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道的始末』
——在借助莱因哈鲁特进行移动这件事上,昴事先做好的心理准备,在双重意义上都没派上用场。
「可能会有点违和感,不过很快就会习惯的」
说完这番前言后,莱因哈鲁特干了什么呢?他利落地将昴他们乘坐的龙车连同帕特拉修一并扛起,猛地在空中疾走——不,简直是在狂奔。
「啊哇哇哇哇哇……!」
窗外景色以极端的速度掠过,然而车厢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摇晃,这种仿佛视觉出了Bug般的错乱感,让昴抱着碧翠丝,浑身发抖。
原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说到底,发生的事和地龙所具备的『避风的加护』是一样的。问题只在于,施展它的是个人类,且他奔跑的速度快到质疑常识都显得可笑。
「人家以前就被这么来过一次哦。昴哥哥你们也好好品一品吧」
「可、可就算这样,这种东西真能习惯得了吗?」
梅莉安安分分地坐在座位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头上。面对佩特拉那边紧张地抓着这位「过来人」的披风发出的提问,梅莉「哼哼」一笑,
「原来佩特拉也有怕的东西啊,真意外呢」
「与其说可怕,不如说一旦有人做出超出想象的事就会被吓一跳呢,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比起听说的,『剑圣』大人还要更不合常理呢。」
「……就算是我,也没听说历代的『剑圣』有这么离谱。恐怕是那家伙莱因哈鲁特太特殊了吧。」
在与梅莉对话的后半段,见佩特拉把话题抛给自己,罗姆爷一边拍拍自己的脑袋,一边如此作答。
把那副巨大的身躯勉强塞进龙车座位的罗姆爷,显然也不习惯这套「莱因哈鲁特走法」,为求心安,一只手一直抵在车壁上。
看样子,菲鲁特阵营并不是日常就采用这种移动方式。虽说如此,这本身就是个了不得的优势。
「要是除了紧急情况之外也仰赖这种办法,可就要被说成不当使唤『剑圣』,名声都要掉了。到那时候,『剑圣』的权威受损,王国也同样要头疼……说不定到时不光是把他带出国门会被禁止,连这套移动方式也会被明令取缔啊。」
「啊啊,那个像笑话一样的『莱因哈鲁特法』……」
见罗姆爷撇了撇嘴,昴便提起了那个只有异世界才会存在的离谱国际法。
所谓「莱因哈鲁特法」,顾名思义,是一部只针对『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个人、以不让他踏出露格尼卡王国为目的而订立的法律。听起来像笑话,可真要见识过他那份离谱到不讲理的强大,也很难说这事做得太过。
话虽如此——
「莱因哈鲁特的力量说是傻得离谱也好,几乎都傻到犯规了,但我还是希望大家明白,他可不是那种会跑到别的国家去作恶的人啊。」
「哦?明明身在别家阵营,你却这般评价莱因哈鲁特吗。」
「因为他是朋友嘛。大家一起出国旅行的时候,偏让他一个人留守,多可怜啊。去佛拉基亚旅行什么的……不,佛拉基亚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得让弗洛普先生和米迪娅姆小姐动动权力,起码建个游乐园出来才行。」
要是能巧妙地瞒过埃布尔,或者把他忽悠服了,好歹让帝国把财政在娱乐上挥霍一把,整出个大型游乐园就好了。
「加菲尔,你在看什么呢?」
「没啦,要是爷也能干出差不多的活儿,就能让几位大将更省点心,我也想过这事来着。可这玩意儿讲究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爷大概干不来同样的活儿。」
一边是昴在脑海里勾勒佛拉基亚ランド的建设蓝图,另一边,被碧翠丝搭话的加菲尔咬得獠牙咯咯作响,语气里满是惋惜。
的确,以加菲尔的臂力,干起莱因哈鲁特那样的事大概也行,但要是没有「避风的加护」护着,那份舒适度就会沦为活地狱。再说,把小老弟当马儿一样使唤,就算是紧急情况,心里也过不去。
「啊,这么一来,『莱因哈鲁特跑法』就没法实用化了。确实挺让人心塞的。」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也只有在紧急时刻才会做这种事,平时还是会犹豫的。」
「你这家伙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插话进来了啊……」
莱因哈鲁特像理所当然一样把声音直接传了过来,那是「传心的加护」的效果。昴在普利斯提拉时曾经体验过一次。
看来这回他不光把声音传给了昴,佩特拉她们的脑海里也猝不及防地响起了莱因哈鲁特的声音,一个个都难掩惊色。至于梅莉,似乎连这「传心的加护」也有抗性,依旧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
总之——
「先把对莱因哈鲁特那种赶路方式的震惊按下不表,但我还有另一桩冲击还没消化。那是真的吧?——那个叫菲尔奥蕾的女孩现身这件事」
「——啊,千真万确。」
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昴仍能察觉到作出肯定的莱因哈鲁特在点头。他将这份得知后的震撼,再次化作一口沉重的叹息咽了下去。
那是指他们身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期间,王都里发生的惊人新变局——「神龙教会」的接触,以及令徽章发光、名为菲尔奥蕾之人的登场。
一向低调、压抑存在感的团体,此刻却带着一桩在王选层面无法忽视的事实现身。作为王选候补艾米莉娅的骑士,昴自然也为之深受动摇。
然而——
「——库珥修小姐得救了,这可是最好的消息。」
王选所遭的巨震固然同样不容小觑,但在这一次带来的诸多话题里,于昴而言最具分量的,还是库珥修的痊愈。
在普利斯提拉,库珥修落入「色欲」大罪司教的魔爪,身上被强加了一道让她永无痊愈之痛的诅咒。明明与她踏上同一片战场,却未能守住库珥修的那份自责,长久而深切,如荆棘般扎在昴的心底。
「要是真能把那东西从库珥修小姐身上硬生生剥下来,就算我这副身子从头到脚都变得漆黑一片也无所谓啊」
库珥修被「色欲」之血浇灌,遭受了惨不忍睹的伤害。昴也同样受过那血的洗礼,然而他所受的损害却与库珥修大相径庭。
当然,影响在他身上也处处可见,但不同于仍在痛苦中煎熬的库珥修,他充其量不过是在四肢上落下些让人作呕的失败纹身罢了。况且,手臂那一侧在手臂被炸飞时已连根消失,至于腿上的影响,也不过是上厕所、洗澡时瞥见才会吓一跳的程度。
不知为何,昴的身体能够以疼痛为代价,将库珥修的那些伤害揽到自己身上。用这种办法去救库珥修,也并非没有这个选项——
「库珥修小姐,却始终不肯点头。」
在与普利斯提拉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她以「不能把负担交给要前往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昴」为由,拒绝了昴提出由他来承受那道诅咒的请求,自那以后,她的身体状况就一直令人挂心。
如今得知她已经痊愈,对昴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
「然而,偏偏是当事人她们,没法对这份康复毫无保留地高兴,这事儿真是让人心里发堵啊。」
正如罗姆爷这沉重的一句话所言,库珥修的康复——若是出自名为「神龙教会」的组织之手——对她们而言无异于一桩痛恨之事。
这一点,昴也明白。正因明白,他不敢轻易开口。哪怕因此在王选上落入大大的下风,也没法轻率地说出「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这种话。
「不过,那位叫菲尔奥蕾的人出现了,而且还让象征巫女资格的徽章发光,这就不妙了吧?」
「是啊。好不容易王选候补少了一个,空出个名额,结果那名额又被补上了,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呢。」
「……梅莉,要是不注意措辞,我也会生气的。为了这件事,我们可是连那座塔都去了的啊。」
「不过,那也被那个戴头盔的家伙给搅黄了呢。……好了啦,别生气嘛。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啦。」
大概是想起了自己那套「艾米莉娅碳」的角色吧,把什么都拿来打趣的梅莉,面对目光愈发严厉的佩特拉,没个正形地道了歉。对梅莉这副态度轻轻叹了口气后,佩特拉接着道:
「先不管梅莉的坏嘴巴……我说『不妙』,可不是指名额的问题。因为,那位叫菲尔奥蕾的人,是金发红眼吧?」
「这么说来,那就……」
「——那可是露格尼卡王族的特征吧?而且,十五年前被掳走的公主殿下,她的名字也,没错的话——」
「——菲尔奥蕾。」
佩特拉指尖抵唇,追索着记忆中的讯息。她话到关头,那个最要紧的名字尚在唇边打转,却被另一人接了过去——罗姆爷。
罗姆爷在车内承受着众人的视线,然而他的目光却垂落在膝间,「十五年前,从王城失踪的王弟之女,名为菲尔奥蕾。恰好与这次闯入王城的『神龙教会』那位修女,同名。」
「而且,据说那位修女还在城里当着许多人的面让徽章发光呢。要真是那样,会闹出足以撼动王选的大乱子,也就不难理解了吧。」
把令露格尼卡王城为之震动的事实,以及围绕它的来龙去脉都说完之后,龙车内弥漫起一种说不清的凝重气息。
然而,昴却硬是抱着不看气氛的觉悟开口道:「那个啊。」
「我对这事儿,多少有点不太能接受。」
「——不太能接受,是指?」
「虽然我也渐渐习惯了跟脑子里响的声音来回搭话,不过大家在意的是那个吧?也就是所谓『神龙教会』的菲尔奥蕾,可能是十五年前失踪的露格尼卡王族。徽章会发光,也是王族的证明之类的。」
「嗯,是呢。你对哪一点不能接受?」
「不,可是啊,那不也跟菲鲁特的条件一样吗?」
遗憾的是,就算追溯那可憎的王选开幕之日的记忆,昴也没能听到菲鲁特的所信表明。因为在那之前,他就闯了大祸,被赶出了玉座之间。
不过,就算没能亲眼见到,关于他被赶出去之后那边发生了什么、菲鲁特都说了些什么,后来也有人把经过清清楚楚地转述给了他。
话说回来,本来十五年前王族是否仍有存续这件事,就该作为问题浮到台面上来了。
「也就是说,状况和菲鲁特那次一样。嘛,就我个人而言,被秘密送出王城的公主其实在市井里以平民身份生活着这种展开超燃,所以我更喜欢菲鲁特是王族的这个走向啦。」
「嗯,原来如此。——不过,正如你所想,如果菲鲁特真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公主,那王选就等于菲鲁特稳稳赢了。你也觉得这样可以吗?」
「诶?」
听了眯起一只眼的罗姆爷这番指摘,昴登时瞪圆了眼。
他一度还以为这是个恶劣的玩笑,却并没有等来任何更正。而且,除昴之外的众人似乎也都赞同罗姆爷的看法。
出乎意料地成了少数派——不,成了孤军一人,这让昴不免有些动摇。
「不不不,为什么啊?」
「怎么个为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之所以要搞王选,不就是因为王族都没了嘛?但要是并不是那样,说还有王族活着,那让幸存的王族来当国王,不才合乎情理吗?」
「也、也就是世袭的意思?」
「说法上希望你斟酌一下,不过大体就是这么回事呢。」
被加菲尔和莱因哈鲁特这两位武斗派这么一番数落,昴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异世界人之间的认知落差,不禁吐了口气:「啊——」
对土生土长的日本人菜月・昴来说,国家的代表不是靠血统,而是由其他因素选出,这再自然不过。再加上「王选」这一形势本身,也与他熟悉的选举制度颇为相近,这一点也影响了他的认知。
可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现任国王的下一任理所当然由王子继承,而王子成了国王后,他的孩子再当下一任王子——这才是顺理成章。
因此,一旦菲鲁特被确认为王族,顺势就该由她继承下一任王位,王选也就丧失了其功能——
「这么说来,要是菲鲁特被确认是王族,不就糟糕透顶了吗!」
「正因为一直停在『疑惑』的阶段,王选才能成立。你这小子,就这点见识,还能好好当那位小姑娘的骑士吗?」
「住手!我只是对常识稍微有点迟钝而已!我们家有贝阿特莉丝、佩特拉、还有加菲尔,聪明又年轻的一群人都在好好成长!」
「纠正一下,漂亮又迷人的贝蒂才是这里最成熟的大人哟。」
被人抱紧,安置在膝上,碧翠丝在那上面挺起胸膛。看着昴他们一通揉她的脑袋,罗姆爷一脸无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原来如此,确实是因为些许认知偏差而出了丑。可即便如此,昴的疑问还没到此为止。
「虽说刚才是绊了一下,但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要是王族已经坐实,王选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这我懂。可归根结底,那位菲尔奥蕾小姐到底是不是真货的疑点,和菲鲁特身上的不是一个样吗?那样的话——」
「——必须分辨出哪一位才是真正的王族。」
也许他刻意将情绪剔除出言语。正因如此,莱因哈鲁特那几乎低到无声的话语,才更显得如刀锋般锐利。
昴倒吸一口气,让那话的意义浸润进脑海。——也就是说,要在菲鲁特与菲尔奥蕾之间,分辨出谁才是真的。
「一直以来,没有确证的疑云才让王选得以维持至今。可若疑似失踪王族的候补一下子成了两人,这事就绝不能再置之不理了。也得提防,有怀着恶意的人混进了王选。」
「你说恶意……不管哪一边才是王族,也不代表另一边就会立刻被定性成了邪恶吧。说不定只是碰巧,金发赤瞳而已……」
「正因为不会有那种『碰巧』,才会被认定为王族独有的特征吧。」
「可问题是!徽章在两个人手上都发光了吧!?」
听完罗姆爷和碧翠丝各自合乎逻辑的说明,昴反而情绪上头了。他已经到了只能凭着情感去反驳的地步。
说到底,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一下子情绪爆发成这样。
不过,如果说初被召唤时的相遇,构成了他对莱因哈鲁特和罗姆爷好感的一部分理由,那么同样的话也适用于菲鲁特。他不愿意仅仅因为「或许不是王族」这种理由,就否定菲鲁特的为人与努力。
更何况,把连面都还没见过的菲尔奥蕾先入为主地当成坏人,单方面指责那个人在图谋不轨,他也很抗拒。
更重要的是——
「要是非得让王族来继承,那在菲鲁特出现的时候,就该把王选先撂一边,管它是DNA鉴定还是什么手段,赶紧把是不是王族查个清楚不是吗?结果什么都不做就启动了王选,让艾米莉娅、让大家付出了多少代价……」
「昴……」
昴猛地咬紧嘴唇,将声音硬生生压下去,膝上的碧翠丝忧心忡忡。被她轻轻握住的手的触感传来,昴闭上眼,深深地、大口地吸了口气。可即便如此,被激情拍打得怦怦直跳的心脏还是难以平复。
艾米莉娅、菲鲁特、库珥修、安娜塔西娅、普莉希拉——她们拿出各自的信念,甚至赌上性命,所面对的,正是这场王选。
如今却被一记意料之外的横槍搅了局,要因此扭曲既定的前提,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啊」
「就和莱因哈鲁特一起,发起游行示威,要求继续王选之类的……」
「——原来如此」
「可不是『原来如此』的时候!别说这种可怕的话!你这家伙也别乱去怂恿『剑圣』,真要是当真干起来你打算怎么办啊!」
「那到时候老子也上啊!」
「加菲尔先生,现在会更乱啦,先安静一下,好吗?嗯?」
对走投无路的昴苦涩吐露之言,罗姆爷和佩特拉强烈反对。动与静两道劝诫齐下,被佩特拉一瞪,加菲尔便「嗷……」地蔫了。
然而,这话绝非全是玩笑——不,倒不如说相当认真。身为王选候补者的骑士,就该拿出那样的觉悟与气魄来。
「到了王都要做的事可太多了……!总觉得自己已经连轴转了小半年,一刻都没停过啊……」
「那程度还只是开胃菜罢了。贝蒂可觉得,自己都已经足足不间断地忙了十一年半呢」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我脑子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昴的打趣,被碧翠丝以更胜一筹的轻松语气接了过去。对那番话心下发憷的同时,昴也为王都正等着他的那些又大又多的麻烦而叹了口气。
亲眼目睹那种场面的艾米莉娅让人放心不下;据说已经痊愈的库珥修也得去探望。所谓的菲尔奥蕾也必须去见上一面;关于王选的走向,更得亲自去盘问那些让他心有阴影的大人物们。挂在脖子上的阿尔的宝珠,以及把事态推到那般暴举的种种缘由,也都必须彻查一遍。
不过,眼下该先应对的,是——
『——昴,快到了哦』
「是M啊,真厉害。还让你特地绕路,抱歉了」
他正好把心情调整过来,莱因哈鲁特的报告也在同一时间传到。
从飞速掠过的景色就能想见,这移动速度真是非比寻常。要说纯粹的快,也许塞西尔斯的脚程还更胜一筹,不过可惜他八成没有把龙车扛起来一路运走的臂力,「塞西尔斯式跑法」大概行不通。
要是只背着一个人,倒还能做出类似的事来吧——正这么想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恢复了真实感。
飞速的流动戛然而止,龙车被缓缓放回地面。也就是说,已经抵达目的地。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猛然听到那第一声呼喊,昴腾地站起身,一把抱着发出「呀」地一声惊呼的碧翠丝,直接从龙车里跳了下去。
那里,扛着龙车一路奔跑却连汗都没出的莱因哈鲁特,以及被莱因哈鲁特运来、浑身紧绷得厉害的帕特拉修。
而在熟悉的罗兹瓦尔宅邸门前,正因这辆龙车如此离谱的登场而瞠目结舌的,是那位蓝发的——
「呃!」
「昴!?你你你,怎么了呀!?」
昴不由得捂着胸口,当场跪了下去;与他一同被带到外面的碧翠丝则是眼睛直打转。她手忙脚乱地拍拍他的头和肩,昴也任由她摆弄,然而眼前这等冲击性的画面仍旧令他胸口作痛。
因为,站在罗兹瓦尔邸前迎接他们的——
「我算是明白了,看惯了的你那副模样有多么珍贵……」
「……你这人,不管何时何地碰面,都是这副腔调呢」
说着,露出既无奈又安心、别有一番意味的表情,那身女仆装的——没错,身穿女仆装的雷姆,轻轻叹了口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仗着莱因哈鲁特脚程之快,赴王都的途中,昴恳请他先绕道去一趟罗兹瓦尔邸。
其目的不言而喻——为了让雷姆也能同席,出现在那场从作为赴王都理由之一的『暴食』大罪司教罗伊・阿尔法德手中,取回『记忆』的时刻。
「我不觉得和『暴食』能把话谈得圆满,不过阿尔那家伙总归是想方设法把话头给撬出来了。既然如此,就没道理我做不到。再说,我已经错过了拉姆和雷姆重逢的场面。到了这个地步,要是连雷姆『记忆』恢复的瞬间也错过去,我可真是没法振作了……!」
面对昴那几乎要流血泪般的强烈恳求,莱因哈鲁特明明恨不得一秒钟就回到菲鲁特身边,却依然没有露出半点为难,痛快地答应了。
只能说真是个好朋友。昴也想逢莱因哈鲁特之请无不应承,不过要是让他扛着龙车绕道几百公里之类的,能不能痛快点头就很难说了。
然而,莱因哈鲁特真的就做到了。并且,他答应下来的,还不止这些——
「——真是抱歉啊,还让你一路陪我到这儿。」
「不,没关系。而且虽然我自己没有察觉,但我也受到了『暴食』大罪司教权能的影响。至少,似乎让我忘记了一位朋友。」
「啊啊。……说起来,那家伙倒也想开了被人遗忘这事儿,还说这是个向莱因哈鲁特发起挑战的好机会。对方不清楚他的底细,现在也许能赢之类的。」
「那可真是……老实说,我很期待呢。」
余光瞥见莱因哈鲁特先是微微扬眉,随后又由衷地露出高兴的笑容,昴在心里向尤里乌斯道歉,觉得自己可能多嘴点了把火。
也许把本来或许存在的一线胜机给掐灭了。可要是尤里乌斯,他大概会觉得只有自己知道底牌而让对手蒙在鼓里并不公平,反倒有可能主动把自己的手牌亮给对方看。于是,心里之外的道歉暂且作罢。
——居然会不由自主地往这种有的没的上分神,可见这里的气氛有多沉重。
「……不愧是监狱塔。」
喃喃自语的昴,只觉一缕异样冰冷的汗水顺着额头悄然滑落。
并非心慌,也不是一路跑来。即便如此,那涌上来并滑落的冷汗,正是昴的全身对这片空间作出的拒绝反应。
王都露格尼卡的最上层,靠近王城修建的那座石砌尖塔,承担着监狱的职能,关押着整个王国都屈指可数的重罪犯。为免与任何囚犯轻易照面,每一间独房的铁门都被紧紧封死。
并非漫画里常见的那种,隔着铁栏就能看见囚犯的牢房样式。踏入其中的昴,七分安心,三分扫兴。
「剑奴孤岛那帮家伙,说是罪犯也有像罪犯的,但总体更像是干脆爽快的恶徒啊……」
虽说把这归结为风土也不太妥当,但与他在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结为同伴的赫莱茵、维茨、伊德拉等人所犯的罪,基本都是不带阴狠的闹事型。偶尔也有像赫莱茵那样,被毫不留情地打落为奴隶的下场,不过就算被视作所谓重罪犯,也不过是小闹与大闹的区别罢了。
相较之下,关押露格尼卡重罪犯的这座监狱塔,在熟悉那座孤岛的昴看来,弥漫着与那里截然不同的血腥气。
「果然这里关着的,魔女教那帮家伙占比很高吗?」
「是啊。再考虑到他们主要的活动范围就是露格尼卡,这个判断没错。实际上,『愤怒』也被关在这里的地下。」
「地下……和『暴食』隔得很远啊。」
「以防万一嘛。虽然两边被捕的状况也有所不同,但『愤怒』那边可不能让人轻易靠近。就连囚犯都不许靠近。」
『愤怒』的大罪司教,西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权能,是一种会让人被她的话语与气场所吞没,像空气传染般蔓延的精神污染。考虑到那股影响力,就算把她彻底束缚住,也绝对不能说危险就此消除了。
事实上,弥漫在这座监狱塔中的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恐怕有一部分就来自那位『愤怒』的大罪司教。
「生理上的厌恶感是有的,不过那边迟早也得谈一谈。」
「到时候叫上我吧。我会像这次一样,一同在场。」
「那就让人放心多了,真要拜托你了。」
拍着胸脯应下的莱因哈鲁特,确实让人心安。只是,西莉乌斯的权能,说不定会让莱因哈鲁特的强大反倒起到反效果。对付她,必须慎之又慎。
总之,今天昴他们来监狱塔并不是为了她。抱歉了,就再让西里乌斯多享受一阵地下冰冷的空气吧。
取而代之——
「——这边请。」
领路的监狱塔卫士如此说道,指向一扇门。昴朝那张紧张与职业感各占一半的脸点了点头,望向那扇门。
那是一扇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发闷的门,透着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那扇门后,关押着「暴食」的大罪司教。
「虽这么说,但他现在的状态跟阿尔差不多,至于本人有没有意识,恐怕很难说。」
以自己的经历来衡量,被封进黑球里的时候,就像泡在一池无法动弹的温水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在那种连意识都难以清醒维持的环境里,还为了昴去解明禁术的机制,碧翠丝的努力劲儿和坚强可爱,真想颁个『年度昴奖』给她才是。只是光是候选人就能把双手塞满,我得再三斟酌才行。
「昴?为什么在揉贝蒂的脸颊呀?」
「不,『年度昴奖』一时还颁不了,所以先用爱意来代替……」
「等把正事办完,就随你怎么都行。现在把心思放在眼前。」
也许是看穿了他因心里没底才想要靠近的亲昵,碧翠丝一本正经地告诫道。昴撅了撅嘴,吐了口气,「说得也是。」
前门有碧翠丝,后门有莱因哈鲁特——这是昴为走访监狱塔的「暴食」所排出的最佳阵型。原本更想让当事人雷姆到场,但无论如何,他并不认为第一次谈话就能顺利。
不管是说服「暴食」,还是以威吓相逼,都需要持久而有耐心的尝试。
「总之,那家伙被阴魔法层层封住了,要解开就少不了碧翠子。」
「交给我吧。然后,要是一解开他就闹腾起来,『剑圣』,就拜托你把他揍趴下了。」
「嗯,我明白。绝不会让他碰到你和昴一根手指。请放心。」
「说真的,这话听着就踏实。那就——」
倚仗着这支过于可靠的援军,昴朝卫士点了点头,让对方打开门锁。随即,卫士缓缓推开门扇的同时,昴也握紧了拳头。
——在光线稀少的高塔内,尤为阴暗的独房深处,罗伊・阿尔法德被阴魔法凝成如同独石碑般的形状,收监于此。将那罗伊唤醒,逼他把雷姆的「记忆」,以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与「记忆」统统吐出来。
与大罪司教们交谈,无疑会是一场蚕食理智的搏斗;可若那前方有确凿的回报,昴便无论如何也要——,
「——啊?」
为下定那份觉悟而正要屏住呼吸的昴,不由得把气吐了出来。
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映入眼帘的独房景象却并非昴所预期。原该等在那里的,是被嵌入黑色石板状独石中,仿若标本一般的罗伊・阿尔法德。
然而,那里呈现的,却是全然出乎意料的一幕。
「————」
一时无法理解而僵住的昴,被人柔和地从肩头推开,代他踏入独房的,是莱因哈鲁特。紧贴在旁的碧翠丝则整个人倚向了昴——不对,是在扶着昴。
因为,昴的双腿已然力气尽失,眼看就要当场栽倒。
莱因哈鲁特越过几乎要倒下的昴与扶着他的碧翠丝,踏入牢房深处,望着散落在冰冷牢狱地面上的那一切,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回身,说道:
「——很遗憾,已经死了。」
在他说出这话的莱因哈鲁特脚边,「暴食」的大罪司教——「恶食」罗伊・阿尔法德的惨烈遗骸,四肢被撕裂、五体分离,碎散翻滚在地,惨状就这样赫然在目。