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赴地狱』


——当炽热的业火吞噬了菜月・昴时,碧翠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

她所施展的E・M・T(绝对无效化魔法),本是对其领域内产生的玛娜干涉——主要是魔法术式的结构强行植入解除、分解指示,一种绝对禁忌的作弊魔法。若是在别的时代,必定会被列为禁术。

当然,若是有人能识破E・M・T(绝对无效化魔法)的原理,进而编织出即使术式结构被破坏仍能维持运作的魔法,那也确实有突破的可能。但那等于是在一台精密组装的魔法装置中,随意将某个零件替换成全然不同的东西,并且还能让整体依旧运转无碍。唯有罗兹瓦尔或「强欲魔女」——也就是母亲——才能实现这种超乎常规的举动。

除了那样的例外,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那个场域内发动魔法。

然而——

「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的?」

「……说突破也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动了点脑筋,拼了条命罢了。」

——

碧翠丝眯起眼睛发问,给予回答的,是倚靠在墙边,缓缓挺直身躯的蒂加・劳雷昂。

在激烈的攻防之中,被称为「龙眼」的少女库珥修一脚将少年踢飞撞上了墙壁,应该已经失去战斗力的他,如今却大口喘息着,像是极度疲惫一般。那名叫提迦的少年,一只手紧握着他心爱的佩剑,另一只手则按在自己的腰侧——在他按住的那里,衣物已被烧焦,皮肤亦呈现出碳化的痕迹,这一幕让碧翠丝不由得为之战栗。

那绝不是库珥修追击所留下的伤口。更重要的是,那伤口本身正说明了——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只是做了必要之事罢了,碧翠丝小姐。教典有言:『当巨龙翱翔天际,世人便要精耕土地。虚度光阴、沉溺睡眠者,来日收获之际,连龙的影子都触及不到。』——如此而已。」

提迦缓缓摇头,以菲尔奥蕾一般娴熟的口吻,背诵起神龙教会经典中的一段话。然而,正因他能如此熟稔地背下教典,却让碧翠丝无论如何都难以轻易认同他做下如此选择所需的决断力。

提迦那焦黑的伤口,与先前吞噬了昴和库珥修的烈焰如出一辙——只不过,那团火焰并非自外部烧灼而来,而是从他体内燃起,将他自身焚烧殆尽。

E・M・T(绝对无效化魔法)的效果,是分解在领域内发动的魔法构成。

而提格,却靠着蛮力突破了这个「领域内」这一条件。

其方法是——

「——在我体内产生的魔法,不会受到这个禁术的影响。……虽然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看来我是对的。」

「——」

「在战斗的时候我才发现的。虽然现在好像不能用魔法了,但『流法』的效果却还能起作用。于是就……」

「可就算这样,自己割开肚子,又或者冒着被烧烤内脏的风险来施法,这两者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容易的选择啊。……能做到这种事的,恐怕只有早已被某种超越使命感的执念所支配的人类吧。」

「总觉得你这话像是在说我脑子有问题一样,让我有点不爽啊。……不过倒也不奇怪。」

即使因过度消耗而带着沉重的声音,提格的回答本身却异常平淡。听着他的这番话,贝蒂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一只并不存在的胆囊被骤然冰冷刺痛。

贝蒂丝所认识的提加,不过是在「神龙教会」的教堂里短短一两天的相处,那只是极其有限的时间。但是,即便只是那短暂的接触,她也确实觉得他与昴之间相处得颇为投缘,那轻快的言谈、轻松的态度,都让人心生好感。

可眼前的提加,却与她记忆中的形象难以重合。——那种为了完成必要的任务而完全将自己排除在外的机械判断,完全与以往的印象背道而驰。

究竟,是怎样的理由让他变成这样?

超越使命感的、几近疯狂的执着——以这种觉悟行事的人,贝蒂丝也是见过的。提加的执念,与罗兹瓦尔是同一种质地。

耗费四百年颠覆命运,哪怕牺牲无数,依然执着追寻目标、堪称魔人境界的男人。——难道,提加也打算与罗兹瓦尔走到同样的地步吗?

「我只是做必须做的事。——为了取回我的人生。」

面对贝蒂丝的疑问与沉默,提加微微耸了耸肩,如此回答。接着,他望向屋内深处,浓烈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依我看,贝蒂丝小姐你的反应才出乎预料,挺让我意外的。老实说,我都做好了被你直接用魔法轰飞的准备。毕竟,我做的事……就是那种事。」

「……你是想让我相信,这并不是在无意识中的判断失误,对吧?」

「嗯,没错。——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在我们反复劝她投降时,始终不肯妥协。即便我们提出了最后通牒,她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

「她杀了马克马洪阁下,还反过来对我们亮剑,这种行为已失去理智。虽然这是临场判断,但我只能彻底排除危害……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

蒂迦那张总给人潇洒印象的俊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无情的冷漠,他直直望着碧翠丝,追问自己行为的是非。

此时的他,并没有一丝悔意,也没有寻求宽恕的殉道者神情,他只是冷静地,像个行刑者般确认着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究竟该由谁负责。

碧翠丝心中,第一次见到蒂迦时的印象,已经再也无法挽回。

「你的话,没有错吧。」

她直视着蒂迦,眯起圆圆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事实上,确实如此。贝蒂丝她们目睹了马克马洪宅邸的惨剧,并在随后的事件中遇到了凶手库珥修,这一连串的过程中,蒂加的行动并没有错。他始终尽力遵循昴的意图,试图协助制服库珥修,而一次次拒绝他判断的,毫无疑问正是库珥修本人。

为了保护自己免受这个危险之人的伤害,蒂加有权做出无情的决定。即便那决定会让作为共斗盟友的昴也被卷入其中,单凭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权以此理由无理指责他,这在道义上是不被允许的。

因此——

「贝蒂可不是那种会自私地指责你的固执鬼。」

「……这样啊。那么——」

「——不过。」

贝蒂丝打断了蒂加的话。

刹那间,蒂加那双黄色的眼眸里闪过的不是惊讶,而是冷冷的光芒。贝蒂丝将对这一变化的感受压在心头一角,继续说道。

蒂加的所作所为固然无可指摘,但即便如此——

「——贝蒂,会偏袒那个救了昴的人哦。」

——瞬间,两道如烈焰般灼人的目光,从对面投射而来,仿佛要将一切斩断。

「————」

无声无息间,炽热的火焰被斩断,那摇曳不定的火光一分为二。在中央空出的空间里,安然自若地站着的,正是「龙眼」的少女——以右手手刀斩断火焰,左手则抱着失去意识的昴——库珥修・卡尔斯腾。

「斩断了热量……不,应该说是斩断了力量的流动。这就是所谓的『死穴』吗?」

库珥修用刚刚释放手刀的右手,轻触「龙眼」的眼睑,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似乎对自己的所得颇为满意。

贝蒂一边震惊于仅凭一记手刀就挥散了那样的烈焰,一边确认被库珥修抱在怀里的昴安然无恙,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昴被火焰吞没的瞬间,贝蒂之所以没有慌乱,是因为她与契约者之间的纽带,并未传来任何严重异常的反应。

这个事实,加上最后一刻所目睹的情景——库珥修为了保护昴,不惜将他扑倒在地,自己则毅然挡在火焰之前——贝蒂的想法已经决定。

贝蒂,要站在库珥修・卡尔斯腾这一边。

「至少,也要先听听她的话。具体的判断,等之后再说吧。」

「——。这可称不上明智啊,贝蒂小姐。就算是救了你的契约者昴,也不能因此蒙蔽了双眼。公爵依然很危险。」

「别把贝蒂当成那种轻率又头脑简单的精灵。唔,不过如果贝蒂真是那种鲁莽不计后果的家伙,或许会像救了昴的那个女孩一样,站在你们一边也情有可原吧。」

「现在可不是拌嘴的时候!再过不久,这场火就会被人发现,大家都会赶来。如果立场选错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昴会怎么样!」

「差点把昴和那女孩一起烧死的你说的话,贝蒂可听不进去哦。不过,说的没错,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那么——」

说罢,碧翠丝缓缓举起右手。看到她的动作,提加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准备发动魔法,恰恰相反。碧翠丝摩挲指尖,准备打个响指。察觉她的意图,提加锐利地眯起黄色的双眸,将马刀指向她。

「住手,别这么做。否则我真没法再为你开脱了!」

「贝蒂曾经只是哭得可怜兮兮地送走了朋友,为此感到后悔。——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再犯。」

即便眼下风暴骤起、波涛汹涌,碧翠丝也要在所能把握的范围内,用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曾经只是随波逐流、眼睁睁地失去了朋友,如今,她绝不会再在重要的人面前无力蜷缩。

正因为如此——

「——这一局,我站在你这边,库珥修・卡尔斯滕!」

碧翠丝啪地响亮打了个响指,那一瞬就是她发出的信号。伴随着这个动作,她解除了绝对无效化魔法——E・M・T。顿时,原本笼罩这间执务室的无形领域被一扫而空。若是感官敏锐之人,必能细致地察觉到这股变化。

蒂加如此,「龙眼」的持有者也不例外——

「——百人一刀!」

爆裂般的疾风轰然爆发,以马克马洪宅邸的执务室为中心,整座宅邸都为之震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然后我们甩开了那个男人,逃进了下水道。本来还想逃得更远些,可是你在昏睡状态下,我也不能太冒险啊。」

碧翠丝静静地靠近身旁,用身体支撑着他。昴听着她的叙述,一边努力梳理混乱的大脑,一边艰难地喃喃道:「原来如此……」

坦白说,在那样一场大事件中,唯有自己第一个昏了过去,这份无力令人惭愧。但眼下,这种自责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

「首先……碧翠子,你一直没有离开库珥修小姐,真是明智的决定。要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各自分散开,我就算后悔,也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最大程度地体谅伙伴的心情,那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换成昴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的,贝蒂对此很有自信哦。」

「在旁人看来这确实是很鲁莽的选择,所以我也很难毫无保留地说『就是这样!』啊。」

即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贝蒂那一脸自豪的表情,还是让昴忍不住苦笑了出来。然而,能够稍微放松嘴角的,也只有刚才那一瞬间罢了。——手臂上那阵阵刺痛的烧伤让他回过神来,昴望向自己的伤口,咬紧了嘴唇。

「是蒂加那家伙干的吧……」

「没错,应该就是他。战斗的时候,他说自己无法使用魔法,要么是在虚张声势,要么就是……不,算了,没什么。」

「什么嘛,你这话搞得我更在意了啊。」

「现在正是烦恼的时刻,也不是该去深究那些的时候。我只知道,那家伙完全没顾及会波及别人就用了魔法。贝蒂对他的印象,已经跌到谷底了。」

「……毕竟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嘛,所以才会这样吧。」

贝蒂立起眉头,鼓起腮帮子,被她的愤怒气得可爱模样弄得,昴的心情也是复杂到极点。

当然,我并不打算对那几乎要了我命的攻击一笑置之。话虽如此,那也是在被库珥修压制、命悬一线之际才勉强找到的生路。在那样的险境中,蒂加所做的选择,我也无法全盘否定。

正在这时,碧翠丝看向昴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昴?难道说……」

「不是啦,我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对于这烧伤带来的疼痛,我一定要让她郑重地道歉。这一点,绝不会让步。理所当然吧?」

「————」

「欸?为什么你的眼神反而更无语了?我都说要让她道歉了啊!?」

见碧翠丝用带着不满的目光看向自己,昴更觉困惑。

其实彼此都有错,甚至还把对方的过错扩大了点。光是如此,昴自认为已经做出了相当果断的决定。

而且——

「至少,我们和蒂加之间的摩擦,原因大半都是误会。如果能好好谈一谈,把这里的误解解开的话——」

「——很遗憾,我并不打算让你这么做。」

正当昴一边选择措辞、一边努力想说服碧翠丝的时候,却被走在他们前面的库珥修打断了。她眉间紧锁,就是她制止了昴的发言。

在昏暗的下水道里,库珥修手中照亮前路的拉格玛伊特矿石灯泛着幽光,她用无可否认的强硬态度对昴与贝蒂丝的对话表达了异议——那就是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剑,将剑尖直指向昴。

「……库、库珥修小姐?」

「我绝不会允许你与蒂嘉・劳雷昂接触。不仅是那次交手的事,还因为此刻指挥追兵追捕我们的正是那个人。如果你轻率前去,只会让自己落入囹圄,束手被擒。」

「可是,话虽如此,可蒂嘉的立场也很无奈,眼下的局势……不能怪他啊……」

「——……」

「——……」

库珥修用眼罩遮住左眼,只以那颗琥珀色的独目与昴对视。昴在下一句话上迟疑不决。

无论是马克马洪宅邸里的血案,还是此刻库珥修以短剑相向——与现在的库珥修对话,必须小心翼翼。只要一句失言,稍有不慎,便会让她再次染指鲜血。

基于这样顾虑,昴与库珥修僵持对峙,谁都没有率先退让——

「……真令人意外,你倒也没有打算欺瞒于我啊。」

最终,率先收起短剑的,是库珥修。

听到这句话,昴瞪大了眼睛「诶?」地发出疑问,而库珥修却一边将短剑收回腰间的剑鞘,一边说道:

「你身上并没有吹来谎言之风。从在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宅邸与卿相遇至今,一直如此。因此,我才允许碧翠丝与你同行。」

「……所以,库珥修小姐,你到底……到底想怎么对待我们?」

昴偷偷瞥了眼身旁的碧翠丝,与她交换了视线,随即直接向库珥修发问。

谎言之风——身为「风读的加护」拥有者的库珥修,能够将对方的心思和企图感知为风流,从而起到类似谎言探测器的作用。

昴初遇库珥修时,腹中的虚伪被她一眼看穿,让他强烈意识到自己扭曲的本性。现在,这也成了库珥修如今言行的依据。

信任昴,也是「风读的加护」的结果。

那么,斩杀麦克罗托夫以及宅邸中那十三人,也是「风读的加护」的结果吗?

「请你告诉我,库珥修小姐。你想对我们……不,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库珥修小姐,你现在之所以这样做,到底是想要什么?」

「……我想做的事——不,更确切地说,必须要做的事,是从逆徒手中拯救这罗格尼卡王国。这,大概是我能为王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逆徒……还有,这真的是最后吗?」

「你还要坚持说不是这样吗?在魔女教的恶意下屈服,卧病在床,虚度了漫长的时光。更何况,你曾在公约中许下要废除对『龙』的统治,却反而在『神龙教会』的手中重新站了起来。你觉得我还有胜算吗?」

「这、这个……」

「理解的风已经吹来了。——你果然是个诚实的人啊。」

库珥修微微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无力地笑着,那双眼睛仿佛透过加护,看清了他的内心。昴无法否认她的话,也拿不出任何可靠的解决之策,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这样的自己,被说成「诚实」,又怎能高兴得起来?

「差不多可以了吧。贝蒂可不会再放任你像个悲剧女主角一样纠缠昴了。」

「碧翠丝……」

「昴也是一样。你又不是有错的人,干嘛在这里蔫头丧气?这样下去,就算哪天路边有小孩摔了一跤,你也要自责个没完没了吧。那样贝蒂就没有时间让你疼爱了,会严重抗议的哦!」

碧翠丝双手叉腰,带着一副莫名其妙的愤怒瞪着他们。这正是她的关心——尽力把昴和库珥修之间的问题轻描淡写,让气氛变得柔和些,昴心中不由地轻轻叹了口气。

库珥修也露出凝重的表情点头道:

「没错。正如碧翠丝所说,现在并不是执着于些许嫌隙的时候。给对方争取的时间越多,对我们就越不利。因此,菜月・昴,我想请求你——不,是你和碧翠丝的协助。」

「……协助?」

「正是如此。此刻,正值无数叛徒渗透至王国中枢,国家存亡危在旦夕。这种局势下,我想借助你的力量——与我们家合作,借助在讨伐白鲸时立下赫赫战功的菜月・昴之力。」

「——」

库珥修将短剑收入鞘中,空着的手掌朝这边伸出,说出了自己的请求。面对这样的库珥修,昴不由得屏住呼吸,直直地看向她。

令昴感到吃惊的,并不仅仅是库珥修提出的请求。那份请求固然让他意外,更令他震撼的,是她将曾经与白鲸的那场大战,确确实实地当作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来诉说。

意识到这一点,昴终于把从初遇库珥修于马克马洪宅邸,到此刻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

那就是——

「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记忆』已经恢复了吗,库珥修小姐?」

「不论如何。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会感受到那段没有『记忆』时令人生厌、怯懦无力的库珥修・卡尔斯腾的残渣吗?这个问题,简直可以说是一种侮辱。」

——

库珥修明确提到「记忆」的恢复,让昴不由得脸色一紧。

心底涌起的震撼,既有喜悦,也有愤慨交杂的复杂情绪。库珥修恢复了记忆,这本身让人由衷高兴。可即便如此,却不能任由她这样贬低那段失去记忆时期的自己。

「不满的气息啊。难道,你竟是支持没有『记忆』的我的?」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无论是现在有记忆的你,还是当时没有记忆的你,对我来说,都是库珥修小姐——」

「不,不对。没有『记忆』的库珥修・卡尔斯腾,绝非真正的库珥修・卡尔斯腾。所以!」

「——」

「……也正因为这样,菲利斯才会放弃库珥修・卡尔斯腾。」

「那可绝对不是——!」

库珥修咬紧后槽牙,浑身颤抖。昴想一口气大声否定:「只有这件事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只是此刻,在刚出发前他也曾有过相同的想法。

库珥修误解了菲利斯作出那份决断的意义,曲解了他内心的觉悟。

确实,菲利斯违背了和库珥修的誓约,违背了那份为已故王族所立下的誓言。

就连只是听说过那段往事的昴,也能想象那对库珥修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然而,对菲利斯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菲利斯同样深爱着已逝的第四王子。即便如此,他依然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爱生者,而不是对死者的眷恋。——这一点,昴不愿被任何人否定。

更何况,两心相通的彼此,仅仅因为一些误会与擦肩,就错失了能够彼此倾诉情感的机会,如此的悲剧——他绝不愿看到。

「——看起来,拖延决定的时间也到此为止了。」

然而,还未等昴将满腔情感倾诉出来,局势便不给他继续下去的机会。

库珥修望向昴等人身后,那是他们方才经过的下水道深处。她低声的自语,已被后方渐渐传来的喧哗与脚步声佐证了答案。——追兵来了。

搜寻昴一行与库珥修的追兵,已经结伴潜入了下水道。

「如果我们好好解释的话……」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已经认定你与我共谋,你那奇怪的技艺所夺取的剑也遗留在了现场。只要对比死者伤口,我的涉入一目了然。除此之外……」

「上面?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比这更糟的消息吗?」

「即便提阿・劳雷恩知晓了你的意图,你依然被认定为参与了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谋杀。那个人,大概也是这么上报的吧。」

「……」

「剩下的,就看你们怎么选择了。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大可以向后面追来的追兵寻求庇护。——就这样吧。」

库珥修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全都丢出来,显然没打算再多做解释。她将手中的提灯扔进下水道,利落地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微弱灯光都无法触及的黑暗中,只剩下远去的脚步声,在这无声中如同倒计时一般,催促着昴做出选择。

是拒绝库珥修的主张,投奔正在追捕自己的士兵,一五一十地供出一切,乞求他们的保护;还是追随那决然投向黑暗、独自一人对抗巨大阴谋的库珥修,只能在这两者之间做出抉择。

「可恶!我想相信你啊!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可那所谓的阴谋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菲利斯的真意被误解,哪怕对昴举起剑也在所不惜。情感失控的冲动只是表象,库珥修的情绪,早已陷入彻底的混乱与不安。

最糟糕的是,无论是斩杀麦克罗托夫也好,还是其他一切,眼下都成了库珥修陷入疑神疑鬼、毫无正当性的暴走所带来的危机。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昴,冷静听我说吧。无论你做出哪种选择,无论你支持谁,贝蒂都会站在你这边,一直陪在你身旁哦。」

「碧翠丝……」

「我已经受够了,像在帝国时那样分离的滋味。昴要是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会紧张得连喘气都觉得困难呢。」

说完这番话,碧翠丝仿佛在告诉仍然迷茫的昴,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只要她在身边,都能让那个选择变成正确的——不,应该说是一起去把这条路走到正确为止。

昴心中的迷茫骤然一扫而空。没错,正如碧翠丝所说。

不论选择了什么,为了让自己的选择成为「正确答案」而拼尽全力奋战,这才是菜月・昴最擅长的战斗方式吧。

「我不能放着库珥修小姐不管了。碧翠丝,就算是地狱也要陪我一起走一遭吧!」

「只要和昴在一起,就算被封印四百年也无所谓呢!」

「我会担心的,别说这种可怕的话好吗!?」

一边大喊着,昴抱起了令他无比信赖和珍爱的搭档,奋力追赶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朦胧的黑暗中全速冲了出去。

无论是对是错,都无法放任库珥修不管。

无论是去阻止她,还是去帮助她,都不能离开库珥修。

「啊,可恶,胳膊好疼!」

火烧般的刺痛在手臂间隐隐作痛,像是在无声地谴责昴的愚蠢。

带着这份痛楚,昴一边被卷入事态,一边被推着向前,比起哀叹自己无力挣脱困境,他更担心的是艾米莉娅她们听说这件事后会有多忧心。

让她们为自己添麻烦固然不妙,但比起麻烦,更让人难受的还是让她们操心受累的痛苦。

无论是艾米莉娅,雷姆,拉姆,佩特拉,梅莉,还是加菲尔,以及所有人。正因为如此,忍受着身心的双重疼痛,昴眯起眼睛,努力地凝视着笼罩的薄暗。

「拜托了,一定要做得漂亮点啊,奥托!」

在突如其来的危机中,他只能将希冀寄托给那个并不在身边的朋友,边奔跑边把一切都抛给了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一时刻,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馆内。

这一天,对露格尼卡王国而言,对作为王选候补的艾米莉娅阵营而言,都是足以铭刻下重大意义的重要时刻的开端。

这原本应是根除袭击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魔女教祸害的绝佳时机。本可以凭借「神龙教会」的协助,亲眼见证那数月来的无力感被一举扫除——艾米莉娅一行人也都计划亲身参与。

「——可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切行装都已整顿妥当,只剩等待因事外出的昴与碧翠丝归来。剩余的时间里,阵营中的众人在会客室里品茶消磨,奥托・苏文则面对突如其来的访客,努力压抑着心中的不安,语气冷静地发问。

蜂拥而入、气势汹汹闯进王侯馆的,是全身装备着象征王国正式隶属的王国士兵们——他们身上无不散发出一种肃杀紧张的气息。奥托本能地上前一步,将艾米莉娅等女性挡在身后加以庇护。

当然,在这样做的奥托身前,还站着一人——

「你们可真够粗暴的啊。就算艾米莉娅大人再怎么温柔可亲,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家伙来放肆无礼。」

「加菲尔,别太咄咄逼人了。毕竟还是客人。——至少现在还算是。」

「哦——明白了,奥托老哥!」

站在阵营最前方的加菲尔咬紧锋利的牙齿,发出咯咯声,奥托只是象征性地安抚了他一下,然后为对方开口说明来访理由制造了些许间隙。

虽然有些自导自演的意味,但等于先让出一步,以此营造出人情债的氛围。

最低限度,只要对方能明白这一点就好——

「——所有人,把剑气收起来。你们知道自己眼前站着的是谁吗?」

「————」

低沉的声音刚一落下,分散在会客室各处的王国士兵们立刻挺直了背脊,动作整齐地站得笔直。就在兵士们的包围之中,从中大步走来的是一位魁梧异常的伟岸男子,需仰望才能看到他的身姿。

他的全身被闪耀着钢铁色泽的铠甲包裹,脸庞如巖石般坚毅——那正是露格尼卡王国的近卫骑士团长,也即是王国骑士最高领袖,马科斯・吉尔达库。

「马科斯先生……」

「对于这次突然造访,向您表示最深的歉意,艾米莉娅大人。」

马科斯现身的身影,让艾米莉娅紫紺色的眼瞳微微一颤。面对她的这份反应,马科斯尽管外表粗犷,却以完美的礼节行了一礼,这与他的外貌形成鲜明对比。

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艾米莉娅,还有围绕在她身边的阵营众人,尤其是神情严峻的奥托和加菲尔。

「我之所以登门拜访,是为了恳请艾米莉娅大人前往王城。殿下,事出紧急,我们实在有些必须当面确认的重要疑问。」

「突然间,这么冒昧地……疑问?究竟是什么……」

「——关于骑士菜月・昴的身份来历。」

「昴的吗?」

马科斯依照礼节,言辞中充满敬意,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他所提及的疑问竟是与昴有关。听到这话,艾米莉娅不由得发问,而身旁的奥托等人,也都各自以表情和态度表现出了不同的反应。

正是这短暂的停顿,让马科斯有了开口说下去的余地,奥托对此却满是懊恼。

因为,马科斯紧接着吐露出的、与菜月・昴有关的疑虑——

「关于骑士菜月・昴,有人怀疑他与魔女教渊源极深——甚至有可能与大罪司教为同类。」

——这一刻,正是菜月・昴是否会被视为世界之敌的分水岭。

Copyright © EXP 2023 all right reserved,powered by Gitbook最后修改时间 : 2026-05-05 18:14:37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