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姐妹』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被圆形切割出的宽阔厅堂中央,几乎被一张大桌占满。

严格说来,那并不是圆桌。那是一张把棱角稍稍削平的八角大桌。八条边上各放着一把椅子,席位一共八个。

而此刻,其中四个已经有人落座——

「——喂,我一直都在想啊。像这种棱棱角角的桌子,到底是从哪儿准备来的啊?」

有人用极其散漫的姿态抛出疑问——他大剌剌地把双脚伸到桌面上,双手在脑后交扣,抵在椅背上,口气里满是欠揍的无礼。

那是个把亮蓝色头发竖起、眼神凶恶的年轻人。架势倒是很大,可个头矮、嗓音又高,不知怎的,让人联想到一只血气方刚的小动物般的气息。他还「咚咚」地接连把脚跟往桌面上磕,忙乱地制造出一串响动,更是把那种感觉推得更明显。

面对年轻人的疑问,坐在他旁边那一边的老人低低哼了一声:「唔。」

老人身形魁梧,纵横都厚实得惊人,和矮小的年轻人并排坐着,体格差得简直像大人和孩子。他穿着近似卡拉拉基风格的作业服,转过头看向年轻人,随即——

「里博恩啊,姑且一问,关于你方才的疑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把你想听的答案说出来。只是打个比方也无妨。」

「什么打比方不打比方的啊?做得挺不错的嘛,又正好够我们的人数,我只是觉得还能准备出这么方便的桌子,也真够巧的啊?」

「是吗,原来是好意。看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是对的。」

「啊?那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这张圆桌是我辈做的。无论是称赞也好,无心的评价也罢,不管会被说什么,总该事先有所准备吧?」

「你这也太绕了吧,老头!早知道不夸你了!」

他猛地抬脚跟重重跺在桌面上,被称作里博恩的年轻人如此啐道。面对那恶毒的咒骂,老人皱起粗眉,抚了抚自己夹着白发的头顶,口中念着「喂喂」。

「这可是用树龄数百年的古木做成的圆桌。对历经漫长岁月之物当怀敬意。大多数时候,岁月这种东西不会说谎。我辈亦然。敬重老人。」

「敬重?那你倒是说说具体要我怎么做啊?」

「听好,别当真。就当是个假设来听——所谓敬重老人,就是这么回事。——我辈若叫你去死,你便立刻去死。」

「那就得在你说出口之前先宰了你才行啊,阿尔巴雷斯特——!」

「那、那个!!」

里博恩把桌脚一抬,借势猛地一转身从椅子上跳下。在他将背上那柄大号刀刃指向老人——阿尔巴雷斯特的前一刻,踢开椅子的哐当声重叠着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与阿尔巴雷斯特相反一侧、隔着里博恩的那个人——看上去不过十来岁出头的稚嫩少年,栗色头发。

少年眼眶含泪,双手紧紧抱着装着拉格迈特矿石的大灯,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别生气。你一发火,我就会头晕目眩。所以别这样。我要道歉。我说对不起了嘛……!」

「看吧,里博恩。这里年纪最小、也最容易被轻视的托尔内尔都这么拼命在恳求了。你再怎么说也是年长的一方,不觉得丢人吗?」

「啊?嗯、嗯、然后呢?这家伙在那儿哭哭啼啼地道歉呢。是啊、嗯、然后呢?凭什么我就得看在这份上饶了你们啊……!」

夹在少年与老人——托尔内尔与阿尔巴雷斯特之间,里博恩气得浑身发抖。

就这样,任凭火气上头的里博恩发作起来,眼看着室内就要见血——然而,事情却并未如想象那般发展,

「——喂,我发现了。刚才托尔内尔想要袒护阿尔巴雷斯特,那不就是因为太在乎而情绪爆发了吗……也就是说,两个人是相爱着的,不是吗?天哪!这年龄差也太夸张了!炽烈的爱啊!」

她这么说着,兴奋得声音都发颤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把现场的空气撕开。

面颊泛红、双手撑在桌上站起身的,是个戴着大大的帽子、紫黑相间的长发几乎拖到地面、身穿黑色礼服的女人。她外表明明成熟,却像做着梦的少女般让眼眸闪闪发亮,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

「不过等等?也可能是这种情况吧?托尔内尔并不是在袒护阿尔巴雷斯特,而是里博恩无法忍受他看向自己以外的人……所以才故意站到风口浪尖上,想让对方看着自己、向他诉求的!就是这个!」

「就是什么这个啊!别说这种恶心的话啊,莉可丽丝……你这恋爱脑!一天到晚脑子里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的,吵死了啊!」

「真是的真是的,你这是在害羞,不想当恋爱的当事人吗?这样下去,可是会被重要的某个人冷淡对待的……等等?难道说,你是不想让我误会你?所以才摆出那种态度?你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

「——闭嘴。」

对着脸颊泛红、扭来扭去的女人,里博恩将刀尖指向她,如此命令。结果,女人在胸前合起双手,嘴里咕哝着什么,倒是安静了下来。尽管如此,她依旧用表情和动作强调着自己存在的吵闹感——不过也就那样。

「里博恩,兄弟姐妹之间这可是禁忌吧。打个比方,要是你刚才对利口里斯做的事被妈妈知道了,挨一顿狠训的可就是你了。」

「到那时候我就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上。这里有谁能赢我吗?」

「打个比方,恐怕不行。正面交手也就罢了,若是不择手段,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明白就好……你还要扭到什么时候啊!!」

「————」

「咿!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无声地扭来扭去,托尔内尔则像是自己被吼了一样抱住脑袋。里博恩对两边的反应都心烦意躁,额头上青筋浮起。——就在那时。

「――哎呀,抱歉抱歉,来晚了!明明发出召集却让各位久等,实在过意不去。毕竟忙着处理国家的运转嘛!」

他用那道格外通透的嗓音说着,脚下踏出咔嗒咔嗒的急促声响,一名青年走进了房间。褐色肌肤,身着以黑为基调、点缀白与金的长衣,身形修长挺拔,是个俊美的年轻人。他身后还带着两名气质各异的少女。

一人有着微卷的绿发,肤色白皙,眼帘微垂,低着头。另一人则是耀眼的金发齐至肩头,那双夺目、极易吸引视线的眼眸尤为鲜明,是位美丽的少女。

青年带着她们,绕着大圆桌走了一圈,歪了歪头。

「嗯?怎么了,莉可丽丝。平时热情的你竟然沉默着迎接,这可不像你……哈啊,我懂了,原来是你吧,里博恩。不行不行,要听妈妈的话啊!什么『落伍者』啦『问题儿童』啦,那种烙印你也不想被盖上吧?」

一直沉默、扭动着像在舞动的女人――莉可丽丝那副模样,让青年把话头引向的,是撇着嘴把脸别到一边的里博恩。青年对无视自己的里博恩露出苦笑,取而代之,在他身后的那位美丽少女精神一振,欢快地应道:

「是啊!」

「对,对对,丹顿说得没错。就是这样,什么都一样。照这样下去,里博恩就成了落伍者、失败作了。去跟妈妈这么汇报吧。这样最好,对吧。喂,丹顿,是不是?」

「不,露琪艾蕾卡,我相信里博恩。他具备能认真倾听忠告的器量,是个真正的『贤人』!」

「说得也是!丹顿说的话永远正确。里博恩又吵又狂,我也经常希望他去死,不过至少重要的忠告他还是会好好听的。喂,是吧,里博恩。你就算蠢,也不至于蠢到要命,对吧?」

「啧。」

笑容灿烂的少女——露琪艾蕾卡的微笑之下,里博恩带着恨意咂了下舌,将手中刀刃的刃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铿的一声,仿佛直击骨髓的声响在室内回荡。

紧接着——

「——不行不行,那样太不知羞耻了。不过,障碍越大,爱的火焰就越是熊熊燃起嘛。露琪艾蕾卡和克拉丽莎,到底谁会得到丹顿的爱呢?……难道说,是我!?」

「怎么样,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你们自己想办法啊。」

「是啊!利科里斯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全部、所有的一切,都是里伯恩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丹顿你也是吧?」

「哈哈哈,我可不是那种会偏袒里伯恩或利科里斯其中一方的『差别主义者』。两边都是同样重要的兄弟姐妹!不过利科里斯,我可不是会对兄弟姐妹抱有恋情的『异常者』,这点你可别忘了!」

「就是说啊,利科里斯,太异常了!你的想法很异常!你这个异常者!」

「露琪艾蕾卡对我好凶……是喜欢我吗?我也喜欢!」

短暂的沉默被打破,带着热度的语气与视线扫过室内的女人——利科里斯,让青年、少女,以及里伯恩等人之间,渐渐弥漫起一股不太妙的气氛。然而,在那气氛彻底蔓延开来之前,一道又高又响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房间中央。

声音的源头,是那名匆匆坐回座位的绿发少女。就在她用指尖捏碎木片的下一刻,八角形的大圆桌上,从中心向外爬开蛛网般的裂纹。

做出这一切的她没有与任何人对上视线,只是低着头,嘴唇微微发颤:

「够、够了,先坐下……快点开始,不快点结束的话,妈妈会生气的。会生气吧。那样的话,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所以……」

「——好啦,各位!克拉丽莎已经告诉我该做什么了!来来,都就座吧!我们要谈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唔,不过啊,丹顿。这可是咱亲手做的大长桌啊。要是说假如吧,在你把它弄成碎片之前先跟咱说一声的话……」

「我亲爱的兄弟、敬爱的祖父大人,我刚才说了要就座。妈妈命我来做大家的统筹之人。我可不想在祖父大人身上盖上『累赘』的烙印呢。」

「——……没什么,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阿尔巴雷斯特举起宽大的双手退开后,青年——丹顿深深点头,随即又一次喊了声「来吧!」催促在场所有人落座。

应声,室内七人各自安静地坐回座位。待所有人都在规定的位置上坐定后,唯独空着的,是上座那一席——

「那么,向不在场的妈妈致意吧。低下头,把每日的感谢与愈加浓烈的爱意都放进去。」

「——妈妈,一直以来谢谢你。我爱你,世界第一。」

庄重而认真。此前连呼吸都对不上、态度也各不相同,性别、年龄、信条主张全都参差不齐的七人,唯独在这一刻,如奇迹般一致了。

言语、举止、乃至一切的一切,都只为唯一一人的对象而奉上的仪式——若是闭上眼不去看那内容,甚至会让人觉得那是倾尽一切的神圣之举。

那份静谧维持了片刻后,最先抬起脸的丹东轻快地拍了两下手,宣告仪式时间的结束。

「好了,那么,既然也向亲爱的妈妈问候过了,就让我们开始一场愉快、明朗、富有成果的讨论吧!——第一个议题,是那位突然销声匿迹的『危险人物』,王选候补者库珥修・卡尔斯腾。」

说着,丹东将一张纸放在裂纹遍布的大桌上。

纸上画着一名将长长的绿发束起、五官凛然端正的美丽女子——这两个月来持续逃过追兵追踪的「战乙女」库珥修・卡尔斯腾。

眼下,王国以她为杀害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实际执行犯而通缉,持续追查她的行踪,然而局面仍旧是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

「不光是王都的出入记录,连街道关所、各地的龙车发车场,甚至行商人与旅店相关的人都逐一盘问过,也把记录翻了个遍——可还是毫无音讯。与卡尔斯腾公爵一同消失的菜月・昴,以及之后确认与他们同行的菲利克斯・阿盖尔——这几个人在一起行动,想必不会错。」

「可人不可能像烟一样凭空消失。就算退一步说,真化作了烟,我们这边也该有足够的人手把他找出来。若连这样都找不到……」

「那就说明,有能做到这一切的协力者吧。有个我们尚未掌握的什么人,在帮助她们逃亡,替她们准备食物与落脚处,将她们藏在搜查的视线之外。——恐怕,就是我们的宿敌,『六枚舌』。」

「……『六枚舌』,总是……很棘手。」

咬着拇指指甲、面色青白的少女——克拉丽莎阴郁地低声说道。

对在场所有人而言,『六枚舌』这个名字都带着沉重而不祥的意味。——在那个敌对组织的妨害下,母亲的心情究竟被搅坏过多少回。

可母亲的心情,无论是好是坏,都叫人害怕得不得了。

「喂,我注意到一件事。库珥修和菲利克斯原本是主从关系吧?可插进来的菜月,原本应该是不同阵营的人才对吧?可他却和他们待在一起,你不觉得只能理解成夺爱吗?这就是爱之火啊!」

「对吧!正如利科莉丝说的,是爱啊!菜月・昴爱着库珥修・卡尔斯腾!所以才会和她一起私奔呢!对不对?」

「不,不对,露琪艾蕾卡!菜月爱的是菲利克斯才对!因为那样阻碍更大,更让人燃起来!」

「肯定没错!你这人脑子不正常,又被大家讨厌,但利科莉丝说的肯定全都正确!大家也这么想吧?」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你们两个,话题推进不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没什么,托鲁内尔不必道歉。就「探索可能性」这一点来说,利科莉丝的病也有其意义。露琪艾蕾卡,你就学学托鲁内尔,安静点。」

「我会的!既然丹顿这么说!」

笑着起身的露琪艾蕾卡几乎是走到对面座位的托尔内尔身下那一侧,在他身旁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沉默不语。托尔内尔对她的举动畏畏缩缩,但不久也像她一样,用双手把自己的嘴捂住,同样沉默了。

「蠢货们闭嘴了,多少就好说话点了啊。那——?差不多该搞清楚『六枚舌』那帮人的事了没有啊?」

「不不不不,这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你看嘛,他们身体上有咒印。就算想套话,只要指尖刚触到核心,就啪地一下自裁了。这样根本不可能问出任何情报来。指示彻底而冷酷无情,这个指挥者是个『冷血汉』啊!」

「有六条舌头,却一条也不能自由支配么。照这么说,确是强敌。」

明明是在说抓不到对方尾巴,丹顿的应对却丝毫不减爽朗。与之相对,里博恩和阿尔巴雷斯特都神色凝重。就在这时,克拉丽莎怯生生地举起手,追问道:

「……那个,卡尔斯腾公爵,还是有可能藏在王都里吗?」

「有。或者说,只要想抹掉那种可能性,王都那边就会冒出目击证言来。不只是消除痕迹,而是刻意把痕迹放出来搅乱视听。尽是些优秀的敌人,真叫人觉得本事有地方施展了!你不这么想吗,我的兄弟姐妹们?」

「说到『尽是优秀的敌人』……姑且一问,第二个议题就是这个?」

「正是!我的兄弟,同时也是祖父大人,您果然明白。第二个议题,也同样是关于那些从我们手里溜走的——艾米莉娅阵营的人。」

将他们一概归为艾米莉娅阵营的话,与库珥修一同失踪的菜月・昴无疑是个麻烦的异物;但即便不算这位艾米莉娅的骑士,其余成员也在我们先一步将其拘束之前逃脱,如今仍在逃亡之中。

更可怕的是——他们竟躲过了『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剑圣』在水门都市,还和其他阵营合作了……是这么听说的。而且听说他也妨碍了妈妈……该不会是他故意放走的吧?」

「若真这么做,他也该明白会导致不愿见到的结果。我不认为他会愚蠢到那种地步。祖父大人,您的意见呢?」

「唔,正是如此。为防万一,想必我已经尽可能给『剑圣』套上枷锁了,但那家伙,确实是超出传闻的杰物。枷锁的数量取决于对方的器量;打个比方,若把如今『剑圣』身上的同等枷锁施加在里波恩身上,我与里波恩都早已死了吧。」

「喂,嗯嗯,然后啊,你把我拿来作比较干嘛啊。」

「真是的真是的,里波恩,你还不明白吗?阿尔巴雷斯特会像这样想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

「里波恩!别再给妈妈增加需要汇报的案件了行不行!不过,你理解了吗,克拉丽莎。是吗,『乖孩子』。」

将抬起的手静静放下,便被当作肯定。丹顿随即在大桌上接连摊开那些仍在持续搜寻下落之人的通缉令。

当然,在场所有人看到的尽是些熟到仿佛要盯出洞来的面孔。

「艾米莉娅阵营的人在与『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会合之后,就再也抓不住行踪。若『剑鬼』与『六枚舌』有所勾连,阵营也有可能与库珥修他们会合。」

「问出来是你们那边的工作吧。赶紧让那些老头子们把人卖了啊。」

「不管是给人套上枷锁,还是让烙印牢牢定着,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是真能办到,王国恐怕早就更轻易地落到妈妈手里了吧。」

「……那个,原本被当作『六枚舌』首领候补的人呢?就是那位,西方边境伯爵——」

「——罗兹瓦尔・L・梅札斯。」

对克拉丽莎的疑问,托尔内尔与露琪艾蕾卡的回答声重叠在一起。

仿佛这件事光是提起就令人惶恐似的,托尔内尔抱住了脑袋,露琪艾蕾卡则两眼发亮。

「对、对不起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

「没关系哦,托尔内尔,放心吧。刚才只是我配合你的声音说出来的而已。我什么都没想哦。我就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不过不过,如果你想当个说多余话的废物,那我也觉得挺好呀。你真的很废物呢!」

「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总之,正好被提到的梅札斯边境伯爵一事,直接关系到第三项议题。也就是——他不正是『六枚舌』的首领吗,这份疑念……事实上,他无视了登城的命令,还带着宅邸里的人一起,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到底啊——不就谁都不在了嘛!」

「哈哈哈,正是如此!梅札斯边境伯爵被人揶揄什么『亚人兴趣』、什么『宫廷小丑』,可真正被耍得团团转的,反倒是我们啊!」

托尔内尔、鲁切耶雷卡、里博恩闹得正欢,丹顿也不甘示弱地放大嗓门,仿佛无视这凄惨境况般放声大笑。

但那绝非为了回避不利事实的愚蠢逃避。

「城也好,国家也好,掌握在我们手里……不是吗?」

「不错。就算权当一切顺利逃到了这一步,也不可能逃一辈子。那些家伙也有无法无视的期限。我们这边也是同样道理。」

「——没错。与『叛逆者』们决出雌雄的时刻,已经很近了。」

丹顿重重一掌拍在圆桌上,将库珥修的通缉令攥得皱碎。

他脸上仍挂着笑意,如此宣告。坐满其余六席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他——以唯一的母亲为顶点,以对母亲的爱为纽带相连的兄弟姐妹们。

「那么诸君,能共享对现状的理解再好不过。各自就按既定指示行事——嗯?啊,等等。联络来了。」

说着,正要收束话题的丹顿从长袍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对话镜」,在掌心将其打开。

镜面映出了把联络打来的那个人。丹顿与对方面对着目光,说道:

「哎呀哎呀哎呀,你好像很忙呢。这边兄弟姐妹全都到齐,正聚在一起其乐融融。你不在真遗憾,不过是有急事吗?」

丹顿对着镜中人亲昵地笑着,可在听见对方回过来的话语后,那表情微微一僵。

内容是——

「——被拘禁的艾米莉娅和菲鲁特逃出去了?而且还是在『神龙教会』的菲尔奥蕾暗中引路的情况下?」

「————」

丹顿低声确认的呢喃,让摆着圆桌的房间里空气为之一滞。

又一件不在预定之内的事——而且,这与两个月前让库珥修逃脱时相比不遑多让,甚至更甚,绝非能称作小事的意外状况。

承受着聚拢而来的视线,丹顿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将圆桌上叠放的通缉令移到唯一的空位——那无人就座的上座之前,像是叹息般用手遮住了脸。

「——让『支持者』们动起来吧。没什么,不用慌。」

他就这样遮着脸,继续说道。

那是对自己、对他们自己反复告诫的——兄弟姐妹们,也就是「爱之子」一致的共识。

「体察亲爱的妈妈的心意,这才是称职的『爱子』与『爱女』该具备的条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