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性的袭击』


「昴他——」

「大罪司教?」

这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怀疑。

即便是再次以言语确认,依然让人摸不着头脑。毫无头绪到几乎想笑,仿佛如果真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那对方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然而,想把这荒谬至极的怀疑当成笑话一笑置之,却被眼前这个壮汉——名叫马科斯的人那威严的脸庞彻底压了下去。

至少,在这个男人面前松懈下来,作为阵营首席武官的加菲尔,绝对没有半点这样的选择。

「……」

加菲尔微微皱鼻,静静嗅着王侯馆内弥漫的沉重紧张气氛。——他感受到的是抑制着的战意、动摇人心的不安与猜疑,还有隐藏在背后的那股刺鼻强烈的恐惧。

最近,在佛拉基亚帝国时他已经嗅过无数次了,那仿佛随时可能爆炸的火焰魔石库的气息——加菲尔清楚不过。

也就是说——

「你们是打算和我们动手吗?」

「——这意思,是要拒绝我们的请求吗?」

「哈?刚才还一副气势汹汹想先发制人的样子,现在别给我摆出一副被挑衅了的脸啊!」

「等等,不能咬人哦,加菲尔,拜托了。」

艾米莉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制止了正在气恼得咬牙切齿、仰视着比自己高大的马科斯的加菲尔。既然她特意加上了「拜托了」,加菲尔也只能老老实实收起獠牙。她看他这副模样,又轻声补了一句「谢谢」,随即扬起了头,神色坚定。

「我的孩子刚才实在是太失礼了,抱歉。他刚刚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于是就代替我发了脾气。」

「那么,艾米莉娅大人,您和他一样,也因我的言语而感到愤怒吗?」

「这个嘛……嗯,是啊。你突然说出那么奇怪的话,把我吓了一跳,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心里一团乱麻,好像随时都会生气似的。不过——」

说到这里,艾米莉娅顿住了话头,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用指尖拨弄着挂在胸前的绿色魔晶石,指腹感受着那份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

「可就算我现在在这里撒气发火,也不会让昴的处境变好。这种时候发脾气,不过就是我单纯想发泄自己的情绪罢了。我觉得那样做是不可取的。」

「……能直视我的眼睛,这么坦然地说出口呢。」

「……自从上次和马科斯先生谈过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了。现在的我就是这样,比以前稍微坚强了一点。这一切,也多亏了昴。」

艾米莉娅这样回答,没有被情绪左右,也没有被言语压制。马科斯眯起双眼,似乎对她的话心有所感。

另一边,加菲尔在听着艾米莉娅说话的过程中,也感觉脑子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尽管如此,他的身体依旧无法放松,也不打算放松。

「说到底,你们所谓的疑虑,在我看来完全是无稽之谈。菜月先生和魔女教有什么关系?还说是什么大罪司教层面?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就是啊。而且,昴大人一直以来帮我们解决了魔女教引发的好多麻烦呢。他连大罪司教都打倒过,还救了我,也救了村里的大家……请不要再说那些奇怪的话了!」

奥托和佩特拉在一旁帮腔,加菲尔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没错没错!」

昴可是亲自主导了讨伐『怠惰』、『强欲』和『暴食』这几位大罪司教,或者将他们擒获,给魔女教带来了沉重打击。除此之外,昴在讨伐三大魔兽的『白鲸』和『大兔』的战役中也立下了赫赫战功。

在这样的情况下,说昴和魔女教同流合污,未免太过荒唐了。

「不会有人说,咱们自己人闹矛盾闹成这样,才把事情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吧?要是我和奥托大哥吵起来,也不会把他打成那样啊,虽然咱们根本吵不起来就是了。」

「加菲尔拿你和奥托先生做例子,倒是不一定合适,但我也觉得这个疑问很合理……我实在无法相信那个人会怀有那样的恶意。」

「是啊。哥哥虽然总喜欢给自己惹些麻烦,但我觉得他那样做最多也就是有些没考虑周全罢了。」

虽然雷姆的话有些尖锐,但包括跟着附和的梅莉在内,大家的看法都和加菲尔一致,这也代表着以艾米莉娅为中心的我们的共同意见。

面对这个结果,马科斯的表情如巍峨巨岩一般,丝毫未曾动摇,

「关于骑士菜月・昴,贵方阵营对他的信任我已了解。即便如此,还是请求艾米莉娅大人再次入宫一趟。」

「刚才的话,也要告诉王城里的那些人吗?」

「除此之外,还请如实回答我们的质询。恕我直言,若能尽全力协助我们消除疑虑,这也是澄清一切嫌疑的最佳途径。」

「————」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马科斯再次提出最初的请求时,艾米莉娅陷入沉思,低下了紫紺色的眸子。就在这时,雷姆开口了。她像加菲尔一样,对周围的王国士兵保持高度警戒,开口问道。

她的问题是——

「最关键的那个人……菜月・昴,不需要跟我们一起吗?」

——就在这一刻,王国士兵们的气氛骤然一变。

「————」

他们投来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刃,令加菲尔全身汗毛倒竖。

虽然没有人真的拔剑,但那种带着杀气的注视布满了王侯馆的会客厅,仿佛湖面本来平静无波,却被人狠狠踩入水中,荡起了永难平息的波澜。

那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仿佛泡沫在绷紧的瞬间破裂,哪怕是一点水花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肃静。」

只是轻轻一句话――不,应该说,是那句言语所伴随的,强烈的剑气如飓风一般横扫而过,强行镇压了涌动的激烈情绪。

「――呃。」

加菲尔有种被巨山般的大手重重击中的错觉。那如惊雷掠过的剑气,一瞬间让他全身毛孔骤然张开,本能险些让身体化为兽形,但被理智硬生生压制住。

比起刚才王国士兵们释放的杀气,这股剑气强大得不可同日而语。那源头所蕴含的惊人力量,让加菲尔的本能悸动不已。

「方才士兵们多有失礼。――那位武官阁下,对你更是失礼之至,还请多包涵。」

「――啊?只说我吗?」

「本意只是针对士兵,不想波及了你。看起来,你的锻炼果然非同一般。」

听到马科斯微微点头道歉,加菲尔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同伴中,似乎都没察觉到方才的剑气,眉宇间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看来如马科斯所言,能感受到那一击的,只有加菲尔和原本剑气针对的王国士兵们。――加菲尔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

马库斯・吉尔达库——虽说他的存在被『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那超规格的强大所掩盖,但他却是露格尼卡王国骑士团的巅峰人物,他的实力可绝非虚有其表。

「……你们现在的反应,真是让人觉得奇怪啊。能不能回答一下雷姆刚才的问题?昴和碧翠丝现在怎么样了?」

艾米莉娅微微眯起眼,带着深思注视着一旁满眼警戒与震惊的加菲尔。听她发问,马库斯脸上的阴影加深了一层。

「……艾米莉娅大人,对骑士菜月・昴的动向可有所耳闻吗?」

「今天他说有事要去见麦克罗托夫先生……他一个人去的,啊不,碧翠丝也一起,所以其实是两个人,说是有约定好的事情要谈――」

「――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卿,已经去世了。」

「诶?」

那插入艾米莉娅话语之间的通报,与其说是失礼,倒不如说其冲击之大,让整个会客室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这个名字,加菲尔自然也听说过。

那不仅仅因为昴他们要前去拜访,更因为此人正是与王选相关的重量级人物,也是『贤人会』的中坚,被告知他已身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不感到震惊。

然而,真正的冲击,在于接下来的那句话。

混乱尚未平息,马科斯又一步步紧逼加菲尔等人。

他宣布道——

「目前,王国方面正以骑士菜月・昴,以及王选候补者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涉嫌共谋,卷入马克马洪卿之死为由,追查他们的下落。」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昴和库珥修大人?他们竟然被怀疑与麦克罗托夫先生的死有关……」

「从案发现场回收的马克马洪卿遗体上的剑伤,与刻有卡尔斯腾公爵家族纹章的骑士剑的痕迹完全吻合。另有报告称,马克马洪卿死于卡尔斯腾公爵之手,逃逸过程中得到了骑士菜月・昴的协助。」

「什、什么……」

在这清晰无比、如同暴力般砸在脑中的一连串讯息下,加菲尔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不仅连麦克罗托夫这样的重要人物遭到杀害,更荒唐的是——下手之人竟然是库珥修,而昴还成了帮凶。实在让人觉得,这简直是可笑至极的无稽指控。

「那位公爵大人怎么可能……」

撇开对昴那荒唐的怀疑不谈,单是库珥修会做出如此暴行这一点,加菲尔都无论如何无法相信。

他和库珥修真正的交集,不过是在水门都市一同并肩作战的一天半而已。可正是在那场战斗中,他们肩并肩、为了拯救城市并肩迎战魔女教,是命运相连的伙伴。

他深知她是能够为了他人真正挥剑战斗的人,也深知她为此付出的代价,衷心希望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虽然加菲尔并未亲眼见到,但当得知库珥修的身体借助「神龙教会」的秘术恢复时,他一时间抛开了和王选相关的种种复杂情势,只觉得无论如何都好,真是太好了,心中如释重负。

——那样的库珥修竟会走上暴力之路,还说昴助纣为虐,这简直荒唐至极。

「——请允许我确认一件事。既然说是在追查他们的下落,也就是说,菜月先生和库珥修大人现在还在逃亡之中,对吗?」

突然,一个克制着情绪的声音,准确地提出了当前的要点。不必多说,这人正是阵营中的智囊,中流砥柱奥托。

艾米莉娅的紫紺色眸子看向了奥托,她正努力压下心头的动荡。

「奥托君……」

「这很重要。骑士团长特地亲自现身此地,与其说是对艾米莉娅大人的礼遇,不如说更多是出于警戒。」

「警戒?难道他们怕我和大家会闹起来吗?」

「这一点倒也未必没有,但最大的担忧,还是你们会与他们会合吧。他们担心菜月先生一行与我们会合,被我们藏匿,因此才布下这么紧的警戒,对吗?」

「——关于阵型的安排涉及军事机密,恕难作答。」

「原来如此。不否认就足够了。」

马克斯的回答让奥托点了点头,听到这话,加菲尔心中的激情与动摇翻涌,但他努力将其揉合,让这些情绪变得无害。他只感到奥托的可靠。

在这种时候,他由衷地觉得有奥托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即使局势复杂,诸多势力暗中较量,奥托总能帮助他理清头绪,提供必要的信息。正因如此,加菲尔才可以专心担任盾牌的职责。

在这里,加菲尔也下定决心,不被无谓的情绪所迷惑,坚定如一。

「关于马克马洪卿的死亡,以及他是否是魔女教成员的怀疑……看似有关联,但又仿佛没什么关系。可是,就因为这个理由想向艾米莉娅小姐质询,未免也太——」

「我们已经告知,消除疑虑的最佳方式,是在王城接受质询。如果拒绝这个要求,那么我们只能认为,艾米莉娅大人以及整个阵营,已经放弃了对骑士菜月昴相关疑问的解释责任。」

「这根本就是强制,根本不尊重艾米莉娅姐姐的意愿啊!」

「这并非强制要求。不过,如果您不愿配合,疑点就只能悬而未决,王国也会据此决定今后对骑士菜月・昴的态度。」

「……」

马库斯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毫无情感地继续重复着同样的请求。

无论软硬兼施,他如同巍然不动的高山一般,根本无法被撼动。

就在这样令人焦躁的气氛即将蔓延到双方的时候——

「……我明白了。我会去王城。请让我在那里为昴申辩。」

「明智的决定。」

「……那么,请尽快准备吧。」

不愿让局面停滞不前,也不希望事态失控的爱蜜莉雅,终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马库斯对此微微点头,而佩特拉则满怀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开始准备进宫的事宜。

可就在这时,奥托开口道:「不行。」拦住了佩特拉。他双眸微眯,对着瞪大眼睛的佩特拉点了点头,然后说:

「随行入城的人选必须慎重挑选。……是不是?」

「你很细心,省了我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奥托与马库斯之间的视线交错,爱蜜莉雅优美的眉毛紧蹙。面对她的疑问,马库斯依然挺直高大的身躯,开口说道——

「艾米莉娅大人可以进城,但不允许随行全体阵营成员。目前,围绕骑士菜月・昴的疑点,很可能会波及艾米莉娅大人的整个阵营。为了保障证言的独立性,陪同者仅限一位负责日常照料的随侍。」

「只允许带一个照料的人……!?」

「虽让您为难,还请予以配合。」

看来是早已预料到我们的震惊,马库斯的态度坚不可摧。

加菲尔瞥了一眼奥托,见到这位大哥微微蹙起的眉,便知道他也早已预想过这样的答复。可即便有所预料,这对于阵营而言依然是沉重的打击,这一点毫无疑问。

「哪怕只是我自己可以……?」

「那也不行。你想以武官的身份担任护卫,我可以理解,但你已足够具备即时战力。若如今满是疑点的艾米莉娅大人带着战力进城,那无异于示威,而非来为自己辩解。」

「这实在是强词夺理……」

「但确实有人会这么想。」

对方一连串的话语,步步紧逼,将我们的意图死死压制。哪怕想方设法想要反驳,但连奥托都未出声,可见对方的论点无懈可击。

然而——

「说到照料的事……」

要是现在选人的话,以目前阵营的状况,能考虑的也只有佩特拉和雷姆这两个人。如果弗兰黛莉卡在这里,交给姐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愿。

让「记忆」还没有恢复的雷姆照看艾米莉娅实在太难,即便佩特拉机灵能干,但要她独自承担这份重任,还是让人不免感到不安。

究竟,怎样才是最妥当的做法呢——正当我这样思索的时候。

「——那不就决定了吗?陪艾米莉娅大人的,就由拉姆来。」

「——拉姆!?」

伴随着话音,拉姆的身影出现在接待室的门口,嘉飞尔瞪大了眼睛。

只见她已经换上了熟悉的女仆装,一如以往坚定自信的神情,不仅让嘉飞尔,连艾米莉娅等人也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毕竟,拉姆自从参加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之行、连续高强度劳碌之后,几乎一直在卧床休养。按理说,今天她也不会参与即将前往普利斯提拉的行程,本应留在王都等待嘉飞尔他们归来。

然而,此刻的拉姆却毅然站起,甚至毫不掩饰地站在艾米莉娅身旁。接着,她面对一众目瞪口呆的我们,优雅地拎起裙摆,行了一个淑女礼。

「很抱歉来迟了。刚才为了尽职,特地确认了一下床铺的柔软度,结果没能及时注意到您的到访。」

「……床的触感,现在没问题了吗?」

「是的,应该算是及格分吧。」

拉姆微微耸了耸肩,语气平静,脸上并没有丝毫疲惫的神色。但这只是她向来擅长隐藏自己的辛劳罢了,恢复如初却还为时尚早,这一点一目了然。

方才与爱蜜莉雅的几句交谈,其实不过是拉姆将自己身体状况巧妙地以床铺为借口进行了掩饰,隐隐透露着未除的忧虑。

然而——

「姐姐……」

「雷姆,那边剩下的人就交给你照看了。如果没有可爱又能干的拉姆和雷姆姐妹,大家可都要乱成一团了。只有佩特拉多少还算省心点。」

「——好的,我明白了。」

拉姆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个角色,而雷姆则极力忍住了心头的不安与担忧,努力不让淡蓝色的眼睛泛起泪光,轻轻点头。

在这段对话的旁边,加菲尔不禁望向奥托。虽然拉姆的做法称得上一意孤行,但奥托的结论是——

「的确,我认为拉姆小姐最为合适。可以拜托您照看爱蜜莉雅大人吗?」

「用不着你提醒。奥托,你也给我精神点。加菲尔,你也要学会好好被利用。」

「……用不着你说。」

艾米莉娅、雷姆,还有奥托都尊重拉姆的判断,把她的话视作托付,坚定地回应了她。唯独加菲尔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软弱。

他为此感到羞愧,但拉姆那双淡粉色的眼眸微微柔和下来,

「真是个傻瓜。」

她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驱散了加菲尔的软弱。

「——大家,我走一趟。我会去好好解释清楚,让大家明白真相,解开昴的误会。」

随着拉姆以「照料人」的身份全票通过成为随行者,艾米莉娅下定决心登城,环视在场的所有人,宣告道。

坦白讲,眼下的局势实在太过荒谬与不公。

在这种氛围里,只是一味被动挨打,绝不是好兆头。如果这是一场肉搏的话,让对方随心所欲,迟早落败。

想要不输,就必须洞悉对方意图,设法加以阻止,并且将自己想要做的事坚定地贯彻下去。

「每次都是这样……大家,请再借我一份力量。拜托了。」

艾米莉娅说着深深低下了头,向阵营的伙伴们恳求。

身为阵营的领袖,王选候补,拥有着真正令人敬畏的头衔,她却依然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来,请求大家给予帮助,毫无遮掩地依赖伙伴的力量。

正因为有这样的她,加菲尔——不,阵营的所有伙伴们,才会由衷地想要为艾米莉娅、为昴尽心竭力。

所以——

「哦!那是当然的!请您放心吧,艾米莉娅大人!」

为了让即将前往王城的艾米莉娅和拉姆能够扫除心头的不安,加菲尔特意用比平常更加振奋的声音高高举起了拳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这样,艾米莉娅只带着拉姆这位贴身侍从,在马库斯等人的护送下前往王城,一行人默默送别了她们。

「各位,麻烦大家最简单地收拾一下行李。——五分钟后出发。」

留在王侯馆中的众人,还沉浸在送别后的氛围里,奥托便直接开口道。

他说完便命令看守在馆内的士兵离开,以便只剩下阵营成员能够私下商讨。就在刚把士兵打发出去后的第一句话,让加菲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五分钟?不等艾米莉娅大人吗?」

「是的,情况已经分秒必争了。不论是对菜月先生的指控,还是他们迫使艾米莉娅大人登城的强硬态度……目的已经非常明显。」

「——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把我们从王选中排除出去,对吧?」

「几乎可以肯定。」

面对加菲尔的疑问与佩特拉的话,奥托一一回应。他平日温和的面容此刻却多了几分冷静的锐利,他竖起手指说道:

「一切的时机都凑得太巧了。就在马克马洪卿召见的当天,菜月先生又被卷入了袭击事件……更关键的是,出手的竟然还是王选候补者库珥修大人,这其中绝对有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在操控。」

「将艾米莉娅小姐和另一位候补者一同从棋盘上清除……那位大人只是被他们利用了,是这样吧?」

「以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只能这么判断了。至于库珥修大人,她在借助『神龙教会』之力的那一刻,继续参与王选就已经变得异常艰难……」

「喂——我知道你们还想继续商量,但多耽搁一会儿,麻烦就大了吧?如果那块大石头回来了,可就糟了哦?」

正当气氛变得凝重,讨论似乎还要继续时,梅莉插嘴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一边把玩着自己的三股辫,一边让头顶的小红蝎挥舞着钳子咔哒作响的她所说的「お岩さん」,大概是指马科斯吧。

确实,现在马科斯正陪同艾米莉娅前往王城,暂时不在这里。眼下,王侯馆被奉命待命的王国士兵包围着,事实上,剩下的加菲尔等人也处于被软禁的状态,不过——

「如果老老实实地听从,他们可就没有可乘之机了。在马科斯先生来之前,我们得采取行动。」

「……要去找那个人吧。」

「是的,菜月先生和库珥修大人。那两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马克马洪卿的府邸又见到了什么,如果不搞清楚这些,就无法推进事情。」

「真的没问题吗?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

「就算菜月先生不行,还有碧翠丝陪着呢。与其说是本人,倒不如说是那个小家伙更加可靠啊。」

奥托露出一抹浅笑,像是在安慰雷姆。雷姆微垂下眉毛,虽然称不上是彻底的安心,但还是接纳了他的关心。

在这种全员合力破除不安的氛围中,加菲尔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明白了!我也要下定决心了!奥托大哥,如果我们不在的时候,还请你务必照顾好艾米莉娅大人和拉姆……」

「应该是没有危险的。本来就跳过了许多手续,要对作为王选候补者的爱蜜莉雅大人下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这个规矩对方应该会遵守。反正,在被逼迫进城这一刻起,对方的目的就只剩下拘禁爱蜜莉雅大人了。」

「啧,知道了!那我就把所有守卫都打趴下,趁这个空档——」

「——不行。」

「啊?」

正当加菲尔咔咔捏着拳头、鼓足干劲时,奥托摇了摇头。

加菲尔被打断了气势,睁大了眼,奥托也用认真的表情盯着他,说道:

「那些守卫的士兵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应该尽量避免让他们受伤。理想情况下,甚至不能让他们拔剑。我们要做的是为了证明清白而逃脱,而不是开战。」

「如果我们让人受伤,不管是爱蜜莉雅大人,还是姊姊大人……那个人的立场也会变得更不利。」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奥托一边调整帽子的位置,一边点了点头。加菲尔紧咬后槽牙。

他懂,他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明白,然而后续的发展,他却想不出来。当然,如果马可斯回来了,他们能否平安从王侯馆脱身,就全无把握了。

然而,至少现在,只要强行突破,脱身总是能做到的。如果连这一点都被剥夺了,那还能做些什么呢——

「看守薄弱的地方,我可以让虫子和鸟儿们帮忙打探。也可以拜托他们引开注意力……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那,我有个主意!」

「真的吗,佩特拉小姐?」

奥托按照惯例提议使用他的加护能力,而就在这时,佩特拉猛地举起手来,雷姆睁大了眼睛问道。

佩特拉听到后,紧紧握着她那双小小的拳头,用力点头。

「我现在非常生气。无论是因为怀疑昴,还是艾米莉娅姐姐受到质疑,或者拉姆姐姐被逼着勉强自己,我都很生气。所以,我绝不会乖乖听他们的话!」

「听起来既可怕又令人安心啊……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要用最拿手的作战。奥托先生的特技!」

「我的……特技?」

被毫不犹豫地点名,奥托却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拿手的地方。相反,激动得脸颊通红的佩特拉,对这个作战似乎信心十足。

「佩特拉,你打算做什么呀?」

「梅莉酱和加菲尔哥哥也都知道的事情哦。那个嘛——」

说着,佩特拉招了招手,让所有人把脸凑了过来,她神情自若地讲述起自己的独家作战计划。

那就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失火啦——!!」

随着王国士兵一声惊呼,王侯馆内顿时陷入了混乱与恐慌。

他们所看到的,是从厨房里滚滚冒出的烟雾,伴随着热浪和刺鼻的焦糊气味,浓烟迅速蔓延开来。许多勇敢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投入扑灭火灾的紧张战斗。

有人冲进厨房,试图查明起火点,急切确认烟雾的原因。视情况而定,必要时就地灭火,打算尽快平息烈焰和恐慌。

然而——

「起火点在地板下方,烟雾的根源是堵死的烟囱……要彻底扑灭可没那么容易呢。」

提出火灾警报作战、制定详细方案的佩特拉,听着如预想中蔓延的混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那原本应该称得上可爱的笑容,此刻落在加菲尔眼中,却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总之——

「总是把放火当成我的特长,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无视奥托的抱怨,火灾警报作战大获成功。

由于王侯馆是极为重要的建筑,且关系者被软禁其中,王国士兵们无法让他们陷入危险,只能忙于应对升腾的浓烟,无暇顾及加菲尔等人的动向。

就在这当口——

「抱歉了,你们就稍微睡一会儿吧!」

「对不起。我的怨恨,只为了姐姐一个人而已。」

「——!」

把守后门的两名士兵始终没有离开岗位,加菲尔和雷姆各自出手,将他们干净利落地制服,为众人开辟出一条道路。绝不能让对方有机会拔出武器。按照事先奥托的嘱咐,满足必要条件后,雷姆和加菲尔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随后,和奥托、佩特拉,以及梅莉等人一同离开了建筑。

「要是只是想闹出动静的话,让我带着魔兽宝宝们帮你们制造什么乱子都行啊。」

「可这绝对不行!如果梅莉你召唤魔兽来大肆破坏,那只会更助长外界对我们的怀疑。昴早就被当成了魔女教的大罪司教,艾米莉娅大人又和『嫉妒魔女』扯上了关系,梅莉你再让魔兽闹起来,奥托先生说不定还会被怀疑成见一个烧一个的纵火犯。」

「最后那项怀疑就算了。当初宅邸着火那事,不止我是现场,还有佩特拉也在场,这正好能证明我的清白!」

「不论奥托哥哥是什么性格,我明白了啦——」

梅莉甩动着裙摆,噼噼啪啪地奔跑着,耸了耸肩。

尽管她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加菲尔觉得,刚才她说的话,大概是梅莉自己因无能为力而感到焦躁吧。

梅莉拥有力量。然而,那力量若一旦施展,反而会让她想守护的人陷入危险,就像一把双刃剑——无法挥出的利刃,让她内心充满了无力和懊恼。

「别担心,等你做不到的部分,哥们儿可都会补上。」

加菲尔并肩跑着,伸手揉了揉奔跑着的梅莉的头。梅莉立刻露出嫌弃的神情,用冷冰冰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加菲尔则咬牙咧嘴。

「奥托兄弟用耳朵,我用鼻子,总能把那大将给找出来。在那之前,嗯……你就加油吧,加油!给我们打打气!」

「打气……就是要我喊『加油啊』?」

「对啊。其实,被人加油打气,也能变得更有力量呢。」

梅莉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加菲尔对此却再熟悉不过。

正因为如此,在原本应该前往的普利斯提拉,能够与化作尸兵的「八臂」库鲁刚交手,哪怕只是勉强应对,也多亏了在场的弟妹们——还有受到昴演讲鼓舞,怀抱希望的市民们的援助。

是的,就是这样。那时加菲尔能够获胜,正是因为众人的支援。而能让大家燃起支援之意的,正是昴鼓舞了所有人的心。

魔女教带来的绝望,被菜月昴用希望所覆盖,才有了这样的结局。

「那个家伙,怎么可能会是大罪司教啊……!」

这种连怀疑都显得可笑的话语,让加菲尔觉得自己一直敬仰的那道背影被玷污了,心中的愤怒简直难以抑制。

不只是普利斯提拉。加菲尔与祖母们一起生活过的「圣域」、从魔女教手中被拯救的佩特拉的阿拉姆村,还有与昴一同挑战白鲸讨伐的人们,了解菜月昴善良本质的人,在各地比比皆是。

——而在所有人当中,最坚定相信昴的,正是艾米莉娅。

据奥托所说,向艾米莉娅发出的入城请求,从一开始就以拘禁为目的,所谓为昴洗清嫌疑的问讯,不过是个幌子。

但是,唯有当对方真心想要打消昴的疑虑时,能够用全部的灵魂去编织那样言语的,除了艾米莉娅之外,再无他人。

「可恶——」

不甘心。不甘心。满腔都只有不甘。太不甘、太不甘了,这份悔恨几乎要将人吞没。

昴明明一直在努力啊。是为了能成为让心爱的艾米莉娅依靠的力量,是为了守护和大家在一起的温暖心意,所以才一刻不停地拼命前进,不断努力至今不是吗?

可为什么,明明有人了解昴的付出,却不肯让他说出口?

只要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只要让他表达,肯定就能明白的。

——菜月・昴是个拼尽全力,执着追逐遥不可及理想的人,是加菲尔最引以为傲、最帅气的兄长。

「加菲哥哥……」

「——啧,没什么啦!『库鲁刚就算失去手臂也把敌人干掉了』不是么!我也不能一直这么窝囊下去了!」

本想鼓励梅莉,结果情绪反而翻涌上来,只得用振奋的声音和咬牙切齿将那股激动压下,加菲尔昂首向前。

看到他的样子,梅莉微微眯起了眼,带着几分感慨地低声说道:

「真是的,昴哥哥也好,艾米莉娅姐姐也好,大家果然都是同一类人呢。」

对于加菲尔来说,这不过是再美妙不过的赞誉。

「——奥托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雷姆一边并肩跟上前面奔跑的奥托,一边在加菲尔他们的交谈声后向他提问。

收到询问后,奥托一面带领加菲尔他们前进,一面低声回应道:

「这边,请跟我来。我们得先藏起来,免得有人追踪我们的踪迹。而且,用不了多久,我们逃跑的事情肯定会暴露。所以我希望能尽快离开贵族街。为此,我正借助他们的力量。」

「……原来如此。」

奥托避开了路上的视线和小巷中的行人,带领众人离开王侯馆后,沿着曲折的小路疾走。在奥托前方,无数熟悉的虫子正悄悄蠕动着。

听到「借用它们的力量」这句话,雷姆只是淡淡点头表示理解。加菲尔以往也曾吃过这些虫子的苦头——尤其是与作为交涉对象的索达虫打交道的奥托,令他留下了不太愉快的回忆。

不过,对方若肯站在自己这边,无论是奥托本人还是那些虫子,都是极为可靠的力量。

「万一在检查站被抓住就完了。所以——加菲尔!」

「明白!你们两个,抓紧我!」

「呀——!」

在奥托的呼喊下,加菲尔立马把身旁的梅莉和佩特拉拉近,一手抱一个,然后朝眼前的墙壁——那道连接王都贵族街和平民街、坚固无比的防护墙——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越了过去。

这道墙原本在王都的防卫中应该发挥着重要作用,但在加菲尔的腿力下,却成了一道稚嫩的障碍。

「你们就在这边稍等一下。我还得把奥托兄和雷姆也带过来。」

「我知道啦,可是……加菲尔,你不能突然把女孩子抱起来啊。你刚刚把我吓了一大跳。」

「啊?别为这种无聊的事纠结——别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佩特拉的一记冷漠白眼让加菲尔感受到了寒意,他只得认错服软。然后,他助跑两步,准备再次跃过那道墙——

「——不好意思。就算没有加菲尔,我也能过来。」

一道声音传来,雷姆稳稳地落在他们面前。加菲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仅因为她居然能轻松越过这道高墙,更让他吃惊的是——

「奥托哥哥没有尖叫出来呢。」

「差点就叫出来了……雷姆小姐,请您快放我下来,再不然我会被菜月先生杀掉的。」

「哈?为什么会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啊?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这说法,分明就是明白了才会这么回话吧!」

奥托被雷姆抱起来,近距离被她怒视着,不由得发出一声悲鸣。总算被雷姆放回地面后,佩特拉几人又在一旁取笑他。加菲尔长长地吐了口气,把刚才涌上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毫无疑问,眼下的局势很不好。甚至说不定,比在帝国卷入内乱的时候还要糟糕。

不过,昴一定和碧翠丝在一起,很安全。艾米莉娅有拉姆陪着,也不会做出冒险的事,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而此刻身边,还有奥托、雷姆、佩特拉和梅莉,每个人都值得信赖。——自己正是这些人的支柱。

情况虽差,但还能笑得出来。既然还能笑,就说明还没有到绝路。

「奥托兄,接下来换我背你飞过去吧!」

「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然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刚才好像说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是的。总之,我先带大家去一个人少的地方——」

奥托缓缓地摇了摇头,环顾四周,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他眨了眨眼,接着便焦急地望向防壁附近的建筑、阴影,各个角落都紧张地扫视着。

在他身上,不难察觉到那无法掩饰的焦躁不安。

「奥托大哥?」

「……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索达虫。不,不只是索达虫。除了索达之外,负责引路的虫子们,全都消失了……难道!」

奥托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身,看向加菲尔等所有人,而不是那些角落。

他的表情顷刻间变得僵硬,焦灼的情绪几乎要将声音灼烧出来,他一把抓住加菲尔的手臂。

然后——

「出事了!不知道被怎么做到的……那些虫子骗了我!」

「虫子会骗人……骗奥托先生?怎么会有这种事……」

「真的!我们被引到了这里!再这样下去就走不了了!必须马上从这里离开——」

原本以为安全的区域不知不觉间被渗透,连奥托本人都难以置信,但他还是把最坏的可能性传达给同伴。

得到提醒的加菲尔也猛地振作起来,正准备按照奥托说的行动时——

「——到此为止了。」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最为可怕的追兵已经追了上来。

Copyright © EXP 2023 all right reserved,powered by Gitbook最后修改时间 : 2026-05-09 17:51:51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