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家伙』
菜月・昴从窗户一跃而出,直奔车列后方发生事故的现场。
他的步伐坚定毫不犹豫,甚至可以说是英姿飒爽。——那是一种在他人性命受到威胁时,理所当然要去拯救的信念,这种信念无声地体现在他的背影之上。
「真是荒唐。」
任凭拉塞尔・费罗的呼喊,黑发的同伴丝毫没有回头,果断作出了不顾一切后果的决定。拉塞尔只能目送那背影,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无法理解同伴的想法。这一路上,自己明明已经反复强调过他们此行的重大意义,对优先级的重要性也苦口婆心地讲过,甚至颇有自信,他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才对。
可比起这些——
「——『白羊』,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拉塞尔曾指示『白羊』说服那人,现在却质问『白羊』的真实用意。
他明明看到『白羊』握住了同伴的手,也确实劝阻过。但即便如此,同伴还是没有听从劝告——不如说,是没有被软化。
「你也应该明白此刻最应优先的是什么。我们每一秒的时间都不应浪费在其他事上。可你却——」
「……失礼了。」
「……什么?」
对于那道含糊不清、几不可闻的声音,拉塞尔微微皱眉,把目光投向了『白羊』。
『白羊』转身望向同伴冲出去的窗户,把被对方甩开的手紧紧抱在胸前。那金色圆润的眼眸中,盈满了大颗的泪珠。
「我做到了。我已经……好好地对昴先生说了。但是——昴先生还是冲出去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我也对『银狐』说过的。我能做的,不过是让内心原本就有的感情产生波动……但要让那个人做绝不会去做的事,我是办不到的!」
「———」
「现、现在马上去追昴先生他们吧。我们也得帮这些受伤的人——」
面对泪眼汪汪、声音哽咽地诉说的『白羊』,拉塞尔抬手掩住嘴角。narrowed的双眸深处,辨别着世间万事万物『价值』的加护,将原本拟定的种种计策重新洗牌,重新编织。
正确的答案依然不可得见。——只能选择,最接近正确的那一个。
「哎呀哎呀,这气氛挺热闹的嘛!既然要争吵,干脆别嘴上说个没完,直接动手得了!不如说索性别吵了,杀个你死我活怎么样。咈哈哈哈哈!」
「『黑狗』……」
「哦?怎么回事,那张脸是怎么了?难道不用你的人情味,用眼泪也能把对方摆平了吗?这一招只对男人有用哦,而且我可不是例外。」
这样嘲讽道的人,是那位大喇喇登上龙车的「黑犬」——他褪去了黑衣和面具,露出真实面庞,一张带着黑色阿斯图饰品、健壮锐利的脸孔露出了一丝讥笑。
「黑犬」对面坐着拉塞尔和「白羊」,他耸了耸肩,随意地在最近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说道:
「所以我还以为你们在那儿磨蹭半天到底在搞什么,结果是被那小鬼咬了一口啊!好不容易让我给你们创造了机会,你可别浪费了我的苦心呀。」
「创造机会?……难道说——」
「喂,住嘴别乱想,什么眼神啊。我不过是把一根车轴弄坏了而已。闹出这么大动静,是被吓坏的地龙搞的!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是为你们办的事。——哈哈哈,骗你的。」
「——『银狐』!」
「黑犬」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故意为恶的笑容。「白羊」移开目光,正气凛然地看向拉塞尔。
在那份真挚的愤怒注视下,拉塞尔把原本抵在唇边的手放了下来。
「……让他们出来吧。」
「你、你是认真的吗!?」
对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白羊」,拉塞尔只是点了点头。
「库珥修大人的安全原本就是最优先事项。其他人如果能救下当然最好,但如果因此连本来也无法守住,就得不偿失了。……至于放弃『青蛇』,只是遗憾无法验证我想确认的事。」
「所以我早就说了,也教过你了吧?要是在下水道直接烧了,根本不会留下什么后患。」
「我没兴趣回头再讨论已经没意义的话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
拉塞尔下定了决心,转身背对「白羊」。在他的背影中,已经毫不留恋地切断了对先前同伴、事故现场的关注。
就在「白羊」下定决心,伸手准备去抓住那道背影时——
「等等,别动。」
随着这句话,一条长腿横伸过来,挡住了「白羊」的去路。
懒散地坐在座椅上的「黑狗」,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因为被阻挠而咬唇的「白羊」,
「这是你自己说的吧。别人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
「可是,这样……」
「所以别哭,吵死人了。我又不是为了那混蛋的心情才插手的。只是觉得也许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仅此而已。」
「——……」
对于一脸迷惑、眨着眼睛的「白羊」,坐着甩着腿的「黑狗」耸了耸肩,举起手指向龙车后方——不,应该说是事故现场的方向。
接着——
「——喧嚣与骚乱的性质变了。那么,接下来的方针如何呢?咕哈哈哈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尘埃四起,塌陷的建筑依旧在不断崩落着的事故现场。
失去意识的重伤者,被坠落的屋顶木梁刺穿了身体,鲜血流个不停,怎么看都已经是致命伤,根本无法挽回。——若不是他在,为那伤口不断施展治愈魔法,谁也不会抱有希望。
「——菲利斯?」
昴倒吸一口冷气,看清了摘下面罩、露出真容的人,正是菲利斯。
就在不久前,他还刚刚思考过菲利斯的事。
那个人曾经历过极其痛苦的遭遇,却傲然拒绝了昴伸出的手——他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没想到,他居然以「青蛇」之名隶属于同一个团体,一起行动。
「你在做什么!?耳朵聋了吗!?」
「——」
「别在生命面前愣着!要是有人在这里死去,那就是我们没能救下他的错!」
这场重逢的冲击,被菲利斯本人的话语彻底击碎了。
在必死的呼喊中回过神来的昴,立刻照着刚才菲利斯的指示——为了拔出刺在重伤者身上的木材,他把怀里的碧翠丝轻轻放在地上。
「碧翠丝,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木拉库!」
马库马洪府邸、下水道、接连不断的战斗,以及无法彻底休息,身体状况肯定已经差到极点,可碧翠丝却丝毫没有流露出疲态,发动了阴魔法,将目标的重量减轻。
「我要抬起来了!准备好了吗!」
「说没准备好才是笨蛋!」
「嘴真毒!——呜,哦哦哦!」
一边和菲利斯怒吼着,昴小心翼翼地托起变轻的木材,将贯穿重伤者的那一根缓缓拔了出来。那种令人不快的触感与声音,还有鲜血猛烈喷涌。
但就在木材被拔出的瞬间,菲利斯展现出了她真正的本事。
「没关系,马上就帮你治好。」
——唰地一声,溢出的是无比温柔的蔚蓝之光。
那璀璨的蓝色光辉,只有像昴这样与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相当程度受过他们照料的人,才能体会到其中压倒性的强大。
「竟然……」
碧翠丝亲眼目睹着那道光,情不自禁发出了几乎无法成声的低语。
连大精灵碧翠丝这种能独自使用治愈魔法的人,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目瞪口呆。菲利斯之所以被称为「青」,说他与众不同,其理由尽数蕴含在此刻的表现之中。
和以前一样——不,毫无疑问,菲利斯的治愈魔法有了更进一步的精湛掌控。
「治疗完成!下一个!带我过去!」
光芒消逝。这不仅仅意味着重伤者脱离了危险,而是——彻底痊愈。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血渍被拭净,除了破损的衣物和沾染的鲜血,已再无意外的痕迹。而菲利斯丝毫不等对方苏醒感激,便立刻飞奔向下一个救助对象。
「碧翠丝!跟着菲利斯!我马上回来!」
「明白了哦!」
昴把奔跑救助的菲利斯交给碧翠丝照应,自己则把已治愈的伤者拉到道路上,冲着负责救护的人喊道:「喂!」
听到呼喊,那人转过头来,一看到他脸上熟悉的神情,昴不由得睁大双眼。
「是伤员吗!?哪里受伤了!?」
用焦急至极的表情向他询问的,正是他在王都多次打过交道的那家水果店的老板——卡德蒙。
「喂,你听见了吗,小哥?那人的伤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虽然衣服破了,但伤口已经治好了!」
「什么?伤好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把重伤员和头部受伤的人都集中到一处!最厉害的治疗术师马上就到!」
这大概是斗篷的「认知阻碍」效果吧。看到卡德蒙没有认出自己,昴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把怀里的男人粗暴地塞给他,自己又重新冲回了现场。
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要暴露身份了。虽然并不是因为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但他还是觉得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还得看接下来的发展。
「我回来了!我来帮忙!需要我做什么!?」
「别添乱!照我的话做!按住这个人!」
「哼,这些事结束后我非要回嘴不可,你给我记着!」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虽然被菲利斯骂得狗血淋头,但昴还是毫无怨言地配合了她的救护工作。
事实上,虽然嘴巴坏了点,菲利斯的医术和判断力确实无可挑剔。她干净利落地为需要优先处理的伤员分配顺序,按照伤势的紧急程度用治疗术救助一位又一位重伤者。
「本来,治疗魔法只是加快目标自身的恢复力而已。也就是说,只是让本该会痊愈的伤口愈合得更快……所以,断掉的手脚是不可能再长出来的,如果处理不当,骨头甚至会长歪。但,那孩子的治愈魔法……」
拼命地遵从着菲利斯指示的昴身旁,碧翠丝脸上的惊叹神色依旧未曾消退。她甚至连指出自己由于过度震惊而误会了菲利斯的性别的空闲都没有。不过,这一切看着菲利斯时也无可奈何。
「正是晚餐时间的餐馆……难怪被波及的人会这么多。」
由于龙车造成的道路拥堵,想必有不少人都留在了店内。即便如此,所幸昴目所能及之处没有人当场丧命。既然没有人当场死亡——
「——不会死的。一定都能平安回家。」
充盈着的治愈之光,将那些足以威胁生命的伤口一一疗愈、消除。那无疑是逆转悲剧的奇迹,是奇迹本身的显现。
「———」
许多人都被菲利斯所展现的奇迹深深吸引,目不转睛。
这种感觉昴十分明白——明明已经觉得无望的伤者,那些应该会留下后遗症的重伤,那场原本注定以悲剧收场的事件,被光之治手一点点改写。谁都一样,只能呆呆地,连声音都失去了,只能目睹这场奇迹的降临。
「——咕!快看那边!」
突然间,一声宛如撕裂这一幕的惊叫划破了寂静。
是帮忙救护的卫士之一。他所指的,是那间一半塌陷的餐馆——确切地说,是勉强靠着裂开的柱子支撑着的二楼与屋顶部分。
那些拼命承受着、努力保护顾客与员工的建筑材料,在危险的平衡中终于发出垂死挣扎的悲鸣,开始倾斜倒塌——
「不好!要塌了!!」
随着一声大喊,昴的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菲利斯还是其他伤者,正都在即将被瓦砾砸落的位置。如果被塌下来的碎石波及,恐怕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昴——不,不只是昴一人冲了出去。
「——!」
年长的卫士,他的部下,还有帮忙救护的平民男子,都一同冲了上去。其他人也挣扎着站起身,抬起身体,拼命想要行动。
目光的余光里,昴紧紧地咬牙,拼尽全力呐喊——
「——碧翠丝!!」
「这下可是彻底见底了哟!——米拉库!」
碧翠丝举起双手,崩塌处的建筑被淡紫色的光芒所包裹。
可悲的是,万有引力的拉扯并不会因此减缓瓦砾下落的速度。那样的庞大质量落下,危险并未改变——就在这时,有人冲入了下方。
「呜啊……!」
千钧一发间,昴勉强赶到瓦砾下方,像是陷入了吊顶陷阱一般,做出托住落下碎石的姿势。光靠昴一个人绝无可能支撑。与他一同冲来的守卫们也紧随其后钻到瓦砾下,众人齐心协力将重压抗住。
「呃咕……!趁现在,把下面的人……快带走……!」
仿佛用尽最后一口气,昴替所有支撑瓦砾的人大声呼喊。听到他的呼声,那些来迟一步的人赶紧拉着伤员、搀扶着菲利斯往外撤离。
在他们撤离完成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撑下去。——正当昴咬紧牙关、鼓足干劲时,
「……不过,兄弟你嗓门还真大啊!」
「啊?你是……!」
咬牙坚持的时候,昴才注意到身旁也有人一起顶着瓦砾,而那人的身份令他大吃一惊。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王都街头曾多次打过交道的水果店主卡德蒙。
「———」
意外的重逢让昴不由得睁大了眼,同时,一股焦虑涌上心头。
拉塞尔早已提醒他,『认知阻碍』斗篷的效果并非万能,但他却立刻就违反了告诫。像卡德蒙这样熟识昴的人,他一旦出头,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但——
「别露出那种表情。能在这里救人的,这才是我眼里的『兄弟』真正模样。」
被这么一说,昴不禁感觉手臂上的力气差点消失。结果让卡德蒙他们的负担突然加重,几个家伙惊叫了一声:「呜哦!?」昴赶紧重新用力,稳住了局面。
刚才真的吓了一跳。以为身份暴露,这下完蛋了。——但是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所有人都出来了!大家,等下喊一声『嘿』,一起把手举起来!把它往里面扔!」
咬紧后槽牙,几乎咬出声,全员齐喊:「一——二——三!!」
他们拼尽全力抬举着要投出去的,是几乎整个二层以上的楼体。就在所有人松手的瞬间,魔法的效力消失,建筑恢复了原本毁灭性的重量。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沉重如爆炸般的坍塌巨响在身后炸开,支撑瓦砾的众人拼命逃离,感受到仿佛有杀意般的威胁,纷纷连滚带爬地狼狈逃出,甚至真的跌倒在地。
众人就这样翻滚着,瘫倒在地,四肢张开,大字形仰望着被尘埃染灰的天空。
「哈、哈……没、没有……哪儿被压住吧……?」
「该可以放心了?不是还有最强的治愈术师在吗?」
「就算能治好,也不想把断掉的手脚凑回来啊!」
听到昴带着怒气的喊声,旁边同样倒在地上的卡德蒙笑着说:「没错。」那几声笑声也从其他人嘴里传来,看来,负责支撑瓦砾的众人全都安然无恙。
总算,这一桩难题解决了——却还不能松一口气。
「菲利斯那家伙还一个人在奋战。我要去帮……」
「——恐怕,这可有点难办。」
勉强让渴望偷懒的身体撑起来的昴,被那句话一打断,回头应道:「啊?」
说话的人正是贝蒂丝,她的语气里藏着紧张,昴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就在发生事故的餐馆外面的街道上,伤者们正陆续被抬了出来。
而在那中心,菲利斯还在努力为大家治疗——
「——叛逆者,库珥修・卡尔斯腾麾下的第一骑士,『青』之菲利克斯・阿盖尔。王城已下令你即刻出头受审。马上,随我们走一趟吧。」
将菲利斯团团围住的骑士队,肃然举起了刀剑对准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十人左右的骑士队,身着全身白色制服,明明标志着他们骑士团的身份。眼前如此荒谬的一幕,让昴的意识一瞬间陷入了白茫茫的空白中。
在事故现场,正抢救伤员的治疗师,竟然被骑士们用剑指着?这怎么可能!
「你、你在说什么!命令!?看看情况再说话吧!」
「没错!那个人正在治疗伤者!要是没有他的话……」
「——抗辩无效!我们这边也是王都的重大事务。事故处理由卫士队负责。我们骑士队会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昴还没开口之前,卡德蒙和年长的卫士们已经愤然抗议起来。然而,这几声抗议很快就被骑士队指挥官那近乎撕裂空气的怒吼所掩盖。
这怒声短暂地压制了众人的呼声,就在片刻之间,指挥官锐利的视线投向菲利斯——他对骑士队毫不理会,只是专注于施展治愈魔法的菲利斯背影,厉声喝道:
「这是命令!停下你的手,菲利克斯骑士!你和你的主君都被怀疑对王国心怀叛意,怎么能再让你负责治疗!谁知道你会对伤者做出什么——」
「——别他妈开玩笑了!!」
那一瞬间,菲利斯遭受的侮辱让昴怒不可遏。
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挡在菲利斯和骑士队之间。面对那些剑指自己的人——不,他们已经配不上被称为骑士,昴瞪视着他们大声说道:
「你们以为菲利斯是为了什么才苦练治愈魔法的?你们只看得到他的天赋吗?他当然是为了救人才努力至今的啊!」
「——……」
「你说菲利斯会对伤员做什么,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当然是治疗啊!是在挽救性命啊!是在救助那些眼看快要死去的人啊!这是再明显不过、无论谁看了都一清二楚、最善良的人才会做的事啊!」
昴声嘶力竭,眼中布满血丝,仿佛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连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一样大声咆哮着。
他全身上下仿佛根本没有消耗过体力一般,手舞足蹈,将理所当然的情感彻底释放出来,逐一与每一个骑士的目光对视,把自己的全部心意尽数倾注而出。
「兄弟……」
看到昴如此激昂,卡德蒙低声喃喃。对于他、卫士队和之前在现场的人来说,这些话都再清楚不过了。而在骑士队的众人中,也有人的眼中与表情浮现出动摇,手中的剑尖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这份本应理所当然的情感波动中——
「——原来是谁,竟是叛逆者的同伙,菜月・昴啊。」
一声带着浓烈憎恶的低喝从骑士队指挥官口中传出,仿佛重重一锤,直接将这波情绪彻底压了下去。
「菜月・昴。」
这名字一出口,骑士们的眼中一瞬间布满困惑,连连眨眼,终于正确地认清了眼前这个少年。——他们突破了「认知阻碍」。
就这样,一旦意识到说得头头是道的家伙就是通缉犯,骑士们刚才的动摇被使命感彻底驱散,反而涌现出了比先前更强烈的紧张氛围。
「昴……」
身份暴露,被剑指着的昴,手却被贴身的碧翠丝紧紧握住。然而,刚才在那栋建筑倒塌时已经用光了玛娜,如今根本没有能脱身的办法。
「最多只能用『不可视之神意』狠揍一下他们的头头罢了。……抱歉啊,菲利斯,我只是火上浇了把油。」
「――。真吵。我根本没指望你。」
「哈哈哈。」
「不过,你最会耍嘴皮子了。就靠你拼命胡扯,拖延时间。哪怕多救一个也是好的。」
两人背靠背没有回头,只是彼此交换了短短几句话。昴体会到菲利斯的毒舌,心里苦笑着,下定了决心。
对方急于获得库珥修的情报,短时间内不会杀他们。既然如此,自己就得靠三寸不烂之舌和双手,无关魔法,以菜月・昴的方式战斗到底——
「你……不,你的危险性我们已经再清楚不过。为了拯救王国免于无谓的混乱,菜月・昴,你今天就——!」
「等,等一下!你太高看我了吧!说到底,什么叛乱——」
「闭嘴!一切都是为了王国!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
「——谎言之风在吹拂。」
刹那间,一阵凛冽的风掠过。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菲利斯。」
「——。在。」
「把所有伤员全部治好。务必要让他们无恙无损地回归原本的生活。」
「即便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是吗。那就好。——这段时间,就由我来争取。」
两人之间言语不多,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
彼此对对方的能力远胜对自身的了解,仅凭这些话便心领神会。
「————」
金色的「龙眼」划出一道光影,在半空中飞舞着,以极为敏捷的动作戏弄骑士们。为了避免误伤,骑士们展开队形,紧密配合,然而——
「看见了哦。」
原本以为密不透风的剑网,那仅容针尖的缝隙,却被修长的剑尖突破,「战女武神」——库珥修的剑光飞舞,将骑士们的剑纷纷击落。
发出痛苦的呻吟,捂着手臂后退的骑士们,无一例外都在手腕或指根处留下了浅浅的伤口,就这样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被迫退出。
这是一柄不取性命的仁慈之剑——本以为如此,然而,
「你们是真品吗?还是冒牌货?」
「——!」
「两端的二人无碍,退到最后方的你,则是不对。——无路可逃。」
无情的宣告刚一落下,退后的骑士便用未持剑的那只手对准库珥修,瞬间袭来的魔法气息使空间扭曲。
然而——
「没用的。」
身旁碧翠丝低语了一句,随即便被库珥修的剑光印证——那是斩断尚未发动的魔法的绝技。惊骇的骑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自肩至腰的剑光劈落,当场倒下。
昴一瞬间几乎要出口劝阻,但在知晓内情、凝神细察后,他明白库珥修施予的慈悲与无情,都有着充分而确切的理由。
骑士队中,有的只是以制服库珥修为目的,有的则分明带着杀意。——到目前为止,被库珥修斩落的,全是后者。
从刚才那名骑士队指挥官的失控也可看出,这之中分明有人——卡佩拉的介入已是显而易见。
而对于这种最糟糕的干涉,库珥修的加护可以准确识破。
「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比起在宅邸的时候,变得更强了吧?」
「你没看错哦。比那时更能运用双眼的力量了。」
毫不浪费动作,不容情面,不带任何玩乐的剑技斩舞,库珥修一边与骑士队战斗,一边细致分辨卡佩拉是否介入其中,连击倒敌人的方式也逐一筛选取舍。她那无懈可击的剑技,已臻至卓绝。
「龙眼」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却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好了,这下全部解决了!结束了!」
库珥修所向披靡的战斗,终于为菲利斯争取到了完成治疗的全部时间。
菲利斯额头渗出汗水,艰难地想要站起,身体却一个踉跄,险些倒下。昴急忙伸出手,将她扶住。
就这样,他将菲利斯纤细的身躯揽入怀中,借出自己的肩膀让她依靠。
「你总是抓得住这种关键时刻呢,昴君……」
「别说得好像我一直在等机会一样!你刚才真的帅爆了啊!」
「声音太大了。再支撑我稳一点。要倒了。」
「要求真多啊。话说……库珥修小姐!」
菲利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库珥修也该从与骑士队的交战中撤退了。
说实话,就算正面强行突围,凭她的实力也未必做不到——
「再半路睡着的话,这次可真就一切都完了。」
「说的就是这个让我害怕!库珥修小姐,你有没有什么对策啊?」
「很遗憾,我没有。」
「诶嘿嘿嘿!」
「所以,我让人做了准备。——『黑犬』!」
正当希望似乎破灭时,库珥修却喊出了一个让人无法安心托付希望的名字。
伴随着这声音,昴、碧翠丝,菲利斯三人几乎同时露出了「呃」的表情,紧接着——
「哼哈哈哈哈哈!别这么嫌弃我,也别这么爱我!主角终于登场了!」
令人不快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骑士团和周围的人们纷纷四下张望,满脸惊愕,却没有一个人能找出这笑声的主人。
他们的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黑烟,几乎遮蔽了一切。
「只是用来迷惑视线的,无害。」
库珥修在黑烟中靠近,平静地说道。虽然并没有怀疑库珥修,但若是「黑狗」的手笔,内心的不安就会占上风。
「我觉得没关系吧。要是搞错了,我们俩又得留在这里了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明白了,现在不管这些——不可视的・神意!」
下一刻,昴在菲利斯的提醒下点头,从胸口投射出不可见的黑色魔手,一举穿透黑烟,重重击打到试图接近他们的骑士团指挥官脸上。
「咔!」指挥官鼻血飞溅,仰面倒下。库珥修只是瞥了一眼,
「那个人没问题。」
「骗人吧!?不是被调包的人吗!?」
「我感受到了他对你的强烈愤怒和憎恶。有印象吗?」
「大概是骑士泽奥尔吧?王选的时候他就在城里,大概是这个原因?」
「够了,快点给那段经历的评价下个定论吧!」
它时而成了证明昴清白的证据,时而又成了被盯上的理由,真是乱成一团。
虽然心里忍不住这样抱怨,昴他们还是借着那抹迷惑视线的黑烟成功脱身。——就在这时,几名骑士团成员试图追上来,
「你们是别想追过去了。说实话,今天你们骑士团的做法,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卡德蒙和卫士队的众人。
对于意想不到的援助,昴惊讶地叫了一声:「大叔!?」卡德蒙则咧嘴一笑,
「快走吧,我支持你!兄弟,还有艾米莉娅大人!」
「——嗯!我一定会回来,带着你神圣的一票!」
明知菜月・昴已是艾米莉娅的骑士,卡德蒙依旧高声鼓励。昴几乎要流下泪来,咬紧牙关,为冲破黑烟再次集中全身力气。
在他们身后,骑士团的怒吼和同样振奋呼喊的卫士队此起彼伏高涨——
「——检查完毕!让他们通过,骑士团!让卫士干卫士的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哟,原来你们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们死定了呢。」
「阿珍,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靠谱,合伙人都不当回事吗……」
穿过弥漫着的黑烟,那曾帮助昴等人逃脱的烟雾,在正门外,有辆龙车静静等候。众人快步跳上去,只见拉珍斯正摇着手,热情地迎接四人归来。
在那样一场大骚动里,他竟然毫无动静,这种冷淡得近乎无情的态度实在让人惊叹。
「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啊?该不会是魔女教徒吧?」
「别乱给人扣帽子!说我什么都没做也太冤了,我可是有认认真真协商的,没错吧,公爵大人?」
拉珍斯吐了吐舌头,把话题抛向库珥修。库珥修已经把左眼的眼罩重新戴好,只淡淡点了点头。
「拉珍斯・霍夫曼很有辩才。事实上,这场谈判是他促成的。」
「谈判?难道说……」
「——当然,是和我们之间的谈判哦,菜月君。」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昴和碧翠丝的肩膀都吓了一跳。
说话的人,正是最后才跟着他们上了龙车的拉塞尔。
他带着「白羊」和「黑狗」,关上了龙车的门,并指示御者启程。
车厢随即驶动,这逃亡的龙车,瞬间就变成了密不可逃的反省室。
「首先,能让所有人平安归来,已是最好的结果。虽然说到底只是幸运眷顾,值得反省的地方还很多……『青蛇』。」
「是你亲自提出要隐瞒自己在场这一条件的。可你刚才那样一动,想藏也藏不住了。难道你要把责任推到我们这边吗?」
「我明白,不会说你们违约。这又不是谈私人感情的时候。」
最先被拉塞尔搭话的是菲利斯,他斜眼看了库珥修一眼,但库珥修明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宛如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怎么办,碧翠子。我真的能掺和进这个气氛里吗?能试试看吗?」
「先等等,先等等啊,现在应该是静观其变的时候吧。比起那个……」
「菜月殿,今后还请不要再做那种事情。」
「呃……果然,你生气了吧?」
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拉塞尔的脸色,但身为情报机关之首,拉塞尔的神情根本看不透。
他的脸上平静如水,却绝不可能对昴公然违抗命令、擅自闯入现场的行为毫无愤怒。——这种表情,理应归为「愤怒」一类。
「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失望。本以为我已经充分说明过该优先考虑什么了。——若非库珥修大人一言相劝,我是绝不会冒险留在那里的。」
「库珥修小姐的话?那是指……」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在目前这个状况下,除了你菜月・昴之外,我没打算信任在场的其他人。所谓的『六枚舌』邀我合作这件事,也必须有你在才会答应,没有你我就不会理会。」
「这、这可是……!这真是,令我非常、非常光荣的事啊……!」
对于这番听起来极为极端的发言,昴下意识在意起周围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在被强加了额外条件的拉塞尔,以及关系复杂的菲利斯。不过,拉塞尔神色未变,菲利斯则倦意十足地坐回座位,偏头不看他。
不管怎样,『六枚舌』无法舍弃库珥修,而正因有库珥修坚持的立场,昴、菲利斯这些从事故现场回来的人才没被撇下。
「不过,这样一来,拉塞尔先生……」
「怎么了?如果这次事件后,你有什么想法改变了的话……」
「也不算变化,我只是觉得,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和菲利斯恐怕都没办法坐视不管。所以,我有个请求……」
「――。我听着。」
「希望接下来能够用尽量减少伤亡的方式来行动。――可以吗?」
昴这句请求让拉塞尔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站在后方的『黑狗』则发出「哈」的一声轻笑。
我很清楚自己说的是强人所难的话。但实际上,在这次事故中,我没有让任何人丧命。虽然卡佩拉下的毒手让局面变得难以掌控,但只要我们拼到最后一刻,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
就在拉塞尔还未来得及开口时——
「我、我也是!我也觉得,昴先生的方法很好……」
「牺牲越少越好,这再好不过了。当然,要办成这件事就该遵循优先顺序……但在我眼中,性命始终是最优先的。」
白羊和库珥修都赞同了昴的看法,菲利斯自然也不会反对。至于黑狗那不以为然的冷笑自不必说,出人意料的是,拉珍斯也只是嗤之以鼻,却没提出异议。
然后,理所当然地,与昴志同道合的最佳搭档——
「贝蒂的想法当然和昴一样。不论什么时候,昴总是凭借自己的莽撞和固执,让所有人都无言以对。这一次也不例外,这正是该有的气魄。」
「听起来我像是什么麻烦制造者,不过谢谢你。」
昴这么笑着说着,一把将碧翠丝抱到膝上,自己也重重地坐到了座位上。那正好是先前菲利斯左侧的位置。与此同时,库珥修则坐在了另一边。
一时间,昴和碧翠丝被夹在库珥修和菲利斯中间,四人并排而坐。
「糟了,坐错位置了。那个,能不能现在换一下……」
「喂,昴君,能帮我转告旁边那位吗?说他那种神奇的力量可能会对身体造成奇怪的负担,还是别太依赖比较好哦~」
「不,那个……」
「菜月・昴,把话带给旁边那人。恐怕我又要小睡一会儿了。如果对我的身体有什么不放心,就趁我睡着的时候随便检查吧。」
「等等,这真的需要我传话吗!?直接说不是更好吗!你明明可以说出口嘛!」
然而,无论菲利斯支着下巴望向别处,还是库珥修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两人都全然没理会昴的悲鸣。
明明为了拯救王国,有库珥修和菲利斯这样的可靠伙伴相伴,理应感到无比安心和高兴,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却怎么也达不到坦率表达感激的氛围。
「前路……前路实在太坎坷了。」
他一边这样垂头丧气地叹息,一边把下巴靠在膝上的碧翠丝头上。感受到他的重量,碧翠丝还是轻轻地从下方拍了拍昴的头,像是在安慰他。
——为了拯救爱蜜莉雅,拯救那些分别行动的伙伴们,拯救卢格尼卡王国——一场把一切都囊括进来的战斗即将开始。这一定会是丝毫不逊于以往的严酷战斗。
正是如此,菜月・昴怀着坚定不移的决心与觉悟,一边眺望着渐渐远去的王都景色,
「信里可没写过这种事啊,罗兹瓦尔。难道你不是为了让艾米莉娅大人获胜,才特意安排了必要的骑士教育吗……?」
被迫应对意料之外的难题,情报机关的男子如此震惊地低声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