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哭鬼』

——菲利克斯・阿盖尔。

我知道，那是眼前这位的本名。

从旁人口中也听说过，更何况当事人方才亲口如此自报家门。我也曾想过，这个名字与他那可爱的外表相反，听起来反倒透着几分阳刚。

然而，就算他当面报出这个名字，昴心里也依然无法把这份事实与眼前之人顺畅对接起来。

他的为人与活法，几乎全都被「菲利斯」这一爱称的形象所塑成——到了这种地步。

「把骑士之位，罢免……？那就是——」

「就是说我不当啦。嘛，不过也没办法呢。只要是『神龙教会』，就能救下库珥修大人……从决定去握住那只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会走到这一步的觉悟了。——啊，艾米莉娅大人可别因此自责哦。」

「菲利斯……」

「那时候你们能来，真的让人很有底气。除了我和威尔爷这些库珥修大人的同伴之外，还有人在为她的平安而高兴，让我觉得，自己做的并不是错事——我是这么想的。」

菲利斯折了折头顶的猫耳，眼角微垂，如此作答。

听到这个回答，正要朝他奔去的艾米莉娅蓦地停住脚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似的，举起的手一上一下，迟疑不定。

惊惶与困惑，艾米莉娅的反应再正常不过。——然而，面对穿上燕尾服、自称已经辞去骑士之职的菲利斯，昴的态度却完全不同。

「等下！昴君，你要去哪儿？」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库珥修小姐那里。这样做，太过分了。」

他咬紧牙关，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叫住了背影，昴压着嗓子的声音也陡然粗厉起来。

事情大致可以想见。侵蚀了库珥修身体的「龙之血」，为清除那份痛苦而借助了「神龙教会」的力量，结果使库珥修阵营在王选中的立场岌岌可危。

而这，是在意识混乱的库珥修无法决断时，由菲利斯代为拍板的。

正因菲利斯的判断，库珥修得以获救；可也因此，王选的胜算变得渺茫。对怀抱成为王者强烈动机的库珥修而言，这大概是她并不愿见到的抉择。

「可话说回来，这一切不都是你为了库珥修小姐才做的吗？结果却要把你给开了……这也太不对劲了！」

「昴！」

被难以抑制的愤怒驱使，被他甩开了与昴相握的小手的碧翠丝高声叫道。

然而昴并未停下。他打算就这么一路跑回卡尔斯腾府邸，哪怕硬是逼上去，也要让库珥修撤回对菲利斯的处置。

可就在他要迈出第一步时，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雷姆，将他拦住了。

「雷姆，别拦我。我可不想让你们看见我情绪失控、大吼大叫的样子。」

「既然自知要过度情绪化了，就请在那儿停下来。而且，在那样乱来之前，先好好看清对方的脸，如何？」

「对方的，脸？」

一时冲动要猛冲出去的昴，被雷姆抢先挡下。她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顺着她的示意，昴回头，先是看见担忧地注视着他的艾米莉娅与碧翠丝，而在更远处，灵庙的入口，有个正俯视着他的菲利斯。

令昴怒火燃起的那个菲利斯，对他的激烈反应只是露出无奈的表情，先把视线投向雷姆，道：

「谢谢你呢，雷姆酱……这样能站起来走动的样子我还是头一次见，不过比想象中要懂事多了呢。就是看男孩子的眼光不太行吗？」

「……听说在我沉睡期间，也承蒙菲利斯先生照料。既然是这样的恩人，我就委婉一点回答吧……可刚才那个，真是严重的误会。」

「这样啊。只要雷姆酱是那样的认知就好啦。不过，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呢。」

隔着夹在中间的昴，雷姆与菲利斯你来我往地说着这些。被这么一说，雷姆抿起嘴，神情复杂。菲利斯则一转话锋，「那么——」

他眯起眼俯视着昴，

「昴君啊，真的很傲慢呢。」

「傲、傲慢……？」

「我觉得和自我中心还不太一样，所以我这已经算挑过词了哦？你做的事并不全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个人。可偏偏那股劲头大得离谱，结果不是空转一场，就是多管闲事。」

「你、你这说法也太……」

「——既然昴君是傲慢的，那我大概也算傲慢吧，我是这么想的呢。」

刹那，望见那抹微笑，昴只觉如被冷水当头泼下。

「————」

他倒吸一口气，回望那个在痛骂昴的同时也同样贬低了自己的菲利斯。自从在灵庙里开始留意这边以来，菲利斯的气质便始终未变，于昴看来总是难以捉摸，或者说，过于泰然自若。

要说的话，宛如一片静谧无波的海面。——可那不可能。考虑到菲利斯身上发生的事，别说风平浪静，理应正置身于肆虐的风暴中心才对。

昴凝神细看，想从菲利斯的表情里捕捉到风暴的征兆。然而当事人菲利斯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朝他眨了眯一只眼，随即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要是方便的话，艾米莉娅大人你们也去参拜一下吗？」

「参拜……难道是后面的那座灵庙？能进去吗？」

「能的。我确实从管理者那儿领了钥匙。而且我有代参者的资格，所以挺常来的哦。」

「代参者……？」

「哇哦，昴君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呢。就这还当什么一之骑士，会让艾米莉娅大人丢脸哦？」

见菲利斯吐了吐舌、轻轻一笑，昴闭上了嘴。

倒不是因为被指出无知，而是此刻从菲利斯口中说出「一之骑士」这个词，本身就让人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无比敏感。

当然，那双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眼神也说明，菲利斯是故意这么说的。

就这样一边戏弄着昴他们，菲利斯将手轻轻扶在自己方才走出来、正要合上的灵庙大门上，

「许多话进里面再说吧。——我还在想呢，要是只我一个人来祭拜，殿下大概也会寂寞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王立灵园之中，那座灵庙的存在感分明与其余一切泾渭分明。

以从王国各地精挑细选而来的白色大理石砌成，处处施以作为亲龙王国象征的龙之纹饰，那栋建筑仅仅映入眼帘，便自有一股足以令人生畏的威仪。反射日光的外壁熠熠生辉，仿佛散发着拒绝一切邪祟入侵的神圣气息；而将紧闭的大门铺陈成一幅完整画面的龙之雕像，又像是在持续守护亡去王族的尊严。

踏入其中，延伸的白色回廊各处立着沉睡王族的墓碑。整然排布的石棺，都依各位王族而加以雕饰与装点，只消凝望片刻，逝者生前的身影仿佛便会浮现眼前。

尤以此行目标——第四王子的墓碑，更令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这里就是殿下……弗利艾・露格尼卡大人的墓。」

打磨得纤尘不染的地面上，响着鞋音引领昴等人的菲利斯停下脚步，伸手指向那座格外醒目的墓碑——弗利艾・露格尼卡的石棺。

在严整而静穆的秩序守护的灵庙中，唯独在这里，那份法则微微动摇。

毕竟，第四王子的墓碑，对于亡者长眠之所来说，未免太过鲜艳了。

「这些，是供品吗？信件、编织的东西，还有木雕的小动物……」

「怎么看都不像是献给王族的供物吧。实际上，提出想把这些东西摆在这里的，是些和那种上流礼数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们，也就只好随他们的心意了。」

「和上流无缘的人……难道是平民的赠礼？这种东西，在送进来之前不会被审查、被没收之类的吗？」

「当然，要是恶作剧，是绝对不会放行的。不过是否不是那种东西，我这个代参者在接收时就已经确认过了。」

菲利斯在石棺前蹲下，这么答道，同时眯起眼端详着摆放在那里的各色物件。

那些供奉在此的物什，想必是不分身分、曾仰慕长眠于此的第四王子之人们，各自倾注心意备下的吧。

所谓「代参者」，是指代替那些无法亲临此地之人，作为特例，经灵园管理者许可，被准许将这类供品带入的人。

菲利斯作为这位第四王子的代参者，一直被托付承载着人们的思念。

「本来嘛，露格尼卡的王族们，说起来都算是很好相处的人，温柔，又会撒娇。不过，弗利艾殿下可是格外开朗、风趣的一位。然后呢，他三天两头溜出王城，混在王都的百姓里一块儿玩呢。」

「……真厉害啊。这种桥段在漫画里常见。可要是真这么干，应该会闹成大事吧。」

「嘛，会的呀。为了寻找失踪的殿下，近卫骑士团都被动员去搜了。结果呢，殿下偏偏混在贫民街的施粥队伍里，而那施粥还是『神龙教会』在办的，于是王城和教会之间差点闹出摩擦，场面一度大混乱。」

「这可不是现在能当笑话一笑了之的事啊。」

我隔着微微弯起身子的菲利斯的背影，望向那座深受众人爱戴的弗利艾的墓碑。

菲利斯带着笑意娓娓道来的回忆里，满溢着对那位话题主角弗利艾毫无掩饰的亲爱。仅从那些片鳞只爪的逸事中，也能感受到他是个人人喜爱的性情之人。

「……殿下的事，我之前好像有跟昴君略微提过来着吧？」

「……啊，说过有这么个人，和你、还有库珥修小姐关系很好。还说那个人和我有点像，之类的？」

「哈？殿下怎么会跟昴君一样？我杀了你哦？」

「那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对方的声音里不像是玩笑，隐隐带了点认真，我连忙这样辩解。

实际上，昴听到的关于弗利艾的事，也不过就这些。当然，就连反应迟钝的昴也明白，那个人的死与库珥修立志参加王选并非毫无关系。

「那么，库珥修小姐是为了那位弗利艾王子才参加王选的吗？」

「……不愧是艾米莉娅大人。难以启齿的话题，您总是直截了当呢。」

「啊，对不起。不过，正因为你愿意把那件事说出来，菲利斯才会邀请我们去扫墓的，对吧？听了之后，我也想着要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要做什么？指的是什么？」

「嗯，刚才被昴抢先了，不过我也打算去找库珥修小姐，请她再考虑一下。我和昴两个人会好好谈谈。怎么样？」

「我觉得是个好主意。……哎哟哎哟！」

「请不要一时冲动就说话。你以为这里是哪儿？」

刚一赞同艾米莉娅的意见，昴就被雷姆掐了把腰侧，疼得直抽气。看着他们的样子，菲利斯苦笑着站起身来，

「我刚才也说过了，希望你们不要再去库珥修大人那里说这说那。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会变成这样的觉悟。」

「可是……」

「这是我已经想明白的事。虽说是被罢免了，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待在她身边』这句话，也是我先提出的。而且——」

菲利斯抬指点在自己唇上，把话顿住，空出一拍，然后用那根竖起的手指依次指向艾米莉娅，又指向昴，

「要是艾米莉娅大人被我、被『贤人会』，或者不管哪个外人说『请你重新考虑和昴君之间的主从关系』，您会怎么办？」

「诶？关于我和昴的事，是我好好想过才决定的。所以要是有人那样对我说，我会非常烦闷，也会想『这算什么嘛』，不过……啊。」

「就是这个道理。艾米莉娅大人您现在想做的事啊——」

局外人的多余插手，而且还是又大又过分的多管闲事。菲利斯如此直白地一说明，艾米莉娅明显垂下了肩，整个人一下子蔫了。面对她这样的反应，明明她刚才说了「不想让任何人对她和昴的关系插嘴」，可那份喜悦也淡得很。更何况，这番劝说不光对艾米莉娅有效，对昴同样奏效。

当然明白这一点的菲利斯，隔着垂头丧气的艾米莉娅，朝昴也耸了耸肩，道：

「关于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库珥修大人不是眼界那么狭窄的人。所以，弗利艾殿下这回事，只是她参加王选的理由之一。」

「……不过，也不是小到可以无视的那一『部分』，对吧？」

「哎呀，你还真会抓人话柄。昴君，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呢。」

尽管如此，菲利斯却并未显出被戳中痛处的神色，继续说道。

「我不否认。殿下的逝去，对库珥修大人来说……对我来说也是，的的确确是件天大的事。我受了很深的伤，哭得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嘛，我本来就是个爱哭鬼，后来也还哭了很多次呢」

——

「库珥修大人也一样，虽然不表现在脸上，却一次又一次地受伤，备受煎熬。——可她伤得最深的时刻，是在殿下去世之后」

「诶……」

「殿下也好，其他王族也罢，相继驾崩，大家都陷入了大混乱。身为卡尔斯腾公爵的库珥修大人，也以上级贵族之一的身份参加了城里的会议……而就在那时她意识到，出席会议的众人，比起殿下他们的死，更让他们抱头苦恼的，是与『神龙』的盟约或许会因此断绝」

语调平静，刻意压下情绪，尽量周到体贴。可正是这份刻意，反而将菲利斯所述事实的丑恶愈发鲜明地凸显了出来。

只要看看这座灵庙，就能明白露格尼卡王族为人如何、又是如何受人爱戴，那份温暖有多深。除去弗利艾・露格尼卡之外，其余每一座墓碑前必定都摆着有人为亡者安宁而祈祷的供品。

然而，即便是那样受人爱戴之人的死亡，在与「龙」的盟约面前也会被轻忽。

「所以，原来是这样啊。」

那句仿佛叹息般溢出的低语，是抵达了与昴相同领悟的艾米莉娅的呢喃。她把手按在胸前，紫绀的眸子痛惜般细细眯起，

「所以库珥修小姐才会下定决心，等自己当上王的时候，要让国家不再一味依赖『龙』的盟约，而是变得更强大。」

「——不止于此，不过，确实如此呢。」

「『不止于此』，是指……？」

「库珥修大人对此非常、非常厌恶呢……要是没有和弗利艾殿下交好，她自己大概也会和大家想得一模一样——她讨厌的，就是这种可能性。」

那种事不亲身经历根本无从得知，而事实上也不可能发生，因此并不是库珥修责备自己的理由。

不管怎样挣扎，库珥修终究还是与弗利艾相遇，并由此走到了那样的念头。去憎恨那个没有与他相遇的自己、那个本就不存在的自己，只会徒增痛苦。

只是，与此同时，昴也明白，库珥修所处的境地，并不只是她在王选中做出了与自己主张相矛盾的选择那么简单。

宣称要终结与「龙」的盟约的库珥修，却借助了正是信奉「龙」的「神龙教会」的秘迹之力而获救。——而且，不止如此。

「库珥修小姐曾发誓，要夺回一个让露格尼卡王族——让弗利艾王子能被人们由衷悼念的环境，并为此努力，可如今，却再也做不到了。」

「……而且，『神龙教会』并没有拯救殿下。却救了库珥修大人。」

——

菲利斯那沙哑的一句话，才真正将昴他们的心击溃。

明明就在刚才，他们还满心打算去向库珥修抗议：就算考虑到她身心状况不佳，罢免菲利斯的骑士身份也未免过分。

如今得知，库珥修所背负的觉悟与决意、所高举的理想与誓言，被以最糟糕的方式粉碎，昴又还能对她说得出什么呢。

索性让昴把胳膊也好、腿也好献出来，替库珥修承受那道诅咒的话——

「所以说，昴君你就是太傲慢了。」

「你……」

「看你那张脸，谁都看得出来。难怪碧翠丝酱会舍不得松开你的手。再说，就算会好那么一点点，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这你明白吧？」

菲利斯微微歪着头，语气宛如在开导小孩，不带情绪地指摘着昴想法的浅薄。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念头不过是纸上谈兵，正如对方所说，毫无意义。

就算把施救的一方从「神龙教会」换成艾米莉娅的骑士菜月・昴，库珥修把自身难题交给对立阵营去解决这一失分也无可避免。而在已过中盘的王选中，那是过于巨大的劣势。

「把自家问题的解决全盘甩给外人，这种事，连谈当王都不配吧……？」

「——真是辛辣呢。不过，说的就是这个理。」

「……也只是转述而已。」

而且这转述，正是亲耳从库珥修口中听来的。

当初魔女教将目标对准艾米莉娅时，昴在毫无交涉筹码的情况下向库珥修求助，库珥修则以凛然之姿，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昴那丑陋的哀求。

那是昴理应得到的一课。所以，他并不因此怨恨库珥修。明明并不怨恨，可事情却就那样被翻了个个儿，未免太过讽刺。

「那个，菲利斯，这话该不该问我不太确定……」

替低下头、说不出话的昴，艾米莉娅向菲利斯搭了话。

她走到菲利斯身旁，站在弗利艾・露格尼卡的墓碑前，凝视着那里摆放的诸多供物，随后握住胸前的魔晶石，闭上了眼睛。

只见在艾米莉娅身后排开的碧翠丝与雷姆二人，也各自向亡者献上了哀悼的祈祷。

做完这一切后，艾米莉娅注视着一束格外华美的花束——正是方才蹲下去摆正位置、想必由他带来的那一束——开口问道：

「库珥修大人和弗利艾王子，是互相喜欢的吗？」

「――――」

听到这问话，菲利斯先是微微睁大了眼，随即轻轻一笑。

然后——

「这种话，由我来说可不合适呢。——未免太不识趣了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灵庙的大门在一声闷响中合拢，双扇门上那幅一体雕成的巨龙，与人目光相接。

虽说看得出来那大概是仿照连硬币上也刻着的「神龙」波克肯尼卡做成的，可在听了围绕库珥修和弗利艾王子的那段悲恋之后，对那位「神龙」的感受比之前更为复杂了。

「在塔顶也碰到过本尊，可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就算跟我说什么与王国的盟约、『神龙教会』的信仰对象之类的，也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说不定是需要的时候才会打起精神的类型。不需要的时候就省能运行，像没活儿干时的奥托那样的存在哟。」

「就算是没活儿干的时候的奥托，把他当成脑子空空也太过了吧。……不，毕竟比较对象是『神龙』，对王国的国民来说反而算光荣？」

顺着碧翠丝的设想，昴也在脑内把奥托当成「神龙」来模拟了一番，可没活儿干的时候的奥托总因完成工作的解放感而变得傻乎乎的，实在听不出什么有参考价值的意见。深酒还是适可而止吧。

总之——

「菲利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是指？」

「嗯。毕竟现在你也回不到库珥修小姐那边……也不太好回去吧？你们一直都在同一座宅邸生活的。你有去处吗？」

在把灵庙的钥匙送还给陵园管理员的路上，被艾米莉娅这么一问，菲利斯愁眉微蹙，拿手指挠了挠脸颊，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从他的反应来看，艾米莉娅的指摘显然一语中的。

威尔海姆把菲利斯的下落告诉了昴他们，多半也是出于对他今后去处的担心，才做出的苦涩抉择吧。

不管缘由如何，库珥修和菲利斯已经解除了主从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库珥修随从的威尔海姆不可能做出违背主上意愿的举动。

能做的，就是让值得信赖的人去确认菲利斯此后的境况——那是当时的威尔海姆所能给出的最大体谅了。

而若要尽力回应威尔海姆这份体谅——

「Ｅ是这么说的。总之先暂时，来我们这边住一阵子怎么样」

「嗯，没错！你觉得如何？当然，也不是要你一直待着。就这么分别太让人难过了，而且我觉得有些事也是需要时间的。我自己也是，为了接受把故乡的大家都冰封起来这件事，大概花了一百年呢」

「不过那也未免太久了吧」

「顺便一提，贝蒂接受昴的爱，可是花了四百年呢」

「再怎么说，就算是这位，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因为艾米莉娅和碧翠丝这对长寿组说了些容易引起误解的话，雷姆已经开始用有点怜悯的眼神看向昴。那个误会待会儿再好好解释不迟，至少，刚才对菲利斯的提案是认真的。

然而，被这么一说的菲利斯却「哎呀呀」地抬手按住额头，

「总觉得会被这么说，结果还真被说了呢。毕竟我可是能干又身手不凡的治愈术师，被人争来抢去也情有可原啦。」

「唔、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嗯嗯，当然啦，我知道艾米莉娅大人一向都很认真。你这么邀请我，我也很开心的，真的哦？」

「……可、照你这么个说法——」

「——没错呢。难得的邀请，但我还是没法点头答应。」

菲利斯慢慢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绝了艾米莉娅的提案。明明很想不依不饶地继续劝他，但也能理解他无法点头的心情。

因为——，

「就算分隔两地，我也始终珍视库珥修大人。即便因为我的判断让王选变得绝望，也不可能因此去支持库珥修大人以外的任何人，我做不到那样干脆割舍。」

「就、就算讨厌我也没关系。只是，别让菲利斯晃晃悠悠地跑到哪儿去，要让我看得出来你确实没事就好。」

「我才不会讨厌您。——啊，骗你的。果然还是讨厌。我对艾米莉娅大人，从一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都很讨厌。」

「诶！真、真的是这样！？」

连抛出与自己不相称的交换条件死缠不休的艾米莉娅，都被这话击得一愣。面对这样的艾米莉娅，菲利斯点了点头应声「嗯」，又用灵庙的钥匙指了指昴他们，

「不光是艾米莉娅大人。库珥修大人以外的王选候补，我全都不喜欢，那位骑士也一样。碧翠丝酱也不喜欢，雷姆酱明明几乎是初次见面也不喜欢。至于昴君，我是真的讨厌。」

「照你这么说，好像就只有我被认真地讨厌了吧……」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是被认真地讨厌的呢？」

被这么顶了回来，昴立刻哑口无言。

「……真的，你的心意不会改变吗？」

就连艾米莉娅，被说到这个份上也明白菲利斯那句「讨厌」的用意。

为了拒绝艾米莉娅的提议，菲利斯把喜恶当成了理由。并且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遭到怎样的对待，他支持库珥修的心意都绝不会改变。

「别担心得那么过头。近卫骑士团嘛……还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干，下去得和团长商量。不过无论是去治疗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都是抢手货啦。」

「……你不会想不开吧？」

「想不开？你是说，看破红尘去寻死……之类的？这世上最讨厌见到有人死的，不就是我吗？」

「……是我不好，对不起。」

在这一点上，菲利斯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斩钉截铁地予以否定，昴只得道歉。

就算离开库珥修身边，作为「青」，作为治疗师的自己之道，菲利斯也绝不会违背——他选择相信这一点。

「啊——可是！真难办啊！库珥修小姐那边我又什么都说不上，想把菲利斯暂时托付给我们也被拒了，我能做的事就没了啊……！」

「你不是正因为那份傲慢，才被菲利斯先生训了一通吗？」

「哦，对，对，雷姆说得对。」

「可是，雷姆……」

「——无论如何，也有那种只有当事人才能解决的问题哦。」

明明眼睁睁看着彼此错过的悲剧，却没有资格出手纠正。把这份憋闷诉诸言辞的昴面前，雷姆垂下眼帘，轻轻吐了口气。

「就像外人无法插手你和艾米莉娅小姐之间的主从关系，或你和碧翠丝酱之间的契约一样。你和我之间的……」

「雷姆？」

「……你和我，到底算什么关系呢？你对我来说，又算什么？」

「别突然清醒起来啊！我，很在乎你！」

「我们也是哦！我们，雷姆，超——级——重——要！」

「——艾米莉娅小姐，谢谢您。」

「那我呢！？」

被她把存在感整个儿当成空气给轻轻带过，声音都破了音的昴，只换来雷姆娴静的一笑，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在他们这番唇枪舌剑的背后，「等一下」碧翠丝招呼了菲利斯。她还用小手捏着昴的衣摆，轻轻一拽，

「贝蒂可没有像他们那样为你的今后操心的份上。不过，贝蒂却欠你一个天大的情，知道吗。」

「碧翠丝酱大人，会欠我？什么时候连大精灵大人都欠过我人情了来着？」

「是你在昴因为胡来过头、门都快要坏掉的时候把他救了下来。可惜，昴无视了你的忠告，还是把门弄坏了，不过总算争取到了一点时间。要不是有你的力量，贝蒂和昴的契约就不会成立的」

「嗯……可能比想象中还高兴呢」

「那就尽情享受吧。而且，贝蒂一向有借必还。所以你要是遇到什么事，贝蒂随时都会出手相助」

「就算昴君眼看要从悬崖掉下去也会来帮我？」

「把昴先捡起来，然后再火速赶过去」

贝蒂双手叉腰，鼻间哼地一声作答。菲利斯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掩住嘴，「啊哈」笑了出来。

笑意越发涌上来，渐渐地，菲利斯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啊——真是的。别把人家弄哭嘛，贝蒂酱大人」

「正如你自己说的，真是个爱哭鬼呢」

贝蒂如此一说，菲利斯的笑容越发细碎地绽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要是改主意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们哦？我会跟大家说好，保证一定有人接待你！约定好了？菲利斯能遵守约定吗？」

「流弹怎么飞到我头上来了！」

「很合理」

临别前的最后一刻，艾米莉娅她们还在拼命向我发出邀请。

我明知道其中没有半点恶意或算计，而我一次次回绝，只会让艾米莉娅的脸庞更添阴霾，这也令我的罪恶感与日俱增，但没办法。

「并不是对艾米莉娅大人她们有什么想法，呢。」

即便亲手放弃了那个资格，菲利斯依旧是库珥修的骑士。

作为这样的我，哪怕只是暂时，也不该在库珥修以外的王选候补者的庇护下栖身。若是被谁知道了，关于库珥修的风评也不会好听，而更重要的是，我害怕库珥修会怎么看我。

「……那一点上，殿下真是了不起。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在灵庙里，对着墓碑与石棺，我以为自己已经把时间所允许的忏悔都倾诉完了。可哪怕只过了片刻，立刻又会涌上想再让人听一听的未尽之言。

我这样婆婆妈妈，哪怕把打扮换成男装，骨子里的娘气也半点褪不掉。真的，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然而这样的我，唯有一件事，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能由我先开这个口，真是太好了。」

正如对艾米莉娅她们所说，提出解除骑士之职的人是菲利斯。

在「神龙教会」伸出援手、我决定借用菲尔奥蕾的秘迹之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觉悟到：自己再无资格待在库珥修身边。只是，若要等那句话从库珥修口中说出，菲利斯的灵魂无法坐视。

所以我先开了口，免得让库珥修亲手把菲利斯从身边割舍。——怎么，本想称赞那是正确的判断，结果不过又是我那可憎的婆婆妈妈在作祟。

「我这人，满嘴都是谎啊……」

以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是谎。

弗利艾问我不害怕吗，我说不怕。是谎。

说对艾米莉娅她们毫无所感。是谎。

解除骑士之位，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那脆弱的心；就连那位弗利艾，在想约库珥修出去时，我也知道他是鼓足了全副勇气。

而艾米莉娅一行自最初的绝对劣势连连建功，以半妖精的出身为由令上级贵族们大为头疼的强势攻势——尤其是与我同为骑士身份的昴的活跃，我又怎可能毫无触动。

事实上，菲利斯从未问过昴那只脱下手套的右手的内情。

既然不是昴主动提起，那多半也能想见，那种手段很难用在库珥修的治疗上。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我没有把它变成确证。理由显而易见——我在逃避，逃避那种「也许还有不必依赖『神龙教会』的答案」的可能。

一切似乎都在把逃避自身的痛苦放在首位。

我啊，真的，有把谁当作重要的人吗……？

若是真心为那个人着想，不该更去珍视她那份绝不让步的心愿吗？既然身在知情者的位置，知道库珥修曾在弗利艾的墓前立下祈祷，那么就算要承受永无痊愈的折磨，也该去探寻一条不会让那份愿望中断的道路才对。

正是那份直面难以接受的现实而生的怒火，才让库珥修忆起了弗利艾，也让她本人切身体会到菲利斯所为的无情吧。

如果那次库珥修忆起弗利艾・露格尼卡时「记忆」的错综，正是被对菲利斯践踏誓言之举的愤怒所唤起——

或许菲利斯不只被库珥修憎恶，连弗利艾也在憎他。

——不，打住，想这些没有意义。

我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摆出自责的样子，其实是在搜寻能安慰自己的话。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现在更该尽快确立今后的立场，好让艾米莉娅他们不必为我担心，也别再让威尔海姆因为我而被夹在与库珥修之间左右为难。

事实上，继续做骑士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我的「青」之称仍在，若是去治疗院或魔法研究所，肯定会受到热烈欢迎。找份差事并不难，但若只是漫无目的地混日子，就毫无意义。

用这双治愈之手去持续拯救他人，这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我也还有别的愿望。

哪怕渴求那份愿望的资格，早已被菲利斯——不，菲利克斯・阿盖尔，亲手丢弃了。

「——啊，太好了。我还担心会擦肩而过呢。」

忽然间，从墓园返回的途中，正盯着贵族街石板路发愣的菲利斯，耳朵被一声朝自己而来的呼唤惊动，轻轻一颤。

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正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有一头黯金色的头发，一双深蓝的眼眸。修长的身形包裹在剪裁考究的西装里，头发与下巴的胡须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潇洒的气质。以对方的职业而言，这并不奇怪。

毕竟，对方是——

「——拉塞尔・费罗，来着。商业公会的人吧？」

「是的。承蒙记得，实在荣幸。我们这边称呼您为菲利斯大人可以吗？还是菲利克斯大人？」

「……哪个都行，随你喜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称您为菲利克斯大人。出于职业习惯，比起爱称，还是用正式姓名称呼更不容易生出不便。」

「嗯。」

面对举止周到、恭敬低头致意的男人——拉塞尔・费罗，菲利斯眨了眨一只眼。

对方是王都商业公会的代表，手腕老练，在久经沙场的王都商人之中也以格外出众而闻名。事实上，讨伐白鲸之战时，物资的补给与搬运还曾承他相助，于库珥修阵营而言，并非无干的关系。

「话虽如此，以我现在的处境，可没法搭什么赚钱的顺风车哦？遗憾呢……」

「您已与卡尔斯腾公爵解除主从契约。是的，我知悉。」

「……消息也太灵了，真让人发毛。」

话虽是自己先开的头，菲利斯还是反省，觉得自己挑起的话题实在愚蠢。

毕竟，拉塞尔分明是在埋伏等他。那样的事从未有过，偏偏只在今天这样做，那只可能是他生出了促使自己付诸行动的理由。

而且，还得再添上一件他迟迟才察觉到的蠢事。

「……这条路，明明还只是傍晚，平时会冷清到这种地步吗？」

——

拉塞尔站在路中央，和菲利斯相距约十米。无论他周围还是菲利斯周围，贵族街这条通道上都没有半点人影靠近。

若是深夜或清晨也就罢了，可在日头尚未完全西沉的时候，这种事本不该发生。而不该发生的事既然发生了，背后必然有其理由。

就这一次而言，引发这份理由的——

「菲利克斯大人，在下有件事无论如何想与您一谈，若您不嫌弃，可否赏光到敝府用餐？如果您还没有决定接下来的去处的话。」

「这是打算立刻来招揽刚摘掉项圈的我吗？抱歉，那种话——」

「——不，并非招揽。事实上，这场谈话是强制的。」

拉塞尔缓缓地、像在叹息般地摇了摇头。——刹那间，菲利斯的纤细颈项上，已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某人以冰冷的刀锋抵住。

——

屏住呼吸，动弹不得的菲利斯。事出突然，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所能分辨的，也不过是：抵在脖子上的是一把弧度夸张的细长弯刀；而站在身后的那人比她高出不止一截。——不，对了，还有——

「……看样子，你可不是普通的商人呢？」

「这可不好说。我倒是希望自己只是那样。」

拉塞尔一步一步逼近；颈上被刀抵住、无计可施的菲利斯，至少不肯移开视线，却也因此再次厌恶起自己。

明明能露出这样冰冷目光的人，自己怎么会把他当成普通人呢。

她咬紧嘴唇，强忍着不让软弱的呻吟泄露出来。告诫自己：这就是此刻她所能做到的全部。

拉塞尔近距离打量着菲利斯，眼神依旧冷冽，开口道：

「如今你已不再是公爵的骑士，我对审讯也不会再犹豫。我要你把话说出来。——关于阿盖尔家相传的『不死王的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