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蠢货』
——库珥修・卡尔斯腾的胸中,已然化作一座焦躁与自责翻涌盘旋的坩埚。
她并未意识到,那是因外部的干涉而被膨胀起来的冲动。然而,即便当真有所自觉,库珥修心底那团黑色的纠结也不会因此改变吧。
所谓膨胀,并非被植入了原本不存在之物。只是本该耗费时间才会变得庞大的东西,被省略了那段时间,硬生生肥大起来而已。
换言之,那份「后悔」,是在库珥修体内一步步持续滋长的罪。
「————」
怀揣着那无法驯服的冲动,库珥修让无声的咬牙在体内回荡。
咔哒——口腔里确实有牙与牙咬合的反应。可即便如此,声音不仅没有越过紧闭的唇外泄,甚至连她自己的颅内也不曾诞生半点回响。
一个把本应存在之物剔除的世界,会带来极其别扭的违和感。而对手又以令人胆寒的精准,将刀尖硬生生楔进那违和的缝隙里。
「————」
她翻转手中的骑士剑,将自侧面逼来的、宛如猛兽獠牙般的斩击击开。无声。
随即,双方停步对斩,一合、二合、十合——钢与钢不断撞击,伴着冲击,烈火般的火花在半空中无数绽放。依旧无声。
无声、无声、无声层层堆叠。——无论是呼吸的吐纳、心脏的鼓动、踏出的靴音、交击的剑戟,还是那张好战面孔的敌人发出的舔舌声,什么都听不见。
这正是在城内单独行动的库珥修所遭遇的、突发的异常战斗。
「——」
——库珥修之所以能应对这份异常,全靠『龙之眼』的恩惠。
在力量解放之际,这双眼甚至能分辨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正因如此,库珥修才能在背后袭来的『无声』奇袭中当机立断地挡下。挡下之后,她才意识到——若这敌人正是掳走菲利斯的凶手,那么他此刻的险境,本该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她能真正驾驭这『龙之眼』,眼下的状况就能避开。
「要是那样,菲利斯现在也……」
翻涌的懊悔有一部分从唇间漏出,而它化作声音这一事实令她睁大了眼。
刹那间,对方便追上了她那细微紊乱的步伐,大刀——那形似单刃裁布剪般的武器一挥而下,一击擦过库珥修未能躲开的左肩,浅浅割裂。
「咕……!」
「太慢了啊,库珥修・卡尔斯腾。不好好看着我可不行呢!」
他猛地把脸凑近,带着嘲弄吐出这句话的,是个个子矮小、留着短短蓝发的男人。
比库珥修更矮小的男人,轻轻松松地挥舞着那把几乎与他身高等长的单刃大剪,在狭窄的通道里纵横跳跃,与寄宿着『龙之眼』的库珥修势均力敌。
敌人的目的、盘算、刹那间涌上的种种疑问——她正要张口尖锐地质问——
「————」
然而,库珥修的声音再一次无法化作声响。
周遭的声音短暂回归后又被切断,库珥修回到了那幅完成的画被削去一角、残缺不全的世界。这样的事,已经被反复、反复地上演。
若只是单纯没有声音,她还能倚靠『龙之眼』的视觉把事情处理得更好。可那消失的声音被不规则地归还,从无声中骤然倾盆般砸下声音的信息时,要她完全无视这些、继续战斗——以现在的自己而言,不可能做到。
「看——看那看——那看那——看——啊!」
声音,要来,不来,要来,不来,要来,不来,要来。——如此反复。
有会发出声响的剑戟,有不发声的破坏;有会发出声响的失手,有不发声的有效一击。她的意识有一部分始终被夺去,用来筛选取舍情报,剑尖便无法凝聚起百分之百的专注。
结果,身上背负的伤口只增不减,别说反击的机会,根本连边都摸不着。自从寄宿了『龙之眼』以来,库珥修还是第一次陷入苦战,被迫落于下风。
「怎么会——」
无力漏出的细细嗓音,话音未落便被对方的力量抹去,连声音都没能成形。那原本想说的,是「不该是这样」吗,还是「怎么能这样」呢。
那连敌人都不知道,更何况库珥修——连她自己也无从得知。
「真他妈磨叽的女人啊!反正你迟早得输给我,哭得汪汪叫!别让我费工夫了,赶紧去死啊!吵死了,什么都吵死了!」
男人借着烦躁挥舞起单刃剪,毫不留情地把周围的地板与墙壁切得粉碎。
那男人的嗓音有声,而他的暴行却无声。由这事实奏出的不协和音,搅得库珥修心神大乱。错位得过分,令人难以忍受——也包括她自己在内。
「菲利斯——」
「——不、行、哦。」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这样的追问被抹消,随即,无声的剑戟再度展开。
她拨开、回击、砸落那挥来的单刃剪,可除了手上受到的反震外,根本无从衡量触感。就在这期间,男人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狠狠咂舌,露出恼怒的神色。
「吵死了吵死了你们这群家伙吵死了,一直吵个没完,闭嘴啊吵死了,别呼吸吵死了,别眨眼吵死了,别让头发飘起来吵死了,别跺脚吵死了,别挥剑吵死了,别让心脏乱响吵死了,别去感觉什么吵死了,连活着都吵死了。」
「――――」
「少在那里咯咯笑啊吵死了!装什么母亲样吵死了!别出生啊别活着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啊啊啊!!」
男人双眼布满血丝,带着与库珥修毫不相干的怒意与怨嗟,在无声之中猛然暴走、狂乱肆虐。
库珥修借助『龙眼』之力将那如暴兽般的剑岚一一化解,却无端被倾泻而来的恶意斩光所笼罩,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敌意也好,恶意也罢,就算是杀意也无妨。——只要那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偏偏并非如此,甚至连那种程度都不配,所以自己——
还有,菲利斯——
「――――」
就在那股情感的奔流、那场爆发几乎要让心神化作一片空白的瞬间。——突如其来的青色光芒,轻轻拂过了正在无声激烈拼刃的库珥修与男人。
「――――」「啊?」
对方下一步行动的警惕,因为眼前男人也露出了同样的疑惑而消散了。
刚才那道光,对男人而言同样出乎意料,彼此都受了惊。而紧接着,从在近得能感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里互相瞪视的两人脚边传来的那道声音,也一样出人意表。
传入耳中的,是仿佛从远处呕出鲜血般、灌注了灵魂的惨叫——
「——别死啊,笨蛋!!你在想什么,别闹了!!」
「————」
在那熟悉、早已听惯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全身汗毛倒竖。
涌上来的先是安心,随即便是立刻的使命感,而迟一步追上的不安与恐惧——库珥修把这一切翻涌而起的情绪尽数压下,用浑身力气将眼前的男人猛地推开。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向后跃退,迎着他的身影,剑光一闪——「百人一太刀」斩出。
无处可逃的剑风横扫走廊,男人「啧」地咂舌,挥动单刃剪般的武器,劈开天花板向上遁走。被躲开了。——但,空隙已然出现。
「菲利斯——!」
库珥修将挥过的剑锋压向下方,朝地面猛然倾泻连击。
剑尖化作疾风,在白色石材上刻下宛如描绘星形的裂痕。——就在此时,头顶的天花板被再度斩开,方才从视野中消失的男人劈下一记当头直落的重击。无声无息。
库珥修以高举过顶的长剑接下那一击,男人赤红的双眸与「龙之眼」在近距离交错。
「别来碍事——」
话音被硬生生掐断,但无所谓。结果都一样。
抬起的脚狠狠踏向地面,就在下一瞬,出现裂缝的立足处轰然崩解,库珥修与那男人仍旧刀刃相抵,就那样一同坠入被斩开的地下。无声无息。
「——」
——坠落之后,眼前展开的,是比预想还要宽阔得多的城堡地下空间。
『忧郁魔人』肆虐过的痕迹在地下也浓重地残留着;那片广阔的空间,既像能用来举办夜会的会场,也像能用来锻炼的练兵场,而其中孤零零散着几道人影——就在那里面,有被固定在墙上、手臂被制住的菲利斯,也有趴伏在血泊中的昴。
「——」
——刹那间,膨胀而起的情感,除了「赤」与「黑」之外,再想不出任何词能用来形容。
那股爆炸般翻涌的情绪风暴,将理性的思考与判断尽数吹到遥远的彼方。——也就在这空隙被抓住,转身的男人一脚结结实实踢中我。我本能地抬膝去挡,却被强行扭转了下坠的轨迹,整个人朝墙面飞去。
我伸出脚抵住墙,脚底一边滑动一边卸去撞击的冲击,随即落地。
正面望去,在圆形空间的另一侧,那个手持单刃大剪的男人伫立着。而在他与这边之间、房间正中央,是一名身着黑色礼服的女人——以及不知为何与那女人紧握着手的『白羊』。倒下的昴在左,被钉在墙上的菲利斯在右。——状况,实在太难以看清。
想必他也感受到了与库珥修同样的困惑。男人举起单刃大剪,狠狠敲击地面,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贝拉里斯!为什么『绕远路』解除了啊!」
「里波恩!『绕远路』才刚解除你就立刻赶来……难道,你就这么想要我?喜欢我吗?我也喜欢!」
「真是个没法好好说话的女人啊!老实闭嘴回答我问的!」
「闭嘴的话不就连回答都做不到了吗。粗心大意的里波恩,身边可得跟着个靠谱的孩子才行。比如说……对!就像这个梅尔缇!」
「梅尔……?」
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要回答疑问的意思。礼服女人这么说着,抓住『白羊』的肩头,猛地朝男人那边推了过去。被彼此称作里波恩与贝拉里斯的两人夹在中间,『白羊』微微睁大了眼,然而那表情随即化作冷淡的微笑。
然后——,
「初次见面,利博恩。我叫梅尔蒂,是被妈妈选中的『爱之子』之一。」
「什、什么『爱之子』啊。贝拉莉丝,你也太轻易就被骗了……」
「——妈妈,一直以来谢谢你。我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那低沉、被纺出来的「白羊」之声让人不由得屏息。利博恩脸上的怒意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恐惧,以及察觉到这份恐惧的自我羞辱。
正如事先听说的那样,「爱之子」与其母亲之间的关系,是以扭曲的方式被培育出来的。
承认吧——对那种错误的羁绊编织方式,确实会让人心生感触。可被赤与黑的情绪涂满思考的库珥修,根本不会为他们留下任何斟酌余地。
她蹬地而起。敌人在正前方——深处是利博恩,近前是贝拉莉丝,还有「白羊」——
「梅尔蒂是我们的同伴哦!我觉得她跟利博恩很般配,所以我站这对!」
背对着这边、面向利博恩的贝拉莉丝露出满脸笑意。——很好,那是发自真心。
「白羊」甩开搭在肩上的手臂,身子一转,与库珥修正面相对。她在手中将短短的筒状器具伸缩展开,握紧成一根击杖。
随即,「白羊」在那对黄色的双眸中凝入凛然意志——,
「——我是『爱之子』之一,是你的敌人,『翠丽』小姐!」
她说着,以能看出修练痕迹的动作举起击杖,将杖尖对准逼近的库珥修,摆出挡在前方的架势。然而——那是错的。
「——有股谎言之风在吹,梅尔蒂。」
「——是!」
刹那间,库珥修扭腰反身,与『白羊』——梅尔蒂的踏步同时契合。库珥修的一闪与她击杖的一击斜斜交错,如同画出一个斜十字般挥出。
那一击笔直逼向毫无防备、呆立不动的贝拉莉丝——
「哎呀?」
剑风与杖击的叠加一击,正面将那名身着礼服的女人吹飞了出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读风的加护』分辨虚实,看穿了梅尔蒂话语中的虚伪。
既然言语是谎言,那么她所站的位置本身想必也带着某种意图。事实也正如其所示,梅尔蒂配合库珥修,对贝拉莉丝施以沉重打击。
「——不过,真叫人意外。」
平日里她的言行并无虚假,却总显得拘谨,或者说畏怯,那副模样看上去像是在害怕与人有所牵扯。——然而,这份评价是错的。
梅尔蒂很勇敢,是个胆气沉稳的人。比起自己,强得多。
而在此基础上——
「下一个轮到卿了。」
被击飞倒地的贝拉里斯彼端,库珥修将凛冽剑气直指伫立的里波恩。里波恩把单刃大剪扛在肩上,目光凶险地咂了下舌。
「一群蠢货……我可不管了啊,我……」
那番话若说是同伴被放倒后的怒火,却又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然而,比起探明他话里的真意,比起立刻开启下一场战斗——
「——库珥修大人!先从敌人手里,把昴君救下来!」
呼喊声让库珥修猛然一震,她看向被钉在墙上的菲利斯。
将他双臂高举刺穿固定的,是里波恩那把单刃大剪的其中一片刃。然而,即便双臂被贯穿、吊挂在墙上那般惨不忍睹,菲利斯喊的也不是自己的事。
「菜月……昴大人他……」
没错,昴倒下了。得为他处理伤势——不,应当优先排除敌人吧。说到底,自己冲过去又能做什么。真正需要的是菲利斯的治疗。那么顺序理所当然该是先解放菲利斯才对,可为何连这种理所当然的判断都做不到。愚蠢、迟钝,简直一无是处。这样又凭什么被称作「战乙女」——
「——唔……!」
强烈到几近刺痛的自我厌恶,那团黢黑的情绪骤然在胸中炸裂开来。
剑像是要从手里滑落。膝盖像是要发抖。呜咽像是要溢出来。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为何,脑子里、胸口深处、心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仿佛一下子就要坏掉似的。
「爱情总是伴随着障碍呢。——分成敌人与同伴,也更叫人热血沸腾。」
耳边传来这样低语的声音。
仰面躺在地上,双手在胸前交握的女人——贝拉莉丝,因伤口的疼痛而让嗓音变得沙哑,却为了比疼痛更甚的某种东西,发出被热情染透的声音。
而那声音,以无法压住的方式,唤醒了库珥修体内那团黑色的郁结。
——想死。干脆就此消失不见。那是库珥修・卡尔斯腾不相称的激情,连她自己都在诅咒自己。
「所以啊——我都说了嘛!」
「——!」
膝盖几乎要折、内心几乎要屈服的冲动压得库珥修濒临崩溃,利博恩的刀刃随之猛然砸下。她本能地竖起剑让剑身插入那道轨迹,然而那副畏缩的架势根本没有足以挡住的力量,被冲击横向狠狠吹飞。无声无息。
「这……『决壊』在变强……!昴——」
护住被弹飞的库珥修、插入敌人之间的梅尔蒂,话尾戛然而止。那夹在呼唤空隙里的无声违和感,足以让初次见识的梅尔蒂陷入困惑。
而那份迟疑被毫不留情地钻了空子,刀刃将那勇敢的她的腹部贯穿。
「――――」
她无力地当场瘫倒,梅尔蒂手中的击杖滚落在地。无声无息。
血猛地涌出,梅尔蒂因剧痛而扭曲着脸放声哭喊。无声无息。
倒下的梅尔蒂身旁,里博恩举起了单刃裁剪。无声无息。
「――――」
我不顾一切,扑向那劈落下来的致命刀刃之前。无声无息。
循着『龙之眼』所映出的轨迹,为了守护同伴而挥剑。无声无息。
剑光纵横飞窜,与一脸烦躁的里博恩的剑戟交锋不断。无声无息。
「――――」
无声、无声、无声。集中、集中、集中。不乱、不乱、不乱。克己、克己、克己――。
「――――」
有个声音在责难折磨我。诅咒般地说着:这一次,『你』又错了。
我听见菲利斯的声音,为了救他而踏入了地下。然而,在库珥修赶到之前,梅尔蒂就已潜入『爱之子』的怀中,赢得了信任。在某种计策运转之际,她们采取的行动,本该已经能看见她们自认为的成功蓝图。
可计划外的库珥修介入了,梅尔蒂不得不改变方针。
其结果,便是此刻倒在地上的她。稍远处,还有伏倒的昴。被钉在墙上的菲利斯,以及只能一味防守的自己。
「——」
若是自己不来,事情是不是就能顺利推进了呢。这两个月也好,马克马洪邸也好,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也好,库珥修・卡尔斯腾失手的一切——全都是。
「——」
黑色的郁结不断膨胀扩散,明明身在战斗之中,无力感却逐渐将心彻底覆盖。
等到那东西覆满全身之时,自己便再也握不住剑了吧。又或者在那之前,就先被『龙之眼』的力量抛弃,更早一步被那柄刃切断命脉。
若那不过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抬起头来!库珥修・卡尔斯腾!!」
刹那,猛然闯入这片无声世界的拼命呼喊,让几乎停滞的手臂再次动了起来。
挡开了。死撑着不肯罢休地挡开。被迫挡开。毫无干脆利落可言。究竟是什么驱使自己如此?
那便是——
「还来得及!谁都还没有结束!我不会让它结束!绝不会让你们就这么结束!」
张大嘴咆哮的,是黄瞳中燃着怒火的菲利斯。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竟能传到自己这里,震动着耳膜。那声音驱使自己挥剑,然而浸透全身的黑色郁结,也随着那呼喊愈发汹涌起来。
「――――」
不是别人。最没脸面对的,正是他。用不该说的话把他伤得体无完肤,却连赎罪的方法都没有,只能任由罪孽搁置不管,又被无法消解的罪恶感压得几乎要垮掉。
面对这样软弱又愚蠢的自己,然而,菲利斯还是提高了嗓音。
「昴君也在战斗,『白羊』也在战斗!别放弃,继续战斗!战斗……求你了!也让我战斗吧!」
那倾泻而来的呼喊支撑着她,让她在迎面砸来的暴刃之下,好歹勉强抵抗住。抵抗的同时,那发不出声的声音,被菲利斯的诉求堵在喉咙深处。
菲利斯说,希望让他战斗。――那份真正的用意,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而心也立刻发出悲鸣:那种事不可能做到。
「不是不可能。不是做不到。能做到的。――库珥修大人一定可以!」
「――――」
也许是从她的表情或眼神里读出了怯意,那是像要把将要折断的心托起来一般的鼓励。
若对象不是自己,那恐怕会成为足以让灵魂振作的激励。可偏偏,那份无法回应期待的无力感,反倒从她身上夺走了力量。
回应菲利斯那份笔直忠爱之心的资格,只有库珥修・卡尔斯腾才――
「――我早就知道了!记忆根本没回来,对吧!?」
――刹那间,呼吸停住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了。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明明知道只要说出这句话,就会让她露出自己最不愿见到的表情。
「――――」
琥珀与金色交织成双色的双眸猛然睁大,库珥修愕然地望着这边。菲利克斯强压下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扭动着身子。
不是为了夺回自由。而是为了从腹底挤出声音。
「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多久了!这种事,从一开始我就全都看穿了!」
是谎话。——之所以察觉,是因为有这两个月。
起初,她因菲利克斯的决断而由衷悲恸的模样太过令人心疼,他根本无法好好思考任何事。隔了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又作为『六枚舌』一同行动了两个月,才终于生出了这样的疑念。
「可是,我胆小又卑鄙,是个软弱的胆小鬼,所以害怕得不敢去确认」
那也一定,是菲利克斯所犯下数不清的罪业之一吧。
「――――」
听着菲利克斯的控诉,库珥修将那把单刃剪刀打落开去。
她没有回应。或者说,不知为何,库珥修与剪刀男交战的声响,竟一点也传不到菲利克斯的耳中。四周一片寂静。
但是,自己的声音能传到对方那里——从库珥修那张越听越阴沉的脸上就能看出来。
他并不想伤害她,也从未想过要把她逼到绝境。——可若这般猛药势在必行,那就干脆认定:把手指伸进伤口里,也算是治疗的一种。
因为若不这么做,就救不了那个押注去相信如今这般菲利克斯的、无可救药的大蠢蛋——那个既无药可施、也无魔法可加、命都快要从指缝里漏走的大蠢蛋。
「做不到做不到,脑子都乱成一团了吧?觉得自己不行,眼前一片漆黑了吧。——不过,有一件事我要纠正,库珥修・卡尔斯腾。」
那是库珥修与人交谈时,最爱用的说法。
他偏偏将那句话说出口,直视着那双摇曳的琥珀与金色的异色瞳——
「——做得到。你和我,就做得到。」
啊,多么愚蠢的感情用事,多么不讲道理的宿命论。
不要不要,真的不要。不想直视。不想承认。无法接受。
这简直和在跟某个超级大笨蛋做的事一模一样。——自作主张地相信、自作主张地期待,然后又拿那份信任当盾牌来威胁人的大笨蛋,根本没什么两样。
可也没办法。没辙。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手段了。
毕竟,正是那个大笨蛋,正自作主张地站在一秒都浪费不起的悬崖边上——既然如此,就只能原封不动地采用那套点燃菲利克斯心火的大笨蛋的做法。
「——库珥修大人!」
在菲利克斯的呼喊、他的目光之下,库珥修的表情剧烈地扭曲起来。
她的唇动了动,编织出无声的词句,想要说出口。——做不到。
「——做得到!」
听不见。既然听不见,那就等于没说。这种蛮横的歪理,就这样强行贯彻到底。
叹息也好,愤怒也好,渴望也好,全部都先放到之后再算。面对性命,一切都是小事。
做不到?理由是什么?——因为你已不再是曾经的库珥修・卡尔斯腾吗?
「你不是曾经的你!我拜托的,是现在、此时此刻在这里的库珥修大人!」
「——」
「来救吧!你和我一起!把殿下所爱的这个王国!!」
那声音之中,那双色的双眸笔直地望向菲利克斯。——在那眼底,火光点燃。
洁白的剑身指向苍穹,无声的世界里翻卷的风化作利刃,凝成形体。
那是「战乙女」库珥修・卡尔斯腾的代名词——曾经将袭击领地的「大兔」群一扫而空,扭转其行进路线,拯救无数领民的救济一闪。
——倾尽全力的「百人一太刀」,在库珥修莱伊巴城的地下被释放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直到挥剑的最后一刻、最后一瞬,犹豫仍旧拖着尾巴不肯散去。
「——」
呼吸没有化为声音,声音也没能化为声音,剑光与其结果,同样没有声音。
只是,自己亲眼见证了那柄利刃放出后的结果。即便忘记了库珥修・卡尔斯腾,却还妄称「战乙女」的自己,至少该尽到这点责任。
——责难自己、诅咒自己的黑色郁结,如今也仍在胸中蠢动。
它依旧让库珥修的手、库珥修的脚变得沉重。负面情绪无止境地膨胀着,按理说此刻应该已经将库珥修的一切都彻底吞没。
然而——
「该死的混账!你也好那家伙也好,都他妈不正常啊!」
在踏步与剑闪令一切环境音尽数失落的世界里,里博恩的吼声响彻开来。
一边斩开他手中的单刃剪,一边切实意识到自己做了无可回嘴的行径。——如果是过去的库珥修・卡尔斯腾,会这么做吗。
不懂。而且,现在这件事也毫无意义。
被菲利斯寄予期待、被他信任,并且作出回应的,正是这位库珥修・卡尔斯腾。
这份自我认同化作正向情感的奔流,以足以不输给胸中那团黑色郁结的活力,充盈了库珥修的身心,也让她得以抵抗「重生」。
就在库珥修牵制住敌人的这段时间里——
「真的,你也太蠢了吧,昴君是不是该死一次比较好啊?」
「喂喂,就算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我连想都不想去想啊,死什么的。」
在与「重生」交锋的刀光声彼端,传来了两人互相抬杠的声音。
好不容易才从濒死状态被捞回来的少年,与将那条命捞起的「青」,彼此依偎着身子,像是在拥抱般靠在一处,脚下是一滩血泊。
菲利斯从后面抱住单膝跪地的昴——不过,那绝非表达爱意的拥抱,从两人都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上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事实就是,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菲利斯的治愈魔法要发动,必须触碰对方的身体。
「倒不如说,这次明明是你更乱来得多吧。」
「彼此彼此啦。」
说着,那名让昴的侧腹生出一把刀、又让库珥修将昴的手臂砍落,而自己双手自肘以下仍留在墙上的菲利斯,嗤之以鼻地笑了。
――那理所当然会被说成是发疯的,两名大蠢货之间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