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与抗拒』


——那是「六枚舌」据点中,菜月・昴被告知露格尼卡王国所面临的重大危机的同时,在王都露格尼卡的商业街发生的一幕。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敌人已经将龙历石掌控在手,彻底掌握了全部权力。现在的王城,正是这样的处境。信息中残缺的部分由我推断补全,但大致不会有错。」

「……正是如此。我们现在被追捕的处境,也能因此解释得通。至少,王城的指挥系统已经完全落入敌手,应作如是观。」

「——……」

「加菲尔,你还好吗?」

「嗯?啊,啊啊,没事……不过,坦白说,这种程度的事我根本没想过……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加菲尔拼命摇着头,将自己真实的心情和盘托出。但奥托理解自己的弟弟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眼下的状况,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说实话,此刻为混乱与困惑所困扰的不止是加菲尔,就连奥托自己也同样如此。只不过,身为阵营中负责决断的一员,奥托没有资格让自己的思考停滞下来。

在如今这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加菲尔已然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不,岂止加菲尔一人,是大家同心协力、拼尽全力后才得到的结果。

没能做到的,只有自己,因为无能而被人夺去了武器,实在令人羞愧。

「……啧。」

加菲尔背靠房间的墙壁,单膝抱在胸前坐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他脸上依旧残留着强烈的消耗与痛楚。以加菲尔那近乎非常识的韧性与恢复力,这绝非寻常。能让加菲尔受如此伤势的对手――莱因哈鲁特所拥有的力量,果然是非同寻常、无法以常理度量的存在。

——莱因哈鲁特挡在奥托等人面前,他们拼尽所有手段,好不容易才勉强突破,那已是好一会儿之前的事情了。

那场战斗甚至不足一分钟,但战罢之时,众人早已伤痕累累。尤其是与莱因哈鲁特正面对决的加菲尔,更加惨不忍睹。即使是故意引诱对方大意,哪怕只是下巴被蹭到一点就直接昏厥,这份无力着实令他自惭形秽。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胜利,也是在意外援军的帮助下才达成。被迫陷入那样绝境,奥托该反省的地方实在太多,怎么想都无法释怀。

能够这样回顾反省,也只是因为在援军的护送下,我们暂时获得了一处安全之地。

「——能甩开那家伙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即便那是被强行推给你的职责,换做普通士兵,即使有一百人,也休想从那人手中脱身。」

「可正因如此,我们让她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代价。她为了这次行动,失去了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东西。我无法原谅那个人。」

「……你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想来他也做好了被怨恨的觉悟。这就是『剑圣』的宿命。就连我,对『剑圣』的愤怒也从未消失过。」

「那是……」

对方那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拍在自己的光头上,奥托静静地眯起双眼。无论是疑问还是推测,想接着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然而——

「——你说的那份愤怒,恐怕并非对莱因哈鲁特,而是指向我的妻子吧。」

就在奥托闭上嘴的同时,推开房门的老剑士——威尔海姆,以笃定的语气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威尔海姆走进房间,身旁跟着雷姆和一位短发的老年男性。他先让雷姆进了屋,然后转身对那位老人说道:

「库乌德,给你添麻烦了。多亏你收留,我们才得以安然无恙,我记在心里了。」

「哎呀,居然听见曾经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的威尔海姆・特利亚斯先生如此谦逊地道谢,明天说不定就会下雨吧。」

「你这家伙……」

「开玩笑的啦。——况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啊,威尔海姆。我能为你出一份力,用不着说感谢,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男人说着,语句虽随意,但最后却忍不住哽咽了。威尔海姆的脸庞因此微微紧绷了一下。

那位男子见到老友的反应,反倒觉得有趣,笑意浮现在脸上。接着他看向屋里的奥托和加菲尔,继续说道:

「你们的同伴菜月・昴,在讨伐白鲸时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得用一辈子来还。这里,不会让任何人进来,你们尽管放心。」

「……店主,非常感谢。」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本该道谢的是我。……菜月・昴是魔女教的人,这种说法谁都会嗤之以鼻。库珥修大人也是一样。」

这样说着,那名男子拍了拍威尔海姆的肩,便合上门离开了。等他的背影被门彻底遮住,奥托才开口唤道:「雷姆小姐。」

他们现在所在之处,是威尔海姆带路找到的、作为避难所而临时提供的酒馆包间。雷姆一直在另一间房间里,奥托等人则在这间包间内进行情况说明。

至于雷姆为何如此分开——

「佩特拉她们还好吗?」

「……她们暂时已经安顿下来了。佩特拉一度情绪失控,是梅莉在一旁耐心安慰,不过好在二人都已经睡着了。」

「这样啊……明白了,谢谢你。」

「不,没什么可谢的。比起这些,说明会进行得怎样了?」

「——刚刚结束现况确认吧。」

奥托这样回答,同时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注视着包间深处表情紧绷的雷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老人正坐在席位上,即便坐着,他的头颅高度依然比奥托和威尔海姆都要高出许多。

光溜溜的脑袋,仿佛被烈日炙烤过的暗褐色皮肤,这位老者的名字是——

「——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曾经,是让王国内乱进一步扩大的主因之一。」

「……很遗憾,你在说谁我可真不明白。我只不过是罗姆爷,一个住在贫民街上的老家伙,身材大了点,年纪也大了点,仅此而已。」

「还真是装得挺像的啊。那我胸口被你捅出来的伤痕呢?是不是藏在你这满是白毛的胸膛底下?」

「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虽说这不是我自己的事,但上了年纪,脑子确实不怎么管用了。连那赫赫有名的『剑鬼』,都敌不过岁月的侵袭吗?」

「你这个——」

「……两位,请不要吵架了。佩特拉她们还在上面休息,我们可没工夫内斗消磨时间吧?」

雷姆迈步走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轮流扫视着双方,那严厉的眼神令威尔海姆低下了头,自称罗姆爷的魁梧老人也顺从地清了清嗓子,表示要听从雷姆的劝告。

奥托一边感激雷姆及时的调解,一边又对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许释然。

——毕竟,奥托自己,也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国民。

『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是『亚人战争』的英雄,而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正是那场内战中亚人联盟的指挥者之一,这两个事实他也是知道的。

没想到,那位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竟然还活着,这种事我做梦也没想过。

当然,罗姆爷本人极力否认与巴尔加有任何关联,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吧。

总之——

「那我还是叫您罗姆先生吧……非常感谢您派威尔海姆先生前来援助。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说你夸张,其实也不为过。以现在的情势来看,要是被关进王城,不管是王选候选人还是骑士之外的人,都很容易被消失,无论怎么编理由都行。」

「居然会被随意抹除,这种事……」

「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可能。逃避现实一味乐观,只会让对方毫不留情。……尤其是麦克罗托夫已经死了这一点,更加如此。」

罗姆爷的话凸显事态的严重性,让蕾姆一时语塞,而奥托则完全认同。

必须时刻预想最坏的可能。说到底,这也许正是绝境中求生的唯一办法。虽然自己也觉得这多少有些悲观主义。

「喂,威尔海姆先生,刚才真是多亏了你啊。」

就在这时,坐在墙边的加菲尔向威尔海姆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听到呼唤,威尔海姆转过身去,说道:「加菲尔阁下——」

「那时是我技艺不足,没能保护好你。若不采取以你为诱饵的突袭之计,就无法将剑锋送到莱因哈鲁特身前了。」

「哎呀,我可是做好觉悟才接下那一击的,别在意。我的伤啊,早就差不多愈合了。……倒是被『剑圣』手刀留下的伤口,还远远没好呢。」

「……」

「比起这个,威尔海姆先生你那边是怎么回事?听说我们的头儿和你们家的公爵大人在一起逃走了……」

「正是。我来向你们说明下我这边发生的事情。」

说着,威尔海姆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以及主君库珥修身上发生的种种,一一道来。

「在昴阁下和爱蜜莉雅大人拜访过宅邸后,库珥修大人送客完毕便闭门不出——无论是我,还是家人们,全都无法靠近,连饮食都几乎没办法正常用。」

「那……的确让人担心。」

「是的。大家都知道,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所以我打算请库珥修大人的父亲、前任公爵梅卡特・卡尔斯滕大人帮忙,特意离开宅邸去做准备。但就在这个空档……」

「——库珥修大人独自一人离开宅邸,前往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卿的府邸了。」

「正如你所说。当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为时已晚,局势无可挽回了。」

威尔海姆面露无悔和自责,毫不掩饰自己力量的不足。但若库珥修确实特意挑选了他不在的时机离开,无论早晚也只是时间上的差别,这份责任并不应由威尔海姆来承担。只不过,最终酿成今日之局,他作为「剑鬼」的自责也就无可避免了。

「库珥修大人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我当即赶赴王城,向旧识波尔多・谢尔盖夫卿陈情。可不仅无人肯听我的,我在回城路上反而被王国士兵追赶。就在那时——」

「——是老夫出声搭救。老实说,那也是不得已的苦涩选择。」

「……我亦非本意要以武力对抗王国士兵,破开重围。当在明亮之处见到此人时,我也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双眼。」

「你们二位……」

难以平息的怒火与过往的恩仇,令他们的话语中不由渗透出几分毒辣。

奥托看着因雷姆一番点拨而稍显尴尬的男人们,心里终于明白了他们汇合的过程,也理解了威尔海姆是怎样加入的。

「这么说来,罗姆先生那边情况如何?您的行动未免也太快,判断似乎也异常果断。」

「被你怀疑也是难免的事,可我能采取行动也是在最后关头,和你们没什么差别。至于能察觉到异样,也多亏了我的鼻子灵——我向来对接近的危险有直觉,只是很久没用都生锈了,最近这番折腾总算把锈给磨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明白了。」

奥托活动了下自己的肩膀,对那样淡然答话的罗姆爷也没有追问。毕竟,现在他们只是暂时站在同一阵线,僵持的局面之下,隐藏底牌是理所应当的事;去责怪对方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窄。

至少,罗姆爷的行动救了奥托他们于危难之中。此刻,他的行为价值,显然应高于对他真实意图的怀疑。

「真是吓人的小子啊,你的眼睛可一点都没在笑。」

「不好意思。本来商人就该在表面微笑,背后偷笑才是常态,但最近我却越来越做不到称职的商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自己。——不过,如果和善的商人竟然让自己的亲人丧命,那样的人现在已经毫无用处了。」

「……对不起,刚才的话说得太过分了。」

奥托耸了耸肩,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多余,心中悄然斥责着自己。哪怕只是想想还没什么,可一旦说出口,那就和拔出武器没有区别。在对峙时突然亮出兵刃,任谁被刺成筛子也轮不到多说一句抱怨。

果然,被对方击败了「言灵的加护」这件事,比自己想象中更让人耿耿于怀。明知道把自我的认同寄托在加护上很危险,这种话他早就把自己叮嘱得像是在下咒一样,可最近还是太过依赖了——这就是代价。

「总之,现在在这里的我们立场是一样的。我们的主人遭到了无端的诋毁,而王城对这一切却默认不管……不,甚至可以说是在带头推动。其目的,就是要排除王选候补者,破坏王选制度本身,进而将整个王国牢牢掌控在手中。」

「正因为如此,艾米莉娅小姐,还有那个人也被恶意中伤……威尔海姆先生和罗姆先生支持的人们,也是一样吧。」

「艾米莉娅大人、菲鲁特大人,还有公爵大人……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教会新推举的候选人菲尔奥蕾大人了啊。」

「情况会如何呢?如果『贤人会』和半圆卓的参与者不择手段,要抹黑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方法可是多得很。安娜塔西亚大人出身于卡拉拉基,有人说她意图让都市国家准备入侵王国……甚至,还会说她在弗拉基亚帝国与艾米莉娅大人里应外合,谋害了普莉希拉大人——」

「——别开这种玩笑!」

一想到这些恶毒的诡计,奥托刚开口猜测,雷姆便厉声打断了他。

她那淡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水光,剧烈喘息,双手紧握成拳,对奥托所推测将普莉希拉之死当作攻击手段的说法,愤怒地发出了抗议。

「拿普莉希拉小姐、拿她的死来造谣玷污、加以利用,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允许的!如果他们真的敢把这种话当真说出来,我决不原谅……!要是让埃布尔先生听见了,弗拉基亚一定会和王国开战的!」

「实际上,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呢。如果冷落了带着与帝国缔结友好条约成果归来的爱蜜莉雅大人,那就等同于是在认同了爱蜜莉雅大人的帝国脸上抹黑。虽然拿这种理由开战愚不可及,但历史上荒唐的开战理由多得是。而且——」

「——就算真的爆发了战争,莱因哈鲁特还在呢。掌握王城,也意味着能够调遣『剑圣』。到目前为止,为了防止事态失控,『剑圣』的调动权一直被严格管理着……可那帮家伙,现在已经掌握在手了。」

「怎、怎么会这样……」

虽然这无疑只是最糟糕的假设,但罗姆爷并没有否定奥托的推测,反而像是在补全遗漏之处那样,将这份噩梦铺陈得更加清晰可怖。

这份恐怖令人窒息,刚刚才与莱因哈鲁特拼死过招的蕾姆和卡菲尔,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只有一人——

「——果然,是『剑圣的加护』吗。」

唯有『剑鬼』,以几乎无人听见的低沉声音,喃喃自语着。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敌人显然有意攻击王选。既然如此,最近登上舞台的菲尔奥蕾大人,以及给予其支援的『神龙教会』,毫无疑问可以视为敌方。确认一件事——十五年前失踪的那位公主,指的是……」

「——菲鲁特就是菲鲁特。除此之外别无答案。」

正在试图梳理局势、确认事实的奥托被罗姆爷的话语冷冷、干脆地打断了。如此吞吞吐吐的否定,若止步于此,未免显得太过冷淡。也许是意识到了周围投来的质疑目光,罗姆爷又补充道:

「不过,所谓『神龙教会』曾藏匿失踪王女一事,我只觉得荒谬可笑。虽说一直与王城保持距离,可王选开始已逾一年,如今关乎王国存亡的大事,这等隐情却始终讳莫如深,岂有此理。」

一边道出笃定的见解,一边又流露出暧昧的态度,罗姆爷分明在有所隐瞒。

理所当然地,被称为「剑鬼」的那道冷冽目光正越发锐利地盯向这位老巨人。

「————」

十五年前,当时还担任禁卫骑士团长的威尔海姆,正是负责搜寻失踪王女的负责人。据说他对于解开这次菲鲁特与菲尔奥蕾身上缠绕的王女疑云,比任何人都要执着。

不过,被怀疑为亚人联盟三巨头之一的那个人,并非是能被那犀利目光的执念击溃、从而轻易吐露实情的懦弱之辈。

总之——

「……现在的状况确实很糟糕,我明白了。」

雷姆轻轻吐了口气,挺直脊背,似乎强行调整好了情绪。她环视房间里奥托等人,逐一看过,然后道:

「说实话,连现在不在这里的那个人我也很担心……但城里的艾米莉娅小姐和姐姐她们不是也很危险吗?到底该怎么把她们——不,菲鲁特小姐也一样,该怎么把她们救出来呢?」

「对面可是有莱因哈鲁特还有骑士团长呢,想要正面对上的话,无论如何都太勉强了吧?照这样下去,还不如去『加德吉‧格亚德杰亚德的深山隐居』一趟呢。得想个法子才行啊,奥托哥。」

在与莱因哈鲁特一战后身心俱疲的加菲尔,赞同了雷姆的意见,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奥托,希望他能够想出接下来的对策。

作为她们的朋友,自然会担心被囚禁在城里的艾米莉娅,更何况拉姆还以世话役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她们的安危无疑更加令人牵挂。

要将这样的事实告诉两人,实在让人心如刀割——

「——不,我们现在必须以逃离王都为优先。王城里的艾米莉娅大人和拉姆小姐,还有菲鲁特小姐,我们没有余力把她们一同带走。」

「什——!?」

加菲尔与雷姆同时睁大了双眼,失声惊呼。加菲尔更是一手撑住墙壁,猛地站起身来,吼道:「奥托兄!」

「你说逃出去……不去救人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现在既没有将艾米莉娅大人她们从城里救出的准备,也没有足够的战力。半吊子的计划只会被强行粉碎,结果大家全都落入敌手而已。这种必输的战斗,我不能打。」

「必输……可是在那里,还有姊姊,还有艾米莉娅小姐啊!」

「我明白。但是,即使敌人已经掌控了王城,也无法轻易对王选候补下手。即便是唯命是从的莱因哈鲁特先生,若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能坐视不管。虽然自由会受到限制,但只要艾米莉娅大人她们待在城里,被波及的可能性就很低。我是这样认为的。」

「可、可是啊……」

加菲尔情绪激动,雷姆也难掩动摇,和极力保持冷静、刻意压抑情感的奥托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在这时,一旁的罗姆爷举起了大手,插话道:「我也同意那小子的看法。只要菲鲁特她们还在城里,总能想办法。倒是我们贸然行动,反倒会给那帮家伙制造借口。这次魔兽事件,形势已经对我们不利了,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枝。」

「连罗姆爷您都和奥托先生一样的意见吗……那威尔海姆先生呢?」

「……雷姆殿你心系主公与姊妹,我能理解。但冒然挑战已严阵以待的对手,无异于愚策……虽然心有不甘,但我认为巴尔加说得有道理。」

威尔海姆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回答了雷姆,雷姆只能咬住嘴唇,低头不语。

她的遗憾,奥托也感同身受。为了避免她和加菲尔之间进一步的冲突,奥托有些话选择了闭口不言。

即使「贤人会」已经落入敌手,他们也无法直接伤害王选候选人。——然而,随行侍从和照料人的安全却无法得到保障。

正因如此,主动请缨担任侍从的拉姆,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是雷姆还是佩特拉,她都没有将这个位置让出来。

「……奥托大哥,听说要离开王都,你们打算怎么办?」

「……与他们汇合,恐怕很难。现在我的加护也靠不住了,如果随便找人打听,只会把我们的动向暴露出去。这种风险,我承担不起。」

若是「言灵的加护」还如往常那样灵验,奥托也许还能依靠人数之优势分头搜寻,或者传递口信、告知集合地点。

如今这个办法被堵死,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想要找到昴他们根本不可能。

「巴尔加,我不会再追问更多。不过,若是你的话,或许还能找到库珥修大人和昴殿下……」

「你把一个贫民窟的老头子看得太高了,可惜我辜负了你的期待。这既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舍不得出力。早已摇摇欲坠的线已经断了,我也看不到重新接上的希望。」

「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不,其实我也一样。」

威尔海姆几乎下意识地说了句挖苦的话,却在自省中停住了。罗姆爷的双眼瞥了他一眼,其中流露出的懊恼绝非虚伪。

果然,还是无计可施。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气氛中,蕾姆紧紧抓住自己的裙角,

「城里的姐姐们我相信;在这里的我们,只要齐心协力我也觉得可以的。不过,唯独那个人……他一定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我能感觉得到。」

「蕾姆……」

「不,不仅仅是我。加菲、奥托先生你们也明白吧?那个人在这种时候,绝对要去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一定会因此再次受伤——可即便如此……」

没办法陪在他身边。怀着如此真切懊悔的心情,谁也无法对蕾姆说什么。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曾以某种方式和昴产生过羁绊,都曾被他像蕾姆所说的那样举动所救,也都亲眼见过他因此遍体鳞伤的模样。

「……又要让碧翠丝小姐担心了呢。」

如今,唯一还守在昴身边的,恐怕也只有碧翠丝了。她成了所有人心中可以寄托希望的安全网——在奥托等人的脑海中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时,威尔海姆却向前一步,说道:

「不,」他站在低头沉思的雷姆面前,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

「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但陪伴在昴殿身边的,并非只有碧翠丝殿一人。库珥修大人也在。」

「……可是,公爵已然疯魔的流言愈演愈烈。事实上,据说她避开了你的视线,悄然离开了宅邸,不是吗?」

「住口,巴尔加,你又怎会明白那位大人的心思?」

「……」

「正如你所言,也许我确实被蒙骗了。可库珥修大人定有她自己的打算。在未亲口听她说明前,我不会妄下断言。」

这并非逞口舌之利,威尔海姆的话语中有着无可动摇的坚定。他那双蔚蓝的眼眸里盛满了对不在此地主人的忠诚,环顾着雷姆以及房间里的所有人。

「即便失去了记忆,那份正直的心性也绝不会改变。这不仅仅是因为妻子的恩情——我已下定决心,必以全部生命与信念,将那位大人送上王座。」

「威尔海姆先生……」

「库珥修大人在此,昴殿下也是值得信赖的男子。据说碧翠丝殿虽然和昴殿在一起时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小女孩,但实际上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大精灵。他们一定会打破我们的忧虑。」

这番话语缓缓道出,并不是说给雷姆听的劝慰,而更像是在以强烈的语气,把自己的愿望深深烙印进这个世界一般。

其中甚至透出一丝傲慢,然而,这段话若是出自那位曾亲手击败「剑圣」、从命运手中夺取婚姻的「剑鬼」之口,便足具令人信服的分量。

甚至让人觉得,也许事情真的能如他所说般发展,有种难以言明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作祟。

而那——

「……真是大将才会说出来的腔调啊。」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无上的赞誉了。」

加菲尔把奥托同样感受到的那份力量用话说了出来,威尔海姆闻言深深点头。近距离感受着「剑鬼」的决心,雷姆不由得松了口气,卸下了些许肩上的重担。

她的眼中和表情里依然还残留着些微的不安,但即便如此,雷姆仍坚强地抬起了头。

「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是啊,如果碧翠丝和卡尔斯腾女士都可以依靠的话,昴那家伙再怎么乱来……也许一两次无理取闹,还是真的能让人接受的吧。」

「刚才明明快要想明白了,这时候却停下来,不太好吧……」

「就算有三个、四个困难,贝蒂也一定能想办法的啦!……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她啊。」

加菲尔这么说着,明明自己心里的不安还没完全消散,却还是咬紧牙关,将那份不安藏了起来。雷姆也回以一抹浅浅的微笑。

奥托也是如此。此刻无人能完全消除心头的不安而干脆地行动起来。或许等到将来事与愿违之时,他们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即便如此,现在,他们只能鼓起勇气,跨过这片犹豫,做出决定。

「那么,重新宣布一遍——我们即刻撤离王都。」

奥托清了清嗓子,环视房间里的众人,郑重地再次宣布了方针。

王城已经落入敌手,自己一行人也已成为王都士兵追捕的通缉犯。稍有差池,就会被「剑圣」派人追杀,若被擒获,连性命都难保,已是命悬一线的危局。

在这种情况下撤离王都,被人认为是夹着尾巴逃跑,也无可厚非。

然而,他还是要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绝不是败北。——这是为了下次能狠狠地还击,为了最后的胜利,布下的前奏!」

「哈,真符合奥托哥的性格,说话那股子血气方刚的劲儿!」

「你这评价,我可一点都接受不了啊!」

在众人纷纷点头的气氛中,加菲尔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鼻尖,高声应道,紧接着奥托向雷姆点了点头,然后将意识投向城墙外——王都的方向。

他们身在何处尚不得而知。但奥托心里很清楚,这座王都里,昴和碧翠丝大概也像他们一样,被困在死胡同里苦苦挣扎着吧。

不安挥之不去——正如雷姆所说,那家伙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胡来。

——我不想让他那样做。这才是奥托的真心。

「……就算如此,你还是会拼命莽撞地闯下去吧,你啊。」

低声的呢喃被墙壁吞没,奥托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奥托非常清楚,名为菜月・昴的这个人,只要能回应他人的期望与祈愿,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性命和心灵放上天平。

所以其实,他并不想依赖昴,也不应该去依赖。

在奥托看来,和对待其他人一样,把菜月・昴当作「总能想办法的人」来信任,只不过是在消耗他的善良与脆弱罢了。

因此,至少——

希望这份无理取闹,不会最终吞噬菜月・昴,不会让他因此被压垮。

即使身处遥远的地方,奥托依旧带着苦涩的心情想着:要为了抗争这不讲理的世界,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啊嚏!」

「是身体受凉了吗?你没事吧?」

「不是,只是突然鼻子有点发痒而已……不过,确实觉得血都凉了。」

鼻腔深处突然袭来的冲动让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上去担心不已的碧翠丝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他连苦笑都维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拉塞尔刚才说的话——『色欲』卡佩拉暗中作乱,以及露格尼卡王国眼下的危局,对他造成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拥有变身能力的家伙本来就很棘手……但没想到能麻烦到这种地步。三十年来都在给拉塞尔他们找麻烦,这下我算是明白了。」

「严格来说,被骚扰的一直是王国,而我们只是试图去阻止这一切。不过,以现在这副样子,也没什么资格自夸。」

「你们这些人在水边就能把『她』挡下来,我看得出来。但有一点我还是没想明白,三十年拉锯的局势,为什么会突然倒向一边呢?」

「那恐怕……大概,是因为我们吧。」

低垂着眼角,露出沮丧神色的「白羊」如此自我申明道。

她在昴等人惊讶的目光下,双眼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开口说道:

「是我们脱离了『爱子』的队伍,和『银狐』们会合,这期间曾多次有机会让对方的计划受阻。恐怕『妈妈』也是因此察觉到了。——『六枚舌』知道自己被我们盯上了。」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自己那边出了叛徒,不想多也难……还是说怎么着?卡佩拉那家伙难道是那种手下离开了自己就彻底忘了,永远不会再想起的人?」

「不,恰恰相反,她反而会一直把这事记在心上的。」

「我就知道!果然没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啊……」

再一次确认了卡佩拉那扭曲的性格,昴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为了补充他与那位「白羊」的对话,拉塞尔又竖起一根手指,继续道:

「正如她所说,敌人已经察觉到我们这边实力增强了。在魔女教集体袭击普利斯提拉的时候,至今未曾现身的『色欲』也大张旗鼓地露面,我猜这正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她的存在。」

「让我们知道她的存在,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六枚舌』已经亲手干掉了七个卡佩拉・埃梅拉达・露格尼卡。」

「什么?」

「这都是事实。在普利斯提拉被确认出现的『色欲』,只要有与其外貌特征一致的目击证言,我们就不得不亲自去查证。当然,同时她也会趁机利用『爱之子』展开其他的计策。这一次的事,就是我被这些应对牵扯太多精力的失误。」

「……虽然不用问,但那七个人,果然是假的吧?」

「是的。根本无需多说。」

拉塞尔仍是那样淡然地陈述着,仿佛对方高出自己一筹也不带一丝情绪。可要是昴站在他的位置上,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如何能够不怒不可遏地大声斥责。

那场在普利斯提拉酿成无数悲剧的暴行,对卡佩拉而言,竟然也只是为了日后戏弄『六枚舌』,为支配王国布下的一步棋而已。

她肆意毁掉了那么多人的人生,将一切扭曲践踏,

「——」

「……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冷静一点吧。这样下去只会让你自己受伤喔。」

「咦?啊,对不起,我……」

昴因愤怒而咬牙低头,碧翠丝正盘腿坐在他怀里,她轻轻把后背靠在他的胸前。她悄然伸手,拂过他右臂——昴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无意识间用指甲抓伤了那只手臂。

只见,在马克马洪宅邸受伤时缠绕在左手上的手帕已经被取下,换成了干净的绷带。我下意识地差点又用左手的指甲去抓那上面的绷带,正准备为自己的不经意道歉时,忽然察觉到——那火烧般的疼痛,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是拉塞尔先生……不,『白羊』小姐做的吗?」

「诶?啊,这不是。那是『青蛇』小姐……」

「『青蛇』?」

「——是我的一名部下。她是个很有本事的治疗术师。虽说有些擅自决定,但趁您睡着的时候,她已经为您做了一轮全面的治疗。如果您没有什么不适的话——」

「啊,嗯,完全没有。没有得让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我轻轻转动手腕,又挥了挥手臂,确实感觉无比顺畅,简直恢复如初。

尽管因为玛娜不足,连碧翠丝都只能勉强做些紧急处理,如今能将那样严重的烧伤治愈到这种地步,拉塞尔的部下果然都是一等一的能手。

既然连我的伤都治好了,想来库珥修和拉珍斯的伤也早已痊愈了。

不过——

「——父亲大人。」

拉珍斯用手掩住嘴唇,陷入沉思,显然现在并无心去关心这些。

如果卡佩拉的魔掌真的已经伸向王都,将「贤人会」等上级贵族换成了替身,那恐怕拉珍斯的父亲也在其中。

拉珍斯嘴上虽然经常表现出对父亲的逆反,但从他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份意外的聪慧来看,确实能感受到他出身带来的那股坚韧。那股坚韧,与那位父亲并非无关。

「拉珍斯,你还好吗?」

「……不过是被扒成半裸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样啊,明白了。」

拉珍斯明明懂得自己提问的含义,却还是这样回答,昴选择尊重他的想法。

担忧亲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此刻,昴并没有办法化解拉珍斯的忧虑,况且他自己也不愿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关心家人的心很沉重,就算说出来未必能轻松多少,所以不能强求。当然,如果对方愿意倾诉,昴也会耐心倾听——

「喂喂,差不多别再沉闷下去了,麻烦的闲谈聊完了没啊?」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即将凝滞时,医务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迈着毫无顾忌的沉重步伐进来的,是那个危险人物——身穿黑衣,带着小丑面具、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的「黑狗」。

既然昴他们都安然无恙,那他想必也没事吧。

「你还真是会打断别人的话啊……现在正说到重要的地方呢。」

「哈,这么看来你的人生可真充实啊。反正你们都是拼命活着的人,说不定哪怕一瞬没有在谈论重要的事,你都要说没有这种时候吧!」

「『黑狗』,请住口!菜月・昴先生可是我们的恩人啊!」

「哟,又是在装好孩子。你这善于让别人摇尾乞怜的恶女,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想摇尾巴,怕不是脑袋低下去了,是屁股垂下来了吧,哈哈哈!」

「~~!」

「白羊」呵斥了「黑狗」的无礼,却被对方的话噎得涨红了脸。

看来这两个人虽然同为「宠儿」,但关系并不像昴和碧翠丝那样亲密无间,彼此毫无隔阂。

当然,昴还是更想站在「白羊」这边——

「你废话真多,『黑狗』。有事快说。」

「啧,再废话移送队伍就要出发了,所有人都赶紧作好准备!」

「我知道啦!」

「哇,怎么了怎么了?!」

一边粗声粗气地说着,「黑狗」突然将手里的大袋子朝昴他们扔了过来。昴和碧翠丝连忙往后退,袋子落在了他们脚边的床上。

「白羊」赶紧将袋口打开,里面装着的东西是——

「——带有『认知阻碍』效果的长袍。我托罗兹瓦尔弄到的。为菜月殿和碧翠丝殿,还有库珥修大人的份都备齐了。啊,还有拉珍斯殿的备用一套。」

「把我当赠品似的,谢谢你啊!」拉珍斯被粗暴对待,撇着嘴低声抱怨。

昴听到久违的「认知阻碍」之名,不由得扬起眉毛,一边把取出的长袍摊在碧翠丝的膝头。长袍是白色的布料。昴摸不出特别之处,倒是碧翠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确实,是罗兹瓦尔经手的无疑,有他那把戏的味道。这样一来,那个大胡子和罗兹瓦尔是朋友的说法,好像变得更有说服力了吧。」

「听你说得像是什么坏消息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像我们这些通缉犯,这种长袍的确帮了大忙。但你刚才说要转移?这个地方不是『六枚舌』的据点吗?」

「不,这里不过是我们设在各处的临时等待点之一。以现今『爱子』一派的势力,我们留在这太危险了……必须尽快撤离。」

「不过这件事……不,拉塞尔先生他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对方有多可怕了。我只是临时跟着一起行动,真是不好意思。我会听从指示的。」

好不容易刚觉得平静下来,马上又被告知要继续转移,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很快又把这念头咽了下去。

对方的可怕与缜密已经被再三说明,若不是和拉塞尔他们汇合,现在恐怕还在被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穷追不舍。

所以,昴决定,这次就听从拉塞尔的安排。

但是——

「所以,我们马上要走吗?话说,下一处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是的,恐怕要花上一些时间——因为,我们必须离开王都了。」

「……哎?」

听到这话仿佛直接击打在耳膜上,昴瞪大了双眼,完全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以为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等待着拉塞尔用不同的话语来解释,可惜他的期待落了空,拉塞尔的表情丝毫未变。

如此一来,昴只能花更多时间消化刚才的话语——

「——光这样我可答应不了。照你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要把城里的爱蜜莉雅丢下了吗?」

「是的。如果不怕被误解,我必须直言,我们已经无暇兼顾与那些在王都逃亡中的阵营成员会合了。因为,我们已经落入了对手的掌控之中。若不趁着那只手还未完全收紧、尚有缝隙时行动,就将再无挽回余地。」

「这、这个……可是……」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必须放弃这个据点,脱离王都。如今,这座城市已经沦为『宠爱的孩子』所支配的魔窟。――我们,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拉塞尔的语气里透出坚定的觉悟与自尊,他拒绝一切失败的可能,令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昴的认知,太天真,太浅薄,远远不够。现在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而他们已经濒临失败的边缘——在不知不觉间已踏上了断头台,斩首的时刻近在眼前。事实大抵如此吧。

然而——

「昴,昴,你看看贝蒂。贝蒂就在这里哦。」

正在发抖的昴,被转过身的贝蒂丝从正面紧紧抱住。小小的手掌温柔抚过背脊,让昴想起了自己早已忘却的呼吸方法。

「拉塞尔先生的想法,我明白,我真的能理解。但,艾米莉娅还……」

离开已经落入敌手的王都,拒绝接受失败,争取重新崛起的契机。

我明白你的用意,我也理解你的道理。如今的王都危机四伏,若不下定决心采取果断手段,就会正中敌人的下怀。——可在这样的地方,你就要把爱蜜莉雅留在身后吗?是要放弃和失散的同伴们汇合,选择逃跑吗?

对于这样的选项,菜月・昴——

「——『白羊』。」

「……是。」

正当昴和碧翠丝相拥苦苦思索时,拉塞尔突然唤了一声『白羊』。那声呼唤让『白羊』微微一滞,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轻轻用双手握住了昴的手。

「『白羊』小姐……?」

「你的心情,我也痛苦得能体会到。决定和重要的人分离,那种痛苦仿佛要将人撕裂。但即便如此,总不能说『那就一起去死吧』对吧?」

「————」

「请相信我们吧。只要有卡尔斯腾公爵的力量,再加上菜月・昴先生在,一定不会输的。拜托你了……」

她拼尽全力、几乎要哭出来似的,用颤抖的眼眸劝说着昴。

那不过是漂亮话,是理想论,是昴为了说服自己,已经反反复复重复过无数次的套话罢了。——即便如此,不知为何,从「白羊」的口中听到这些话,心中还是泛起波澜。

「——拉塞尔先生,城里的艾米莉娅她们……」

「他们也不会轻易对王选候补者下手。即使会受到些许限制,但性命至少不会有危险。我已经让协助者盯着她们了。」

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然后如此询问,拉塞尔给出了答复。

话语中带着尽力安抚昴不安的诚意,这大概已经是拉塞尔所能做到的最大关照与让步了。

艾米莉娅的安危,要寄望于敌人的理智;伙伴们的平安,则只能靠各自的本事——不论哪一项,面对那样的对手,终究还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局。

尽管如此——

「——我一定会救出艾米莉娅。大家也一样,请你记住这一点。」

胸中燃烧着滚烫如墨的黑炎,几乎要将全身灼烧殆尽,但昴依然如此坚定地说道。

听到昴的回答,碧翠丝身子一紧,紧握着手的「白羊」也虚弱地叹了口气。拉珍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被拉塞尔投来目光时,虽满脸不满,也只是吐了吐舌头,并没有提出反对。

唯有那一人,背靠墙壁,伸手抚摸着脸上的假面——那被称为「黑狗」的家伙,

「——哼,去死吧,该死的混蛋。」

低声咒骂,不知是对谁说的,这声音在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里飘散,最终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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