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庞大的敌人』
——究竟开始逃跑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外面的光线几乎无法感受到,加上曾经失去意识的不明时段,自那件事发生起,大约已经过去了数小时到半天,总之,昴的感觉是时间已经流逝了不少。
「奇迹般地好像甩掉了追兵,不过……」
昴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边擦去顺着下巴流下的汗水,在这带着温热臭气的空气中回头张望,确认身后并没有传来看不见的追兵的脚步声。
直到不久前,一队王国士兵不停地紧追不舍,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被堵住了去路、失去了退路,无数次在被抓还是强行突破之间犹豫不决,双方都曾几度险象环生——
「多亏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地震才算勉强脱身……说起来,来到这边后就没碰过地震,那到底是什么?」
「贝蒂也被那阵地动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正是机会。昴,把手伸出来,贝蒂要给你的烧伤施加治愈魔法。」
「哦,帮大忙了。」
说着,昴把一直抱在怀里的贝蒂放到地上。
贝蒂试探性地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掌,然后将淡淡的治愈光芒覆盖在昴那只用手帕代替绷带包扎着的右臂上。
一直隐隐作痛的钝疼终于有所缓解,我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在逞强啊。如果难受的话早点说出来就好了嘛。」
「不是的啦,紧张得一时间都忘了,结果一冷静下来痛感一下子全回来了。快、快点……救救我……」
「好好,真是没办法的孩子呢。我这就帮你处理好,可别哭鼻子啊。」
「谢谢你,碧翠丝妈妈!……玛娜,还撑得住吗?」
「……说实话,已经没有什么余裕了。」
「……嘛,也是啊。」
听见正在为我处理烫伤的碧翠丝这么说,我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颊。
说到底,在麦克罗托夫公馆那时候,确实消耗得有些狠。不仅阴魔法的魔枪连用,还频频发动纱幕,甚至连E.M.T(绝对无效化魔法)都用上了。以我作为碧翠丝外置玛娜储备库的水平来说,眼下可谓是接近油尽灯枯。
真想好好感叹一下自己在异世界的适应力有多差。
「明明在帝国那会儿还挺顺风顺水的……难不成,是因为身体缩小时,反倒可以塞进更多梦想?」
「那种力量是奥德被扭曲成极不自然的状态才实现的,所以对贝蒂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为了做到那种地步,不知道他拿多少人做过实验呢。」
「已经不再是敌人了,而且也从帝国出来了,奥尔巴特先生……不,应该说忍术的黑暗还会更深吗……」
的确,说到可以随心所欲地捏造欧德=灵魂之类的东西,不经过练习就能做到,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看来,奥尔巴特或者忍术之里为了操控灵魂,必然做过不少的练习,『恶毒翁』这个称号果然名副其实。
「——看起来,士兵们现在正忙着应对刚才的地震。风中夹杂的警戒味已经渐渐远去,紧张感也淡了下来。姑且可以认为,我们已经甩开追兵了。」
就这样插话进来的,是一直用锐利目光环视四周的库珥修。
她用调暗了的拉格迈特矿石灯照亮下水道,琥珀色的眼睛在眼罩下微微眯起,默默凝视着正在接受治疗的昴。
昴对她的反应感到一瞬的疑惑,但随即明白,治愈的光辉让库珥修想起了某个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难以忘怀的事物。
「……现在,还不是能谈论这些的时候啊。」
坦白说,眼下的局势正以惊人的速度骤变。
对昴来说,自从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与阿尔之间发生那一幕后,便像是踩下不肯松开的油门,接二连三地有事发生,神经始终得不到片刻喘息。「神龙教会」的抬头、库珥修的恢复,以及之后在麦克罗托夫宅邸引发的骚动,自己成了逃亡者菜月・昴,真是糟糕透顶。
——其实,他本想在见到库珥修时,好好谈谈菲利斯被罢免的事情。
菲利斯被免职的理由与真正用意,他想亲自从库珥修口中确认,然后努力寻找妥协的方法,为那一对闹掰的同伴修复关系,尽上一份力。
菲利斯大概会说他多管闲事、一厢情愿,这种傲慢简直不可理喻。但昴不在乎。
在别人眼中,他菜月・昴就是个没耐心、执拗自大的家伙。
「——诸位……」
「……嗯?」
「诸位,真的是,我很感激。在那种情况下,你们还能追上我。」
「——……」
库珥修忽然压低声音,如此说道,昴不禁沉默下来。
一句「很感激」,仅仅这句话,竟让一直在逃亡的这大半天时光,瞬间有了被肯定的价值,自己也觉得有些太容易满足。可至少,如果那时没有选择去追逐她的身影,也就无法听到这一句道谢了。
「但是,我这边可不能随随便便地说句『不用谢』就算了。烫伤真的很疼,你好像还替我挡了蒂加的攻击,不过说到底,战斗的起因还是在库珥修小姐那边。而且也肯定让E她们担心又添了不少麻烦,勇敢的碧翠丝甚至下定决心要和我一起在地狱里度过四百年……」
「昴,昴,别因为理不清头绪就乱摸贝蒂的脑袋好吗?贝蒂的可爱可是会被你毁掉的。」
「啊,抱歉……真是的!这样被我弄得乱七八糟……都惨不忍睹了!」
「才没那回事!不管发型怎么乱,贝蒂的可爱可不会因此减少,甚至还能发现新的魅力点!」
碧翠丝被闲得无聊的昴弄乱了头发,虽然无暇中断治疗,只能任由其所为,忍不住大声抱怨起来。
正是这样的日常拌嘴,让一直紧绷到内脏都结成硬块般的紧张,稍微松弛下来,获得了一点救赎。——也就是在昴无意中松了口气的时候。
「噗。」
「——!刚才,库珥修小姐,你笑了吗?」
一道轻微的空气震动声传来,昴不由睁大了眼睛。
只见库珥修靠在下水道肮脏的墙边,用手掩住了嘴角。她注意到昴的视线,轻声道,「抱歉。」
「看到你们刚才那种缺乏紧张感的对话,让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还很稚嫩。」
「关于有没有紧张感这种事,我也无话可说啦,但比起一直绷着一张脸,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之前也一直只看得到你那副吓人的表情而已啊。」
「吓人的表情吗?毕竟我的眼睛也变成了这样。」
「啊,虽然有一只眼睛成了那样,库珥修小姐依然是美人啊。」
「――――」
「昴……」
「咦!?又、又把气氛搞僵了!?」
库珥修一只手按在眼罩上,眯起了眼睛,连碧翠丝也对昴无可奈何。昴慌了手脚。然而,库珥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不,对了,你们都很坚强呢。」
「如果你是在说我和碧翠子,那用复数没错。没有碧翠子的话,我充其量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不过啊——」
「不过?」
「……这种坚强,库珥修小姐你以前也一定有过吧。」
听到昴的回答,库珥修的嘴唇紧紧闭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昴反省着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她本来已经稍微放松下来的表情,又被自己说得重新紧绷了起来。
正当昴犹豫着该说些什么时,碧翠丝啪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了,到此为止吧。总之,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嗯,是吗,那太好了……虽然还是有点紧绷的感觉,但并不坏。」
「手帕就先这样搭着吧。可能会有点痒,但也许皮会化脓流脓,所以还是小心别去挠比较好。」
「你说得这么可怕,我都明白了。——接下来。」
正当需喘口气之时,碧翠丝适时地帮他分担了压力,昴心怀二重的感激,重新转向库珥修。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追兵也暂时被甩在身后。如此一来,他有许多事必须重新和她好好谈谈。
首先,最想尽快确认的是——
「库珥修小姐,现在这种情况下,你有没有什么依靠?」
「依靠吗……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是有的。但我已经亲手将那份依靠斩断了。」
「……照你这么说,难道之前可以依靠的人是——」
「没错。就是那个人,在他的邪恶图谋暴露之前的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
「我的天啊……」
见她平淡地点头承认,昴只能仰天长叹,只觉眼前一片黯淡,视线反射在这地下水道低矮污浊的天花板上。
昴自己也是如此,因此无法指责别人,但说起来,大家在王国情报方面总是过于依赖麦克罗托夫。就连因为「神龙教会」一事而在王选中陷入困境的库珥修,也不由得这样想,可见麦克罗托夫的人望之高。
然而——
「那个麦克罗托夫先生,竟然怀有足以颠覆国家的阴谋……?」
「没错。——本来马克马洪卿并没有预定要接待我,却依然非常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拜访。不过,他说有贵客将至,便让我在别室暂且等候……」
「在别室里。然后呢?」
「我感受到自己和即将到访的客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形迹可疑的气息。所以,本想就此事加以追问,却被府上的人所阻拦——之后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知晓了。」
「我们看见的……」
被斩倒的麦克罗托夫,以及倒在宅邸各处的仆人和守卫。即便再三听她解释缘由,仍然难以轻易接受这一答案。
归根结底,让库珥修怀疑麦克罗托夫等人的根据,仅仅是不寻常的气流——也就是她所拥有的「风读加护」感知到的异常,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
理所当然地,昴无法与她共享那让她绝对信赖的「风读的加护」。因此,除了想要相信库珥修的心情外,他无法拥有任何确凿的把握。
而这正是——
「——就像那个时候的我一样。」
与库珥修交谈时,昴感到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说不出的压抑难受。
这情景,与昴和库珥修曾经经历的对峙简直如同镜像倒转——那还是王选刚刚开始的时候,罗兹瓦尔宅邸和阿拉姆村遭受「怠惰」大罪司教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毁灭性打击之时,昴因对仇敌的憎恶而心神蒙蔽,正是同样的状况。
「那时,我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觉得没人能理解我,双眼被仇恨遮蔽,丝毫无法倾听周围人的话语……」
当时,库珥修一眼看穿了昴那被憎恶与愤怒扭曲的心境,将他那愚蠢又易怒的姿态毫不留情地斩断。——如今,一切恍如颠倒重演,站在对立面的却成了库珥修自己。
现在的库珥修,就如同过去那个凭借「死亡回归」——那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获得信息,并为得不到他人认同而暴躁不安的昴一般。
当然,不难看出库珥修比那时的昴理智得多。
但和曾经无能为力的昴不同,库珥修手中掌握着力量,也拥有坚实的立场。
「果然,还是不行啊。」
「……昴?」
「既然已经明白我们是同类,我就已经没有选择在这里抛下库珥修小姐的选项了。不管是帮她,还是阻止她,都一样。」
昴咬紧嘴唇,双拳紧握,旁边的碧翠丝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时,库珥修正要迎来讨伐白鲸的重大关头。即便如此,她也始终耐心地面对当时无知、固执、又无礼的昴。最终,她倾听了昴的话语,助他实现了心中的宏愿。
这一次,轮到昴去做同样的事了。——如果她是对的,就与她并肩而行;如果她错了,哪怕是要横在她身前也要阻止她。为了这个理由。
「库珥修小姐,我——」
「——等一下,菜月・昴。」
就在昴要吐露坚定决心的瞬间,被库珥修的话打断了。
但库珥修的表情过于认真,根本不像是要让人泄气。她上前几步,拉近了跟昴等人的距离,将他们护在身后,警觉地望向下水道的暗影深处。
纵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昴却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在那儿。就算屏住呼吸,情绪也会随风而动。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不是已经甩掉那些追兵了吗……」
「看来你另有所图吧。不过,事先说好,就算你继续沉默下去,对你们也没有好处。或者,我可以把你看作抱有敌意的敌人——」
「——等等等等!别冲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行了吧!」
就在库珥修不知何时已抽出短剑,摆出戒备姿态的时候,对方在水道尽头黑暗中,发出了慌张惊叫。随着紧张气氛的加剧和警觉的话语,对方终于回应了过来。
昴在惊讶于自己与库珥修的眼力无误之后,又因那微弱的声音本身而皱起了眉头。——那声音,他确实记得。
「刚才那声音是……」
「可恶!我现在就过去!听好了?别动手啊?我可没想跟你们干架!」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我可不能轻易许下承诺。而且,你一个人,我们这边三个人,你人数上可吃亏——」
「——难道你是阿珍?」
「什么?」
对于对方嚷嚷的声音仍没有放松警惕的库珥修,听到昴的问话不禁挑了挑眉。芙莉丝也贴近昴的身侧,小声嘟囔着「阿珍……」
「那应该是我们在普利斯提拉见到过的那个男人吧。」
「对,没错。现在他在菲鲁特那儿帮忙……」
「——我是被那个菲鲁特叫来的。啧,真是丢脸。」
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从黑暗中举起双手,慢慢现出身形。果然不出所料,那是个比昴还要眼神凶恶的四白眼男人——不知何时加入了菲鲁特阵营的,后巷三人组阿顿、阿珍、阿汉之一的拉珍斯。
「哦,阿珍……!每次你出现,总能带给我新奇的惊喜啊。」
「闭嘴!我都跟你说过了,我不是阿珍!我是拉珍斯!」
「阿珍吧?」
「我说了不是阿珍,死矮子!」
「真是个不怕死的阿珍呢。」
一边是久别重逢感慨万分的昴,一边是拉珍斯和碧翠丝毫无意义的争吵。
实际上,他和拉珍斯自普利斯提拉一别——也就是那次因西莉乌斯暴走,引发魔女教作乱的事件后,就再没并肩而立过。虽然后来确认过彼此平安,但能像这样亲眼看到他还活蹦乱跳的,真的让人松了口气。
「总之,能遇到个熟面孔真是太好了。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
「——就在那儿停下吧,什么阿珍的。与菜月・昴不同,我并不认识你。」
「库珥修小姐?!」
与因重逢而下意识露出喜色的昴形成鲜明对比,库珥修依然警惕地盯着拉珍斯,手中紧握着短剑,丝毫没有放松警觉。
仔细想来,拉珍斯本就没住在「水之羽衣亭」,而自从与西莉乌斯接触后也基本脱离了战线,因此几乎没有机会和库珥修碰面。库珥修保持警惕,也属情理之中。可——
「啊?说不认识我,卡尔斯腾公爵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你说什么?」
「虽说我也没资格随随便便和公爵那样高贵的存在攀谈,但你好歹也是从我父亲那里学过剑的人吧?现在却一副『我完全不记得』的态度,那可真是让我家老爹寒心啊,他这老师当得也算白费力气了。」
拉珍斯伸出长舌,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如此说道。库珥修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困惑。而昴也不得不被拉珍斯那毫无顾忌的气势所震撼住了。
「你这家伙,再怎么说也太会信口开河了吧……」
「说的可都是真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算个出身不错的人。次数算不了太多,但和公爵家也确实有过几回碰面。」
「你说真的?要不是这样,你的想象力也太惊人了吧……」
不过,被说得这么自信满满的,总让人觉得好像真有其事一样,人的心思和言语果然都靠不住啊。
想到这里,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库珥修的反应——
「……你说……你说你叫拉珍斯。……难道,你就是曾担任王室指导的利凯鲁特・霍夫曼大人的儿子?」
「哈!听见没有?好像在卡尔斯腾公爵的记忆里有点印象!」
「居然是受虐狂吗!」
「好像确实有点那意思呢。」
库珥修花了很长时间,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似的,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拉珍斯那肯定的态度,让昴和碧翠丝不由对视了一眼。
没想到,拉珍斯还真是露格尼卡的贵族出身。
「那你怎么会变成在小巷里欺负弱小的流氓阿珍啊?」
「闭嘴吧!人各有各的苦衷,别多管闲事!」
「要说苦衷的话,贝蒂我们也有得是哦。而且看样子,你会来这里,大概也和那些苦衷脱不了关系吧?」
「呃……」
「就是啊。碧翠子说得对。……库珥修小姐,你先把武器放下吧。阿珍这家伙,应该没问题。我担保。」
「……只要不做出奇怪的举动,或者有风吹动的话,就饶你不死。」
「奇怪的举动我还勉强控制得住,可风吹的责任我可担不起啊……!」
说着颤抖不已的拉珍斯站在面前,库珥修缓缓放下了短剑,解除了警戒的姿势。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将短剑收回鞘中,那只独眼依然警惕地紧盯着拉珍斯的一举一动。
总之——
「再一次,真是辛苦你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也没用上什么厉害的手段。找你们的不光是我,加斯顿和汉巴里也在别的地方溜达着找呢。」
「这么说来,你只是碰巧找对了地方?那可真不算什么能耐啊。」
「吵死了,小不点。只要找到了就足够了不是吗。啊,对了?你们这边又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状况?」
「这个啊,说来话长,而且我也没自信能让你们相信。所以先让我听听你们的情况。——艾米莉娅她们,怎么样了?」
昴明知有些无礼,还是抢在拉珍斯的提问前,直接问了出来。
毕竟,自从逃出麦克罗托夫的宅邸,他们就再没机会正常获得外界的消息。焦虑、担忧与急躁早已在心头化成一团乱麻。
「我们和库珥修女士在一起,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到艾米莉娅她们耳朵里了。这样一来,不只是要让她们担心,还要给大家添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精神上的担忧,加上要接受王国的盘问所带来的肉体负担,可谓双重打击。而整个阵营必然也因此大乱——然而,昴的预想却被彻底颠覆了。
而且,是以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
「啊——」
「——?」
被询问的拉珍斯微微翻了翻眼皮,露出了难得的关切神色,对昴说道,
「你家那个半精灵现在被扣押在王城里。至于你们阵营的其他人,不是都逃跑失踪了吗?——和你一样,个个都成了通缉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艾米莉娅被关押在王城,雷姆和奥托他们则从王侯馆逃走。
这简直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坏消息。
昴反复咀嚼拉珍斯传来的消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反复咀嚼,拼命想让自己的大脑彻底消化这个事实。竭尽全力试图理解这一切。
可是——
「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连贝蒂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哦。」
昴满脸苍白,愕然地吐出这句话,随即察觉到自己连牙齿都在打颤。
似乎,超越理解的事情,甚至会夺去人的体温。冰冷的血液在全身流淌,手脚指尖仿佛要因冻伤而坏死一般,产生了错觉。
贝蒂紧紧握着昴的手,悄悄将自己的温暖分给他。即便如此,他的颤抖依旧无法停止。——眼下的局势,远比昴浅薄的想象还要糟糕。
「都是……都是因为我,艾米莉娅,还有大家才会变成这样……」
「啧,正想说你别说这种无聊的话呢,别一副好像都是你责任的样子。这种状况,怎么看都是我们被人算计了吧。」
「诶?」
耳边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下,昴不由得眨了眨眼。他的反应引来拉珍斯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双臂抱胸。
此刻,拉珍斯说出「被算计了」时,就像理所当然一般。
「被算计了,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说到底,你就没觉得奇怪吗?怎么会突然各处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么多不对劲的事。」
拉珍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耸肩,看着还一脸茫然的昴。
面对他的话语,昴只觉得脑袋仿佛有一块地方麻木而迟钝。碧翠丝代他回应道:
「你是说,贝蒂他们被追捕,艾米莉娅被困在城里……这件事吗?」
「不光是这样。」拉珍斯说,「你们阵营的人会毫不犹豫地逃走,也是因为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奔着性命来的吧。」
「性命……!?」
「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拉珍斯摆了摆手,「实际上,王选的候补们不可能突然就被杀掉……正因为如此,那家伙才只是把我们送出去了而已。」
血腥的话语让昴倒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拉珍斯不满地用脚踢了踢脏兮兮的墙壁。
不过,尽管他的态度依旧粗鲁,但还是耐心地讲解着,多亏了拉珍斯的坚持,昴的思考能力终于逐渐恢复。
总而言之——
「有人暗中活动,想让艾米莉娅在王选中被淘汰。而我的行动正好被他们利用,艾米莉娅被困在了城里。发现幕后有人操控此事的奥托他们,为了避免被束缚才会提前逃走……大致就是这样吧?」
「贝蒂想补充一点。」碧翠丝插口道,「——那个家伙的目标,或许不止艾米莉娅一个人。」
「不止艾米莉娅?」
「――――」
被指出问题的昴微微扬眉,而碧翠丝则点点头,抬下巴示意。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见拉珍斯满脸苦涩,正用舌头顶着腮帮子,从表情上就能看出他被戳到了痛处——
「……难道说,阿珍你会来帮忙,仅仅是因为艾米莉娅和菲鲁特成了朋友吗?」
「啧,被个小不点看穿了不该被发现的事……」
「弥补昴的不足,就是贝蒂的责任啦。而且,你要是还敢这么一口一个『小不点』地叫我……想再被好好教训一顿吗,人类?」
「那你赶紧教教你家主人怎么用正常的称呼叫人吧!」
和明显合不来的碧翠丝大声争吵后,拉珍斯深深叹了口气。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被抓进王城的不光是你们那半精灵。菲鲁特那丫头也一样。被找了借口,连莱因哈鲁特那家伙也被束缚住,动弹不得。」
「连莱因哈鲁特都!?而且,菲鲁特也被抓了……这样的话,被盯上的就不是艾米莉娅一个人,而是整个王选!」
「你们发现得太晚了。正因为那件事让人起疑,菲鲁特在被带去王城之前,命令我们说『去找哥哥他们,找到后绝不能让他们落单』。多亏了这命令,我们才在这臭水沟里跑了个遍。」
拉珍斯不愿多谈这件事,原来也与己方处于劣势相关,这样一想倒也情有可原。但有这条情报和没有这条情报,形势可以说截然不同。
昴原以为,只是自己被人利用、导致了对艾米莉娅的个人攻击,但眼下看来,对方的目的远非如此简单。
艾米莉娅和菲鲁特、昴和莱因哈鲁特,甚至各自背后的阵营,如果这阴影已经伸向这么多地方,这绝对不可能只是巧合。
这是一场针对王选、足以震撼卢格尼卡王国的黑暗阴谋。而关于如此巨大的波澜,昴恰好也曾听说过一些。
「库珥修小姐,你听见了吗!?你之前说的那些……」
昴带着难掩的激动抬起头,朝正在关注谈话的库珥修看去。
在拉珍斯赶来汇合之前,昴始终无法完全相信库珥修凭借「风读的加护」所说话语的正当性。然而,一波接一波的信息洪流,却让那份原本难以信服的疑惑,有了几分令人不得不信的说服力。
也许,库珥修之所以挥剑相向,正是为了应对麦克罗托夫的阴谋,这背后同样与有人想要破坏王选的恶意有关也未可知。
然而——
「那个,库珥修小姐?」
没有回应。察觉到异样,昴疑惑地看向库珥修,随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站在墙边的库珥修,竟然正若有所思地打起了瞌睡。
明明正谈到要紧之处,而且还在如此警觉的氛围中,却突然开始打盹,这种举动实在不像一向冷静矜持的库珥修。
意识到这一点的昴急忙出声,库珥修则以明显空洞的目光看向他:
「……抱歉,突然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大概是……这只左眼的负担吧……」
「负担?等等,这只眼睛到底从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事,拜托了……昴先生……」
「等等!」
话音未落,库珥修已经仿佛到达极限,身子摇晃了几下,随即一头向前倒去。昴慌忙伸手接住她,无力的手中短剑也滑落下来,锐利的金属声在水渠的地面上清脆作响。
然而,当事人却对那些声音毫不在意,已经开始安然地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真的假的?在这么重要的话题正进行到一半……竟然睡着了!」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公爵。不是说她『失去了记忆』,不是说身体垮了,最后还说脑袋都坏掉了,净是些倒霉话。」
「啊!?你敢这么说库珥修小姐!信不信我揍你一顿,你这混蛋!」
「我又不是说的都是我!你到底是什么毛病!」
「够了!别一有事就吵起来!」碧翠丝打断了昴和拉珍斯的争执,凑近查看库珥修的睡颜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看样子,她只是单纯地睡着了。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大概是真的累到了极限吧。」
在昴眼中,失去意识的库珥修也没有任何痛苦的迹象,只是单纯地因为过度疲惫,身体渴求着泥泞般沉重的睡眠而已。
只是,正如碧翠丝所说,如果这正是库珥修所提到的「龙眼」的副作用的话,那样诡异的力量,果然是不能轻易放任不管的。
正因为如此——
「……『神龙教会』的秘迹,以及提嘉的证言。现在王选候补者正被盯上,这一切绝不可能是毫无关联的。」
坦白说,如果认为这些事件之间没有关联,实在是太勉强了。然而,这种联系反过来也意味着,必须直接怀疑那个名为「神龙教会」的组织。
「神龙教会」在这露格尼卡王国内根深蒂固,影响广泛。假设它真的成了我们假想的敌人,那么,我们到底要把范围扩大到多大呢?
现状下,蒂ー加不得不被怀疑,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撒库拉呢,菲尔奥蕾呢?
「如果最坏的猜测成真了,不光我会受打击,连艾米莉娅也会很难过吧……」
就算不是那样,艾米莉娅现在也被软禁在王城,不仅和奥托他们失去了联系,连我和碧翠丝的安危都不得而知,对她来说一定是极大的负担。
为了能稍微减轻她心里的痛苦,我必须采取最好的行动。
下定决心后,昴将已经昏睡过去的库珥修背在背上,稳稳地托举好小荷尔德。这期间,碧翠丝也捡起短剑放入鞘中,与昴对视点头。
「拉珍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你特意赶来,应该有更适合谈话的地方吧?我们换个地方。」
「被你指挥我其实挺不爽的,但这次我就不计较了……不过,就算换地方,在现在这王都,我可没法保证能完全避开那些碍眼的家伙。」
「……现在想想,才真切感受到处境有多危险啊。」
敌人动用了庞大、真正庞大的力量,正算计着要将昴他们一网打尽。
也许,能在这里与拉珍斯会合,并从他口中听到消息,这样的巧合本身就是令人称奇的幸运吧。或者说,把这归结为奇迹,反倒是对拉珍斯的轻蔑——毕竟是他按照菲鲁特的指示将他们找到了。
无论如何——
「也希望库珥修小姐能够安顿下来休息一会儿。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只要能稍微缓和一些,应该就能进行更为踏实的交流。所以——」
「——那简直再合适不过了!正好就在此刻这一瞬,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把搅乱王都的逃亡者们请来啊,正是现在、此地!」
「——什!?」
就在瞬间,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回荡在下水道里,背负着库珥修的昴,还有碧翠丝和拉珍斯,全都倏然瞪大双眼,猛然回头望去。
声音来自水道黑暗深处,那里的拉格迈特矿石微弱的光芒也无法触及。然而此时,「啧」地一声,拉珍斯投掷了某样东西——
「哦,居然是光亮!哈哈哈哈,真是机敏又周到啊!」
下水道的地面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破黑暗,将阴影中的一切照得通明。被投掷出来的,正是受冲击便会发光的拉格玛特矿石。
拉珍斯凭借迅速的判断掷出矿石,正如他所料,被黑暗遮蔽的敌人身影就这样暴露在转身回望的昴等人面前。
那个家伙——
「……面具?」
「喂喂喂,看见我第一反应就是『面具』,这也太直接太没情趣了吧?能不能换点特别的说法啊?好歹像追求中意的女人那样,热烈又激情地斟酌词句,再开口啊!哇哈哈哈哈哈!」
开口大笑着,浑身剧烈颤抖的,是个男人——至少,从身形来看对方只知道是个高个男人。因为,他全身裹在一袭黑衣之下,脸上戴着一张小丑般的白色面具。
在黑暗中,那张模糊浮现的白色道化师面具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言行举止、态度、透过面具射来的恶意目光,仅仅仅是短短五秒的相遇,昴等人便已明白——这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家伙绝非善类。
如同在佐证这一点——
「你们可以去死了。我有事要找的,只有那边躺着的女人!」
刹那间,下水道的黑暗被一团远非拉格迈特矿石之光可比的巨大火焰照亮,炽热的热浪汹涌而来,向昴等人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