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乱麻(下)』
察觉异变的贝尔斯提兹・冯达尔福赶回谒见厅时,这间水晶宫中最尊贵的房间,已经大门紧闭。
这里所谓的『关闭』,并非单纯指门的开合。
此刻的『关闭』,意味着彻底与外界隔绝。那是宫殿主人的意志——绝不允许旁人踏足其中。
但是……
「——不过,眼下这份主人的意志,究竟该算哪一位的呢?宰相大人,您怎么看?」
站在紧闭的门前,一位笑眯眯的年轻男子伸展着双手,表现出了小丑般的姿态,贝尔斯提兹将细细的目光再次凝视,停下了脚步。
这位薄微笑的男子,凭借『星咏』特权被允许进出水晶宫,成为了一种例外,处于无法明确敌我立场的存在。
「乌比尔克阁下,谒见厅里……」
「我可不是爱捉弄人的性子,就实话告诉您吧。皇帝陛下正在里面。真货假货齐聚一堂,正好好地面对面呢。」
「……我不明白。」
虽然可以想象出答案,但实际上被这样回答时,贝尔斯提兹摸了摸下巴。
正如他口中所说的那样,这种情况确实难以理解。在贝尔斯提兹的反应下,乌比尔克歪着头说道:「你不明白?」
「哪里难以接受?是我把真正的陛下带来这里的方法吗?那自然是循着星辰的低语——」
「即使身处战场,也能选中箭矢飞弹不会落下的道路。就算士兵在身旁厮杀,也能避过刀光,甚至不沾一滴飞溅的血——是这样吧。」
「是的,就是这样。不过,还不只是这些。」
乌比尔克点了点头,微笑着,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奇异气息。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贝尔斯提兹并亲眼见过乌比尔克的异常。
乌比尔克确实曾悠然穿过刀林箭雨,毫发无伤。他自称遵循了星辰的低语,但究竟是实情,还是隐瞒超人战力的谎言,贝尔斯提兹无从分辨。
可以明确的是,无论是星星的低语还是乌比尔克自身的实力,都是超乎寻常的力量围绕着他。
正是因为这一点有用,无论是真正的文森特・佛拉基亚还是假冒者,都不愿放弃乌比尔克。
这一切都是为了——
「作为引路人,阻止终将到来的『大灾』。」
「啊,难道这不是因为你认可我的人品吗?」乌比尔克说道。
「凭人品被召入水晶宫的,恐怕只有哥兹一将那样的人吧。其余都是因为才能受到认可。老夫也不例外。」
从治理国家的角度看,对个人的眷恋,不过是应该忽略的飞虫振翅声。
这是贝尔斯提兹的想法,对于两个文森特・佛拉基亚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不是一个好与坏、喜欢与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一个从需求角度出发应该讨论的问题。
就这一点而言,贝尔斯提兹只是目前必要的一个齿轮,如果成为毫无价值的不必要的立场,他毫不抵触地会被清除。
乌比尔克也一样。无论他有没有这份觉悟,被要求承担的职责,都不该超出这个范围。
「正因为您明白自己的职责,才会对如今端坐皇位的陛下与老夫的谋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吗?」
「您觉得这是背叛?那可难说啊。毕竟,要背叛,得先受人信任才行。您信任过我吗?」
「不,没有。」
「是吧?虽然说出来还真叫人伤心呢。」
乌比尔克抬手扶额,嘴上说着伤心,却显得颇为愉快。那究竟是从容,还是别的什么,贝尔斯提兹从未见过他的表情崩塌。
虽然此前他从未觉得这样很不愉快,但在这个瞬间,他第一次感到了厌恶。
真正的文森特・佛拉基亚被逐出水晶宫,贝尔斯提兹原已断定,他放弃了身为皇帝的资格。可如今,那个人被带到了门后,被拉回了这决定性的一幕。
「我来回答你的疑问,宰相阁下……我并没有改变立场。」
「——立场?」
贝尔斯提兹质问他是敌是友。于是乌比尔克合起手在胸前,发出了弹跳的声音。
「当然,是希望击退『大灾』、维持佛拉基亚帝国安宁的那一方。」
「——为此,门后的这场对峙是必要的,是吗。」
「没错,没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心脏的跳动,肺叶的一呼一吸,周身血液的流动,全都是。」
「――――」
乌比尔克将刚刚拍合的手贴向自己的胸口,继续说着。贝尔斯提兹沉默下来。
乌比尔克的微笑始终如一,态度坚定,但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股鬼气,让贝尔斯提兹觉得他是认真的,而且很冷静。
但贝尔斯提兹并不确定这种冷静和认真是否掩盖着某种凶残。
「——陛下,您打算如何行事呢。」
乌比尔克如守卫般挡在大门前。门后,想必正有两位皇帝相对而立。贝尔斯提兹想着其中那个被自己逐出皇宫的人,低声问道。
即使被斩首,魂魄被焚烧,遭受任何残酷的处决,贝尔斯提兹也无所谓。
只要文森特・佛拉基亚——这位帝国史上屈指可数的贤帝——真愿以皇帝之身履行职责,那么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所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脚步与言辞都如此轻浮。将信义寄托给天空的『星咏』,果然不足为凭。」
「本来就没有期待他的忠诚心。如果为了忠诚而安排席次,维持过去的佛拉基亚帝国也无法实现。不过……」
「——」
「若是未曾追究暗藏野心所带来的功过,才有了如今的跌落,那么余不得不久别这座宫殿,也是必然吧。」
埃布尔双臂交叉,踏着血色绒毯,盯着眼前的人发问。
埃布尔既然已经来到此处,究竟借了谁的手,自然毫无争议。那个将异类的特质发挥到极致、为实现『观众』意志而倾尽心力的男人,在游走棋局之外这一点上,无人能及。
他是一件出奇制胜的利器。只是条件不满足,就无法将其从原本的位置上调动。
而这件利器一旦行动,也可能变成双刃剑。要弄清怎样才能让他离开原位,实属难事。但埃布尔做到了。
如今重新踏入一度被逐出的谒见厅,就是证明。
说此前种种谋划与隐忍,全是为了争取这一刻,也不为过。
「——」
端坐皇位、承受他目光与质问的男人,那张面孔,埃布尔已经看过无数次。
那是自己的脸。单说熟悉,已远不足以形容。
这张脸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完全的文森特・佛拉基亚本人。但是,对于长期认识那个掌握装扮自己这个角色的男人的埃布尔来说,这个脸只是一个做得不好的面具。
但是,即使是一个做得不好的面具,也是面具。
套上的面具掩盖了真正的面容,将本音隐藏在阴影中。因此,埃布尔不是通过视线,而是通过言辞提出问题。
而且,他的问题是直接而无法掩饰的,像是直接刺穿一样。
「——与贝尔斯提兹联手,将余驱逐,你如愿了吗?」
埃布尔的问题,若让某些人听见,恐怕会勃然大怒。
在这水晶宫的一间房间里开始的流放剧,其余波已经扩散到整个帝国,现在在围绕帝都的城墙上,帝国军队和叛逆者在交战,继续牺牲生命。
在帝都生活的人民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承受胜负。
在这种局势下,这般不紧不慢的询问,自然免不了招致非议。
但是,埃布尔说了出来。他不喜欢任何浪费,作为一个反叛者,他已经绞尽了脑汁,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因为这是必要的。
他必须明确,在接下来与假文森特・佛拉基亚的对话中,埃布尔——不,真正的文森特・佛拉基亚,究竟该追求什么。
随后,经过一段说是犹豫过长、说是思索又过短的停顿——
「——不,尚未。余所求的结果,至今仍未到手。」
伪帝以与提问者完全相同的声线,向真正的皇帝作出了回答。
对于这个答案,埃布尔也需要一瞬间的时间来思考。在犹豫和思考之间,埃布尔停顿了一小会儿。
然后——
「你还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
在这样叹息的同时,他闭上了双眼,这是与他的天生习惯相悖的。
埃布尔绝不会同时闭上双眼。在这个稍一眨眼便可能丧命的帝国,身为统治者,若不始终睁着一只眼睛,便称不上防备周全。
凭借训练与自觉,他甚至能在睡眠中睁着一只眼,保持半分清醒。对这样的埃布尔而言,闭上双眼、任黑暗降临,早已不是区区数年不曾有过的事。
他将这种行为以及能够实现这种行为视为自己的意志表达。
也就是说,
「这是欺骗。」
自从进入这个玉座的房间以来,埃布尔的声音和眼神一直没有掺杂任何愤怒或失望等情绪。即使面对背叛自己并从背后刺杀自己的人,他也是如此。这是由于他那坚不可摧的自我控制力所决定的。
但在这次,他的声音中开始掺杂了情绪。
那是轻蔑的色彩,没有隐藏的轻蔑之色,针对那个戴着假面具的人。
听到这话,坐在王座上的假皇帝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就是保护什么。如果他的沉默只是出于可怜的虚荣心,那还有挽救的余地。
「将余赶下皇位,处置了得知真相的哥兹,又步步抢先,试图堵死余逃亡后的谋划,最终还促成了魔都的毁灭。火种越烧越大,遍及全国,连本该不容叛意侵犯的禁域——帝都,如今也终于任由外人踏足了。」
「你是说,倘若坐在皇位上的是你,就不会如此?」
「余若未曾离开皇位,本就不会有此番局面。结果,你招来的大火焚烧了帝国。不过——」
在这里,埃布尔中断了一下,伸手摸向他的鬼面。
然后——
「现在就有扑灭火势的方法。」
说着,他摘下紧贴在脸上的面具,露出真面目,让对方目睹他的模样。
两位皇帝以分毫不差的相同面容彼此相对。真与假,如同映照的镜像,旁人根本无法分辨。
「——」
聪明的男人。埃布尔的行动和话语,他的意图已经十分清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处于劣势,计划的实现也十分困难。当洪流的逻辑难以对抗时,将会淹没策划好的计划。如果两人都看到了同样的障碍,都要面对同样的『大灾』,那么就只有这样了。
因此——
「余——」
他打算返回自己该待的位置,做出决定。他将发布难以抗拒的法令,结束由这个愚蠢的动机发起的战斗。就在这时。
「——陛下。」
这一声,截住了埃布尔尚未出口的话。以那副面容、那种声线,本不该说出这个称呼。皇帝不应向任何人自居下位,这声愚蠢的呼唤,却丢掉了对自身地位的自觉。
这一瞬间,当他听到这个声音时,埃布尔的话语被打断了。
或许,这是埃布尔——不,文森特・佛拉基亚在水晶宫中第二次被对方打破预料的致命瞬间。
第一次,他被赶下皇位。而这第二次——
「――――」
在这一瞬间的间隙,假的皇帝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沉重地站了起来,这让原本就显得高高在上的王座又多了一点高低差。然而,这样的印象很快就消失了,变得无足轻重。
因为——
「——透视整个局面,这就是你的失误。」
他说着向前迈进一步,瞬间缩小了与埃布尔的距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帝都鲁普加纳的水晶宫中,真假两个皇帝相互靠近,吐息交错的距离。
在那一瞬间,帝都攻防战的各处同时发生了变化,这些变化虽然是由不同的想法和信仰所引发的,但每个场面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些变化都不是令人期待的事情。
「——艾尔・芙拉。」
拉姆挥动手中的杖,在空气干燥紧绷的战场上唤起风。
平时,她会尽可能节省力气,将魔法集中用于准确割断敌人的喉咙。可拉姆已切身体会到,这一招对眼前的敌人,算不上有效的打击。
成群的石头人偶,虽然有人型,但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机械地迎击靠近它们的东西,没有人体的要害部位。
即便头被砍掉、手脚被斩断,它们也会用剩余的部位当作武器,继续扑向敌人。因此,拉姆惯用的战术派不上用场。
然而,她并不是一个会因此放弃的可爱少女。
「放箭——!!」
与拉姆的脚步相呼应,推进战线的,是一列褐肤的女战士。无惧战场的『修德拉克之民』张弓搭箭,朝涌来的石块障碍射出利箭。
拉姆将风缠上每一支箭,强行扫清了眼前的难题。
带着风的箭矢加速旋转,在撞击到石人形的瞬间,箭矢的尖端爆裂出风,穿透力产生破坏,将石人形炸成碎片。
这种强力的箭矢还可以连续地刺入背后的石人形中,扩大了破坏范围。
这种攻击方式一箭之力就能击落两到三个石人形。
除此之外——
「芙拉」
在囁嚅般的精致咏唱声中,与摧毁石头所需的风不同波长的风被激起,掠过四散石块的大地。
霎时间,击碎石人后落地的箭矢再次飞起,回到奔行的修德拉克女战士手中。搭弦、射出、击碎石人,周而复始。
「芙拉、艾尔・芙拉、芙拉、艾尔・芙拉。」
交替的咏唱,连续施法,相同系别的精致动作。
对于在魔法的发展中被抛弃,更别提对于高超的战技,只能抱有敬畏和赞叹的修德拉克士兵们而言,这种异常的技巧是无法理解的。
不看着、不用手,将线穿过针孔。而且,还同时将同样数量的线穿过十甚至二十个针孔,这是神技般的技巧。
在拉姆加入战斗和风魔法的帮助下,修德拉克的突破力倍增。
那些因兹克尔・奥斯曼的信义和感伤而被抛在一边的女战士们,最终利用其保留下来的力量,粉碎了原本应该封杀第三顶点的战斗力。
「啊啊,太棒了!无论敌人还是盟友,都要让他们感到震撼!」
一边说着,一边在战场奔驰的是握着一把闪烁黑光的短刀的米泽尔妲。
失去的一条腿已换上义足,可她毫不迟疑的步伐,丝毫不让人觉得有所残缺。她奔过己方箭雨纵横的最前线,挥动双刃,如风暴般击碎石人,在敌群中撕开缺口。
「姐姐自己会躲!别停手!让我们的斗志,乘上拉姆的风!」
同时,那个也拿起了弓,每当其他修德拉克士兵射出一箭,她就射出三箭的塔莉塔,看着在前线肆虐的姐姐,向同胞们发出战斗口号。
修德拉克的箭雨痛击石人群,捡回了原本打算舍弃的性命的兹克尔等人,则随之突进,冲乱敌阵。
「滚开滚开滚开!一群石头杂兵,别来搅乱战场啊——!!」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粗声喝骂,剑技却与粗鄙的外貌截然相反,流畅而优美。戴着眼罩的他一路斩开石人,顷刻扫平前方。
仅看这些,战况确实可以称作压倒性的优势。
然而...
「退避!!」
骑在毛色漂亮的疾风马上的兹克尔放声大喊,最前列的人马立刻散开。紧接着,一面『墙』从头顶砸向他们原本的中央位置。
轰鸣声和剧烈的震动包裹着大地,这一现象几乎就像是在和堡垒本身作战——融合在城墙上的莫古洛・哈加涅的威胁,即使砍掉石人偶也毫无衰减。
可以说,莫古洛只需要挥动一次胳膊,就能瞬间扭转战局。
现在不是一步进一步退的攻防,而是进行一步进两步退的战斗。
然而...
「...什么?」
拉姆不断将箭矢送回修德拉克手中,再助她们射穿敌人,专心推动战线。忽然,她眯起淡红色的双眼,对眼前的变化生出疑惑。
尽管最初只有拉姆察觉到这个变化的征兆,但后来每个人都会注意到,这场围绕第三个顶点的战斗发生了变化。
变化,就是...
「——开什么玩笑!别把后背朝着敌人!你还算一将吗!?」
粗野的怒骂,砸向化作超规格巨躯的莫古洛・哈加涅的后背。
是的,后背。——他竟转身背对拉姆、修德拉克与大批战士,朝帝都内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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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你怎么还是不醒!?」
摇晃肩膀、大声呼喊、轻拍脸颊,怀中软绵绵的龙人少女——玛德琳・艾沙尔,却始终不肯醒来。
将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的她救起后,艾米莉娅一直努力,想让这混乱的战场稍有好转,却迟迟得不到结果。
「梅佐蕾娅怎么了......」
艾米莉娅抱着紧闭双眼、仍陷沉睡的玛德琳,任寒风吹动银发,回头望去。那里,两个超乎常理的存在正激烈交锋。
一方是缠绕云雾、与寻常生灵截然不同的龙;另一方则是外貌与说话方式都像小孩子,却以连成人和艾米莉娅都自愧不如的身手纵横战场的蓝发少年。
云龙梅佐蕾娅和塞西尔斯・赛格蒙特的战斗已经成为传记中的一个片段。
「嘶哇!」
塞西尔斯将毫无机关的草履鞋底踏在冰墙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疾驰而上。
没有抓住什么支撑,人理应坠向地面。他却无视这份常理,以高高的冰墙为踏板,逼近头顶的龙。
最后一步迈得很有力,塞西尔斯的身体以闪电般的速度追赶梅佐蕾娅。梅佐蕾娅扇动翅膀,试图拉开距离,但却被这种机动性所困扰,最终无法抵挡冰剑的斩击,不偏不倚地被斩在了脖子上方。
『——嘎啊!』
龙发出不似龙的悲痛哀鸣。尖锐的碎裂声,宣告了冰剑在龙颈处的终结。究竟是『云龙』的鳞片过于坚硬,还是塞西尔斯的挥剑速度太快,才震碎了这硬如钢铁的冰刃?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被砸碎的冰剑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而悬在空中的塞西尔斯却无所防备......
「眼花缭乱,看得让人目不暇接!不需要任何小手段,没有限制!」
随着冰剑破碎的声音,与之匹敌的高声响起,这是塞西尔斯发自内心的声音和情感的表现。
塞西尔斯娓娓道来的话语声,令人心旷神怡,紧接着又响起第二声破冰声——不,不仅是两声,而是三声四声相继响起。
「啾啾啾啾啾啾啾!」
看似在半空失去武器、毫无防备,跃起的塞西尔斯却并未留下破绽。
他早已将艾米莉娅以『冰柱魔线』造出的无数冰兵,一件件拔起,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在追赶天空中逃遁的梅佐蕾娅的间隙里,他捡起了那些武器,然后在空中一件件挥舞,剥下了梅佐蕾娅的鳞片。
冰剑、冰斧、冰枪、冰锤狂风骤雨般砸落,逼得『云龙』只能防守。或许,连防都没能防住,用这个词都不够准确。
「好厉害……」
远离战场,没有被卷入战斗的艾米莉娅可以眼睛追随战斗的发展。然而,如果身边是塞西尔斯的话,艾米莉娅恐怕会连残影都无法追上。
看着那令人瞠目的身手,艾米莉娅不禁觉得,也许不等玛德琳醒来,塞西尔斯就能打倒梅佐蕾娅。
她并非完全没有想过,那样也好。可是——
「你也是为了重要的人而战斗的吧?」
看着失去意识的玛德琳的睡脸,艾米莉娅的深紫色眼眸微微下垂。
玛德琳一直与她为敌,满怀怒气,也不肯听她说话。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艾米莉娅了解她、进而讨厌她。
她所知道的,是玛德琳的愤怒源于对重要之人的心意,而梅佐蕾娅正是为帮助这样的玛德琳,才从天而降。
如果这个梅佐蕾娅在玛德琳睡觉的时候死了,那么玛德琳会处于怎样的状态呢?
「玛德琳,醒来!请醒来!」
眼下正在交战,塞西尔斯更是刚刚救下了危在旦夕的艾米莉娅。她不能任性地要求他留手,更不能要求他别杀梅佐蕾娅。
因此,只有玛德琳。也许只有她,才能让自己与前来相助的梅佐蕾娅都不丢掉性命,结束这场战斗。
「啊,原来如此!翅膀根部比较薄弱啊!」
与艾米莉娅的期望相反,享受着战斗的塞西尔斯正不断看穿对手。回想与波克肯尼卡交手时的情形,艾米莉娅对龙的弱点全无头绪,可他显然不同。
塞西尔斯始终不落地,配合龙翼与龙尾试图将自己弹开的动作闪避,以龙身为落脚处继续空战。正如他所说,剑锋击向了龙翼根部。
刹那间,惨叫的声音变了,蓝色鲜血滴落在皑皑白雪上。
证明剑击通过了坚固的鳞片。
「如果龙失去了翅膀,那么和地龙有什么不同呢?你有机会学会在地上战斗吗?」
他并非嘲弄,也不是轻蔑。语调始终如一,硬要说,只是在让自己更加兴奋。但艾米莉娅也确信,他所说的景象已经近在眼前。
连艾米莉娅都能确信,直接承受剑击的梅佐蕾娅,想必更清楚。
——双翼被斩断,龙从天空坠落。
那会是何等难以忍受的结局,没有翅膀、也并非龙的艾米莉娅无从想象。可她知道,一旦如此,梅佐蕾娅便再无胜算。
毕竟,在天空都追不上塞西尔斯的动作,落到地面之后,更不可能追上。
『——龙!!』
瞬间,为了抵抗眼前的屈辱,梅佐蕾娅低沉的声音爆发了出来。
塞西尔斯蹬着梅佐蕾娅的侧腹跃起,斩击逼近翼根。就在命中的前一瞬,梅佐蕾娅猛然旋身,在空中从腹部朝下翻成仰面朝上。
它正面对上企图斩翼的塞西尔斯,龙臂猛然横扫。
无论是指甲还是鳞片,如果被卡住的话,人类的身体都会轻易地分崩离析。塞西尔斯虽然动作迅速,但也不例外,艾米莉娅开始尖叫。但是,艾米莉娅的尖叫不是为了塞西尔斯的死,而是因为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哎呀,刚才真危险!」
扭曲的龙臂,确实抓住了在空中的塞西尔斯。
然而,塞西尔斯将鞋底贴上击来的龙臂,竟沿着这挥出凶猛一击的手臂飞奔而去。
从近乎肘部的位置起跑,再以龙爪尖端为踏板,将自己弹射出去。
他绕开了龙爪的重击,将应该直接撞击并使身体飞出去的冲击力转化为了飞出去的力量,以那极快的步伐逃离了不可避免的死亡。
「美女!」
「啊,是!」
被唤作美人,艾米莉娅连客套都顾不上。本能地明白对方所求,她立即在塞西尔斯周围重新铸出冰制武器——他刚从龙爪尖端飞出,落在冰墙上。
塞西尔斯迅速地拾起武器,转向即将追击的梅佐蕾娅,并屈膝准备再次跳跃。
双方暂时拉开了距离。在塞西尔斯再次逼近之前,这短短一瞬,就是他的攻击绝对够不到梅佐蕾娅的时机,也是龙的胜机。
当然,梅佐蕾娅也会全力以赴来对抗他的攻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梅佐蕾娅没有行动。
「怎么了?」塞西尔斯立即准备对抗攻击,低下身子并歪头。
明明摆好了让对方先攻的架势,预想中的攻击却没有到来。艾米莉娅也与塞西尔斯有着同样的疑惑。即便不知不觉退到了战斗边缘,她也看得出,这正是分出胜负的最后关头。
然而,梅佐蕾娅仍然没有动。不仅如此——
『————』
刚才还要挥臂将塞西尔斯抹去的梅佐蕾娅,忽然停在半空。那双分不清瞳孔所在的白眼,凝视着某一点。
这不是试图追求胜利和让梅佐蕾娅尝尝屈辱的塞西尔斯。
它看的,既不是在冰墙上蓄势的塞西尔斯,也不是将战场染白、怀里还抱着玛德琳——这个它绝无法忽视的存在——的艾米莉娅。
悬停在空中的梅佐蕾娅,将目光转向了更高更高的天空。
「……有什么在飞吗?」
在追随着梅佐蕾娅的视线,艾米莉娅凝视着灰色的暴雪云层。
在梅佐蕾娅巨大的身躯浮现的天空之上,更高处的一个阴影飞舞着,尽管艾米莉娅的视力也只能勉强看到那个位置,或者也完全看不到。
会飞的东西,艾米莉娅能想到的,只有眼前的龙、战场上四处盘旋的飞龙,或是为了省去赶路时间而偷懒飞行的罗兹瓦尔。
然后...
『——不可能。』
梅佐蕾娅低声呢喃,扇动了双翼。
静止的龙体开始移动。 但这不是为了进行原本应该进行的致命攻击的动作,而是...
「诶诶诶!?等等等等这不可能吧!?」塞西尔斯的表情因为看到这个动作而震惊无比。
之前一直洋洋自得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很正常,因为即将迎面而来的对手竟然背过身去了。
无视塞西尔斯的声音,梅佐蕾娅扇动着翅膀,破开云层飞向天空。
龙一旦决意飞翔,速度便非同寻常。它折转向上,如离弦之箭般迅疾。
「不能让它飞走!」为了不让那即将飞走的龙逃脱,塞西尔斯并不是为了迎击,而是为了追逐那正在飞行的龙而使腿力爆发。
尽管他的身体很小,但他的跳跃却是不可思议的,从鞋底出发,在厚实而巨大的冰墙上制造裂缝,就像山崩海啸一样摧毁冰块,塞西尔斯的身体跃起。
保持直线,塞西尔斯的身影超越了龙的速度,直接朝着翅膀逼近,逼近,逼近,逼近,最终...
「啊,不行,我碰不到它啊!?」
在空中,无论是多么快的速度,也无法追上一开始就在空中的龙,即使是拥有如此快速的脚力和能够跳跃到极远处的能力的塞西尔斯也无法消除这个距离。
可怜的塞西尔斯未能追上远去的梅佐蕾娅,跃至极限便失去势头,翻身向下坠落。倘若『云龙』此刻折返袭击,或许连他也会陷入险境。
但梅佐蕾娅没有回头,而是不断向上飞升,切开空气。
然后——
「——要飞进帝都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帝都攻防战的各个地方,发生了很多变化,特别是两个重要的战场。
当这个瞬间在水晶宫外发生时,在玉座之间,两位皇帝面对面,视线相交,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
「――――」
身为叛军首领的埃布尔被抢先一步,却立刻切换了思路。
面对近在眼前、与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对手,他侧身准备使出最优之策——不,是退而求其次的一手。
「——!」
一股锐利的冲击打在他的左锁骨上,剧痛让他的思考一片空白。
他看见,打他颈部的,是眼前那个装扮和他一模一样的对手手中的铁扇——那是他曾经多次怀疑过威力的武器。
因为作为武器而言,它属于特殊的类型,所以他一直在怀疑它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
现在,他的疑问得到了答案,他必须有意识地将痛感排除在思考之外。
他必须想到当前优先处理的事项,并立即制定解决方案。考虑实现性和效果,同时考虑受伤情况的优先顺序。
但是——,
「这不是盘上的游戏。你不能成为战士的原因就在这里。」
脑海中浮现无数选项,可还不等他作出选择,战士已经使出了无需思考、早已渗入肉体与血脉的技艺。
他的手臂被毫不留情地扭住,无力的手指中所握之物随即被夺走。下一瞬间,视野短暂地被遮住了。
「――――」
似乎眼睛被打瞎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思考了一瞬间,但視野在那之后立即恢复了。那么,对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呢?就在他思考的同时,他注意到一件事情。
——自己的脸上,再次感觉到了熟悉的触感。
「你这个家伙——」 嘴唇比手和脚还要快地移动,向着面前的黑瞳怒视着。
听到被夺走鬼面、又被重新戴回脸上的埃布尔出声,面前的伪帝——不,奇夏・戈尔德,以那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扭起嘴角。
那是非常颓废的笑容,在自己的脸上认出来之后,埃布尔惊得瞪大了眼睛。
刹那间——
「——」
——穿透谒见厅墙壁飞入的白光,从背后贯穿了立于帝国顶点的文森特・佛拉基亚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