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之兽』


「咱自个儿泡了茶喝,还有谁想来一杯?」

一听到这沙哑的老年嗓音,昴全身的血液仿佛开始逆流。

肌肤战栗得发痛,吸入肺中的空气仿佛冻结。像有沉重而尖锐的东西被塞进胸膛深处,昴的灵魂被强行唤醒。

——这是『死亡回归』的触发,以及回到了最糟糕的情景。

「——!」

在昴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塔莉塔已经对准了弓箭。

目标自然是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不速之客——奥尔巴特・邓克尔肯。就是那位『九神将』之一,仅仅在十秒钟前将昴他们全部杀死的老人。

即使不了解这些情况,对方以一种远非绅士的方式逼近,警戒心立刻被拉紧。

但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奥尔巴特被极近距离的箭矢对准,仿佛嘲笑着昴他们的警戒,「哎呀呀」地耸了耸肩。

「别别别,咱可不喜欢被尖东西指着。本来年纪大了就老要跑茅房,你们还想把咱吓得尿裤子?真叫人心惊胆战啊,是不?」

「胡说八道……!你到底……」

「——奥尔巴特・邓克尔肯」

面对悠然避开敌意的奥尔巴特,塔莉塔气得脸红。然而,将她打断并叫出了老人名字,吸引了注意力的,是戴着鬼面的男人,埃布尔。

奥尔巴特的视线转向了没有对他的出现感到惊奇,而是叫出他名字的面罩男人。

接着展开的,是一场令人喉间发涩的相互试探——

「———」

奥尔巴特和埃布尔的对话,昴在意识的边缘捕捉到这一切,同时将这个不变的世界的景象与自己的记忆对比。

就在方才,约莫十分钟内发生的事。——要从那里寻找打破命运的突破口。

『你做得到吗?』

「——!」

在寻找突破口的思考中,冷静的声音像闪电般闯入。

这是焦虑和恼怒所产生的,不是别人,正是菜月・昴自己的质疑。

『你做得到吗?刚刚才弄得同伴全军覆没,就凭你那副窝囊相?』

每当试图回忆起刚才的事情,那个声音就毫不留情地向他低语。

昴的疏忽,失误,无法挽回的错误。

『死亡回归』所赋予的第二次机会,不是为了挽回错误。

犯下的错误是无法挽回的。昴所被允许的,只是无法偿清的赎罪。这就是,菜月・昴所拥有的权能的成果——

「——!」

「哦!?突然发生了什么!?」

「哇哦!发生了什么!?」

「啊!?哎,啊!」

为了甩开那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恶言,昴用双手狠狠拍响了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室内。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奥尔巴特、米迪娅姆和路伊叫出了声。阿尔与塔莉塔虽未出声,也同样吃了一惊。

确实如此。对不起。但这是必要的。

「———」

他睁开了闭上的眼睛,视线开始变得清晰。在他的视线中,看到的是一群被昴的奇怪行动所惊讶的人,其中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

只有戴着鬼面的埃布尔,就像奥尔巴特出现时一样,毫无动摇,态度坚定。——他的心情,完全无法理解。

「抱歉,吓着你们了。……给自己打打气。」

「把脸都拍红了,就为鼓把劲,小小年纪还挺有出息……嗯?你莫不是昨天穿红衣服的丫头?咱还寻思是谁呢,吓一跳啊。」

奥尔巴特认出了做出这番怪举动的昴,饶有兴趣地挑起浓眉。

和上次一样,奥尔巴特在这里第一次将昴和夏美联系起来。这样的话,确认了奥尔巴特就是『幼儿化』的罪魁祸首,也有可能进入谈判的阶段。

然而,这样就会重蹈覆辙。——奥尔巴特是一个危险的男人。

至少,揭露埃布尔的真实情况,让他成为盟友是不可能的。

一旦知道埃布尔就是真正的皇帝文森特・佛拉基亚,他便会暴露积年野心,出手取命。——已经可以说,是潜在的敌人。

接下来——。

「……刚才的确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没错,兄弟。甚至连忍者的首领都没有看穿你的真面目。」

「哦,了不起了不起!这变装本领,咱都想让里头那帮人跟你学学。来当个先生如何?欢迎得很哪。」

「————」

「看来是没法和和气气聊了啊。把你们吓得这么警惕,咱这登场是不是太招摇了?失策,失策。」

奥尔巴特伸出舌头,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然而,这并没有使现场的气氛变得热烈,也没有让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昴也没有丝毫放松对这个老人的警惕。

——人的脸可会说话了。奥尔巴特行凶前,曾这样说过。

或许,他如此扮演好人、说话轻松、悄无声息地闯入无防备的房间吓人,都是为了引出对方的本能反应的技巧。

如果这个世界的忍者和昴认识的『忍者』具有相同的特性,那么奥尔巴特的所有行为都无异于是陷阱、毒药、忍术。

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不会吝啬任何手段。

「可你们这么不把咱当回事,咱也是余日无多的老头子啊。一想剩下那点工夫,说不得就要粗暴些了。」

「粗鲁……在这种情况下,你打算和我们战斗吗?」

「咔咔咔!被弓指着,确实快吓尿了啊。不过,达成目的也不是只有动手这一条路吧?」

「呃~,这是什么意思?老人家,你到底想说什么?」

奥尔巴特将本就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语带感慨。塔莉塔与米迪娅姆追问起来,他便冲着身高关系已然逆转的两人咧嘴一笑。

接着,他指了指米迪娅姆,又指向试图截断他退路的阿尔。

「身子哪儿都缩了,不好使吧?那是咱干的。忍的术技之一,稀奇古怪,还挺有意思,是不?」

「老头子……!」

「别气别气,独臂小子。你还该谢谢咱呢。万一不小心杀了,岂不是没法听你们说话?所以只让你们缩了缩。」

阿尔被这番混账话激得正要逼上前,却又被奥尔巴特后面的话拦住。

被这样说的阿尔,喉咙哽咽,理解这是事实后沉默不语。

是的,奥尔巴特的这番话是真理,是事实。

只要奥尔巴特愿意,昨天在红琉璃城交战时,就能杀了昴他们。他大可以不用『幼儿化』,而是直接以贯手刺穿他们的心脏。

昴他们能在变小后依然活着,无非是老人的心血来潮而已。

昴是这样想的,但——

「不过嘛,咱还真下了几次杀手,结果全叫人挡下来了,没辙才使了这招,也是有的。对吧,小子?」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咔咔咔!戏法的秘密不能说?那也没办法。要是成,咱还真想听个仔细,记进秘传书里呢。」

「无论你说多少次都是一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尔用布片遮住脸,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虽然这可能不是奥尔巴特期待的答案,但他似乎很享受阿尔的反应,点点头说,「是吗,是吗。」

「——?」

而昴则不明白他们两人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在红琉璃城的天守阁,阿尔在那场激烈的攻防中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能力,救了昴和米迪娅姆的命。也许在那里和阿尔对峙的奥尔巴特,看到了他的战斗方式中的某种光芒。

但是,即使奥尔巴特说的是事实,受到『幼儿化』影响的阿尔的能力对忍者来说是无效的。

昴已经亲眼目睹了这个结果。

从这里可以推导出一个绝对的原理。

那就是,绝对不能与奥尔巴特战斗,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

奥尔巴特悠闲地玩弄着手中的茶杯。塔莉塔用箭瞄准了他,阿尔和米迪娅姆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是,他们无能为力地被杀了。

难以逾越的力量差距,就在昴他们和奥尔巴特之间。

如果与奥尔巴特战斗,他们必定全军覆灭。——不,或许如果全力逃跑,可能有一两个人能够逃脱,但那也只是如履薄冰的尝试。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奥尔巴特平静地离开这里。然而,没有时间与伙伴们讨论如何进行谈判。

「为什么……」

在这一刹那回到了过去,昴禁不住想要悲叹这无可奈何的事实。

得到『死亡回归』赋予的第二次机会,还想挑剔时机,昴知道这想法傲慢又自私。可哪怕只回到奥尔巴特登场之前,也能先和同伴商量。

上一次,在城郭都市古拉尔,昴不断使用『死亡回归』对抗托德,也几乎没有时间处理,这使昴回想起了那时的困扰。

那时候,昴的重启点已经被威胁所注视。

这次,虽然情况不同,但条件接近。可以说,重启点就像被放进了充满血腥欲望的猛兽的笼子。

原本,『死亡回归』所能回溯的时间就有差异,但这次的情况相当严重。

或者说,昴的能力可能出现了某种异常——

「——现在,先不管这个。」

不能一边咒骂时间不够,一边犯傻,将仅剩的时间也白白浪费。

毕竟,为昴的愚蠢付出代价的,从来不只有昴自己。

「奥尔巴特,先生。你是……」

「——你说,是你的术技让这些人变小的?」

「哦……」

昴强迫自己转换情绪,试图对奥尔巴特说话。为了摆脱当前的困境,他必须谨慎处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想要挤出时间来做好这个划分,或者更直接地说,他在试图争取时间。

然而,埃布尔打断了他,覆盖了昴的声音。

昴因他的话语而感到尴尬,他紧盯着埃布尔,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埃布尔没有看向这边,他的真意是代替昴的角色——也就是说,为了给昴争取所需要的时间,他分散了奥尔巴特的注意力。

「哦,对对,这茬还没谈呢,给忘了。老人家说着说着就跑偏,咱也是深有体会啊。」

「你?莫说这等笑不出来的笑话。若真自称年老力衰,早该交还一将之位。既未如此,便说明你心意已定。」

「嘿,口气倒不小。戴个面具,往旁边看都不方便吧,倒看得清咱肚里想什么?」

「当然。」

埃布尔坚定地点头,奥尔巴特的目光中充满了兴趣。

埃布尔试图拉长对话,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揭露奥尔巴特的真面目,而是争取时间,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

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意识到昴需要时间的,但——

「现在没空挑三拣四了。」

昴把对被看穿的反感放在一边,开始思考对策。

奥尔巴特一旦知道埃布尔的身份,就会付诸弑君的野心。因此,绝不能向他亮出己方的底牌。

但是,如果我们没有提供任何信息,他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离开。

「作为一将,你在『弎』的位置上,可以说你处在帝国的顶端。然而,你的本性是贪婪的」

「即使你已经在那个地位,你也远远不满足。」

「总比被当成枯木似的老头子好些。不过,贪心的老头子,听着也不怎么讨喜啊。咔咔咔!」

埃布尔开始描述他从自己的角度看到的奥尔巴特的性格。

奥尔巴特在高声大笑,他看起来很享受这个过程,但是这个忍者内心深处的黑暗,甚至连埃布尔也没能正确地估量出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有完全估量出来。

「那么,你说咱这满腹不满的老头子,到底想要什么?」

「——『壹』的位置」

「———」

埃布尔的话语平静但坚定地发出。

听到这话,奥尔巴特那如枯叶摩擦般的呼吸声戛然而止。他眯起浓长眉毛下的眼睛,与埃布尔对视。

不知这名忍的心中正刮起怎样的风暴,但埃布尔的指点,显然令奥尔巴特心生波澜。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

「独臂小子,别乱动。还有拿弓的丫头,光听呼吸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了。」

——奥尔巴特的注意力会分散,或者会出现什么破绽。

在将脸对向埃布尔的同时,奥尔巴特如此说道,让阿尔和塔莉塔屏息。

在奥尔巴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埃布尔身上的瞬间,他们可能寻找了微弱的机会。但是,即使是这样探寻的举动,也无法逃过奥尔巴特锐利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不是长在脑袋后面的?」

「只能说磨练还不够啊。年头不一样,年头。不过在咱眼里,大多数人都是生手。这可是老人家的无敌道理。」

对哼哼唧唧的阿尔露出牙齿,一边笑一边,奥尔巴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埃布尔。

他们的小动作,即使不用眼睛看,也能应对得了。这就是超越者的态度,哪怕没有明说出来,也明显可以看出他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手段去推翻这个现状。

「阿尔」

摇摇头,昴告诉阿尔不能出手。

他并没有完全理解阿尔的能力和技巧,但他可能是专门擅长防御的技术的使用者。在与亚拉基亚的战斗和昨天的天守阁,他虽然被敌人的攻击追赶,但他的生存能力却让昴不得不佩服。

但是,在现在这种『幼儿化』的状态下,他无法完全发挥出来,可能会被杀。

「不过,说咱盯着『壹』的位置,可真让咱吃了一惊。面具小子,你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显而易见。你的野心,岂会浅薄到因年老而枯竭。——将肉体与精神磨砺到极限,唯有其中寥寥数人,方能踏入忍的境界。何况你还是他们的首领……直到身死之日,你的磨砺都不会有终点。」

「嗯」

奥尔巴特双臂交叉,对埃布尔的话简短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也可理解为没说中,可那份淡然,反倒让埃布尔的判断更显可信。

实际上,昴知道埃布尔的判断并不正确。

奥尔巴特的真心,作为忍者首领的最终目标是『弑君』,并非『九神将』之首。

但是,奥尔巴特的反应,却也证明了埃布尔的指责并非空穴来风。

最终,埃布尔指出的是奥尔巴特所抱有的『渴望』。

他猜测,为了满足这个渴望,奥尔巴特也可能会去争夺『九神将』的绝对荣誉,『壹』的位置——然而,这也无可厚非。

身居一将之位,统率忍众,活得越久,牵绊便越多的老人——谁又想得到,他竟愿抛却一生所得,只为以弑杀皇帝之忍的身份留名青史?

傲慢无礼,自私自利,埃布尔虽然没有一丝对他人的考虑,但他仍然是佛拉基亚皇帝——一个皇位上的人,他会优先保护自己的生命。

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殒命,整个帝国都会剧烈动摇。

这是佛拉基亚皇帝埃布尔所必然具有的意识,另一方面,虽然相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但这也是每个人都应有的『责任感』。

然而,奥尔巴特・邓克尔肯并不具备这一点。

如果他的野心可以得到满足,即使死也无所谓。结果,周围的人不管是受到多大的困扰,他都不在乎。

这种超乎寻常的毁灭性思考,是埃布尔无法看透的奥尔巴特的黑暗。但是——

「奥尔巴特先生,你的目标不是『壹』,而是皇帝,对吧?」

那个奥尔巴特・邓克尔肯的黑暗,菜月・昴是知道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瞬间,空气的色彩、气味和触感都发生了变化。

「――――」

奥尔巴特没有把视线转向阿尔或塔莉塔那带着执行力的敌意。然而,他的视线却对变成幼子的昴的话做出了反应。

他一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摸着下巴,这个老人回过头看向昴。

这是因为他无法忽视刚刚从昴口中说出的那句话。

「小子,你又突然冒出来了,真是让人吓一跳啊」

「吓到的是因为我突然说话了吗?还是……」

「你是想问,咱是不是被说中心事,才吓着了?要真像你说的,咱岂不是危险透顶的家伙?咔咔咔!」

「――――」

奥尔巴特张开嘴,大笑着试图把昴的话一笑置之。但昴确信,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就是指出了奥尔巴特自己曾讲述的多年野心。

而且,是他即将付诸行动的那个『黑暗』,埃布尔的眼力甚至都未能识破的。

「盯上皇帝,是说要弑君?兄弟,这推得也太远了。就算那么干……」

「也没意义。啊,我明白。除了恶名传遍天下,根本没有好处。」

「与其默默无闻,不如恶名昭彰,这想法咱也不是不懂。不过,独臂小子说得对,你这推得可有点远了。」

「但是,你并没有明确地否定,对吧,奥尔巴特先生?」

阿尔声音硬朗地表示这难以置信,昴追问同意阿尔的奥尔巴特。

实话说,深入追问是冒险的行为,他明白这一点,但却无法停下来。

埃布尔拖延与奥尔巴特的对话,昴也在这段时间里思考。

既然奥尔巴特的野心是弑君,便既不能揭开埃布尔的身份,也不能告知假皇帝就是奇夏。如此一来,他们手中可供谈判的筹码便都不能用了。

为了防止奥尔巴特动手摘下埃布尔的面具,昴想到的,是与通常『谈判』完全相反的策略——

——即不是公开我们的手牌,而是揭示奥尔巴特的手牌。

昴说:「我们的目标,就如我昨天在天守阁中所说,是要拉下现任皇帝文森特・佛拉基亚。这也应该符合你的目标。」

「慢着慢着,别擅自把咱说成天下的反贼啊。你这小子,真是一刻都大意不得,吓得咱又想跑茅房了。」

昴回应:「但你并没有真心否定或者阻止。尽管你是皇帝直属的,一将之一。」

昴意识到未来的可能性在指尖,他决定勇往直前。虽然奥尔巴特的威胁并没有减少,危险也没有减轻。他深知,如果稍有错误,这里可能会化为一片血腥的悲剧。

然而,昴坚信,这次谈话只能在这里进行。

之前的屠杀,奥尔巴特下手决定杀人是在知道埃布尔的真实身份后。对奥尔巴特来说,杀掉埃布尔就能完成他人生的目标,这就像是一种形式的自杀式袭击。

只要没有这种确定性,奥尔巴特在谈判中不会轻易发脾气。

尽管他是一个没有责任感和忠诚心的野心家,但他会忠实地遵守假皇帝下达的「不得动手」的命令,完成『九神将』的角色。

「当面被你们宣战的阁下,亲口吩咐了不准出手嘛。咱可不像卡夫马,一碰到阁下的事就热血上头。往后想想,在这座城里与狐狸女人为敌,也不明智啊。」

果然,听着昴近乎冒犯的逼问,奥尔巴特仍没有动手的意思。

尽管如此,他并不乐于看见昴的纠缠,自然而然的,他的态度也让埃布尔和阿尔等人开始质疑那个滑稽的忍者的野心,以及其真实性。

然后——,

「——原来,这便是我未能测透的心思。」

「唉,一个个都说不通。这样下去,咱也只能撂挑子,没什么可谈的了。」

在半信半疑的众人面前,埃布尔首先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内容。

迎着他的目光,奥尔巴特嫌麻烦似的放弃了辩解。说到底,他本来就没有非要与昴等人交心的理由。

当然,奥尔巴特的态度让阿尔等战士们的紧张情绪升级,但——,

「别别别,动手也只有你们吃亏。先说好,咱不使粗的,可不是因为心善,是有人吩咐不许动手。可你们要先打来,咱也不会不还手啊。」

「嗯……这,可能是真的……」

所谓不战,一旦有人先动手,便会作废。听见奥尔巴特的提醒,塔莉塔绷紧面颊,细长的眼睛扫过昴与米迪娅姆。

看到这一幕,奥尔巴特点点头,表示认同,

「想让变小的同伴恢复?这可有点贪心了吧。咱可是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回去的。」

「但是,是你让我们变小的,对吧?除了你,还有其他人能让我们恢复正常吗?」

「咱还真没细想过……丫头,你原本几岁?」

「我?我大概二十岁了?」

「那,等十年不就长回来了?咱也说不准。」

举手提问的米迪娅姆被这毫不留情的回答气红了脸。奥尔巴特一心打马虎眼,但这样的答案,实在让昴他们无法接受。

然而,他们确实没有办法强行逼他说出解法,也无法迫使他把大家恢复原状。

即便如此——

「你也明白,我们没法说声『好吧』就这么放你走。奥尔巴特先生,就不能再听我们说几句……」

「不干。把咱说成坏老头子的,不就是你吗?咱也没几年好活了,剩下这点工夫,挑挑跟谁说话的权利总还有——」

「——那么,我便给你弑杀皇帝的机会。」

空气再度骤变。昴屏住呼吸,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埃布尔。

他竟将自己的性命放上了天平。奥尔巴特挠着头,连声「喂喂」。

「前提就错了,要咱说几遍?比咱记性还差、忘性还大,你们这可不妙啊。」

「若你要的是皇帝的命,过去应有过无数机会,可你从未付诸行动。——因为『阳剑』之焰护着皇帝。」

「哦……」

「我可以告诉你,如何越过那道火焰。」

奥尔巴特的表情变了,与先前装出来的模样截然不同。

老人挑起眉,带着鲜明的惊讶望向鬼面下的埃布尔。埃布尔则从椅上起身,堂堂站定。

「阳剑的……火焰……」

昴并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这句话确实给了奥尔巴特极大的冲击,扯破了他一路维持的表情,让人窥见了内里。

听来,那是守护佛拉基亚皇帝的某种秘密,正因有它,奥尔巴特的野心才始终未能实现。

而埃布尔说,他愿意揭示解开这道枷锁的方法。

「……还以为你只是个不肯露脸、又不体谅老人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种话,就算开玩笑,也不能到处说啊。」

「你认为,这里有人会以诡辩或玩笑的形式,公然对这个强大的帝国进行反抗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他要么是失去理智的疯子,要么是极为胆大的重要人物。」

「你是说,你两种都不是?」

「自然。」

埃布尔简洁地回答了奥尔巴特的问题。

这是认真的,还是诡辩,连昴也无法判断。甚至觉得,埃布尔或许既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又是疯子,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

接收到埃布尔的回答,奥尔巴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皱起浓密的眉头,把已经开始变凉的茶水送到嘴边。然后,他轻轻地把空了的茶杯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记得约好的是,火之刻钟响时吧?」

「啊?」

被突然这么问,昴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声音。

然而,马上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的是米迪娅姆。她以她变小的身体指向窗外,同时展示出红琉璃城的威严,

「尤尔娜酱叫我们过去,要还这么小就麻烦啦。」

「尤尔娜酱!咔咔咔!丫头,你可真够胆大的。」

「――?」

米迪娅姆歪着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连那位尤尔娜也能若无其事地叫作『酱』,这份胆量实在惊人。

奥尔巴特似乎也被弄得没了脾气。他顺着米迪娅姆所指,看向红琉璃城,喃喃道:「是啊……」

「究竟要不要取阁下的性命,先不说。说实话,怎么越过护着佛拉基亚皇帝的『阳剑』,咱还真想知道。」

「――!那么」

「别急别急。是咱让你起了期待,可咱也还有不少事得想想。——所以,比一场如何?」

「……比赛?」

「没错,比一场。男孩子,不就喜欢这个吗?」

昴正要探身向前,奥尔巴特已将手指竖在了他鼻尖前。

这个动作快到他的眼睛都无法追踪,昴被迫僵硬。

奥尔巴特提前说了比赛,然后提出了某种条件。

昴是否能避免全员灭亡,改善目前的困境,他并没有确信,但――,

「如果我说,我拒绝呢?」

「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

「顺带一提,你们手里既然有咱想要的东西,往后忍的术技可就要不分昼夜地招呼你们了。」

奥尔巴特冷酷地宣告,这是理所当然的回答。

笑容满面的老人,他那朦胧的眼睛深处,暗色的情绪正在蠢蠢欲动,这让人感到恐惧。

表面上,他们似乎在平静和谐地对话,但其背后隐藏的是黑暗,毫不留情地夺走他人生命的忍者流派。

「比赛的内容是什么?」

已经,一旦奥尔巴特提出条件,就无法避免和他的比赛。埃布尔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代替无法开口的昴提出了这个问题。

奥尔巴特歪头想了想,说道:

「离狐狸女人叫你们去,也没多少工夫了,咱又被吩咐不准对你们出手,还真有点难办……啊,这个正好。」

「那个正好是指,对奥尔巴特先生来说?还是对我们来说?」

「当然是对咱和你们都正好啊。」

昴痉挛地提出问题,奥尔巴特露出牙齿笑了,然后展示了他的双手。

然后,他对着警惕的昴他们,说出了这句话。

「——追逐游戏。」

「――――」

「咱常跟里头那些年轻人比这个。简单明白,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