种人,怕是被责难之苦淹死一百次都还不够。
而且,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无论是把莱因哈鲁特从「剑圣」的座位上拽下来,还是让沉睡了将近二十年的妻子醒来。
还是说,时机到了呢。
连挣扎的理由都被剥夺,被人当面逼着「差不多该放弃了」——若真是这样,倒也可笑得很。
「……这么一来,就奇怪了。」
离王都还有数日路程。被一群耐心到死也不肯开口的骑士押送着下了龙车的亨克尔,发现眼前既不是王城,也不是骑士团的驻地,更不是牢房,不由得皱起了眉。
眼前的是建在王都一隅的古老教会——『神龙教会』。那是一栋对亨克尔而言有着难以直视的缘由的建筑。
提到『神龙教会』,那便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国教。尽管虔诚深浅各不相同,国民之中仍有许多人在其恩惠之下,向『神龙』奉上信仰——这里正是祈祷的堡垒。
曾经亨克尔也为了祈求沉睡的妻子醒来,来这里献上过无数次祈祷。——然而,自某个夜晚起,他便再也没有踏足。如今在亨克尔的自认里,自己连踏入此处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神龙教会』的祈祷之所里,被推搡着穿过入口的亨克尔所迎来的,是一名身着修女服、留着长长金发、拥有红色眼眸的少女——
「啊!我一直在等您,亨克尔大人!」
一看到亨克尔的脸,少女便把自己坐着的椅子吵闹地踢飞,啪嗒啪嗒地朝这边跑来。她满脸笑容,举止又静不下来,那股势头让亨克尔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感受到的并非敌意,而是好意。后退也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疑念。那疑念的缘由,随着他重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立刻有了结果。
美丽的金色长发,燃烧的宝石般的红色眼眸。
那本该是绝不允许存在的特征。
「——我叫菲尔奥蕾・露格尼卡。能像这样见到您,我很高兴,亨克尔大人。我呀,一直盼着您来呢!」
「菲尔、奥蕾……!?」
「——?嗯,对,菲尔奥蕾。那就是我……啊,也是呢!要是被懂的人听见,肯定会吓一跳的。最近身边总是忙得团团转,一不留神就把这茬给漏掉了。」
少女——自称菲尔奥蕾的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像是掩饰害羞似的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面对她,亨克尔被袭来的动摇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因为,拥有那个名字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绝不该同时存在两个。
「也谢谢你们的鼎力相助。你们的出色表现,想必『龙』也会十分欢喜吧。教典里也写着:『挥剑者为人之臂,执命者为龙之意。被选中的骑士之足迹,纵是血之车辙,亦将化作银之道路。』」
菲尔奥蕾越过动摇不已的亨克尔,向站在教会入口的骑士们搭话。她那朗朗回响的声音,让骑士们不由得彼此对视。
无论如何,对那些一路把亨克尔押送到这里的骑士们来说,想必并不愿意在这种场合把菲尔奥蕾和亨克尔单独留在一起。然而,菲尔奥蕾却不理会他们的忧虑,握起拳头喊道:
「无需担心!」
「这位可是出身于『剑圣』一脉、又被『神龙』选中的了不起人物——这一点由我来担保!这在王国层面也是一场极其重大的相逢!」
说着,她「咚」地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豪言壮语不断,可骑士们脸上的困惑仍未散去。
另一方面,亨克尔对她这番话也有着强烈的感受——强烈到足以把他从对方报上名号时的最初冲击里拉回现实。
「若有任何情况,请立刻呼唤我们。我们会在外面待命。」
以他们的立场而言,这大概就是所能做到的让步极限了。
留下这句话后,那些直到最后仍以严厉目光盯着亨克尔的骑士们关上教会入口的大门,转而在外头待命。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菲尔奥蕾抱起手臂,低声嘟囔道:
「真是让人头疼呢。」
「情势如此,大家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现在优先的该是这边才对。重新正式地说一声,亨克尔・阿斯特雷亚阁下,能够见到您……」
「――刚才那一下,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诶?」
他一边发问,一边把刚才退开的距离又逼近了半步。于是,菲尔奥蕾被近距离俯视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微微睁圆。
那目光令人莫名不自在。她那端正的五官,也让人强烈地感到与露格尼卡王族有某种相似之处。――可不该是这样。
「菲尔奥蕾・露格尼卡,是十五年前从城里消失的王女。要是那个人,早就在贫民街被找到,现在正在王选……」
「――啊,你是说菲鲁特吧。嗯,我也听说过,她身上被加上了那样的疑点。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
「啊……?」
「也许是我,也许是她,可能其中一方就是十五年前从王城消失的那位王女。巧得很,我和她大概都是十五岁,这一点上可以说是奇迹般地对上了。不过,那并不重要。」
「哪有这种蠢话!」
菲尔奥蕾竟如此堂而皇之地轻描淡写这桩王国屈指可数的大事件,亨克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实在是荒唐可笑。因为那起事件,有太多东西偏离了本该走的正道。而这其中,也并非与亨克尔毫无关系。
十五年前那个夜晚,在露格尼卡王城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这不也和刚才的话能对上吗!什么我是『剑圣』的家系、被『龙』选中之类的,还把这些胡扯一股脑儿往外说个没完……」
「可是,十五年前,在王城里保管的『龙之血』洒到你身上,你却没有被那血的力量压垮,反而适应了的人,就是亨克尔大人你呀?」
「什——」
「啊,这件事是不能说出去的对吧。其实我也是偷偷在教会的秘录里读到的,后来才意识到不该传播出去的」
菲尔奥蕾这才慌忙压低了音量,但亨克尔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光是被提到十五年前的『龙之血』那件事就够让他吃惊了,更致命的是,居然说那事被记在了所谓『神龙教会』的秘录里。
他想不明白原因。亨克尔确实也有过去去教会的时候,但谈不上什么虔诚信徒,也从未做过把自己心里的事随便倾诉出去的蠢事。
更何况——
「——」
被抛来的质疑、十五年前那一夜的事情,绝对不能揭开。
责任并非只由亨克尔一人承担就能了结的问题。那甚至可能波及阿斯特雷亚家,乃至露格尼卡王国全体的大事。
绝不是亨克尔一个人把心脏剜出来就能解决的事。
「哈,我可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啊,假公主。」
于是,亨克尔卑屈地扭曲着脸颊,恶毒地嘲弄起菲尔奥蕾。
听到这话,菲尔奥蕾的眼睛圆睁,面对亨克尔的否认倒吸一口气。难道她从没想过会被否定吗?若真如此,那就是个愚蠢的丫头。
「以为老老实实撞上来,什么都会干干净净地被弹回去?那可真是太天真了。这世道,才没那么顺利呢。」
「亨克尔大人……」
「别像配发似的给我加敬称!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期待,不过真遗憾啊。被『神龙』选中了?开什么玩笑。『剑圣』的家系?你打的是这个主意?王城和『神龙教会』一直都保持距离!对你们这些想让所有人先敬『神龙』的人来说,莱因哈鲁特可不就是碍事得很吗!」
他飞快地堆砌着污言秽语,胸口深处也随之黏稠地被黑暗染透。
随口说着一时的念头,可不知怎么的,反倒觉得也未必全错。
在露格尼卡王国,「剑圣」的名望本就巨大,而迎来被誉为历代最强的莱因哈鲁特这一代之后,那份崇敬甚至可以说正逐渐抵达信仰的领域。
也许对「神龙教会」而言,莱因哈鲁特是眼中钉也说不定。
为此而打算加以排除,利用亨克尔的盘算也完全可能——一直以来,亨克尔自己也把那当作与王选候补者交涉的筹码,而如今,那筹码却带上了令人不快的潮湿感。
可若想到亨克尔目的中的其中一个,那也许——
「——我之所以找到了亨克尔大人,是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我的骑士,仅此而已。」
——。
————。
————————。
「……什么?」
咬紧牙关思索到仿佛嘴里泛起血腥味,我竟觉得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幻听。
亨克尔也皱起眉头,像是无法用别的方式解释这离谱的听错;然而不顾这边的困惑,菲尔奥蕾抬起脸,开口说道。
这一次,她直直凝视着这双蓝眼睛——
「亨克尔・阿斯特雷亚大人,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骑士。作为这个迟来参加王选的菲尔奥蕾・露格尼卡的第一骑士。」
「什……!你、你疯了吗……!?」
「哎呀,真是过分的说法!我先说清楚,要是您愿意与我立下主从之誓,我会尽可能让您改改态度的。」
像是要强调绝非听错一般,这番指摘又被重复了一遍。然而,不管把指摘堆得再高,地基都在摇晃的商谈,也不可能得出个结果。
菲尔奥蕾说了。要让亨克尔成为身为王选候补的自己——第一位骑士。
「是谁对你说了什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难道是莱因哈鲁特?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吗?所以才……」
「少开玩笑了!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任人摆布、随随便便就决定。是我自己好好想过,亲自做出的决定!」
「那就更说明你眼光糟透了!你没听过别人的意见吗?比如那些表面的骑士们。还能问的人多的是吧!」
「嗯,我问过了。大家都板着脸,极力劝我该重新考虑。」
「那你就老老实实照做!重新考虑!」
「我重新考虑过了!可是不管想多少次,果然还是亨克尔大人最合适。」
菲尔奥蕾叉着腰、挺起胸膛给出的回答,让人哑口无言。
大概是一旦下了决定就会一头扎到底的性子吧。从她一路以来的言行举止,也多少能看出来。看得出来是看得出来,可周围的人到底都在干什么。
「普莉希拉小姐也是,决定了就不肯让步,有股顽固劲儿。不过普莉希拉小姐的话,那份决断力和执行力,根本不给人说不的余地……」
在不听旁人劝阻这一点上,或许算是不相上下。
可普莉希拉和菲尔奥蕾之间,那种让人觉得可靠的程度——或者说作为个体的强度——差距实在太大。
说白了,普莉希拉是大人,菲尔奥蕾是孩子。孩子要做错事,大人的职责就是把她拦下来。
哪怕那个孩子顶着王选候补者这种了不起的头衔,而有资格去劝诫她的大人,却是个没那种资格的愚蠢、凄惨、死都死不成的废物。
「就算你再怎么爱做梦,你现在看到的也是噩梦。还是那种,明明周围都说这是个坏梦,你却充耳不闻的坏梦。谁要陪你玩这种东西。」
话一出口,亨克尔便对自己这愚蠢的决定自嘲起来。
失去了可以依靠的王选候补者,明知照这样下去就无法实现愿望,才会沉溺于酒精。可事到如今,明明有人向他递出了求之不得的援手,他却又一次握不回去。
如果那真的那么重要,就该不择手段地伸出手去才对。——既然如此,耗费了整整十五年,到头来还在挑挑拣拣、犹豫要走哪一步的自己,或许根本就没有认真过。
一切不过只是妄执残渣而已,亨克尔的内里空空如也——
『——真可爱呢!亨克尔先生!』
刹那间,那道在脑海一隅清澈敲响的声音,撼动了亨克尔的灵魂。
「——露安娜。」
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未曾再听过那声音一次。
可只要闭上眼睛,只要想起那抹微笑,不仅是昨日之事,甚至就在此刻,也仿佛她仍在那里,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来。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爱着她。
就算亨克尔真是空荡荡的躯壳也无妨,唯有被塞满其中的、名为露安娜的热量,以及她给予他的所有一切,都是真实无伪的。
哪怕一次,哪怕一秒,那些也从未淡去。
「我受命担任『神龙教会』的『圣女』一职。作为王选候补者所要高举的,是从化解王城与教会之间的隔阂开始,将一切阻碍救济的理由,悉数废除。」
在沉默不语的亨克尔面前,菲尔奥蕾以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如此宣告。
他抬起头,看向菲尔奥蕾。她依旧直直望着亨克尔,但她话语间已不见方才那种轻飘飘的气息。
那感觉清晰地传了过来——为了把必须传达的话传达到,她在斟酌措辞,将心意与力量都注入其中。
「亨克尔大人,关于您夫人的事,我听说过。为了让她醒来,十多年都不曾放弃,一直在寻找方法呢。真的很了不起。」
「……了不起个什么。结果一点都没出来。卢安娜都没醒,算什么——」
「不,了不起!没人夸过您吧?可我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不屈的……不,您一定也有过心折的时候。即便如此,仍能站起来,这才是了不起之处!」
「——」
「所以,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骑士。你被『龙』选中的事,当然也是以『圣女』的立场无法忽视的理由之一。不过,你是那种为了重要的人,就绝不会放弃倾尽全力的人。你一定会和我合得来!」
菲尔奥蕾提高了声音,伸出了那只白皙光滑的手。仿佛在说「握住这只手吧」,她让红色的眼眸灼灼发亮,向亨克尔诉说着。
真是个蠢丫头——不管听她说多少遍,这个感想都挥之不去。
王选候补者所挑选的第一骑士,不仅要托付自己的性命,更是要把政治上的命运也交到对方手里。哪怕顶着『神龙教会』的『圣女』这般了不起的头衔,亨克尔的恶名也足以把一切都掀翻。
菲尔奥蕾选择亨克尔当骑士的理由,连一丁点都不存在。
拒绝吧。必须拒绝。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眼前这个愚蠢的丫头。
为了不让这个愚蠢却温柔的女孩被人嘲笑,不让她被任何人指指点点,亨克尔就该拒绝这份请求。
明明该拒绝的——
「——先让我问你一件事。」
明明该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他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拒绝,也不是恶言相向。作为愿意继续对话的表示,菲尔奥蕾歪了歪头。
「怎么了?」
「听说『神龙教会』有一种被禁止公开的治愈秘术。要是……要是那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你说的是秘迹吗?」
「——!真有吗!」
菲尔奥蕾那句像是想到了什么的话,让亨克尔立刻扑上去追问。那股气势令菲尔奥蕾睁大了眼,随即又微微垂下视线。
她表情的变化,既是承认秘迹的存在,也是在告诉他:并不能确信那会如亨克尔所期待的那样——能让沉睡的妻子醒来。
「……有。不过,能不能对你的夫人奏效,我也不知道。」
果不其然,短暂的沉默之后,菲尔奥蕾摇了摇头。
但亨克尔并没有过分沮丧。被点燃的希望背叛、被推下悬崖这回事,他早就习惯了。即便如此还死不了,他也已经反复实践过。
「是吗。是吗。……啊,当然会是这样吧。」
已经够了,他丢人现眼也丢得够多了。
按正经的想法来说,刚才那种问题本就不该问。可他还是问了。问了之后,期待也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这样一来——,
「――所以,必须得试一试才行呢。虽然一直被人耳提面命,反复告诫我这种东西不能乱用,不过既然是为了救人,也没关系吧。」
「――啊?」
「啊,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也没法确信一定做得到。秘迹也不是万能的,会受到那个人灵魂存在方式的影响……但『神龙教会』里还有很多没能公之于众的东西,而且只要不放弃,道路就一定会打开的。嗯,一定会的。」
菲尔奥蕾把一直伸出的那只手的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像最开始那样再次用力强调。
听着她这番强调的内容,亨克尔眨了眨眼,漏出一声沙哑的气息。
「――――」
菲尔奥蕾并没有说她做得到。
她既没有说交给我吧,也没有承诺一定能救。——她只是发誓,不会放弃。
整整二十年,亨克尔不被任何人理解,一次次被嘲笑愚蠢,却仍旧无法舍弃的东西,眼前的少女却理所当然地予以肯定。
他明白的。——已经没有任何人了,甚至连映在镜子里的亨克尔自己,也在内心某个角落里始终觉得: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亨克尔大人,请您带路吧。不,阿斯特雷亚家毕竟很有名,我大概也能找到地方……只是趁着家里没人在就这么闯过去,总觉得过意不去。何况我和菲鲁特之间,还有点复杂……」
仿佛再也不能耽搁一般,英姿飒爽迈步而出的菲尔奥蕾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望向已经走过的亨克尔,招呼他跟上来。
然而,菲尔奥蕾回过头的那双眼睛,却因惊讶而睁大——就在她眼前,亨克尔当场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亨克尔……大人?」
「为至今为止一再的失礼,在此向您致歉。菲尔奥蕾小姐。」
面对震惊的菲尔奥蕾,亨克尔刻意整了整声调,如此说道。
只要成为王选候补者的骑士,就能再一次介入王选。
若是那位连「神龙教会」隐藏的秘蹟都能操纵的「圣女」,或许就能让卢安娜苏醒。
若她确有可能是继承王家血脉的王女,那么凭那份权柄,也许就能触及沉睡在王城里的古老知识,或者,甚至直接触及「龙之血」本身。
把这些算计一条条摆出来,想找多少个下跪的理由都可以。
但亨克尔此刻下跪的理由,并非这些算计中的任何一项才是第一位。
――我还想当骑士吗,我。
「我想接受你的请求。――请让我成为菲尔奥蕾小姐的骑士」
「――――」
「你或许会后悔选了我……」
「不,不会!绝对不会!」
菲尔奥蕾笑得像花开一样,亨克尔却一时语塞,咬紧了脸颊内侧。
他仍跪着,解下腰间的剑,将其置于地面,行了最敬礼。――挺直背脊的方式、仰望主君时脸的角度、献剑的骑士之礼,都没有在二十年的丑态里被抹去。
曾向王家宣誓忠诚的骑士残骸,如今事到临头,竟又摆出那副模样。
可笑。真的,无论怎么看都可笑。
就这样把那种笑不出来的滑稽涂抹在身上,亨克尔・阿斯特雷亚,成为了新一任王选候补者菲尔奥蕾・露格尼卡的第一骑士。
――那便是『圣女』与『背剑者』的主从关系成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