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染不尽』
——王都露格尼卡的贵族街上,那座属于「贤人会」成员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宅邸,外观朴素宁静,正如主人以清贫著称的气质。
大多数贵族都喜欢举办夜会和宴席,不时藉此炫耀自己的权势,但麦克罗托夫却选择了与这些贵族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自年轻时便以王国文官的身份崭露头角,凭借卓越的才能被推崇为贤臣的他,终其一生奉献于王国,未曾娶妻成家,孜孜不倦地为国家鞠躬尽瘁。
因此,马克马洪宅邸所在的贵族街从未有过半点浮华与喧嚣——至少,直到今天为止都是如此。
无数生命在这里残忍地被斩断,四散的尸骸带来血腥与死亡的气息,这一惨状,也宣告了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生命走到了终点。直到灾厄降临的这一刻,他清贫清正的一生才被残酷终结。
目睹着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菜月・昴呆然地伫立原地,动弹不得。
「——」
受邀而来,然而直到此刻,都未曾遇见半个活人的马克马洪府邸。恐怕是负责守卫与侍奉的十三名侍从,全都在一击之下被斩杀,命丧黄泉。目送着他们的尸首,一路走到这座宅邸最深处的房间。
从摆设的书桌与书架来看,这里应当是麦克罗托夫的书房吧。思虑王国未来,对各种难题苦恼、不懈奔走的智者长老,曾在这座满载历史的空间里度过无数岁月——那位麦克罗托夫,如今正靠坐在房间尽头的墙壁上。
双腿伸展,后背倚墙的姿态,宛如筋疲力尽的孩童熟睡一般。但这种形容,大体上并未偏离事实。——智者长老,已经安然沉睡。
身上覆着被斩落的露格尼卡国旗,进入了再也无法醒来的永恒长眠。
而在那位已逝智者的身旁——
「库珥修……小姐?」
麦克罗托夫倒卧,满布皱纹的脸上,双眼紧闭。守在他脚旁、半转身回望过来的那道身影,让昴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难掩的颤抖。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浓蓝色近似军服的美丽女子。她有着长长的绿色秀发和琥珀色的瞳孔,左眼被大大的眼罩遮住,正是库珥修・卡尔斯腾。那悠然自若的站姿,是昴非常熟悉的人物。
「——」
听见昴蹩脚的呼唤,库珥修微微眯起了琥珀色的独眼。她重新握紧手中的细剑,目光依旧锐利,薄唇轻启:
「畏惧的风正在吹拂啊,菜月・昴。——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害怕的是我?这个……」
「况且,你到底为何会来到这里?你和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之间,有什么私下的联系吗?」
「这个,是他亲自叫我来的,我也有些想问他的事……」
「偏偏选在今天?真让人难以理解。你想问的事情,是和王选有关,还是有什么其他密谈?虽然并非被我戳中要害,但你的动摇之情只会越发明显。那么,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我所认识的『本人』吗?」
「——」
库珥修连珠炮般的质问,令昴一下子无言以对。
眼前的信息尚未消化,便被库珥修犀利的言辞步步紧逼,那份压力,简直如刀刃般逼人。
库珥修依旧以那凌厉的目光试图剖开昴的内心——
「——到此为止吧。」
「啊啊,看下去实在让人不舒服。」
就在昴与库珥修你来我往时,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从旁插了进来。正是与昴手牵着手站在这里的碧翠丝,以及一同前来的蒂加。
碧翠丝用她那纤细的小手的触感,蒂加则斜身上前,挡住了库珥修的目光,两人一左一右,将差点被压倒的昴拉回了现实。
仰仗于此,昴才重新找回了呼吸,迟来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带走心头的燥热。
与此同时,手握弯刀的蒂加与库珥修遥遥相对。他低垂帽檐,遮住了眼神,语气轻快地招呼道:
「你还是得清楚意识到,这可是非常容易让人误会的局面啊,公爵大人。」
「误会?」
「没错,就是误会。毕竟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连王国的重臣都丧命于此——而你手持利剑,立于现场。任谁见到这一幕都会这样想。——杀害这座宅邸所有人的,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吧。」
他依然用那惯常的说话方式,却毫不拐弯抹角地抛出了质问。而这也是昴内心最想优先确认的事实。
——
正如提亚加所说。
在这座马克马洪宅邸里发生的惨剧,将主人麦克罗托夫在内的所有人屠杀殆尽的最重要嫌疑人,无疑就是库珥修。然而,了解库珥修为人的昴,却想要从心底否认这份怀疑。
库珥修是高洁之人,始终能做出正确判断的天才。即便失去了「记忆」,即便她那本应傲然挺立的贵族气质需要重新塑造,但残留在内心深处的善良,以及作为人的良知,也绝非区区「暴食」所能吞噬殆尽。
那样的她,绝不可能做出如此暴行。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所以,昴渴望亲口听她否定的答案。
希望库珥修能像他们一样,发现马克马洪宅邸的异变后飞奔赶来,在抵达之时已经为时已晚,然后坦率地告诉他们事实。带着悔恨和愤怒,一起查出杀害麦克罗托夫等人的元凶,并让那个罪人接受应有的制裁。
为此,他只需要她坚决的否定——
「阁下看来,果然是个虚伪至极的人啊。」
然而,库珥修并未回应昴的祈愿,神色不改地直视着提亚加说道。提亚加则只是轻轻耸耸肩,
「评价确实苛刻,不过我甘愿接受。那么,事情到底如何呢?」
「————」
「杀了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的人,是你吗?——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
「——是我。」
面对蒂嘉的再三追问,这次终于得到了明确的回答。
这是肯定怀疑、背叛了昴那几近祈祷的希望的,最糟糕的答案——昴不禁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刚才那简短的回应在头骨中无数次回响。
仿佛要将昴的剧烈动摇推向极致,库珥修微微收回下颌,
「这座宅邸中的相关者,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都是被我亲手斩杀。他们是背叛王国的逆贼。」
「——公爵,真正的逆贼,是你!」
「什——」
瞬间,怒吼的蒂嘉纵身跃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被拉近。他挥舞着弯刀——沙姆希尔,朝着库珥修施展出流畅的剑技。
这一击干净利落,没有给人插言的余地,「等一下」都来不及说出口。然而,库珥修已将手中长剑一挥,斜斩格挡,钢铁碰撞的清脆声响回荡在宽敞的书房里。
随着这清脆的一声,二人之间的钢铁悲鸣与火花骤然爆发。
「————」
火花四溅的剑击拉开序幕,宽阔的书房变成了舞台,两位剑士毫不示弱,彼此展现着各自的剑技。
库珥修所施展的,是只有真正一心投入于剑道之人才能掌握的剑技——无论是在失去「记忆」前与白鲸的战斗中,还是在失去「记忆」后于普利斯提拉的战斗里,她那笔直无瑕的剑路始终不变,锋利的剑光肆意劈斩着四周的空间,迅捷地飞跃游走。
而与之相对,低身旋转如陀螺般的蒂加,那独特的剑技则显得格外异样。
在昴所认识的那些精通剑技的强者中,无论是库珥修本人,尤里乌斯、威尔海姆,还是塞西尔斯,除了擅长手刀和踢技印象更深的莱因哈鲁特外,几乎个个都磨炼着正统无瑕的剑道。
如果说他们的剑技是正道,那么蒂加的,则堪称邪道——不是正面将对手一刀两断,而是不留情面地狙击手足,真假虚实交错,善于出奇制胜,充满对胜利的贪求。
「喝——!」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气势,这一刀逆手握着沙姆希尔,走出与常规截然不同的轨迹,剑光挟带着锐意迎面扑来。库珥修微微后仰避开,随即袭来的,是蒂加如鞭般灵动抽击的长腿。
夹杂在剑击之间的踢击,如同舞蹈一般连贯流畅,一气呵成地化作不断的剑风,朝着对面的库珥修猛烈袭来。
面对那宛如陀螺般高速的连环攻势,库珥修神情未变,凭借敏捷而精准的步伐始终保持距离,只以一柄长剑应对,意图在这目不暇接的攻防中争夺主动权。
不知是不是在鞋中藏着钢板,即便剑锋碰上对方的踢击,库珥修的步伐也毫无紊乱。身为正统剑士中的翘楚,库珥修展现的是极致端正的剑风,可面对邪道剑士的连番进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好身手啊。你们『神龙教会』就是这样教人挥剑的吗?」
「很遗憾,我自成一派。打小,手脚习惯都不太好!」
「果然如战风一般果敢,不像在说谎。」
库珥修侧头避开蒂加的踢击,随即反手劈下一记直落的斩击。蒂加则用反握的弯刀挡下,二人剑锋相错,战至胶着间你来我往,口中还不忘交谈。
一进一退的战局,由于双方皆为一等高手,局势始终未能偏向任何一方——
「——昴!能不能振作一点!」
「——啊……」
「你受打击也是很正常的!但可不能就这样愣住啊!」
随着碧翠丝跳起来轻轻打了昴一记耳光,昴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在那如同爆炸般的冲击中,昴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竟又因惊愕大脑一片空白,目不转睛地盯着蒂加与库珥修的交战。——对碧翠丝,他心怀深深的感激。
的确,这一刻他遭受了不小的打击。冷静下来回看局势,只怕根本无法维持平静。因此,此时此刻,在还未冷静思考事态之前,他必须先做应该做的事。
「我的朋友。」
回头望去,只见始终与库珥修比剑对峙的蒂加,将眼角余光落在昴与碧翠丝的互动上,嘴唇轻轻吐出了这么一句。
这样一句没有宾语的呼唤,昴却明白蒂加的意图。他所需要的,并非援手或支援——
「——去外面。」
必须立刻报警,让外界知晓当前状况,阻止库珥修的暴行。
所幸,如今的王都还有许多值得信赖的战力。加菲尔和威尔海姆都在,甚至莱因哈鲁特也在这里。
这里是贵族街,除了马克马洪宅邸以外的其他府邸,想必也配置了骑士和卫兵。只要寻求他们的帮助,就能制止库珥修。
然后——
「————」
——然后,要惩罚库珥修吗?以国贼之名,斩杀了麦克罗托夫的罪行。
「请你留下。因为我还未真正看清你。」
就在那一瞬间,逃无可逃的犹豫在脑海一角闪过,剑风已从昴的头顶劈然掠过。
「呜哇!?」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那道剑风擦过他倒竖的发梢,直直冲向身后的房间上方,狠狠劈中入口附近的天花板,接着扫碎了墙壁,用崩落的瓦砾彻底堵死了出口。
「把退路……!」
在明白退路被封死的瞬间,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选择被无情剥夺,手里所剩下的筹码已经少得可怜。
——
失去了逃走的可能,就意味着已经无法离开这个险境了。在这枪林弹雨的局面,根本没有时间慢吞吞地搬开瓦砾,重新开辟退路。而阴属性的魔法枪威力有限,别说炸开入口,就连想期待点物理破坏都不可能。
也就是说,昴他们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旁观或者介入这两个选项——但在这样的局面下,旁观绝不可能。
然而,选择介入的话——
「……要战斗吗?和库珥修小姐?」
——无法理解。
这一切,完全不明所以。
眼前所见之物,根本无法接受。
那还用说吗?站在那里的人,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啊。昴一直很敬佩她。即便在王选中双方属于对立阵营,但她那种高尚的人格,是无可置疑、理所当然值得认可的。库珥修高贵而纯洁,作为为政者的努力与精进从未懈怠,是个优秀的人格者。严格意义上,她或许是第一个让昴切实感受到「王者之器」的人。当讨伐白鲸取得胜利,从她口中亲自承认了这份功绩,那对菜月・昴的人生到底有多重要,这一点,不论是谁也无法否认,更不允许否认。
虽然昴把对艾米莉娅的爱放在了最前,但那时的他,内心的确如此想过——库珥修・卡尔斯腾,毫无疑问,是最适合成为露格尼卡王国之王的人之一。
「——请不要再这样了,库珥修小姐!」
因此,昴在那一刻唯一能做的选择,只能说是最无力的一张牌。
「————」
对昴那反常的呼喊,正激烈交锋的库珥修并未回应。她的视线坚定地投向了与自己对峙的蒂嘉。
但是,昴仍然相信她不会无视自己,于是拼命呼喊:
「请放下剑吧!求你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也会开口,哪怕怎么样,总之先说出来试试,说不定就还有办法!」
不知不觉间,贝阿特丽斯握住的一只手相对的那只手,我紧紧攥着挂在脖颈上的黑色球体。——关于阿尔,本应要说出口的许多话语,还未能说出,就只能强行把那份心意压抑封存。
让阿尔走上疯狂之路的契机,是普莉希拉的死。那是无法弥补的丧失,彻底铭刻在昴的心头,让他深刻体会到有些失去,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取回的。
话还来不及说出口,或许就要失去自己所熟悉的伙伴。——对于现在的菜月・昴来说,那比死亡本身还要更令人恐惧。
「我不想就这么结束啊!这样子……什么都没搞明白,就要和我在乎的人分离,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昴——」
「拜托了!求你了!拜托你……求你了……不要这样啊!」
不知自己此刻脸上是怎样悲痛的神色,但奋力嘶喊的昴侧脸映入贝阿特丽斯的眼中,她的瞳孔微微颤动,咬了咬唇。
真是没用,太丢脸了。身为大精灵贝阿特丽斯的契约者,却根本无法发挥她那睿智而强大的力量,此刻除了这样狼狈地呐喊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拜托你啊……」
即使明知自己无能为力,昴依然无法做出选择。如果逃避不了的话,又怎能下定决心与库珥修为敌,这样决绝的想法,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他曾经遇到过,初识后彼此关系发生巨变的情况。
但更多的时候,那些变化意味着将对方的负面印象转变为正面的好感。
相反的情况——只有托德和阿尔这两个人。再将库珥修也囊括进来,这种事,昴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
「——」
昴的话语笨拙而迟缓,弱小到几乎要被愈发激烈的剑戟声完全湮没。也许,就像他在这场战斗中的存在一样微不足道,甚至怀疑是否能传入库珥修的耳中。
然而——
「——你的话,似乎不带虚假。」
「——唔。」
这样豁然开朗的低语传来,昴猛地睁大了双眼。
隔着蒂加那交错的身影,在邪道剑士的身后,库珥修的视线与昴相汇。
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昴心中升起了「话语被传达了」的期望——
「既然如此,你的事,这里暂且先放到一边吧。」
就在库珥修吐出话语的瞬间,以他为中心,强烈的狂风席卷了整个房间。
「什——」
全身感受到强烈的压迫,双脚随之悬空而起。昴在那一瞬便直觉到,这是库珥修唤起的风,这是她最擅长的剑技——「百人一太刀」肆意无序地朝着四面八方挥洒的结果。
原本理应集中释放向一个方向的强大风刃,如今毫无收束地扩散出去,所造成的风压肆意席卷了满目疮痍的执务室——厚重的书籍、整理好的资料,甚至连那具死去的贤老遗体都被卷入空中。
然而,昴能够认清现状,也仅仅到此为止。
「呃——啊!」
毫无防备地被托举到半空,紧接着身体猛烈地撞上了天花板,几乎窒息。下意识间,他将手臂回收,死死护住了怀里的碧翠丝,但也仅能做到这些。
「昴!」碧翠丝惊叫着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昴的身体随风掠起,重重地砸在墙上,来不及调整姿势,便狼狈地摔落在地。
「……呃。」
全身无一处不在呻吟,钻心的疼痛里,肺中最后一口气也被挤出。脑海深处陡然一片冰冷,昴立刻意识到情势不妙。
「这并不是『死亡』。但我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因为过于优先考虑碧翠丝的安危,而忽视了自己,这便是所付出的代价。就像头部被撞后开了个洞,意识正从那里缓缓流逝——糟了,糟了,糟了。
『不行……』
如果现在我失去意识,又有谁能对库珥修说出那句话呢?
蒂嘉不了解,不了解库珥修这个人并非表面那样,她不知道那颗真正善良的心,还一直误解着她。我不能让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库珥修是个好人,只要说出来,沟通就会明了。
只要好好说出来,一切都会明白的啊。
『……一定,会明白的。』
所以,拜托了,不要堵住耳朵去听我的话。——就这样,直到最后一刻,在意识渐行渐远之前,我仍不停地祈祷着。伴随着最后的愿望,昴的意识一头沉入了黑暗。
沉没下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错。」
「——」
突然,意识的觉醒如惊雷般袭来,昴险些失去了平衡感。
脑海无法理解眼前『现在的自己』与『刚才的自己』那一瞬骤变所带来的落差,这份困惑蔓延到四肢,令他几乎陷入慌乱。
双脚踏实地面。理所当然地——我正站立着。站立着,这本该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可真的是这样吗?一直以来,站着真的是理所应当的吗?如果不是如此,难怪现在才会觉得天翻地覆、整个世界都倒转了过来——
「不对。」
昴此刻该集中注意的,并非那翻转过来的天地。而是,为什么会有天翻地覆的感觉,究其原因在哪里。
原因,毋庸置疑。——我回到了过去。
「……」
膝盖几乎要失去支撑的昴,目光所及,是还未遭肆虐的马克马洪宅邸的办公室,以及被斜斜斩断的国旗包裹着的麦克罗托夫的遗体。遗体前,半转身回望的绿发女性和比昴略微走在前方的青年背影。
库珥修与缇加的对峙。没错,这一幕的发生——
「宅邸里所有相关之人,以及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全都被我亲手斩杀。他们皆为背叛王国的逆贼!」
伴随着这一无法挽回、足以致命的坦白——
「错的正是你啊,公爵大人!」
在昴因震惊而血液凝固之际,一声撕裂长空的怒喝响起,缇加冲了出去。
提着弯刀逆手挥舞的缇娅,剑舞已然展开;迎面迎战她的则是库珥修——这是践行邪道与正道的两位剑士之间的激烈对决。钢铁交击的清脆之声交错响起,火花四射,在这纷乱的书记室中肆意飞舞。昴目睹着这一切,却因另一种原因,几乎再次晕眩,无关最初强忍的失重感。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
他下意识用手捂住嘴,低声呓语。那冲击如同不断从伤口渗出的鲜血一般无法遏制,仿佛有人在他脑海中重重敲击,让他头痛欲裂。
——「死亡回归」。没错,自己又一次『死亡回归』了。
在意识模糊即将断绝的刹那,将昴震飞的是库珥修掀起的狂风。他被重重撞在墙壁与天花板上,然后摔落地面,彻底失去了意识。——而现在,自己却重新回到了此刻,也就是说,是在未曾醒来的情况下『死亡回归』了。
如果说在那种情势下,昴失去意识后就被人剥夺了性命,那下手之人——
「——昴!振作一点!」
「——呃!」
「受到打击是理所当然的,但你不能这样愣住不动啊!」
因为和刚才不同的原因而僵住的昴,被碧翠丝用和先前一样的方式拉回了现实。她那小小的手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那份痛楚与灼热让昴终于回过神来。
「对不起,碧翠丝。」
昴用手背轻轻摩挲被打的脸颊,牙齿咬得几乎发出咯吱的声音。
即使经历过「死亡」,昴在这场混乱的局势中的迷惑与动摇也丝毫没有减轻。纵然他哪怕否定现实,大声喊叫一切只是谎言,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没有勇气介入库珥修与蒂达的战斗,昴只会丧失体面,哭喊着死去。——最终,会让库珥修亲手夺走他的性命。
「不可以。」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绝不能让库珥修・卡尔斯腾亲手夺走菜月・昴的生命。光是因为自己懦弱,让她那高洁的灵魂蒙羞,这种事昴断不能容许。
让库珥修的双手沾染上自己的血——这样的事情,绝不可有。
「碧翠子,借我一把力。」
「——!不需要你说,我也早就准备好了的!」
因为震惊与恐惧,理智拼图的碎片依旧散落一地。
但即便如此,从那零碎的拼图之中,昴还是牢牢抓住了目前能看得最清楚的那一块,紧紧回握住了他最值得信赖的搭档的手。
眼前激烈持续的攻防——库珥修与蒂加的对决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正是你来我往、不分高下的局面。
以昴对库珥修实力的了解,本该为蒂加能展现出与她不相上下的剑技而惊叹,但如今局势之下,拥有一击必杀之招——「百人一太刀」的库珥修,无疑握有决定胜负的关键,这对蒂加而言是明显的劣势。
也不知蒂加是察觉到这一点还是纯属直觉,他选择了贴身缠斗的战法,不给库珥修凝聚风的时间。可即便如此,昴却很清楚,即使在那你来我往的剑戟之中,库珥修依旧在暗中蓄势聚风,随时有可能扭转局面。
正因如此——
「别指望魔法啊,朋友!」
「我本来就用不了魔法,朋友!」
到底是让人安心,还是让人担心?回应声中,昴高高举起手臂,将碧翠丝紧紧抱在怀中。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脸颊相贴,就这么一齐盯紧同样的攻防局面——
「EMT——绝对无效化魔法!!」
咏唱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执务室内也随之扩展开来一道以昴和碧翠丝为中心的无形领域——那是由构建起的玛娜术式被解除、失效,无力化其效能的反魔法魔法,堪称原创技:E・M・T(绝对无效化魔法)。
在这个领域中,不仅无法发动魔法,甚至以玛娜为燃料的「流星」或魔造具都会遭遇故障,变得一团糟。据碧翠丝所说,如果有人能适应那片混乱的状况,再重新编织术式,情况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想要趁罗兹瓦尔吃惊时扇他一巴掌的空档,这点轻而易举没问题吧!」
「更何况要是第一次见到……肯定会一头雾水啊!」
这道展开的领域不仅仅只作用于昴他们,同时也将正在交锋的两人一并笼罩,强行将他们拖入其影响之中。
正如自我宣称的那样,E・M・T(绝对无效化魔法)对于不使用魔法的蒂加来说并无影响,但作为王牌、以风为媒介施展术式的库珥修,状况就完全不同了。
面对昴等人的咏唱,似乎已经在提防着即将来临之事的库珥修,感受到E・M・T(绝对无效化魔法)领域效应的影响后,用那只独眼瞟了这边一眼。——在『死亡回归』前,昴也曾与库珥修的视线相交。
那时的期待被无情辜负,昴也就此丧命——
「投降吧,库珥修小姐!胜算已被抹除!百人一太刀已经无法使用!我也不会让你再用!到此为止了!」
他用虚张声势抹去颤抖的音色,展现出不屈而坚定的意志。
用软弱、近乎哭泣、悲痛哀求的声音,是无法改变残酷现实的,昴深知这一点。此刻所需的,是能够将自身意志鲜明传达给对方的强烈言灵。
言灵,必须灌注灵魂。——要从心底彻底欺骗,无论是对手,还是自己。
要让对手相信——菜月・昴,是一个一旦开战就绝不划算的对手。
「———」
昴那双漆黑的瞳孔,与库珥修琥珀色的独眼,直直地交锋、比拼着气势。与此同时,剑与剑之间猛烈地碰撞了一次,库珥修与提加的剑戟也就此暂告一段落。
手持弯刀、摆出半身姿态的提加,依旧站在昴等人的身后,护卫着他们——
「这正是我的朋友的忠告。如果还要补充一句,我猜那位朋友对你而言,或许也是朋友……不妨听一听他的劝告,怎样?」
「蒂嘉……」
「说实话,我没那个本事能一举夺下你的剑,将你制服。如果真动手,恐怕得有舍命的觉悟,最坏的结果,命都可能没了。无论我,还是后面的两位,都绝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
说出这番话时,蒂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库珥修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松懈。
或许对他来说,如果库珥修稍有破绽,那就算是意外之喜,也未尝不可。即便如此,蒂嘉所传达的话语,的确是经过昴的意思细致咀嚼后,变得更容易被人接受。
事实上,蒂嘉并不可能知晓昴与库珥修之间曾经发生的种种。
甚至,如果他知道王选的相关内幕,理应带着「彼此是对立阵营」的先入为主印象才对。然而,仅凭昴在这里的只言片语,蒂嘉便揣摩出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单纯的对立。
乘着蒂嘉这份通透――库珥修,我一定会将你制服。
「先制服,之后再说。所有的一切,从那一刻起,才会顺利进行。」
「我——」
「——魔枪。」
正当昴以近乎祈祷的心情静候着,库珥修刚要开口的瞬间,被昴抱在怀中的碧翠丝抬起手,一道紫色的光芒自她脚下迸发而出。
如箭矢般射入脚尖的紫色魔力,立刻让书房的地板结晶化,遍布裂痕。
「最好克制一下不必要的动作哦。即使是在『E.M.T(绝对无效化魔法)』的领域中,贝蒂和昴可是唯一能使用魔法的例外。你一边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过招,一边还想对付我们,恐怕有难度吧?」
「被你称作油嘴滑舌的家伙实在让我有些受伤啊,不过,咱们还能用魔法这点,确实有些不公正。」
「本来就是照这个设定安排的。所以,就是这样没错。」
碧翠丝抛出了显示己方优势的警告,库珥修因此被争得先机,表情中微微浮现出一丝紧张。这是原本并未将昴等人看作威胁的她,终于开始将他们正式纳入防备对象的表现。
对此被视为威胁,内心固然有些刺痛。但若能让对方将自己当作危险之人,也算侥幸。倘若形势不利,对方的判断也会更加理智——
「原来如此。」
库珥修低声道,随即不经意地挥剑,在空无一人的虚空中划出一道剑影。
这是一记出乎意料的动作,但大概是在确认E・M・T(绝对无效化魔法)的效果。原本该诞生的剑风并未形成,对于「百人一太刀」的不成立,她微微点头。
然后——
「——菜月・昴,你究竟在畏惧什么?」
库珥修的话再次抛了过来。
但这次,与最初不同。我没有再被困惑吞没,而是咬紧牙关强行忍耐。
「是对战斗结果的惧怕?还是对自己,或身边之人的安危?又或是对王国未来的担忧?还是——」
「……」
「——还是,对我的理智有所怀疑?」
带着咬字压低、意味深长的追问。
面对这个问题,昴尽可能调动脸部所有肌肉,努力保持着现有的神情。要让自己的消极与退缩,一丝一毫也不被对方察觉,拼尽全力维持住面部表情。
那样全力以赴的面容,在库珥修眼中究竟映出了什么呢?
库珥修只是短暂地、轻轻张开双唇,
「是吗。」
仅仅低声说道。
「公爵,我们的要求已经传达了。你如何回应?」
在昴与库珥修之间,刹那间涌现了一场无以言喻的情感风暴。蒂ー加仿佛刻意无视这一切,用严厉的声音,再次向库珥修发问。
库珥修语气中蕴含的紧迫感无比强烈,清楚地表明这已经是最后通牒。剑气再度高涨,令人窒息,库珥修在这压力下望向蒂亚加。
「我明白你们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被封锁了风之力的我确实处于不利地位。所以,你们的主张是要我投降,是这样吧?」
「……没错。从现在开始,我和碧翠子也会加入战斗。你已经没有胜算——」
「——断言没有胜算,还为时尚早啊,菜月・昴。」
库珥修凛然打断昴的话语,仿佛重重踩碎他的虚张声势。她缓缓抬起未持剑的左手——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纤细手指,摸向遮住左眼的大眼罩。
这个大大的眼罩,遮住了她整张脸的左侧。身为当事人的她曾经说过,那里是『龙之血』残留的创伤,虽在菲尔奥蕾施展的秘技下逐渐痊愈,却至今尚未完全恢复。
而现在,纤细的指尖搭在眼罩上,将它像撕裂般揭下。见状,昴不禁瞪大了双眼。
因为——
「这副模样并不想让你们看太久。——毕竟,我也是个女人啊。」
正如库珥修所说,她摘下眼罩后露出的左眼,并非她本来的琥珀色,而是金光闪耀。瞳孔细长如爬虫类,眼底则浮现出宛如毛细血管般的光之纹路——看见那只眼睛,昴的脑海中突然电光一闪,浮现出某个词语。
「——啊。」
他甚至无法断定,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
只是,当他直视着此刻库珥修那超越常人的金色之眼时,脑中便自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
——库珥修・卡尔斯腾的左眼,已经化作了『龙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