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这不正像那位公主吗。到最后都照着自己的性子来。」
抿着红茶杯沿如此说道的菲鲁特面前,艾米莉娅眼角微垂。
正对面,会客用的沙发上,菲鲁特抱着一条腿坐着。她没有打断艾米莉娅的讲述,耐心听到最后,然后用她一贯的口吻悼念了普莉希拉。
望着那双映着与普莉希拉略有不同的红色的菲鲁特眼眸,其中并未掠过巨大的悲叹或失落,艾米莉娅并不觉得这叫薄情。她只是觉得,她很坚强。
也包括她为了打听普莉希拉的噩耗详情,亲自赶来此处这一点在内。
此刻,艾米莉娅与菲鲁特相对而坐之处,是王都露格尼卡王侯馆的一间房。那是王都里为要人下榻而配给的宅邸的会客室,艾米莉娅在这里接待了菲鲁特。
并非事先约好。恰巧滞留王都的菲鲁特,听闻艾米莉娅带着消息进了王城,便如此前来相见。
老实说,菲鲁特能这样登门,她由衷地高兴。
况且,艾米莉娅阵营本就欠着菲鲁特一方一桩不小的人情——她从安妮罗洁那里听说,在自己等人不在王国的这段时间里,梅莉承蒙菲鲁特那边多所照拂。
身为罗兹瓦尔的亲戚、同时也是艾米莉娅的支持者的安妮罗洁,受托去处理围绕梅莉与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一系列交涉。看来菲鲁特他们在促成这桩交涉上出了很大的力。
因此,艾米莉娅本打算另找时间专程去向菲鲁特致谢,如今能这样碰上,实在帮了大忙。
只是,要是能顺便带回更好的消息就好了——
「——你现在这张脸,八成就是这么想的吧,艾米莉娅姐姐。」
「诶,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相当明显。你皱着眉低着头,这还用说?一眼就看穿了。」
被菲鲁特用手指咚咚点着自己眉心的动作带得,艾米莉娅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常被说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可要是具体到了这种程度,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也不免有些不安。——明明她一直在打起精神告诉自己:已经完全振作了,已经没事了,不会再让大家担心。
「可还是不行呢。这样下去,会被昴他们训的。」
「那位哥哥会对艾米莉娅姐姐发火?我可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啊。」
「才没有那回事。就算是昴,要是我不振作起来他也会头疼的。所以,他会老老实实把我那些不好的地方说出来。」
「嘿,实际上谁知道呢。」
菲鲁特这么笑着,把下巴搁在竖起的膝上,露出小虎牙。
面对菲鲁特那带着几分坏心眼、戏弄意味的笑容,艾米莉娅不由噘起嘴,还是接着道:
「在菲鲁特你看来,我的想法好像一清二楚……可菲鲁特,你不这么想吗?」
「有点绕嘴,但你是想说那个吧?好不容易久违地见上一面,结果话题却是那位公主的噩耗,你觉得过意不去——差不多这意思?」
「嗯,那个……对。嗯,就是那样。」
「这事上啊,我反倒觉得能从艾米莉娅姐姐你这儿亲口听到,挺好的。」
「从我这儿听到?」
艾米莉娅被这意外的话弄得反问出声,菲鲁特点了点头:「嗯。」她在艾米莉娅瞪大的目光前,挠了挠自己的头,
「说实话,刚听说那位公主死了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她不就是那种怎么杀都死不了的女人的代表嘛。要是就那样放着不管,我心里只会胡乱臆测,东想西想一些不靠谱的念头,真相恐怕就要被埋起来了。」
「————」
「所以能从亲临现场的艾米莉娅姐姐口中听到经过,对我来说,总算有个着落了……不,应该说是做好了放下的准备吧。啧,我自己也把话说得绕口了。抱歉啊。」
「——。不,菲鲁特酱的话,我觉得我能懂。」
菲鲁特难以言明地皱着脸,但她的心情已经传达给了艾米莉娅。
要是换作艾米莉娅,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听说有个认识的人丢了性命,她大概也会围绕那场死亡生出各种各样的想象。
那些想象里有对有错,又无从求证,脑子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反而不再看清什么才是真相。
所以,哪怕是很痛苦的事,能有人替自己斩断那些遐想的余地,也是种救赎。
「而且,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人是我信任的对象,那就更好了。」
「……这么说下去,不就成了我在相信艾米莉娅姐姐了吗?」
「嗯,我也相信菲鲁特……菲鲁特也是吧?所以你才会来见我,不是吗?」
「好歹我们是竞争对手,在这时候点头也太不对劲了吧!」
把脚从椅子上放下的菲鲁特,双肘搁在膝上撑着腮,一脸无奈。可就算如此,菲鲁特也没有摇头否认,艾米莉娅便安心地露出了微笑。
一想到普莉希拉,艾米莉娅的心口仍隐隐作痛。不过,能不让菲鲁特心里的那团郁结继续埋着,她觉得这就已经很好了。
「——」
就在艾米莉娅她们你来我往之际,一缕细微的呼吸声插了进来。随即,耳尖的菲鲁特立刻听了个正着,不高兴地来了一声,
「喂,你笑什么呢」
「——不,抱歉。菲鲁特大人被艾米莉娅大人正面压制的样子实在少见,我就不由得……」
「什么叫不由得。哪有骑士看着自家主人被人收拾还在旁边咧嘴偷笑的」
「请见谅。你们两位的对话,我一时也不太好插嘴」
这么说着,按手于胸、低下头去的,是以那抹赤发与蓝眸为标志的菲鲁特之骑士,莱因哈鲁特。
理所当然,菲鲁特不可能独自一人来拜访艾米莉娅,他也一路陪同,听到现在。看着莱因哈鲁特与菲鲁特那亲昵的互动,艾米莉娅先「真是的」地嘟囔了一声,
「没必要这么费心嘛。我们家的奥托君也从刚才开始一直在一起说话……咦?没插上话?」
「是呢。谢谢您注意到我。其实我多少还是有分寸的,毕竟是两位身分尊贵的人在谈话,我可不会贸然插嘴。」
在惊讶得扬起眉梢的艾米莉娅身旁,露出苦笑的,正是一直待在那里的奥托。
这次随同艾米莉娅上王都的只有奥托,因此无论是向王城汇报,还是在王侯馆的会合,哪里都有他相伴。奥托只要在,就让人心里踏实,于是便不由得,即便他不说话,也照样安心得很。
「对不起呀,没注意到。奥托君明明很爱说话,能一直憋着不出声,一定超级辛苦吧。」
「恕我直言,我只是把该说的话在该说的时候说出来,怎么也算不上喜欢唠嗑的那种吧!」
「哟哟,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别说跟人聊天了,连虫子啊水龙啊都能搭话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自己不爱聊?」
「要是别把加护和人品混为一谈,我会很感激的。」
奥托按了按头上那顶绿色的帽子,冲着不拿他当外人的菲鲁特如此回道。
也正因为奥托凭『言灵的加护』能和各种生灵对话,艾米莉娅才觉得菲鲁特的指摘一语中的。细一想,走到哪儿,和动物也好、虫子也罢,跟万物攀谈,把朋友的圈子越扩越大的人,都是奥托。
「奥托君的朋友可多多了。我朋友不太多,所以你能和谁都相处得来这一点,我很敬佩哦。」
「说是朋友,这就有点不太准确了。往往我跟对方谈的是交涉和交易,和结交朋友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门道。这么一想,我也谈不上朋友很多吧。」
「朋友的定义这种事用不着磨磨叽叽地想吧。反正都这样了,跟我们家的莱因哈鲁特交个朋友呗。这家伙朋友也少得要命。」
「诶,是这样吗?好意外呢。」
菲鲁特眨了眨一只眼,指着站在沙发后面的莱因哈鲁特这么说,艾米莉娅不由得抬头望向那位红发的骑士。
莱因哈鲁特待人和善,又极为有名,想必在王国里随便问谁都知道他的名字,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人。艾米莉娅也自与他初次相遇起便一直受到他的照顾,甚至以为他和整个王国的人都是朋友。
面对艾米莉娅那惊讶的目光,莱因哈鲁特接着道:「遗憾的是,」
「先不说我这边如何,倒是经常会让对方不由得拘谨起来。像骑士团的人、阵营里的同伴……除了昴和菲利斯之外,朋友恐怕并不多。」
「这样啊。连莱因哈鲁特也有这种烦恼呢。……那个,奥托君,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当莱因哈鲁特的朋友?」
「这要求也未免太离谱了吧,而且对莱因哈鲁特先生来说,这不会有点有损名誉吗!?」
「哪儿的话。反倒是求之不得。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这不是前后夹击,或者说干脆就是诈袭吗?」
奥托夹在艾米莉娅的目光和莱因哈鲁特的微笑之间,唔唔地犯难。
只有菲鲁特在一旁咧嘴偷笑地看着那情形。纠结了好一阵之后,奥托长长地吐了口气,
「正如方才菲鲁特大人所说,现在我们是对立阵营的相关人士。在王选结束之前,应该避免过于亲密的来往。」
「这样啊。遗憾,不过既然那是你的意愿,我会尊重。虽然,我们就不是朋友了呢。」
「嗯,请这么做。我们不是朋友。」
对于说出这种让人感到寂寞的话、垂着肩的奥托,莱因哈鲁特却偏偏毫无受伤或失望之色,仍以微笑应对。两人虽然遗憾没能成为朋友,在艾米莉娅眼里,却不知怎的反而像是正经八百的朋友一样。
更妙的是——
「哎呀呀,茶都凉透了。我去重新泡一壶。艾米莉娅大人你们请继续聊。我就——」
「——那样的话,我也一起去吧。虽说没能成为朋友,但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茶道的加护』的效果吧。」
「没想到他还挺记仇,被『剑圣』给记恨上了的话,真是活得提心吊胆呢。」
就这样一边说着那样的话,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目送奥托他们的背影被合上的门挡住后,艾米莉娅回头看向菲鲁特。
「总觉得,刚才那样子,超级像朋友呢?」
「呵呵,啊啊,我也这么觉得。平时我总是被莱因哈鲁特那家伙那副德行气得够呛,可一旦事不关己就觉得特别好笑。」
「啊,是坏孩子的表情。不过,因为我们的王选这件事,就让奥托君忍着不去和莱因哈鲁特做朋友,这样……」
「哼,那不过是那小子把我的话顺手当了个借口罢了。为啥那么做我也不是不懂啦……什么因为有王选就没法处好,这种话用不着那么当真。」
「不必太当真……吗……」
也许是觉得痛快极了,菲鲁特的好心情都快要哼起小曲来了。看着她的样子,艾米莉娅略一思索,便轻声道了句「好」,当场站起身来。
因为考虑到王选而放弃与莱因哈鲁特做朋友的奥托。对奥托的决定和体贴固然感到过意不去,但艾米莉娅已经下定了决心。
经历了普莉希拉那件事后,艾米莉娅不想再后悔了。
「喂,菲鲁特酱,可以吗?」
「哦?怎么了?」
艾米莉娅快步走近,在仰望着她的菲鲁特身旁坐下,几乎肩头相触的距离,正面直视着她。被艾米莉娅这股气势一下子逼近,菲鲁特眨了眨那双红色的眼睛。
现在想来,艾米莉娅和菲鲁特的初遇,竟是从菲鲁特把她参加王选资格的徽章偷走那一刻开始的。那时她脑子一片空白,在那种状况下偏偏还一点也不慌的帕克,让她都想拿他出气。总之,与菲鲁特的相识绝不是个好的开端。
即便如此,如今的艾米莉娅对与自己同为王选候补的菲鲁特,却是这样想的。
「我想和菲鲁特酱好好相处。而且,不只是普通的好,要成为超级要好的朋友。」
「……哈?」
「其实呢,我和安娜塔西娅小姐约好了,等王选结束就要做朋友。一路旅行,一边聊各种各样的事情……虽然那时候并不全都是正儿八经的安娜塔西娅小姐,但我们聊了很多,于是就这么约定下来了。」
看着菲鲁特那双因困惑而微微颤动的大眼睛,艾米莉娅干脆利落地连珠炮似地说下去。
与安娜塔西娅订下的约定,凭她对「自己是商人」这点的强烈自觉,一定会遵守。和昴不同,跟她约好就让人安心。
「昴总是动不动就把约定给毁了,所以会让人担心,可要是安娜塔西娅小姐的话就放心了。不过,就算撇开约定不谈,我也总觉得和昴当不了朋友,而且我好像也没觉得想和昴当朋友……咦?我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你是在说,艾米莉娅姐姐和昴哥哥当不了朋友那事儿?」
「嗯,是啊。……不对不对,是我和菲鲁特酱的事!」
差点就把正题给弄丢了,艾米莉娅不由得一阵心惊。就在这岌岌可危的当口,菲鲁特忽然仰起了头。她的动作带得艾米莉娅也跟着看向天花板——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菲鲁特酱?」
「我又不是在看天花板。正合计着该怎么办呢。」
「嗯,对了。昴啊、佩特拉酱他们老说,看着我的脸会变得超有精神。怎么样?」
「你这是在故意跟我显摆你的长处吗?」
「是啊,因为我想和菲鲁特酱当朋友。」
这一年多来,连艾米莉娅自己也渐渐习惯了镜子里的那张脸。
昴和佩特拉,偶尔连拉姆也会夸她长得好看,于是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想着说不定对菲鲁特也有用,便试着这么说道。
面对艾米莉娅这番近乎拼命的示好,菲鲁特仍仰着脸,轻哼一声,
「你干嘛这么想跟我当朋友啊?照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我啊,想和普莉希拉当朋友的。」
「——」
「可我却把这句话往后拖着没说。我真是不行呢。明明应该知道,就算昨天还好端端的重要之人,也可能会在某个瞬间迎来猝不及防的离别。」
艾米莉娅把手按在胸口,指尖轻触着挂在颈间的魔晶石,低声呢喃。
沉睡不醒的帕克是这样,冻封在艾力欧尔大森林中的她至亲们也是这样。离别总是猝然降临,无论对方多么重要。
与普莉希拉的别离,把这份悲哀的事实重新刻回了健忘的艾米莉娅心里。
「我不想再把它忘掉了。所以我决定不再忍着。要把『喜欢』好好告诉我喜欢的人,也要把『想和你做朋友』老老实实对想做朋友的人说出口。」
「——可恶,那位公主,真是到最后一刻都给我来这手啊。」
「——?」
尽可能坦率地把自己的心意化作言语的艾米莉娅。一直仰着头听着的菲鲁特,缓缓垂下了视线。
她脸上的神情,不是懊恼也不是苦涩,而是别样的一抹笑意。
「行啦,成。我也要和艾米莉娅姐姐当朋友。」
「真的!?那是,等王选结束之后……」
「不用特地等。反正结果都一样的话,我就先一步跟艾米莉娅姐姐当上朋友,抢在安娜塔西娅姐姐前头,好让她懊恼去吧。」
「啊,别这么说。安娜塔西娅小姐也会成为我的朋友的。」
「都已经是朋友的我,不就比还不是朋友的安娜塔西娅姐姐,在艾米莉娅姐姐心里更靠前了吗?」
「别再让我为难了!」
看着菲鲁特露出小虎牙咯咯笑着,艾米莉娅也不由得莞尔。
对自己发出的提议,菲鲁特给出了让人高兴的答复。与菲鲁特成为朋友的真实感受,缓缓在艾米莉娅心间化作一股温暖,将她的胸口一点点填满。
就这样一边和菲鲁特相视而笑,艾米莉娅心中想着——想到如今仍无法完全接受普莉希拉之死的阿尔,以及陪在他身边的昴他们。
「和阿尔也——」
总有一天。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总有一天。
她由衷地祈愿,能有那么一天——提起那位她渴望成为朋友的普莉希拉时,不再只会含着泪,而能带着别样的神情去说起她。
是的,艾米莉娅与朋友相依着肩,如此想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还特意给我递了个眼色啊。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将艾米莉娅和菲鲁特二人留在会客室,沿着走廊走出一段后,莱因哈鲁特从容开口道。
手里端着摆有茶具的银托盘,奥托不回头,只是点头道:「是的。」
「您能领会就太好了。菲鲁特大人来访,艾米莉娅大人也好不容易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不想破坏那股氛围。」
「她果然还是因为普莉希拉大人的事受打击很深啊。」
「老实说,参与了那场战斗的人,恐怕没有谁不受挫的吧。就连几乎和她没有交集的我,心里都郁结得难以释怀。」
不管怎么说,奥托所受的冲击,和对普莉希拉抱有好感的艾米莉娅,或是亲眼看着她在眼前消失的昴与阿尔相比,都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即便如此,对奥托这个一直以「要让与『大灾』并肩作战的同伴尽可能多地活着回去」为目标而行动的人而言,王国相关者——王选候补者的死亡,仍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另一方面,他心里也并非没有那个会冷静盘算「拥有非同寻常号召力的对立候补退场」的自己。
「……出乎意料啊。」
仿佛听见了奥托心里的声音,莱因哈鲁特低声如此说道。奥托斜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莱因哈鲁特如其所言,意外地挑起了眉梢。
对方的反应让奥托略带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你是觉得,我会为普莉希拉大人的死而心痛,这点让你意外吗?的确,要说我对竞争对手的退场一点也不欢喜,那就太假了……」
「不,我意外的是你会坦率说出自己的弱点。没必要特地把自己伪装成那种故作冷酷的人吧。」
「———」
「还是说,愿意吐露真心,是你放下戒备的表现……意味着我们有望成为朋友了呢?」
「看来,我是用词不当了呢。」
被戏谑般地打趣后,奥托略带恼意地板起肩膀,重新迈开脚步。
看来自己的心境比自觉的还要糟。也正因看出了这一点,莱因哈鲁特才把他方才的失态当成一句玩笑,替他揭了过去。
「振作点,奥托・苏文。」
这样可不行,他在心里勒紧缰绳,把自己拽回正轨。
无论菲鲁特对艾米莉娅再无敌意,她终究是对立候补。绝不能在对方面前示弱。至于精神失衡这种状态,更是最不该被人看到的模样之最。
重新绷紧这根弦的同时,奥托着手去达成把莱因哈鲁特带出来的目的。
那就是——
「——想和你共享一下亨克尔・阿斯特雷亚的情况。」
「——……」
话题一抛出,走廊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不知是干了还是潮了,湿度变了;不知是升了还是降了,温度也变了。而可以肯定的只有,引发这一切的,正是并肩而行的『剑圣』。
「关于亨克尔先生,他作为普莉希拉大人阵营的一员参加了在帝国的战斗,并且活着回来了。不过,在普莉希拉大人死后,有人目击到他情绪极度失控,之后就失去了他的行踪。」
「……被帝国拘禁了?」
「不,应该不至于。那个国家为求实利可以冷酷到极致,但在那场战争后元气大伤的现在,他们也不至于看不清局势到要把王国——也就是把『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当成敌人。」
「那么,是他主动选择了销声匿迹吗。」
奥托听见莱因哈鲁特微微垂下视线,有气无力地如此低语。
他并非存了意气相报的心思,但结果却也让对方像先前出过丑的他一样,陷入了心神失衡的境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因此起意趁机去戳对方的软肋、打探个究竟。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并不擅长这种事,不过——
「亨克尔先生……也就是您的父亲,您是在担心他吗?」
他之所以这样发问,是出于对眼前之人的由衷体贴。
实际上,这对莱因哈鲁特而言恐怕是个难以作答的问题。虽不清楚莱因哈鲁特与亨克尔之间的关系细节,但这对父子的关系早已裂痕遍布、支离破碎,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更何况,奥托还在普利斯提拉亲眼见过,亨克尔以剑指向菲鲁特,企图借此束缚莱因哈鲁特行动的那一幕。
要说起来,祖孙三代各自支持不同的王选候补,这一状况本身就已堂而皇之地昭示着阿斯特雷亚家的功能失调。
总之——
「不论能不能让你安心,按加菲尔的说法,令尊甚至扛下过『龙』的一击。既如此,遭袭而性命堪忧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如此转达之际,奥托有意避而不提亨克尔自我了断的可能。
据说,因普莉希拉之死而失态的亨克尔,甚至将忠诚的矛头转向艾米莉娅,开口请求收他为部属。却被艾米莉娅拒绝,走投无路的他会否想不开,也不能断言绝无可能——
「——那是不可能的,奥托。父亲绝不会做出自我了断那样的事。」
「……我是不是也像艾米莉娅大人那样,全都写在脸上了?」
被一语戳中内心,奥托单手揉了揉眉心。随即,莱因哈鲁特先是苦笑一声,道:
「不。我想你是体谅我,才没有把最坏的可能说出口。不过,那份担忧是多余的。父亲有个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去完成的目标。在没达成之前就选择赴死,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
「若是如此,固然令人宽心,却也更叫人不安。他一旦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什么来……说不定,下一步就要去接触菲鲁特大人了?」
从一开始,对亨克尔来说,那比起去攀附艾米莉娅要可取得多。
当然,那样一来,他手里唯一且绝对的优势——对『剑圣』莱因哈鲁特施加某种强制力的强项——也等于化为乌有。可即便撇开这一点,这依旧是个极有可能被收为麾下的选项。
失去普莉希拉,又被艾米莉娅拒之门外,如今把下一处寄生的对象定在菲鲁特身上,亨克尔会这么选,奥托觉得完全说得通。
然而——
「——那也不可能。」
比先前更为笃定的口吻,堵住了奥托将到嘴边的后话。
「————」
那双映着澄澈蓝天的眼眸里,仿佛也混入了夜色遮蔽般的阴翳。连唇畔残留的一缕笑意都悄然消散,莱因哈鲁特伴着沉默不语的奥托并肩而行。
两步、三步,依旧谁也开不了口,两人与厨房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看那样子,似乎要在沉默中让话题就此告终,然而——
「父亲想让我辞去『剑圣』之位。所以,在那场无论如何都必须取胜的王选中,他不可能去为我所支持的菲鲁特大人出力。」
「……想在王选中取胜。可是,又不想让莱因哈鲁特先生去促成那份胜利?」
「就是这么回事。仅此一点,我和父亲便格格不入。无论父亲如何期望,我都是『剑圣』。——不,是非做『剑圣』不可。」
人人都有各自的缘由。
对此他十分明白,奥托也并无意对旁人家的家事指手画脚。即便他分明觉得,那无疑是作为父子的一种扭曲关系,哪怕那最后一句听起来像是在对自己下达的告诫。
因此,奥托所能做的,唯有明确自己的立场。
「——唉,真是场不得了的一幕啊。我这辈子可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能和『剑圣』在这儿闲聊几句。」
他这么耸了耸肩,向莱因哈鲁特表明自己无意深究,摆出不过问内情的姿态。
这是他作为行商,在各地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时炼就的处世之道——无论听到什么内幕,都要郑重其事地表明自己绝不会拿来利用,以此宣示自己无害。
靠着这点门道,多半时候他都能平平安安地从下榻的客栈抽身而去。
「偶尔也会有那种借着酒劲,把绝对不能外传的情报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事后还想来灭口的无理取闹之徒嘛……」
因此,就算是在旅途里最适合打探消息的酒馆,也得费点心思,别不小心摸到过于重大的消息。至于这份行商的心得,结果上竟也在参与王选时派上了用场——谁又说得准人生会发生什么呢。
总之——
「关于我父亲的事,谢谢你告诉我。我会记在心上的。」
莱因哈鲁特也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奥托的表态。闻言,奥托再次耸肩,接着道:「不好意思啊。」
「是不是给您添了不必要的烦忧了?以『剑圣』那样的身份,平日里本就有许多要操心的吧。」
「那是我所渴望并获得的加护与地位。这应当由我来负起责任。」
加护是被授予之物。
把它说成「渴望而得」确实是奇怪的说法,但奥托很快想到,唯独『剑圣的加护』是在后天由与之相称者继承的。
莱因哈鲁特也正是在先代『剑圣』死后,继承了那份加护。
「对加护持有者来说,与自身加护相处的烦恼无穷无尽。在我看来,奥托你驾驭得相当娴熟,或许你并没有那么多烦恼?」
「谈什么驾驭娴熟,岂敢当。自打出生起,我就一直被这难以驾驭的加护牵着鼻子走。要是能转赠给别人,我会欣然奉上。」
「哈哈,别说这种轻率的话。羡慕加护者的人可不少。当然,这话想必也用不着对你说。」
「可实际上,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值得人羡慕。」
正如莱因哈鲁特所言,对加护持有者而言,围绕加护的烦恼从来没有尽头。
那就像是要不断作答一道没有模范答案的难题,这道题的答案不仅无法与没有加护的人共享,连彼此持有不同加护的人之间也难以相通。
对莱因哈鲁特的恭维所作的回应,也无疑是奥托的真心。——自己把『言灵的加护』运用自如之类的、自我陶醉的话,他一次都没那么想过。大概,以后也不会。
「和莱因哈鲁特先生的『剑圣的加护』不同,我这可不是那种能把名字留在史书上的东西啊」
「别老把『剑圣』『剑圣』挂在嘴边,也别绷得那么紧。说到底,我不过还是个被头衔牵着走的稚嫩之辈。也没打算因此摆什么架子」
「也有人说,位置造就人。只是您自己没觉察,莱因哈鲁特先生也许正是那份『剑圣』的气场,在无形中压得周围的人喘不过气呢」
「靠『剑圣』的气场在威压……能不能详细说说?说不定菲鲁特大人和拉珍斯他们对我诸多指摘,就是这个原因也说不定」
「我就随口一说,您这么步步紧逼也太让我为难了啊!」
出乎意料地被咬住不放,奥托被莱因哈鲁特穷追猛问得直叫苦。
随着对话转入更轻松浅淡的调子,奥托也稍稍放下了对莱因哈鲁特的警惕,心里多出了几分从容与余裕。
至少眼下,奥托没有理由为了在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面前败坏印象而急于挑起政争。他自己的状态也绝称不上好。
更何况此时此刻,远在他处的昴正为阿尔殚精竭虑。
「就算是我,在菜月先生他们一心想要拯救某个人的心时,还在背地里盘算阴谋,也会良心不安的。——若是梅札斯边境伯,那就另当别论了。」
与和阿尔一道前往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昴他们不同,罗兹瓦尔则带着曾为普莉希拉效力的随从修尔特,同行去了她的领地——跋利耶尔领。在他那份忧虑与关切的背后,借机干预跋利耶尔领才是目的,毋庸置疑。
那样的举动,作为王选相关者固然正当、热心,却也足以令人不齿。——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做不到那般绝情,既是心软,也未尝不是更好一些。
「那么,我去沏茶吧。让我露一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拭目以待你的手艺。」
一到厨房,莱因哈鲁特便抢过托盘上的茶具,动手准备起来。奥托一边看着他,一边盘算接下来的局势,趁着这短暂的歇息长舒一口气。
然而,他心中有所预感。仿佛很快又会有什么动静,让事态再次起波澜。
「……竟然连艾米莉娅大人和菲鲁特大人的进城都往后推了,城里似乎优先在商议什么。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在如此低语的奥托身旁,躲在柱影下的小小身影蠕动了一下。——那是与他达成交易的索达虫,约定一旦城中有任何动静便来通报。
——而奥托的预感,在两个层面上都应验了。
一是来自索达虫的通报——那场刻意将王选候补排除在外的城中会谈已达成某种结论;二是来自造访王侯馆的菲鲁特阵营少女——格拉西丝的报告。
那是一条复杂而震荡的消息:赶往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昴他们那边出了状况,在拘押了阿尔之后,昴等人正朝王都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