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
——那天从早晨开始就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光明未来送上祝福。
「会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啊?」
「贝蒂可不这么认为哟。事实上,如果菲尔奥蕾的秘迹能发挥如预期般的效果,昴的好心情不过就是提前庆祝罢了。」
「要是自己擅自开始庆祝,反而真的觉得有些过于乐观了。」
面对牵着手一同前行的碧翠丝温柔的安慰,昴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尽管情况使然,他很想为自己这份浮躁寻找借口,但仔细想想自己在其中贡献甚微,这份兴奋或许的确是有些过头了。
事实上,昴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也就是前往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见证神龙教会的秘迹疗愈魔女教受害者们的场面——他并没有能直接帮上什么忙的地方。
他不过是作为功劳者之一艾米莉娅的骑士,更是那座都市激烈战斗的亲历者,只是单纯地想要亲眼见证那场战役留下的可怕伤痕将被治愈的瞬间。
「所以嘛,这次才特意拜托了最近一直辛苦工作的莱因哈鲁特,让我加入了前往普利斯提拉的远征小队。」
「当然,贝蒂也会一起去的。艾米莉娅负责解冻被冰封的居民,还有对那座城市仍有牵挂的加菲尔和奥托也会同行吧?」
「加菲尔的话,是因为和他关系不错的那户人家的父亲成了『色欲』的牺牲者,奥托则是……要取回交给修复师修复的书本。」
「好像就是这样。……真是个一点破绽都不漏的男人。」
碧翠丝鼓着腮帮子,嘟囔着。见状,昴体贴地揣测着她那复杂的心情。
在普利斯提拉,奥托交给修复师的那本书,正是据说由「强欲魔女」艾姬多娜留下的『睿智之书』——不过,是罗兹瓦尔转让过来的那本。奥托一心想弄清楚书中的内容,为此哪怕只是几乎烧成灰烬的书页也带了回来。他那份执着让人惊叹,而敢夸口能够修复的那位修复师的本事同样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对碧翠丝来说,她曾亲手烧掉自己收到的『睿智之书』,这一切令她的心情格外复杂。
「不用担心,昴。」
「碧翠丝……」
「现在引领贝蒂未来的道路,不就是昴你吗?像奥托那样连书灰都不肯放过的小气劲贝蒂真看不过眼。不过,如果那能让罗兹瓦尔吃瘪的话,心情倒也不错。」
「……这样啊。」
全然不顾我的担心,碧翠丝依旧那样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这模样让昴忍不住生出几分怜爱。他尽情地揉了揉这个可爱契约精灵的脑袋,心满意足。
正如之前所说,选择搭乘莱因哈鲁特的龙车前往普莉希拉那边,成员巧合地和上次去普莉希拉家时一模一样。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昴很想让整个阵营的人一起行动,但劳姆因为劳累过度正病倒着,实在不能勉强她。
这次还有其他阵营一起同行的成员——承担赶车任务的是莱因哈鲁特,而担任监督他的,则大概是菲鲁特。——当然,此次远征的主角,也是关键人物的菲尔奥蕾,以及她的监督者——樱。
「说实话,眼下大家都有一堆事要忙,这时候突然把菲鲁特和菲尔奥蕾俩人安排到同一辆龙车上,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意外啊,真有点混合危险物的感觉。」
「但是,听说她们俩其实早就已经见过面了哟。」
「嗯,菲尔奥蕾第一次踏进王城,替库尔修小姐进行治疗的那天,对吧?那天她们就碰上了……好像还是菲鲁特把徽章交给菲尔奥蕾,让她来验证有没有资格成为王选候选者的。」
「这姑娘也太不知道害怕了吧。一般人要是稍微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多少都会有些顾忌才对呀。」
「她本来就没指望过自己的出身,那份果断真让人忍不住觉得帅气呢。」
菲鲁特那种洒脱的生活态度,确实拥有吸引无数人的魅力。实际上,正因为被菲鲁特的言行与作风所折服,希望让她登上王座的人们,才会在她那瘦小的背影里看见理想并追随于她。
如果说这些全都是菲鲁特灵魂迸发出的光芒带来的成果,那么现下的局面,几乎就是被人为地染上了多余的杂质。
「菲鲁特和菲尔奥蕾,两人之中有一个才是真正的王女,另一个是假冒的么。」
「本来就挺奇怪的吧。不管她们哪一个是真的,如果真打算利用这种可能性,那就得更积极地宣扬才对。不过是拥有一块宝物却没好好用上罢了。不如让更多人信,也让更多人怀疑,这才是最大的利用价值不是吗?」
越是仔细思考,就越觉得所谓『存活的王女』这个说法在使用上很勉强。
正如碧翠丝所说,好不容易拥有的强大优势不仅未能发挥出来,反而让菲鲁特与菲尔奥蕾之间,无论哪一方为真,另一方必定是假货的负面印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在这种情况下,最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
「——说到底,教会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隐瞒菲尔奥蕾的存在?」
根据菲尔奥蕾自己的说法,十五年前她被遗弃在教会门前,被人收养,作为弃儿在「神龙教会」的养护院中长大。在那里,她被当作温室里的花朵一样教养,几乎对外界一无所知,一个无知却行动力惊人的怪物由此诞生。
至于她这种行动力最终导致了今日的混乱姑且不论,「神龙教会」理应知晓她的外貌特征、年龄,甚至连名字都应当清楚才对。
这样的她,绝不可能会没有被认出与露格尼卡王族之间的联系。
更何况,若菲尔奥蕾所操控的秘术真能与「色欲」、「暴食」等大罪司教的权能抗衡,那么这种力量当初是否也发挥过作用、用来对抗那场席卷王族的病症?
若真如此,为何露格尼卡王族会被「神龙教会」眼睁睁地弃之不顾?
「至少这个谜团得解开,不然谁都不会甘心吧。」
正值王选的召开已传遍王国全境,如今全国上下都在关注究竟是谁能登上这个时代的王座。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众人都会紧盯王选候选人的一举一动,既不会忽视,也绝不会遗忘。
正因为如此,才更想知道「神龙教会」到底在想些什么,无论如何也必须弄明白。
为了这个目的——
「——麦克罗托夫先生的邀约,真是及时雨啊。」
「没错呢。」
身旁寡言点头的碧翠丝,昴则回想起前几天的一幕——为了接受菲尔奥蕾提出参与王选的请求,他与艾米莉娅一同在城堡的会议室里,与麦克罗托夫进行了一番交流。在那场骑士甄选中,菲尔奥蕾的爆炸性发言引发了不小的骚动,最终场面一度混乱收场,但对昴来说,也并非全无收获。
那份收获,便是作为「贤人会」中的重要人物,或许也是露格尼卡王国数一数二的智者之一的麦克罗托夫,答应抽空专门与他单独交谈。
趁着菲尔奥蕾剧场依然喧嚣吵闹,昴抱着不成也无妨的心情提出了想要聊聊的请求,麦克罗托夫却爽快地答应了。
「唔……那就为了菜月殿,我把时间空出来吧。正好,我这边也有些私下里想和你谈的话题。」
「这我当然是非常感激……不过,是想和我谈吗?」
「没错。有些事情需要确认,有些事情想告诉你,还有一些事情想请你帮忙商量……如果你愿意陪老人我多絮叨几句,那真是太好了。」
麦克罗托夫这样说着,带着一副和蔼长者的笑容,向昴说明了自己的住处,还特意为他们私下约定定好了时间。
而这个约定,就是定在今天——就在火之刻结束、昴即将启程前往普利斯提拉的这天。
在这样一个大事发生前,为了遵守与麦克罗托夫的约定,昴独自一人——不,提前说明过,只带上了同心一体的碧翠丝——朝着约定的住处走去。
「麦克罗托夫先生想说的话……确认的和要谈的就算了,可『有事想商量』这话倒让我有些害怕啊。不过,我这边也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他。理想的话,能让我亲眼见到『龙历石』的实物就最好不过了。」
「龙历石和『龙之血』一样,都据说被严格管控起来了。不过,只要让我看看它的运作原理,贝蒂大概就能推测出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倒不是说我怀疑龙历石本身有什么问题,可是王族全灭那一段一笔带过,反而之后的王选描写得那么详细……」
让人不禁猜测,这其中是不是夹杂着什么恶意或阴谋。虽然不想相信,连王族的死亡也都是被人策划好的。
「———」
在灵庙中,自己亲眼见到了库珥尼卡王族们的石棺,真正性命丧失之人——如果去想,那些曾被众人深爱的王族、尤其是第四王子的死,对自己认识的库珥修和菲利斯造成了怎样的创伤。如果这一切真的背后有人操控,昴是绝不会饶恕那个幕后黑手的。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下意识收紧了牵着碧翠丝的另一只手。
「——你这家伙,还真是挺危险的念头啊,朋友。」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昴猛地回头。只见在街口交错的T字路尽头,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正向这边挥手,轻松自在。
面对那亲昵的招呼,昴表情立刻柔和下来,
「朋友?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自来熟了吧……」
「喂喂,最先这么叫的可是你!别临阵脱逃啊!」
「开个玩笑啦。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提亚。」
青年蒂加瞪大了眼睛,带着几分不服气地用细长的目光打量着毫无歉意地伸出手的昴,随即耸了耸肩,还是伸手与他紧紧握住。
两人的握手顺利完成,友谊也算得以再次确认。
「碧翠丝小姐,别来无恙。能再见到你,我很荣幸。」
「贝蒂也不讨厌你啦……不过,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问题嘛,我也正想问你呢。本来我没偷偷摸摸,应该是被秘密叫出来才对——」
「秘密叫出来……难道,你也是麦克罗托夫先生找的?」
「——。这么说,你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指着对方,满眼难以置信。站在他们中间的碧翠丝,踮起脚尖,拉下了两人正指着对方的手臂。
可能因为她这可爱的举动,蒂加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释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被人跟踪差点吓一跳。可怎么说,再怎么也不会带着小孩来跟踪吧……啊,还是别说了。」
「喂,别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啊。说吧,我不生气。」
「是吗?那我就说了。『幼女使』的菜月昴可是大名鼎鼎,也许带着个小孩来跟踪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呢……」
「你说谁是『幼女控』啊,这家伙!」
「不是说了不生气才告诉你的吗!」
久违地被人叫了个不光彩的外号,昴气得直扑向对方。然而,蒂嘉却灵巧地避开了昴的双手,唰地一下藏到了碧翠丝身后。
面对蒂嘉如此堂而皇之的狡赖,碧翠丝朝昴耸了耸肩,说道:
「话再这么闹下去可没完没了,不如到此为止如何,昴还是成熟一点吧。」
「啧,知道啦。谁让我是个大人呢,不会跟你这种小孩子似的幼稚行为计较。毕竟我是个大人。」
「我看真正的大人可不会老是拿大人当借口炫耀啊,真是的。」
蒂嘉一边把蹲着的身子灵巧地伸展开来,一边调整了下帽子的位置,朝着交叉路口那共同的目的地扬了扬下巴。
「既然大家目的地一样,指定的时间估计也差不多,就一起走吧。」
「本来无所谓,可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搞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来的怪要求嘛。E和雷姆都一起过来也行啊。」
「雷姆小姐还好说,艾米莉娅大人可是你的主人,你要把人家拖来处理自己的事情吗?」
「不是带她来,只是我实在不想和她分开半步罢了。」
「这个嘛——」
以玩笑还击玩笑。昴本想以同样的轻松语气回应,却没想到提加像是突然哑口无言,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还飘忽不定。
昴见状,不由和贝蒂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难道是被我对你们大家的满腔热爱给吓到了?」
「并不是怕你那所谓的满腔热爱。只是,昴你这沉重的感情,好像触动了我自己也难以言明的心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嘛,我心里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牵挂的人……」
「装出一副专情的模样,其实是最糟糕的发言吗!?」
气氛缓和下来,昴也被提加顺势的吐槽逗笑了。他早就觉得两人意气相投,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提加见昴笑出了声,也跟着释怀,忘却了方才的尴尬。
「你们两个,玩闹就到此为止吧。已经可以看见了喔。」
不知何时走到他们前面的贝蒂,正站在街角,向这边招手。昴和提加立马加快步伐,没有跑起来,但也迈开大步,几乎同时赶到贝蒂身旁。
在贵族街的边缘,找到了符合指定地址和之前听说屋顶颜色的大宅邸,于是他们判断那里应该就是麦克罗托夫的宅邸。
「蒂格,你和麦克罗托夫先生都谈了些什么?」
「只是关于寻找东西的事罢了。你们呢?」
「我和碧翠子是出于对历史浪漫的追寻,想多了解一些王国的黑暗面,还想着能不能有机会见一见龙历石,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原来如此。难怪刚才会聊到那些危险的话题。我多嘴提醒一句,路上千万别随便谈论要对龙历石做什么――」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在这里停住了话头。
昴等人疑惑地回头望去,只见在朝着麦克罗托夫宅邸大门走去途中,蒂格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正紧盯着围绕宅邸的石墙。
然后,那张俊朗端正的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警惕,他低声自语道:
「――糟了,有血腥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昴左手牵着碧翠丝,右手握着罪鞭——将二人的托付牢牢握在手中,他屏住呼吸,悄然潜入弥漫着血腥气息的宅邸。
「——昴,别离开我太远,彼此要掩护对方的死角。」
以那样压低声音提醒着众人的,是在队伍前方警戒的提加。
他身形低伏,步履无声,手中刀剑已悄然出鞘——银色的弯月,锋利且深邃的弧线,那是一柄名为沙姆希尔的曲刀。从他的气势和动作不难看出,他必是能将这柄曲刀挥洒自如的高手。对此,昴竟在不合时宜间生出个荒唐念头:菲鲁特果然对骑士一无所知。
——
紧握的手中,比阿特丽斯的紧张透过掌心传递过来,而比阿特丽斯也能感受到昴的紧张。幸好,比起动辄就会慌乱的昴,比阿特丽斯冷静得多,正是她使两人的情绪没有被负面螺旋裹挟,也避免了自发性「愤怒」权能的恶性循环。
米克洛托夫宅邸已经化作了令人不忍直视的修罗场。
他们从宅邸后门潜入,已经发现了十余具相关人员的尸体。无一例外,全部都已惨死,每一具尸体都仿佛被一刀斩杀,整齐而无声息地倒下。究竟该将那一击称作怜悯,因其让这些人毫无痛苦便死去,还是该说这是无情的实力碾压,将对方剥夺了抵抗的机会?昴却找不到合适的辞藻,来为这些死者最后的时刻作一丝修饰。
只有死亡那鲜活而真实的气息近在咫尺,刺激得昴的心脏几乎要炸裂。
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昴的承受范围。他明白,只要立刻离开宅邸,去寻求援助和支援,这才是最明智、最有把握的选择。
可与此同时,昴也清楚,如果现在就闯进去,或许还能救下某些人的性命。
因为——
「他们,都是刚被杀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能有哪怕一个人还活着就好了……」
又发现了一具倒在走廊墙边的尸体,墙壁上也留有被利刃斩过的痕迹。那是一道自上而下的重击,把那人和背后的墙壁都斩成了两半。
横尸当场的惨死者,鲜血尚未干涸,残留的热气中散发着特殊而刺鼻的腥臭,那是刚死不久、生命力与死亡混杂交织下才有的独特气息。
「在帝国时学会的本事偏偏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真他妈不爽……」
在菜月・昴的人生中,最惨烈、最如地狱般的景象——莫过于那座被熟悉之人叠成尸山的剑奴孤岛。可憎的托德・芬格带来的那场灾厄,用无数的死亡将昴的世界彻底吞噬。
他曾亲眼见证了太多的死亡,所以能够分辨这些尸体。他知道,那个人大概何时断气,又在临死前承受过多么深重的苦痛。
「他没有让他们受苦。」
至今为止,屋敷里发现的尸体已经有十三具,但没有一个人在死前受过折磨。至于这是出于仁慈,还是单纯的技艺高超,已经无从分辨。
或许,得知他们死前没有受苦这件事实,唯一能得到安慰的,也只有自己内心而已。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菲利斯曾经的诅咒之语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因为那位对死亡极度厌恶的家伙,如果在此刻,他与感受着无力的自己,或许能够彼此理解吧。
「见鬼……」
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次死亡,可昴仍无法习惯那撕心裂肺的恶心与失落。他为逝者合上双眼,强忍着继续向前。
他之所以还没有退缩,是因为在这场才刚刚开始的惨剧中,依然有某个人存活下来的可能。
因为一旦自己退缩了,那微弱的生机也许就会彻底断绝。
而且——
「——麦克罗托夫先生还远远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物。」
昴与麦克罗托夫并没有过多的交谈。
即使身为「贤人会」那样居于王国智者顶点的人物,昴对他们也从未留下过什么美好回忆。
只是,在那些寥寥无几的交集和满是他不愿回忆的负面情绪的记忆里,昴确实记得一件事。
「他至少向世人证明,你并不是那种为人所惧的半精灵。——真不错,你有个好随从。」
那是昴因一己任性,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无人站在他这边,从王座之厅被逐出的那一刻,有人对他说的话。
直到现在,这一刻,这个瞬间,昴才回想起这句话。——然而,在那一天、在那个场合,确实有人用与旁人不同的眼光看待着昴的举动。
他一直没有察觉。但,这又怎样?无论如何,昴都心怀感激。
这份比黄金更珍贵的救赎之情,昴一定会回报给麦克罗托夫。
「——昴,碧翠丝小姐。」
带着坚定的觉悟与决意,将其作为自己不逃避的动力的人,就是昴。而唤来昴与站在他身旁的碧翠丝的,正是已经来到大门前的蒂嘉。
虽说没能把宅邸的每个角落都彻底搜查一遍,但主要的大房间已经确认过了。从宅邸的构造来看,在紧急时刻作为避难所的房间,显然就是眼前的这一间。
也就是说,屋主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这里——
「——!」
不是呐喊,而是在点头的瞬间,以提加为首,一行人飞快冲进了打开的房门。
刚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间简朴房间内,覆盖在白色墙面上的巨大——极为巨大的露格尼卡王国国旗。国旗中央绘有一柄利剑,两侧则是彼此对峙的双龙。然而,如今那旗帜也已被斜斜切裂,一边垂落在地。
——而就在那垂落在地的国旗之中,有一个人影像是裹着旗帜一般,身上也被无情的一击劈伤,背靠着墙,倒在满是鲜血的地板上。
「——啊……」
咽喉深处,不禁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靠着墙的人,低垂着头,脸庞看得并不真切。但那是谁,却再清楚不过了。那极具辨识度的长长白胡须,如今也已浸在涌流出的鲜血中,被染得一片通红。
「————」
那已经再无生息,不会再有任何动作——正是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曾支撑露格尼卡王国多年的大贤者,他的离世,竟如此突然、冷酷,无情得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即便面对如此离奇的死亡,如此凄惨的终结,昴发出的呻吟,并非因为目睹了麦克罗托夫的倒下。
让昴忍不住呻吟的,并非是成为牺牲者的麦克罗托夫。——而是加害者。
在房间中央,正对着被斜斜劈开的国旗,以及包裹着国旗、气绝身亡的麦克罗托夫尸体,凶手的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伫立。
她的身形纤细高挑,一头美丽柔顺的绿色长发轻轻荡漾。那姣好的女性曲线,即便隐匿在深蓝色的衣装之下,也难以遮掩,在这片惨状中更添一抹堕落的耽美。
而她手中握着的长而锋利的直剑上,没有沾染哪怕一滴血迹。——理所当然。因为她的剑出鞘所斩的,并非钢铁,而是以暴风断敌。
「――――」
她缓缓回头,面对满脸震惊、呆立当场的昴等人。那精致的面庞上,一只眼睛被眼罩遮盖,剩下的琥珀色眸子倒映出他们的神色——女扮男装的绝世丽人,
「——啊,菜月・昴么。——你,果真是我所知的『真正的那个人』吗?」
——在血与死亡弥漫的惨剧现场,库珥修・卡尔斯腾的质问下,菜月・昴的喉咙中,只能漏出无力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