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邂逅』


——那道身影降临街道的瞬间,仿佛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不是谁的呼吸停了,而是整个世界的呼吸都静止了。

曾有幸与佛拉基亚帝国最强者交谈,那位支撑着非凡强大的信念,被加菲尔极力追问时,曾如此说道:

「世界即是舞台!无论是日光、风声、大地的气息,还是苍翠的芬芳,一切都只是让演员们更加耀眼而设的舞台装置。那么,为什么世界要如此极尽所能地,将演员们装点得如此绚烂、光彩夺目呢?那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对演员们的表现、表演、名台词与名场面怀有无比期待的超级超级大粉丝啊!」

那样的思想本就突破了常识,坦率来说也让人难以理解。

可唯独此刻,只有现在,自己似乎多少能够明白那位「青之雷光」曾慷慨激昂述说的理由——世界,正如欣赏舞台剧般,注视着众生。

正因为如此,才会感到此刻世界的呼吸的确停滞了吧。

「——……」

背后,是隔开贵族街与平民街的高大防壁。加菲尔一行人背靠着防壁,正面延伸的道路尽头,伫立着一名男子——他拥有如烈焰般燃烧的赤发与澄蓝如天的双眸。

并不是「站起」,而是「屹立阻挡」。——没错,男子正是那般挺立在前。

「莱因哈鲁特先生……要说得上能想到的追兵中,你是最糟糕的那一类了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奥托。事情变成这样,实在令人遗憾。」

最先从震惊的冲击中恢复自我的,果然是阵营中数一数二胆识过人的奥托。即便是奥托,他也无法完全压抑住情感,在他低低的咕哝声中,那个男子——「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并未否认自己「追兵」的评价。他一手搭在腰间的「龙剑」剑柄上,微微眯起了双眼,

「来自王城的命令,要求逮捕你们。我劝你们还是投降吧。」

「要是拒绝,就要动用武力了?」

「是的。虽然并非我本意——不,其实我的心情并无关紧要。」

「也是啊。被质问的并非内心的去向,而是行动的结果。」

说话间,奥托浑身的紧张感愈发凝重。相比之下,莱因哈鲁特自出现的那一刻起,笼罩周身的气息分毫未变。

他早已决定自己的行动方针。而一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会贯彻始终,这正是「剑圣」之所以为「剑圣」的原因。

「——您是莱因哈鲁特先生吧。您刚才说是奉王城之命前来,我想请问,您知道我姐姐和艾米莉娅小姐现在的状况吗?」

在这时,从加菲尔的斜后方,雷姆发出了这样的问题。

站在前面的加菲尔和奥托,身后的雷姆则一边用手臂护着仓皇间靠在一起的佩特拉和梅莉,一边坚强地凝视着莱因哈鲁特。

其实,雷姆的这个问题,也是加菲尔想知道的。——奥托会立刻做出离开王侯馆的决定,恐怕正是预判了会发生这种事吧。

「很遗憾,我在城里并没有见到二位。不过,她们被召进城里的经过我有所了解。大概,现在应该被拘禁起来了。」

「不会对她们做出什么粗暴的事情吧……」

「不会。至少,我可以断言王国士兵决不会有那样的行为。艾米莉娅大人和拉姆小姐,应该也不会轻率地让事态扩大。」

「——这样啊,能得到您的答复,我很感激。」

加菲尔等人听到了一些让人放心的消息,而雷姆却依然不忘在最后添上一句带刺的话语,对此莱因哈鲁特只是微微闭上一只眼。

但正如奥托所说,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心情,而是在于接下来的行动。

「莱因哈鲁特先生,这一切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对菜月先生和库珥修大人的指控,对我们艾米莉娅阵营的封锁……就连菲鲁特大人也未必真正安全。即便如此——」

「——我是『剑圣』。」

「——……」

「我背负着作为王国之剑应尽的职责,并会完成被赋予的使命。再重申一次警告,请你们投降。即使被带往王城,也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我会尽我所能——」

「现在,站在这里的你,你的话还能有几分说服力?」

奥托以坚定的语气回应了莱因哈鲁特,后者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和语调发出劝降。这番话不仅代表了奥托本人,更是包括加菲尔在内的五人的共同意志。

无论莱因哈鲁特如何巧言善辩,此刻的他都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壁障,阻挡在他们的前路上。

「……看来,我们之间是无法成为朋友的。」

「没错,我早就有这个预感了。」

这便是奥托和莱因哈鲁特之间,为了扭转对方意志而展开的对话所得到的最终结论。

两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继续多说只会徒劳无益。

事实上,奥托的判断极为准确。

既然莱因哈鲁特追了上来,那么加菲尔他们在这里的事情王城那边也已经知道了。如果追兵增多,逃跑的路就会被彻底断绝,要是连那位马科斯也开始行动,他们的可能性就会更加渺茫。

「其他士兵不会过来。虽然我已经下令进行包围,但来这里的只有我一个。」

「……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想让无谓的人受伤。并不是小看士兵们的训练,但我同样也不会低估你们。之所以让我来承担这个任务,理由也正在于此。」

「是为了不让我们伤害那些士兵们吗?」

「也是为了防止你们被伤害。如果是我的话,这一点能够做到。」

莱因哈鲁特代替把窗户堵上的奥托,继续着与雷姆的对话。当他的话语落下的一瞬间,一股仿佛让世界颤栗的力量席卷整个王都。

莱因哈鲁特的意志、信念,几乎令人无法直视般强烈地传达了过来。

然而,即便如此,这简直——完全没有谈判的余地。

「——喂,我一直老老实实听着奥托哥和雷姆的对话,可是你说的话里,有些东西我怎么都无法认同啊!」

「无法认同?」

嘎吱嘎吱地捏响拳骨,加菲尔将银色护手戴在双臂上。面对加菲尔的动作,「剑圣」眯起了眼,他咬牙低声道出一声「啊」。

莱因哈鲁特独自一人前来制止加菲尔等人的意图,加菲尔已经明白了。他也同样不想让多余的人受伤,这一点两人想法一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难以认同。

为什么呢——

「你说你没小看我,可是不是有个想法给漏了啊?——在这里!被你!我!干掉这种可能性,你没想过吧!」

刹那间,加菲尔怒吼着用力一踏街道,朝莱因哈鲁特扑了上去。

然而,看着冲来的加菲尔,莱因哈鲁特的双眸之中,并没有惊讶或警戒的神色。

——映入眼中的,是在接纳加菲尔决意时浮现出的苦涩神情。

像是面对明显做错选择的人,像看到打碎花瓶的孩子非但不向大人道歉,反而把花瓶碎片埋进土里,那般带着怜悯的目光。

加菲尔的拳头砸向了那目光里寄宿着悲痛的莱因哈鲁特。

这一击,俨然和他初见莱因哈鲁特时,因为对方的存在感而本能地扑向普莉斯提拉时的那一合如出一辙。

加菲尔的重拳挥下,莱因哈鲁特抬起右臂迎击。那展开的五指硬生生抓住了刚猛的拳头,本应轻轻巧巧地化解过去——

「——咦!?」

——却未能如愿。

「哦哦哦哦哦——!!」

加菲尔怒吼着,周身肌肉爆发,全力抗拒着力量被卸开的趋势。承受一击的莱因哈鲁特手臂上炸裂着冲击,那身「剑圣」标志性的白色衣袖直接炸裂开来,未能卸散的力道在他脚下的地面绽开了蛛网般的裂痕。

对这远超自己想象的一击,莱因哈鲁特不由瞪大了双眼。而加菲尔则咧嘴一笑,露出獠牙,如同在向对手展示自己的锋芒:

「别以为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能快步向前,别人都得慢慢跟在后头!!」

收拢的双膝猛地蹬直,一记飞身的冲膝重重轰在了莱因哈鲁特交叉于胸前的双臂中央,爆炸般的冲击波席卷而出,王都的一隅掀起滔天狂澜。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开战拍手喝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佩特拉一直紧紧攥着小小的拳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已无法阻止的战斗。

加菲尔如猛兽般的咆哮与怒涛般的攻势,将野兽的狂暴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论是手臂、双足、利爪还是獠牙,全身每一处都成了武器,以绝对的气势扑向对手的咽喉。

几乎无法用肉眼追上的加菲尔那压倒性的攻势,然而与之对峙的莱因哈鲁特,却凭借高举的手臂、灵巧的身法,大部分都巧妙地化解了过去。——但,无论怎样接下,大也只是大部分,依旧有些难以完全偏转的余波在战圈之外横扫而出。

「加菲先生,真厉害……居然能与他交手……」

佩特拉忍不住低声赞叹,那道声音里满是对奋战中的加菲尔的钦佩。

身为王国的一员,佩特拉早在还是村庄里的普通少女时,便听说过「剑圣」莱因哈鲁特那超乎常理的强大。在王国中,甚至有人连国王的名字都未必熟知,却一定知道「剑圣」莱因哈鲁特的赫赫威名。

曾几何时,还是比现在的佩特拉更年幼的「剑圣」,在三大国同时图谋渗透王国的危机时,仅凭一己之力便粉碎了对方的野心。这份伟绩深深烙印在众多王国子民心中,唤起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也让今代「剑圣」的威名牢牢铭刻在民众脑海之中。

在佩特拉的故乡阿拉姆村,「剑圣」同样是少年们的憧憬对象。作为怀揣梦想的少女之一,佩特拉也不止一次幻想过浪漫的灰姑娘故事——当然,对佩特拉来说,她心中的王子,与那位拥有无数美誉、被传说环绕的「剑圣」完全不同,只是那个最棒的、专属于她的少年罢了。

总之,如今身为王选对立阵营一员的佩特拉,与被称为活着的传说的「剑圣」莱因哈鲁特有所牵连。真正接触以后,她才亲身体会到那个人的非凡远胜过想象,传闻中所说的一切,在真正的本人面前不过是孩子气的臆想而已。——在从普雷阿迪斯监视塔返回的途中,亲眼目睹的佩特拉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正因如此,面对那样异于常人的存在,依然能正面迎战的加菲尔,佩特拉不禁感到莫名的感动和自豪,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

「可、可恶,谁都不肯听我说话……」

咬紧牙关低语的是奥托。他在留意加菲尔与莱因哈鲁特的战斗同时,分散全部注意力,拼命运用「言灵的加护」,苦苦思索着打破现状的对策。

然而,他的呢喃却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生物。——一向善于谋划,总能在各个地方无懈可击地笼络合作伙伴的他,这次的铺垫却以失败告终。

说到底,他会在这里被莱因哈鲁特追上,说是「被虫子骗了」也不为过。可实际上,很难想象那些虫子会出于恶意欺骗奥托,把他引入陷阱。

换言之,问题的根源在于,对方具有某种能够驱使虫子的能力,甚至相比奥托,与虫子沟通、强制力的手段还要更高明。

正是那种——

「……就像梅莉小姐的加护一样。」

佩特拉微微侧过身子,几乎与紧挨在旁的梅莉肩膀相贴。她从而推想,正是对方以类似的手段让奥托被骗。

奥托的「言灵的加护」曾在多次行动中大显身手,但那更多地归功于奥托本人高超的运用能力,而非加护本身的性能。

所谓「言灵的加护」,仅仅只是让他能够和所有生物对话。能否获得对方的协助,全凭奥托个人的交涉与调和能力。

至今,佩特拉等人完全依赖奥托的个人能力处理与生物的沟通。

如果对方中,有谁能像梅莉那样操控魔兽,具备无需多言便能驱使生物的手段,那种优势就会轻易丧失。

「佩特拉,真到了关键时刻的话——」

「绝对不可以!」

梅莉的话刚低声传到耳边,佩特拉便坚定地打断了她。

梅莉本想提出的,是在无法依靠「言灵的加护」的现状下,让佩特拉她们能够打破僵局的对策——说到底,就是倚仗梅莉的加护。然而,这确实是可以改变局势的一招,同时也是异常锋利的双刃剑。

「如果梅莉你召唤了魔兽,那我们就再也无法收手了。魔女教的坏蛋昴,把『魔兽使』梅莉收为了同伴,艾米莉娅姐姐也和『魔女』……『嫉妒魔女』有关,他们一定会这么想。」

「可是啊,连『剑圣』哥哥都来了哦?城里的人们早就已经……」

「不,不对。我们绝不能让别人这么认为的,不是城里的人,而是王都、王国里的人们。」

「……」

「就像我们相信昴一样,被昴和艾米莉娅大人救助过的人们,也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事情很不对劲的。我们必须让这种可能性得以保留下来才行。」

现在,这一刻的处境的确危在旦夕,但如果只顾着眼前的脱身,放弃手段的选择,那就等于是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了对方。

正因为如此,在从王侯馆脱身时,他们没有依靠加菲尔和雷姆的力量,强行冲出去。

如果佩特拉她们——不,应该说是艾米莉娅阵营,越是表现得有威胁性,在逃亡中的昴,以及留在城中的艾米莉娅的处境就会越发不利。

这一点,绝不能发生。

「……真让人焦躁呢。」

咀嚼着佩特拉话语中的深意,梅莉咬着嘴唇带着不甘。而梅莉的头顶上,小红蝎也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嘎吱嘎吱地挥动着剪刀。

明明拥有力量,却被告知不能随意动用。这种感受到的无力,与佩特拉的无力感并不相同,所咬出的苦涩与焦躁也自有不同的滋味吧。

「必须要亲眼见证。」

像梅莉、奥托那样,作为加护者而感到的懊悔和烦恼,自己是没有的。正因如此,佩特拉才能摒弃浮现心头的多余选择,仅仅专注于唯一的答案。

我能做什么——这一点,我还不清楚。可我知道,当那个「什么」出现时,我绝不能视而不见。为此,我不断集中全部的意识,只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这正是佩特拉・雷蒂,与「剑圣」对决时所展现出的觉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视野变得狭窄,耳中的声音变得遥远,嗅觉变得尖锐,痛觉越发清晰,血腥味在口腔中若隐若现。加菲尔,这条鲜活的生命,此刻正如着火般全力燃烧着。

一切始于出乎敌人意料、近乎完美的疾风冲刺。加菲尔的铁臂、猛腿、兽爪纵横驰骋,拼命肆虐。他成功地将莱因哈鲁特正面对垒,牢牢钉在原地,只能被动招架。

这样的成果,早已无法与在普莉希拉府进行小试身手时相比。那时,他连对方一根汗毛都碰不着,完全被当作婴儿般戏耍着败下阵来。

「那时候,连院子里的碎石都没法动一下……」

「——!」

「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将双臂蓄力后拉,猛地同时挥出,倾尽全力的一击直取莱因哈鲁特的胸膛。莱因哈鲁特拔起腰间的「龙剑」,用那坚固的剑鞘接下了攻击。但这次,他未能完全卸去冲击,只见双脚被震得悬空,不得不大大后退一步。

将莱因哈鲁特以连环重击逼退,那一刻,对加菲尔来说,比任何勋章都要珍贵——毕竟在那一天,他被残酷地教会了何为力量的差距。

或许莱因哈鲁特himself也有所感触,那位『剑圣』微微绷紧了脸颊,抬头说道:

「你的实力——」

「想说『又提升了』不是吗!?」

「正是,我本意如此。」

加菲尔不愿用言语来获得赞誉,他要用胜利将荣耀从对方手中夺来。

对手被自己一击逼退,意味着他的攻击力,终于能对莱因哈鲁特造成超越微风的影响。——当然,加菲尔绝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场苦战就是他已经超越莱因哈鲁特的证明。

「——真让人火大啊……」

成为追兵挡在面前的莱因哈鲁特,可很明显,他对加菲尔他们,甚至更进一步,对昴、艾米莉娅为敌一事,内心其实并不情愿。

莱因哈鲁特只是以『剑圣』的身份,服从王城的命令而已。更不用说,为了不让任何人受伤,他甚至没有带其他士兵,做到了极致的克制——他亲手封印了那近乎毁灭性的战斗力,此刻依然只与加菲尔一人对峙着。

可以这么说,现在的加菲尔,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达到了最巅峰的状态;而莱因哈鲁特不仅斗志低迷,还顾及着周围可能造成的伤害,将自身极力压制在最弱的状态。

也正因如此,这场攻防才出现了奇迹般的均衡。

「——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啊。」

想赢。加菲尔渴望胜利。

他想在对方毫无借口、毫无退路的情况下,击败这个曾经让自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强敌;他想靠着令人瞠目的成长,一步步赶上并最终取得胜利。

他想听到昴说:「不愧是加菲尔,我就知道你能赢!」想被奥托赞叹一句:「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加菲尔。」想让法兰黛莉卡认可他,说出:「真让我吃惊啊,加菲,你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了呢。」如果蜜蜜在一旁欢闹着「哇哦!加菲尔,好厉害!超强!!」,那一定让人心情愉快;若能被拉姆冷冷地表扬一句「哼,还算不错嘛,加菲」,他也会觉得高兴。想让所有人都为他而笑。

——他狠狠咬碎了心中对胜利的贪欲,只为在这不公平到极点的「剑圣」复仇战中,燃烧自己的灵魂。

「——吼啊啊啊啊!!」

上、下、右、左、前、后、表、里、天、地,疾驰跳跃的加菲尔如幻影般纵横舞动,从四面八方,甚至十六方、三十二方,攻势之密集,连老鼠穿梭其中的缝隙也不留分毫,将滔天猛袭狠狠倾泻在伫立不动的莱因哈鲁特身上。

咆哮般的打击声,比连绵擂动的战鼓还要更加迅疾、沉重、宏大,不曾稍歇,将王都的短暂平静无情粉碎、撕裂、碾碎。

但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是必然,是命中注定。

此时此地王都的平静,不过是谎言,是虚伪,是空中楼阁。

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有昴在挣扎,有艾米莉娅在暗处奋战,有自己和同伴被威胁。

而此刻作为有形的不讲理威胁,拦在他们面前的,便是莱因哈鲁特。

「给我去死啊啊——!!」

他倾尽全力挥出右拳,莱因哈鲁特用手中的鞘将攻势托住的瞬间,加菲尔膝盖微弯,旋即狠狠一踏,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地面。

刹那间,在这之前从未在攻势中显现的大地之力——「地灵的加护」中积蓄的能量猛然爆发。

——直到此刻,即便加菲尔全力进攻,他也从未将「地灵的加护」用于动摇莱因哈鲁特的立足之地。

毕竟,庇护的效果只用于强健自身的肉体,将最后的王牌留作后用。

这一刻,他所有的谋算,只为将莱因哈鲁特从立足之地中强行抬起。

即便是莱因哈鲁特,被打上半空后,落下时也只能听任自由落体。无法借力的空中,他要么能趁机追击给予伤害,要么有机会全身而退。

正因为如此——

「就在这里啊——」

「——你真的变强了呢。」

那自下而上激涌的爆炸力量,却被莱因哈鲁特从上方一脚镇住。

——

顷刻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能量无处宣泄,以莱因哈鲁特足下为中心向四周狂泄。街道龟裂掀飞,王都的这一隅被彻底撕裂。逃逸的强横气流席卷周围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遭到爆炸冲击,轰然坍塌。

面对这惊心动魄的景象,加菲尔碧绿的双眼猛地睁大——

「一带的居民都已经撤离。——不必担心。」

一道光芒自加菲尔视野的边际瞬间掠过,强烈的冲击斜穿他的身体,将他上半身猛地头朝地砸了下去。

「咔」的一声痛苦呻吟从口中逸出。随着刚刚被他踩裂的隆起大地之痕,一道更宽更深的裂缝沿着街道蔓延开来,仿佛半圆形的灾厄之塔在地面诞生。

在帝国时,即使面对「云龙」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击,加菲尔也曾正面硬抗。虽说毫无幸免,却也死撑了下来。——但眼前这份坚韧,此刻却再也无法支撑。

「——啊」

他清楚地感受到,全身的骨骼嘎嘎作响,肌肉撕裂般哀鸣,内脏也仿佛陷入死寂,选择了沉默。

剧烈到极致的冲击让全身陷入混乱:视觉似乎在尝到味道,听觉传来痛苦,嗅觉看到色彩,味觉听见声音,触觉又仿佛闻到味道……一切感官信息错乱成团,彼此再也无法分辨。

这到底是疼痛,还是苦涩,是铁锈的腥味,亦或嘈杂的震响?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然无法理解。

这一击彻底将他的五感,意识,甚至生死都击碎了。被击中。被击中。被无情地承受、被反复冲击、一次又一次地被冲刷、被砸、被撕、被撕、被撕、被撕、撕、撕……!

「——!」

意识被翻搅、撕裂,仿佛随时都要四分五裂,彻底飘散。但即使在这般混沌之中,近旁有人屏住呼吸的感觉,却清晰地传来。

屏息、瞪大的双眼,是那个红发的男人。拥有一双蓝色眼睛的男人。必须要阻止的家伙。——他的右臂正挥出的手刀,被自己用双臂死死环抱,不肯松开。

只有这一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于是我做了。我必须做。

「啊哦哦哦哦……!」

「加菲尔,你……」

仿佛心脏里的空气被狠狠挤了出来——心脏?胃?究竟是哪个容纳空气的器官?无所谓了。总之,就算气囊里的空气已被耗尽,我依然要咆哮。只有咆哮,才能激发更多的力量。有了力量,这只手臂就绝不会松开。

只要不让他逃脱,那么——

「呜啊啊啊啊——!!」

——绝不会漏掉这一刻,我信赖的那抹绿色『什么』必然会有所动作。

「――――」

被我紧紧抱住手臂的红发男人因我的叫喊而转过头。就在这时,那抹不顾一切冲上前来的绿色身影闯入了视线,他的双眼顿时被警觉填满。

他无法预判,将会发生什么;无法知晓,那抹绿色会在下一刻使出什么招数;无法推测,这一刻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与此同时,绿色和红色的距离越来越近——近了,又近了,又近了——直到二者之间的距离彻底归零,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什么也没有?」

「这才最能让你掉以轻心,不是吗……?」

一只手臂被我死死箍住,另一只手挥动而来,擦过了那抹绿色的下颚。

什么都没有带、笔直冲上前去的绿色身影,被那一击击中,毫无还手之力,行动力被剥夺,除了倒下别无他法。就在倒下的瞬间,低声喃喃道:

「——现在……」

那双唇仿佛要发出声音,又仿佛根本没能吐出音节。

一切超出了理解之外的现象,只是从右侧流向左侧,被接收到作为信息。加菲尔——对,就是加菲尔。大脑认知着自己是加菲尔,将所有信息处理吸收。

红色的身影在前,绿色已经倒下,而加菲尔还在。

就在这时——

「配合上!」

「小红蝎酱!」

天空中,两道白光划过,沿着绿色倒下而腾空的射线上,径直朝红色冲了过去。

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这两道光比箭矢更快逼近了红色——正当那被封住右臂、仅剩左臂挣脱束缚的红色身影。

「真让我吃了一惊啊。」

然而——红色,莱因哈鲁特,却用打倒绿色时左臂的手肘,将挂在腰间白鞘的剑半转,恰到好处地将那两道光从侧面悉数击飞。

伴随着水花四溅般的声音,白光崩散。原本必将命中的攻击——佩特拉与梅莉的合力,却被成功化解。

加菲尔的舍身突击,奥托的勇猛突前,佩特拉与梅莉的偷袭,无论哪一个,都未曾触及莱因哈鲁特分毫——

———

带着尖刺的铁球骤然旋转着,狠狠砸向莱因哈鲁特的正中央。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雷姆屏住呼吸,将全部的身心倾注在那一瞬,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在心中严令自己杜绝一切无谓的消耗。动摇也好,情绪的波动也罢,过度的用力导致目标模糊的风险,全都被她果断抛诸脑后,只为将所有的一切都投注在这唯一的一投上。

加菲尔在强攻,奥托在谋划,佩特拉和梅莉乘机而动。即便如此,也无法突破那道名为莱因哈鲁特的绝对壁障。想要打破这一切,甚至连自己被当作无用之人的屈辱都得转化为武器。

将所有心理负担都随之一口吞下,雷姆将全部的力量都注入了那一投之中。

「哈啊啊啊——!」

铁链笔直伸展开来,发出激昂清脆的响声。带着尖刺的铁球——晨星撕裂空气,仿佛要将空气都击杀一般,朝着莱因哈鲁特的腰腹急速飞去。

这种重量与坚硬的凶器,若是正面命中人体,后果不堪设想。然而雷姆却毫无迟疑地挥出了这一击,因为她对眼前这位超乎常理的对手抱有绝对的信赖。

即使是在万全状态下,从背后用这个狠狠砸在他头上,莱因哈鲁特也绝不会因此丢掉性命——这是对处于完全不同层次的对手的敬畏与信任。

寄托着这一切的黑色铁球,笔直地飞向莱因哈鲁特的胸口——

「——!?」

就在以为就要击中的瞬间,雷姆的右肩传来几乎要脱臼般的剧烈冲击。

「发生了——」

什么事?睁大双眼的雷姆看到,原本应该被铁球正面击中的莱因哈鲁特,却高高抬起了他那修长的腿——不,不对,是踢了出去。

顺着那高高翘起的腿尖望去,雷姆掷出的晨星已被他一脚踢飞,以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天际。那条铁链被拉直的冲击力沿链传到雷姆身上,差点将她的肩膀彻底毁掉。

「——啊。」

还未等疼痛撕裂肉体,心灵已先一步被事实撕裂。

失败了。加菲尔拼尽全力,奥托假装毫无对策,佩特拉和梅莉配合掩护——所有人都为了自己这最后的杀招铺好了路。

在场的五人团结一心所创造的唯一机会,如今——

「无法——」

「——不,还能到!」

——就在那一瞬,打破沉重叹息的,是雷姆耳中从未听过的男人声音。

「——」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猝不及防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声的人,是一名手持银光闪烁双剑的白发执事装男子。

他全身散发出惊人剑气,朗声说道:

「为了拯救我的主人,『剑鬼』威尔海姆・特利亚斯——愿前来助阵。」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在这番宣告响起之后,瞬息之间,生死攻防便已展开。

「——祖父大人!」

带着惊愕与痛苦交织的低语脱口而出。就在莱因哈鲁特动摇的双眼里,身形微微前倾的「剑鬼」威尔海姆,仿佛子弹一般飞射而至。

他踩碎破裂翻卷的街道,将自己与莱因哈鲁特之间的距离在刹那间抹消,腰间双剑银芒毕现,蓄势待发。

就在那劈出之前,在剑锋即将落下的极短空隙里——

「你他妈在看哪儿呢!」

加菲尔双眼血红,死死抱住右臂,半边身子依旧贴在地面。他猛地鼓起地面,街道随之隆起,朝莱因哈鲁特汹涌扑去。

攻击的凝聚力不足,瞄准也模糊不清,那道攻击只是胡乱地取了夸张的数量和范围,仿佛只想着「总之能打中就好」,毫无章法地朝前猛然轰出。然而,莱因哈鲁特却挥动着收回的左臂,半圆状地一扫,将那攻势如风暴般尽数拂去。劲风骤起,碎片四散。

就在这时,威尔海姆已经踏前,斩击挥出——

——比他更快,雷姆高声喊叫着,拼尽全力将右臂劈下。她额头上生出缠绕着微光的魔角,突破肉体极限的鬼族少女,将本已被踢飞到空中的铁球强行制止,又一次自头顶正上方狠狠砸落。

聚焦于隆起的地面,也聚焦于近在咫尺的「剑鬼」,更聚焦于莱因哈鲁特的注意力之中,这自天而降的再次袭击,必定是他始料未及的极致偷袭。

然而——

「你们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低语间,莱因哈鲁特已经用「龙剑」的剑鞘,稳稳挡住了落下的铁球。

那把佩特拉等人攻击时从腰间脱落的剑,被他用左手接住,顺势踢起,正好迎上铁球;刚才还用来阻挡加菲尔地面的隆起。

面对迄今为止的一切攻势,都只是凭借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将其尽数化解——如此这般,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但即便如此,终于——

「吼啊啊啊啊——!!」

伴随着仿佛撕裂大地的怒吼,『剑鬼』的双剑化作银色闪光疾驰而至。

与迄今为止所有不期而至的偷袭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唯有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剑道之人,方能达到的境界,如今凝聚在这一击之中,径直逼向『剑圣』。

莱因哈鲁特握着『龙剑』的左臂正抵御着铁球,右臂则被加菲尔牢牢钳制。——这一次,眼前的剑光已没有可以抵挡的手段,他如此确信。

——除非,加菲尔连同莱因哈鲁特的右臂一起被缓缓举起。

「——啊……」

莱因哈鲁特依旧带着被加菲尔缠住的右臂,径直横扫向威尔海姆。可即便如此,加菲尔也没有什么法子阻止这一击。哪怕此刻放开手臂,被解放的掌刀也只会正面迎上威尔海姆的攻势。与其如此,倒不如说现状下,加菲尔还多少算是莱因哈鲁特的累赘。

然而,如果加菲尔被当作武器与威尔海姆冲撞,那仰仗着可靠援军带来的千载一遇的良机就会失之交臂——

「————」

电光火石之间,加菲尔与威尔海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心灵本能般地领悟了对方的意图。

随即,威尔海姆的决断,被加菲尔以「来吧」的决意欣然接纳。

『剑鬼』那无上的决心,所化为的答案是——

「——不可能……」

答案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莱因哈鲁特的双瞳,随即染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你的……你的恶习。总是低估了他人的觉悟。」

威尔海姆那如湖面般寂静的蓝眸,紧紧凝视着惊愕中的对手,如此告诫。

剑光划破长空,描出半圆,疾斩而出——加菲尔高高抬起的侧腹被一刀斩裂,锋刃穿体而过,深深切开了莱因哈鲁特的腿部。

「终于……够得着了,啊啊……」

正是断肉以斩骨——在普利斯提拉并肩作战过的默契,此刻成为了加菲尔与威尔海姆无言协作的关键。

在莱因哈鲁特看来,倘若加菲尔突兀地闯入剑道,威尔海姆理应会收手。但「剑鬼」并未如此选择,而是洞察了加菲尔等人非完成不可的使命。

因此,他选择相信加菲尔的恢复力,连加菲尔一同劈斩,把莱因哈鲁特也卷入刀下。

「——咳。」

莱因哈鲁特的腿被深深斩伤,呼吸一滞,加菲尔的身体随之从他手臂中滑落。

加菲尔捂住侧腹的伤口,意识几欲飘散,强行发动治愈魔法。虽觉魔法启动间有些生疏,却还是拼尽全力进行急救。

「干得漂亮。」

这时,加菲尔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威尔海姆的手臂及时伸出,一把将他的身体抓住。只见威尔海姆早已将手中的双剑收回刀鞘,另一只手则抱起了倒在地上的奥托。

威尔海姆一手抱着两人,转头看向莱因哈鲁特,说道:「就算是你,这样的伤口也不是一瞬间就能痊愈的。」

「祖父大人,请等一下!他们……库珥修大人她——」

「如今的王国,我已无法再将我的剑托付。」

「——!」

面对莱因哈鲁特想要挽留的声音,威尔海姆如此回应,随即抱着两人向后纵身跳退。

被留在原地的莱因哈鲁特睁大了双眼,正如威尔海姆所说,他那被深深斩裂的腿伤极重,即便是他一时之间也无法动弹。

「雷姆大人苏醒了!拜托你照料她们!」

「好的!不认识的老爷爷!」

就在这时,听到威尔海姆的呼喊,雷姆迅速转身,跑到佩特拉和梅莉身边,把发出惊呼的两人一并抱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威尔海姆背上的奥托微微动了动身体,低声说道:「请沿着墙壁往西边走……」

「奥托先生!你还活着——」

「还活着的……!西边那边,既听不到虫鸣,也感觉不到虫子的气息。——绝对不会被欺骗。」

「——明白了。」

在事先考虑到「言灵的加护」被对方利用的情况下,奥托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指挥众人朝着听不到生物声音的方向逃跑,以此来避开潜藏的埋伏。按照这个指示,威尔海姆与雷姆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疾奔而出,带着众人在战场上留下莱因哈鲁特的身影,试图逃离。

———

被「剑鬼」紧紧抱在臂弯中,随着剧烈的奔跑而摇晃,嘉飞尔拼尽全力转动脖子,望向那短短数息间便被抛在身后的王都一隅,只见莱因哈鲁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心中难免百感交集。他并不憎恨莱因哈鲁特。

但即便如此,作为当下的选择,他们最终能设法突破这个强大障碍,嘉飞尔仍感到一丝庆幸与成就——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王国之剑。」

就在那一刻,嘉飞尔感受到,仿佛连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呼吸被夺走,而是所有人都因惊愕而倒吸一口冷气。——随着空气中寂静的震颤,传说中的「龙剑」雷德露出了刀身,发出了冰冷而苍白的光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龙剑」雷德。

这是全世界仅有十把的魔剑、圣剑之一,唯有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剑圣」才被允许使用,世世代代相传,拥有着无与伦比传说的神剑。

这把被传说中蕴藏着无比强大力量的剑,却因为其「由剑自己选择被拔出的时机」这一特性,实际上几乎鲜有展现其真正力量的机会,因此也成为了一把带有诸多传闻的神秘之剑。

尤其是在现任「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手中,「龙剑」被真正拔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几乎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出鞘的机会寥寥无几。

造成这一现象的直接原因,正是作为持有者的莱因哈鲁特,其自身那超凡脱俗的实力,使得所有对手在他面前都不值得「龙剑」出鞘动手。

事实上,莱因哈鲁特在无数需要他以「剑圣」身份出手的场合下,几乎从未需要动用到「龙剑」雷德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

正因此,「龙剑」雷德才被菜月・昴吐槽道:「反正那东西根本不会坏,不如直接当棒子乱挥更强吧?」莱因哈鲁特对此也只能苦笑以对。

然而——

只要这「龙剑」曾有一瞬间拔出鞘身,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动,将其视作无上的大事。

「龙剑」雷德能被拔出的条件,无论是知晓露格尼卡古老历史的人,还是世代守护它的「剑圣」家族,都依然觉得谜团重重。是敌人的强大?是肩负的重任?还是面临的危难险恶?无论哪一条都不够成为答案。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龙剑」雷德被拔出,它的使命就从未失败过。

——

仿佛全身被冰冷的浪潮冲刷,剑气贯体,心灵不禁颤抖。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那东西,绝对不能允许挥动。

「——」

咔哒一声,强行冲进来的老剑士将加菲尔抱住,后者的牙齿不由得碰撞作响。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望向莱因哈鲁特,直视那被拔出的「龙剑」,顿时感到浑身战栗,寒毛倒竖。

无法回头的蕾姆与老剑士,或许也能在背后,甚至是灵魂深处,感受到那如潮的剑气在蔓延。

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拼命地抗拒恐惧与畏缩,执拗地去做该做的事。

这样的人,实在令人敬佩,发自内心地感到钦佩。

我做不到那种事。没有可以效仿的榜样,她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所以,就以她们为榜样,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虽然,这样做大概会挨骂吧。

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地活着,只因为想要追上那些始终如一的榜样——

「——出来吧,小沙蚯蚓!!」

下一刻,毫不夸张地说,大地剧烈震动,王都为之一颤。

「梅莉酱!?」

正被雷姆抱在怀里,努力想要找到能够对抗『龙剑』的办法的佩特拉睁大双眼,愣愣地望着不顾劝告的梅莉。

面对佩特拉的目光,梅莉吐了吐舌头,说了句「对不起啦」,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会给昴哥哥,还有艾米莉娅姐姐添麻烦……可是在这里,我不能止步啊!」

「——你、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好不容易才被原谅了啊……!」

「啊啊,那就是佩特拉酱你的——」

看到佩特拉泪眼婆娑,一遍遍地叫她笨蛋,梅莉只是悄然接受了这些话。

这件事的背后,并不仅仅是因为让身为「魔兽使」的梅莉召唤魔兽,可能会让外界更加认识到艾米莉娅阵营的危险性。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佩特拉最不希望看到的,其实是成为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向导、曾经是危险杀手、如今却得到了宽恕的梅莉,再次被王国视为威胁的局面。

「没关系的哦……只是暂时做了一场梦罢了。」

她曾经以为,也许自己能被原谅,也许自己能走上一条正当的道路。

事实上,她也想过和那些对她好的伙伴们,一同迎接那样的未来。

这些念头,已经足够让她的心再次温热起来,就像当初和那个让人头疼的姐姐在一起时一样。

——正因为,得以做那样的梦。

「『剑圣』哥哥,你跟得上吗?我已经把四只沙蚯蚓全部叫出来了,分别放在王都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前,现在肯定已经引起一片大混乱了吧?」

那是栖息在奥古利亚沙丘、体型远非寻常能相比的巨大沙蚯蚓。

她悄悄命令它们跟随自己,将它们作为王牌潜伏在王都地下;而现在,梅莉通过「魔操的加护」,故意大张旗鼓地煽动恐怖,发出了指示。

如果莱因哈鲁特不去,也许会有人遇难。但是,梅莉对此却毫无感觉。

只要这里的这些人,昴,贝蒂,爱蜜莉雅——只要他们不受伤害就好。

除了那些珍视自己、自己也想珍视的人,其他人死了也无所谓。

「——梅莉。」

远远地,握着「龙剑」的莱因哈鲁特,唇角微动,她看见了。

梅莉也是和莱因哈鲁特、菲鲁特一起跨越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人。她们有共同时光,也曾被他关心过。

即便如此,也无法与昴他们相提并论。

「我啊,果然还是个坏孩子呢。」

如此讥讽地笑着,梅莉微微挥了挥手,送向莱因哈鲁特。

而她眼角溢出的那一滴炽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梅莉自己却全然不觉。注意到的,只有那位能即使是遥远距离也能看得分明的「剑圣」,还有在奔跑中紧紧抱着雷姆、为朋友的抉择而泪流不止的佩特拉。

「梅莉你这个笨蛋……对不起,对不起啊……」

女孩因朋友重大的决定而洒下的泪水,带着哽咽的谢罪空旷地落下。

在那重大的、重大的抉择之后——

「————」

——自从『龙剑』雷德归于『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手中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在未曾达成拔剑目的的情况下,被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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